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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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悅幾乎是被奚若提上的樓,也虧得奚若有幾分|身手,連扶帶提的,臉色也沒怎麽變。

進房間之前,奚若就屏散了所有人,只她一個人扶著奚悅進了屋。

門一關上,奚悅強撐的一口氣就散了,奚若一時手軟沒扶住,她直接摔在了地上。

“殿下!阿悅!”奚若趕緊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床上。

“阿悅,你怎麽了?!你騙我是不是?你這肯定不是刺青疼!刺青怎麽會疼成這樣?不行!我要去找個醫師來。”

“不……不用。”奚悅堪堪拉住她。

奚悅的手涼得像塊冰,猝不及防地凍得奚若一個激靈,她回身捧住她的手,簡直焦頭爛額了,“你手怎麽也這麽涼?!”

奚悅又喘了一口氣,“你去給我找個暖爐來,我暖暖就沒事了,是一下凍著了,沒有大礙。”

奚若有些猶豫,皺眉盯著她。

奚悅說:“我的醫術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心。”

奚若嘆了口氣,扯了床上的棉被把她裹起來,轉身出了門。

奚悅坐在床上,屋裏燒了好幾個暖爐,錦被也又軟又暖,她靜坐了一會,身子慢慢有了力氣,她才慢慢擡手掀開自己肩上的衣裳,低下頭。

左邊心口白皙的肌膚上,大片大片栩栩如生的海棠綻放開來,層層疊疊,蕩蕩漾漾,花瓣卻紅得刺眼詭異,一直蔓延到她肩膀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她進了公主府的第二日,宮裏就派了嬤嬤來查看她的身子。

她身上從前有數不清的傷疤,她自己倒不怎麽介懷,活下來就本已經算是命大了,但那個老藥女卻很心疼在意,查了無數的藥方,換了幾十種藥膏,一心要除掉她身上的疤痕。

老藥女的家傳醫術本就是專於女子的身體和容貌的養護,於是奚悅天天搽,日日泡,身上的疤痕竟真的慢慢的都褪去了。

但唯有胸口,有一大片瘀血一樣的傷痕,怎麽也袪不掉,那片傷疤就像刻在她骨肉裏了一般,紅黑色的漬痕像蛛網一樣順著血管蔓開,看多了就會讓人頭皮發麻,而每每她舊傷發作之時,那片疤痕就會充血一般愈發鮮紅,看著更加觸目驚心。

