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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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爬著石階上到城墻的時候,慶菱公主一直走得慢悠悠的十裏紅妝的車隊卻也只能遠遠的看到最後一輛馬車的背影,紅色的錦緞在風裏飄飄蕩蕩的。

再往前,望穿秋水,也只能看到滿眼的紅,蜿蜒到遠方,然後愈來愈遠,變成一個朱紅色的點,像一粒幾乎要滴出血來的朱砂痣。

末了,連那個點也消失不見,視野裏陡然空曠起來,什麽都沒有了。

想看見的那個人,融化在了那片紅裏,跟著消失望不見了。

楊安之對奚悅最後的印象,就是一片紅到刺眼的紅,往後的深夜夢魘裏,總是循環往覆這一段,大片大片的紅纏繞住他,無休無止,那紅愈是熱烈,愈是明艷,愈是讓他刺痛,讓他窒息,讓他冷到發抖,然後頃刻又消失不見,變成空茫茫一片,連光都帶走,一絲不留下。

車隊走到南北兩國交界的邊境,終於停了下來。

大抵過了一刻,奚悅聽到有個悅耳低沈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帶著笑意,“雍儷端王昭端文,奉我皇兄之命,特來迎接慶菱公主殿下。”

軒邊處南,雍儷在北,說的話雖都彼此能聽懂,但口音語調上卻是有些不同的。

軒邊話語婉轉軟糯,一句話說下來,抑揚頓挫,不論話語內容是什麽,先帶了幾分譴雋旖旎的柔意。而雍儷話語卻是幹脆利落的,字正腔圓,說著總有幾分淩直之感。

各有千秋。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溫養出一口獨有的腔調。

這句帶了雍儷京城地道口音的話,可比楊王氏說出的雍儷那兩個字威力大多了。

奚悅乍一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恍然起來,幾乎要坐不住了。

她有多久,沒聽過雍儷話了?

有些東西當真是會刻進骨子裏的。

流多少血,隔絕多久,都不會忘卻一絲一毫。

昭端文立在車外,微微俯身說完這句話,馬車裏卻沒有回應,他挑起眉,狐疑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奚若。

奚若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邊朝昭端文假笑,一邊往車旁挪了幾寸,低低出聲提醒道:“殿下?”

奚悅被她喚回了神,清了清嗓子,伸手扶住車窗,然後她聽到自己用一口吳儂軟語平靜回道:“有勞王爺了。”

“殿下客氣,車隊正在交接,殿下稍事休息,馬上就啟程往雍儷。”

奚悅手攥成了拳,指尖摳進掌心,穩住聲音道:“好。”

昭端文也沒再多留,直起身笑著朝奚若眨眨眼,轉身就離開了。

男子生得高大俊秀,一身暗黃盤蛟華服,輕輕一笑,桃花眼彎起,就若有若無得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奚若被他笑得楞了下,才俯身朝他行了個禮,“恭送王爺。”

昭端寧頭也不回地朝她揮了揮手,瀟灑至極。

奚若一直看著昭端文走到了隊列最前,翻身上了馬,她才湊近馬車,關切地壓低聲音問道:“阿悅?你怎麽了?”

車裏的人回答:“無妨,就是方才有些犯困,反應慢了些。”

“沒事就好。那你睡一會,有事就叫我。”

“好。”

一直到車隊從頭到尾換了人,雍儷徹底接手公主車駕,再啟程,昭端文都沒有再來打擾她。

但她一直波瀾不驚的心卻已經被昭端文那幾句帶了口音的話攪動得難以平息,像是一下回到了剛剛得知要去雍儷和親的那天,心裏翻湧著焦灼和不安,怎麽都壓不下去,連帶著胸口都隱隱作痛。

和親車隊走的是官道,因為兩國和親,路上已經禁嚴,只讓和親車隊通行,於是奚悅一日添一層衣衫,添了三層,和親車駕就到了雍儷京城。

車隊從城門進入雍儷京城的時候,正是正午。

雍儷地北,此時已經算是入了冬了,天氣很冷,但是雍儷的百姓還是成群結隊地圍在街道旁,興奮地議論和歡呼。

奚悅聽著,卻是跟在軒邊完全不同的感受。

因為這些人隨便一句順著風飄到她耳邊的夾雜著口音的話,她都能聽懂,甚至空氣中的味道都是熟悉的,親切得就仿佛她只是剛去京城外的樹林裏跑馬歸來罷了,這段漫長的分離,其實並不存在。

正恍神的功夫,胸口陡然一陣劇痛,來得猛而兇,疼得她眼前都發了黑,像是毫無防備地被一股大力拉扯著沈入了冰冷的深水中,冷而重,猛烈洶湧。

是她胸口的舊傷覆發了。

自從離了軒邊北上,她的胸口就一直微微發疼,多年的舊傷,她也沒在意,不過是幾日睡不好而已,她這些年來都已經習慣了,以為忍忍就過去了。

可現在這一陣疼簡直磨得她要喘不過氣來了。

但最可怕的還不是疼,她也不怕疼,最折磨的是舊傷發作時的氣血逆流,她渾身失了力,所有的筋脈都像要炸開了一般,連喘氣都艱難。

奚悅抓住衣袖,輕飄飄地緩了幾口氣,才有氣力擡起手輕輕撫上胸口,她心裏很清楚,為什麽平日裏只有在天氣變化時才會發作的舊傷的突然這樣疼。

一是乍從軒邊到了雍儷,身體有些不經寒。

二是……她心緒起伏過大。

老藥女還在世的時候,常常叮囑她,舊傷在身,一要註意氣節變化,二要切忌大喜大悲。

今天倒好,她全碰上了。

一朝回鄉,心裏還沒感慨完,身體竟先水土不服起來。

這算什麽?

