哢嚓一聲脆響，奚若聞聲從飯菜裏擡起頭。

奚悅手裏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幾塊，人卻突然起身往外跑，奚若驚訝擡頭的功夫，只來得及看到她的背影。

奚悅跑得很快，追到客棧門口時，就看到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手裏提了一壺酒，往右邊的街道走著，那個背影滄桑傴僂得厲害，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奚悅下意識往前追了幾步，就在差幾步就要追上那個老人的時候，她驀地停了腳。

她伸手摸了摸臉，面紗忘在了酒館。

身後還有暗衛，她不能再追下去了。

她是軒世菱。

不是其他人。

可她心裏很想喚住那人，看看他的正臉，想到無法控制自己。

但雙唇動了幾動，終還是茫然的沈默下去了。

見了又能怎樣？

腦海裏突然無著無落的有個聲音冷漠地對她說道，你會害死他的，兩國和平也會毀在你手裏。

你還想讓兩國再起戰亂麽？

心裏後知後覺地翻湧出怯意和惶然，讓她不由自主的捂住自己的臉退了幾步。

酒館正在京城最熱鬧的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擁擠如潮，她剛退後了幾步，就被撞倒了。

奚悅毫無防備地摔在地上，摔的她胸口都疼起來。

奚若扔了筷子追出來，就看到奚悅面色慘白得嚇人，呆楞的跟個木頭人一樣，被人撞倒在地，都沒伸手撐一下，也沒有要爬起來的意思。

奚若心裏一驚，快步跑步去，伸手替她擋住快要踩到她身上的腳。

“殿下！殿下！您怎麽了？！”奚若著急的聲音像是隔了層看不見的水霧。

那些暗衛們也緊張地跑過來了，把兩人圍起來，隔開了擁擠的人群。

奚悅不說話，也說不出話來，她被奚若扶了起來，眼睛仍執拗的望著前方，看著那個傴倭老人蹣跚著走遠，一點點融進熙攘的人群中。

當年那個慈言和善的中年人，已遲暮蒼老，而她，也已是個亡佚的行屍走肉，從前舊事，像是上輩子的事。

她連走上前去喚住他都不敢。

怎麽喚？

說什麽呢？

要如何說？

她還會說雍儷話麽？

他還……還記得她麽？

那老頭瘋了……

定國大將軍死了……萬箭穿心。

將軍府，滿門抄斬，一把火燒盡了。

通敵叛國。

……

一瞬的光景，奚悅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想法，帶著方才那幾個人閑談般的寥寥幾語，每一個字都在她心口上不遺餘力地鑿一下，直鑿的她骨肉無存，仿佛只剩下輕飄飄的一層虛張聲勢的人皮，堪堪黏在外面，風一吹，又涼又透。

奚若還在焦急地喊著她，奚悅收回目光，站穩身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沒事，就是方才忽然有些想吐，才跑出來了，一時沒站穩，被人撞了下。”

“怎麽回事？一定是舊傷還沒好，奴婢不該帶殿下出來的，咱們這就回去。”

奚若的食欲直接被奚悅這一摔給嚇跑了，打發了一名暗衛回去付了賬，她自己扶著奚悅坐著馬車回了客棧。

她兩人都沒回去，自然也沒人聽到那幾名男子的後話。

他們沒註意到其他桌的異常，自顧自沈浸到了陳年的八卦中。

聽了年老男子的話，那幾名年輕的都有些感慨。

人心都是肉做的，即使事不關己，更未親眼所見，也不耽誤他們為他人他事嘆幾口真心實意的氣。

年輕人嘆完氣，又想起了什麽，他猛地一拍桌，恍然大悟般道:“嘿！真是喝多了！腦瓜都不轉了！差點被你糊弄過去！我就說聽著耳熟！那位將軍不就是幾年前被陛下平反的那個將軍麽？叫什麽……孟頤平！對！孟頤平將軍！”

酒讓人腦子轉得慢，其他的幾個年輕人被他這麽一提醒，也都露出了然的神色，點著頭，瞪著他:“對對對對！”

年老的男子有些尷尬，又喝了一口酒，悻悻補充道：“對，就是那位將軍，方才說的，也都是我聽別人說的。你們也都知道，新皇登基後，就撤了那位將軍的通敵叛國的罪名，予以昭雪。當初汙蔑將軍通敵叛國的奸臣也認了罪，被當街淩遲處死。這都是昭告天下的事，如今雍儷皆知，孟頤平將軍是被冤枉的忠將之士。”

“您早說是孟頤平將軍啊。”

“原來是孟頤平將軍啊。”

“今上如此英明，說明那位前朝的將軍定是冤枉的。”

“孟將軍是被冤枉的，還有誰不知道？！”