跟她完全無法根除的舊傷一樣,近乎頑固地跟在她身上。

時刻像夢魘一般提醒著她什麽。

老藥女方法用盡,也無濟於事,一直到老藥女去世,奚悅的那片傷疤也沒消退一點。

軒邊皇室肯定不允許和親遠嫁的公主身上有這樣可怕的東西,公主殿下的身體發膚,都關乎皇室的尊嚴。

即使是個替身,也得是要得體美好的。

於是,奚悅成為慶菱公主的第三日,就躺在床上,整整做了一日的刺青。

宮裏派了最好的刺青技師,輪流上陣,從早忙到晚,才用一副海棠圖遮住了她胸口的疤。

而奚悅人偶般躺著,從頭至尾,任人擺布。

她不能拒絕,更不能選擇自己的身上被紋上什麽東西。

刺青的過程其實萬分痛苦,本就長的時間被斷斷續續卻又無法忽略的刺痛拉扯的無限漫長,到了最後,幾乎是煎熬了。

但奚悅胸口的舊傷常常發作,那塊肌膚已經被疼痛折磨蹂煉得近乎麻木了,當初那樣痛,胸口都有種被對穿了個洞的錯覺,她都還能忍下來,現在的疼,她沒理由忍不下來。

再痛也痛不過那個傷初初落在她身上的時候。

只是做完刺青的不久,她就發現,這片海棠刺青在她舊傷發作時,會變顏色,原本粉紅嫣然的花瓣會變的如同染了血一般,紅得刺眼而又詭異。

門響了一聲,奚悅動作很快地扯上衣服,擡頭看過去。

奚若捧了個精致的暖爐進來了。

再三確認她沒事以後,奚若把暖爐遞給了她讓她放在胸口,把她被子裹緊以後,奚若退了出去,讓她自己呆著休息。

第二日,奚悅服了從軒邊帶來的藥,又歇了一晚,胸口的舊傷才勉強壓下去。

奚若一大早就進來纏著她,想出去在雍儷京城四處逛逛。

奚悅一直沒什麽表情,直到奚若拉住她的胳膊道:“阿悅,去看看吧,以後進了宮,說不定一輩子都出不來了,豈不是白來一趟?”

奚悅翻書的動作一頓,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下,垂下去遮住了一直無動於衷的眼眸。

奚若沒註意到她的異樣,又晃了晃她的胳膊,“阿悅,你真不去啊?那我自己去了?”

奚若問完就緊張地盯著她,奚悅沈默著合上手裏的書,沈默了一會,才開口道:“那就收拾吧。”

奚若一躍而起,拉著她就往梳妝臺坐,“快快快,時間不早了。”

奚若出門前去告知了掌櫃,掌櫃也不敢多管,只吩咐著安排了好幾名暗衛跟在身後,時刻註意保護著殿下。

奚若拉著奚悅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了會,就捂著肚子喊餓了。

奚悅終於脫下了這些天來層出不窮的大紅繡花錦服,換了件素色的衣裙,整個人都輕松了一些,但臉上仍捂了一層白紗,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聽了奚若喊餓的話,她扭頭,“去京城那家醉春秋的酒樓吧,那家的飯菜和酒都不錯。”

“嗯?”奚若聞言眼睛一亮,轉身就找了個暗衛去打聽酒樓如何走。

那些個暗衛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結果轉身就被奚若一把揪住,也是傷了臉面,索性不藏了,直接在前面帶路。

未至午時,酒樓裏已經熱鬧非凡了,奚若擔心奚悅的身體,沒有上樓,打發了暗衛,直接在一樓角落裏找了個桌子跟奚悅坐下。

點完菜,奚若四下好奇地打量著酒樓裏與軒邊風格迥異的裝扮,一邊分神跟奚悅扯閑話:“真是來對了地方了,真熱鬧啊,不過,阿悅你是如何知道這個酒樓的?”

奚悅撤下面紗,伸手去拿茶壺,眼也不眨地回道:“聽說。”

奚若被她的動作吸引了註意力,又忘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起身攔住她:“哎哎哎,我來我來,你好好坐著。”

菜上齊後,奚若就埋頭吃菜了,她手筆很大地點了滿滿一桌,一盤一盤地嘗,也要嘗個半天。

她也沒冷落了奚悅,一嘗到可口的,就給奚悅夾一筷子。

奚悅坐在她對面,面前的盤子漸漸堆滿,她有一筷子沒一筷子地吃著,臉上看不出喜惡。

這裏的菜品,她從前是了如指掌的。

這些年來,也有了新菜,舊的倒還是原來的滋味,還挺難得的。

酒樓生意太好,一樓也沒有隔擋,所有的席位都垂著竹簾隔開,烏泱泱地坐滿了人,雖是遮住了面容身體,卻沒能遮住四下的聲音。

於是不一會,奚悅就左一耳朵右一耳朵的聽了不少雍儷陛下謀權篡位斷袖龍陽的軼事。

奚若一門心思都用到了桌子上的飯菜,倒沒怎麽註意耳邊的聲音。

奚悅面無表情地坐著,在對皇室自相殘殺爭權奪利的這種戲碼感到納罕震驚且幸災樂禍的同時,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著當初聽說雍儷新皇登基時自己的心情。

或者是,更早更早以前……

然後她有些挫敗的發現,其實自己根本一點都沒忘,即使已經過去九年多了,即使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刻意回避關於雍儷的任何消息,但她對雍儷的情感,仍停留在當初。