奚悅心裏想著,突然覺得有點嘲諷可笑。

但她沒能笑出來。

她在馬車裏坐了一會,疼仍舊不顯停,反而愈發嚴重,身上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了,不用照鏡她也知道自己的臉色是怎樣的,這副樣子,絕對不能見人。

奚悅只好逼著自己撐起身子,她撩起轎簾一角,勉強穩住聲音喚住到了京城就跟在車旁的人,“阿若……”

奚若被她氣若游絲的聲音嚇了一跳,再扭頭看到她毫無血色,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差點沒壓住聲音,“阿悅?!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說著,她就要上前叫住趕車的人。

“別……”奚悅急急攔住她,說得急了,又扯到胸口的舊傷,一口氣不上不下的,她差點要從座上滑下來了。

她伸手攥住車窗邊緣,才堪堪沒在馬車裏滑跪下去,緩了幾口氣又開口,“不礙事,你幫我尋個面紗來,一會下車得……遮一下……”

奚若立刻懂了她的意思,趁著人亂轉身跑向後面的馬車。

不一會奚若就回來了,她把藏在袖子裏的面紗動作隱蔽地遞給她,憂心忡忡地問她:“阿悅,你沒事吧?我看你臉色實在嚇人。”

奚悅動作很慢地搖了搖頭,握著車窗的手已經快要失去知覺了,但她甚至還勾起唇角對她笑了笑,“沒事,是刺青有些疼,一會就好了,不要聲張。”

本來她想多說兩句安撫一下奚若,可是雍儷初冬的風對現在的她來說實在是有些逼人。幾句話的功夫,她吸了不少涼氣,那些涼風跟帶了針一樣,全紮在了胸口上,疼得她根本就說不出話來了。

再說下去,她就騙不過去了,她只能強撐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接過面紗,放下了轎簾,隔斷奚若的視線。

奚若知道她身上剛刺了刺青,再加上她平日裏總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人情不自禁就信賴她,更何況如今身在雍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她強壓下心裏的擔憂,只盼望著車駕能早些到安排的客棧。

大約半個時辰後,車駕終於停下來了,車子一停穩,奚若就上前掀開車簾,“阿悅!你怎麽樣?”

奚悅已經帶上了面紗,輕輕對她搖了搖頭,露出的眼睛同往常一般平靜,看不出痛苦與否。

但奚若還是覺得她在忍著疼,只能在她起身的時候趕緊伸手扶住她下了車。

胸口還是疼得難以忍受,奚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的車,要不是奚若使力扶著她,她可能已經從車上摔下來了。

奚若扶著她,朝候在一旁的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立刻上前,給奚悅披上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又把披風上的帽子給她罩上。

剛穿好披風,昭端文就過來了,他大步走到離奚悅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朝奚悅行了個禮,“殿下路上辛苦了,請在客棧中休憩,七日後,良辰吉日,皇兄會來迎娶殿下進宮。”

說完,他直起身子,朝奚悅笑了笑。

奚悅雖聽過他的聲音,但同行了幾日,直到現在,才算真正看清這個大名鼎鼎的雍儷端王爺的模樣,乍一看,她發現他的一雙桃花眼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再看第二眼,卻又截然不同了。

奚悅只當自己是疼得眼花了,也福身朝昭端文行了個禮,“有勞王爺了。”

隔著面紗,昭端文只看到奚悅眼睛微微彎了彎,似是很輕地笑了。

許是天涼畏寒,又許是避嫌,他也沒在意對方帶了面紗。

“殿下不必多禮,天涼,殿下還是快進客棧休息取暖吧,一切已經安排好了,本王這就告辭了。”

奚悅點了點頭,奚若跟著身後的侍者屈身行禮,“恭送王爺。”

昭端文拱手作了個禮,轉身就走了。

奚悅一直目送著他離開,才卸了力,幾乎整個人靠在奚若身上。

奚若扶著她,壓低聲音,“殿下?”

“沒事,扶我進去吧。”

這家客棧是官營的,全歸朝廷名下,專用來接待各國使者和貴客。

軒邊公主遠嫁至此,整個客棧都清了場,僅供慶菱公主一人居住。

客棧裏所有人都已經恭敬的候在了門口,奚悅被扶著一轉身,那些人就齊齊下跪行禮,“草民拜見公主殿下。”

奚悅有心開口讓他們平身,但又怕自己說話漏了破綻,只得手上隱晦地捏了捏奚若的胳膊。

奚若打腫臉充胖子,昂起頭,一臉嚴肅端莊地替奚悅開口,“平身。”

“謝殿下。”

眾人起身後,站在最靠前的一位掌事模樣的中年婦人上了前,恭敬笑道:“殿下一路舟車勞頓,可是辛苦了,殿下的房間已經備好了,就在樓上,殿下隨老奴來吧。”

奚悅不出聲,又捏了捏奚若。

奚若立馬朝婦人笑笑,“夫人帶路吧。”

“哎哎,是,這邊這邊。”掌櫃在這裏主事幾十年,什麽貴客沒見過,但她還真是第一次見這麽冷淡傲氣的公主殿下,從下了馬車到現在,一句話都不說,還要奴婢代勞。

臉也蒙上了,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冷冷淡淡的,一副不好接近的樣子。

這樣的性子,進了宮,只有吃虧的份吧。

今上怎會喜歡這種性子的人。

但畢竟吃的是這碗飯,能當上這種客棧的掌櫃,自然是個心思玲瓏之人,掌櫃心裏雖有不快和疑惑,臉上卻一點沒表露出來,笑容滿面地迎著人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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