“孟將軍就是冤枉的！”

“哎，那真是可惜了！”

“誰說不是呢，我聽說當年定國將軍一家三口都跟著隨軍出了征，結果一家三口都死在了邊疆，還落了個不明不白的後名。”

“不只那一家三口，跟著去的幾萬將士不也都沒了麽？”

“聽說陛下還在他們戰死之地設了青松祠，聽說那處的屍骸日夜不停的收斂了好幾個月才安葬完，所植青松，綿延成林。”

“都是我雍儷的好兒郎啊！”

“真是可憐吶！”

其他人聽的再次唏噓起來，或深或淺的幾聲嘆息，凐滅在了醉春秋的好酒裏。

奚悅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客棧，多年的寄人籬下讓她表面上保持的如同往常一般，連奚若都沒察覺到她的異常。

但她看著波瀾不驚的皮肉下，五臟六腑卻都在撕裂顫抖。

胸口像壓了一塊燒紅的鐵塊，燒灼沈重。

她不敢靜下心來，一靜下來，那些親切的音語，那些從旁人口中輕而易舉就能吐出來的殘忍的字眼，那個熟悉的背影，就全都要刺向她，穿腸爛肚，撕心裂肺。

奚悅坐在客棧裏，拿了書，卻一個字都未看進去。

到了入睡的時辰，奚若進來給她點了安神香，她又木偶一般躺到了床上。

混混沌沌了不知多久，她似乎睡著了，又好像沒有。

眼前閃過許多荒誕離奇的場面，然後昏昏沈沈的畫面一停，她感覺自己落在了地上，四下打量了一眼後，夢裏的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身後傳來混亂刺耳的聲音。

她太熟悉了。

是兵戈相撞相撞和兵器破開血肉的聲音。

一切真實得簡直不像夢。

奚悅心裏忽然有所感，惶然地回過頭去。

對面的城墻下，一個魁梧高大的男人渾身是血的被亂箭釘在城墻上，腳下全是七零八落的橫屍，幾乎摞成了山。

男人生死不明地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身形卻熟悉得讓她害怕。

有個答案如鯁在喉，激的她一顆心狂跳起來。

“爹……父親……”

她腦海裏空白一片，想要往前一步去看清楚。

腳下剛動，她的身後驀然飛出一支長劍，帶著戾氣，尖嘯一聲，直直刺進男子的心窩，男子抽搐了一下，似是痛極了，發出了一聲渾然不似人聲的嘶吼，像被淩虐的野獸一般，痛苦地昂起頭。

奚悅也順勢看清了飛濺出的血霧下的臉，一下就僵在原地，發起抖來，覺得自己也被那支箭穿透了心口。

她瞪大雙眼，先是不可置信囁嚅了兩下，才淒厲尖叫出聲，“爹——！”

“爹——！”

男子似乎聽到了她的叫喊，掙紮著看過來，可等到那人艱難的扭了頭，她卻只能看到一雙已經失焦渙散的雙眼，染滿了血汙，跟她記憶那雙溫柔堅定的眼截然不同。

這樣的一雙眼，像個死於非命的孤魂野鬼，哪還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她同那雙眼睛怔然對視著，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自己，認出自己。

下一刻，數不清的箭從她身後的虛無中齊發出來，刺向他，那個男人頃刻就被穿得血肉模糊。

剛剛才堪堪看清的面容又模糊在了淋漓的血肉中。

萬箭穿心。

屍骨無存。

她耳邊又響起這八個字。

奚悅幾乎瘋了，她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可瞬間天旋地轉，剛拼了命才艱難邁出的一步踏了個空，她感覺自己從高高的地方墜落下來，眼前的一切都凝結成一片血汙，扭曲撕扯，刺的她情不自禁地閉上眼。

再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抓著胸口從床上坐起來了，剛剛那實實在在喊出來的一聲實在太淒厲了，她的喉嚨裏隱隱的都有了血腥之氣，心口跳的她手腳發軟。

她把臉埋進被子裏，更用力地抓住胸口，尖細冰冷的指尖幾乎要隔著薄薄的衣襟刺進胸口了，可胸口仍舊疼得她肝腸寸斷，感覺簡直快要死過去了。

她用力喘了幾口氣，竟然吐出來一口鮮血來，她被那口血嗆住，一口氣只不上不下的喘到一半就趴在床邊咳起來，淺色的刺繡錦被瞬間就染上了點點猩紅，看著觸目驚心，倒顯得落在上面的眼淚毫不起眼了。

那雙眼讓她整個人失足跌進了沾滿塵血的往事中，讓她又想起另一雙眼，很多雙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裏死不瞑目地凝視著她，要她做出選擇，也從她心頭剜下血肉。

丟下她。

救了她。

困住她。

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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