她對自己唯一的故鄉,眷戀,不舍,又揣著無法化解的濃重恨意。

覆雜又扭曲。

希望雍儷好,又希望雍儷不好。

希望雍儷換個明君,又希望雍儷世世代代昏君壓頭,大家一同下地獄最好。

沒等奚悅厘清自己心頭那扯不斷理還亂的心情,她的註意力就被一群越來越吵的男子吸引了。

奚悅身後隔著竹簾,坐了五六個男子,有老有少,原本吃喝交談倒還正常,但不知是不是吃了酒的緣故,說話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大,越來越不顧忌,什麽都敢拿出來說。

一群老爺們,說了一會自家的雜事以後,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京城各戶人家的家長裏短,也不比婦人們簡單多少,聽的奚悅覺得還挺有趣。

看來雍儷今上是個心狠手辣的瘋子的同時,又是個明君。

奚悅初到京城就發現了,京城比起九年前她離開時,繁榮了許多,而今日坐在這裏閑聽了幾耳朵,這些人說話的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安逸自在,更讓她確定了這一想法。

若是昏君壓頭,哪有閑情逸致扯這種閑話。

這一認知讓她欣慰了一刻,緊跟著的就是酸澀的艷羨。

不知是該遺憾自己生的太早,還是該不滿這個明君來的太晚。

想想方才聽到的謀權篡位之事,奚悅垂了眼,一人做事一人當,若新皇真的是個殺了先皇撥亂反正的明君,她倒也不必……

她自顧自想著事,端起茶杯放到嘴邊,一口茶還沒入口,就聽身後那群男子中的一個驚訝地高聲道:“謔!那個老頭又來買酒啊?我都見過他好幾回了!也不說話,打了酒就走。”

看來真是喝大了,聲音一驚一乍的,誇張的厲害。

其中一個人大著舌頭接話:“嗨!我也見過不少回,醉春秋的酒是不錯,但下酒菜更是一絕!誰來喝酒不坐下點幾個小菜?這老頭倒是怪得很。”

另外幾個人醉醺醺的附和起來,激動得跟自家生意一般。

其中一個年老一些的男子打了個酒嗝,神秘兮兮道:“有什麽可怪的,這個老頭啊,瘋了許多年了,我記得他以前叫孟於忠,現在認識的人都叫他老忠。平日裏倒也正常,就是不能跟他提孟這個字,一提就發瘋病,嚇人的很。”

奚悅保持著端杯子的姿勢,睜大了雙眼,整個人在原地楞住了,可握著杯子的手卻抖如篩糠,杯子裏的茶水一半都灑在了衣裙上。

一旁年輕人的好奇之心全被剛才那人的話勾起來了,大著舌頭也紛紛催著讓他說清楚。

那人也不賣關子,把手裏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開口就問,“你們可知十幾年前雍儷有位極出名的定國大將軍嗎?時間倒也過的快,雖說只有快十年了吧,算來也算是個前朝的將軍了。”

“那跟這個老頭有什麽關系?”

“就是啊。”

“這個老忠啊,從前就是這位將軍家裏的管家。”

“那後來怎麽瘋啦?”

“我聽說是那位將軍奉旨出征去邊疆打仗,卻不知怎麽成了通敵叛國的逆賊,先皇震怒,下旨滿門抄斬,一把火燒了將軍府,那個老忠也是走了運,原本他是呆在將軍府守門的,抄家的時候他剛好回鄉省親,等他什麽都不知道的回了京城,將軍府已經燒的什麽都沒有了,府裏的人也死完了。”

“然後呢?”年輕人意猶未盡。

“然後什麽?然後這老頭就瘋了唄。”

“那那個定國大將軍呢?”

“聽說是死了,死的很慘,萬箭穿心,屍骨無存。他帶出的將士也是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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