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的謎底~~ (6)

關燈
呢,就聽對方半是關切半是責備道:“依萍?你怎麽不說話?你為什麽會在醫院裏卻沒跟媽媽說呀?還有,七月七日如萍訂婚,她在展家等了你一個下午,你為什麽不見她?又為什麽不來參加你妹妹的訂婚宴?”

李安歌尚未開口,如萍恰到好處地溫溫柔柔道:“佩姨,你不要責怪依萍,我想依萍心裏也一定有她迫不得已的苦衷,可能她對書桓還是放不下心……”

李安歌卻沒顧上如萍綿裏藏針的話語,聽到“佩姨”的稱呼,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勉強在那張關切的臉上看出一點昔日那個愁眉苦臉的老婆子的輪廓,只得道:“媽,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那天我撞到腦袋了,現在有些看不清人。”

這的確是實話,自從受傷後,李安歌的視力一直不太好,可千萬別是壓迫到視神經了。

傅文佩這才反應過來,正想來拉她,展鵬不動聲色地隔開對方,這才問候道:“伯母好。依萍身體不舒服,我先帶她回房,有什麽話我們回去說吧。”

傅文佩忙點頭說好,如萍便攙扶著她的手跟在李安歌身邊,比她這個冒牌閨女更像傅文佩的孝順女兒。

李安歌暗暗舒了口氣,這不是挺好的麽?

回到病房,她在床上躺下,擺出一副難受的樣子不理人——這倒不是裝的,而是她真的很不舒服。展鵬與她配合極好,張口就是尬聊:“伯母,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們。是陸家發生什麽事了嗎?”

傅文佩立時恢覆了苦情相:“唉,那天振華外出,遇到那東洋鬼子欺負人。展鵬啊,你知道你那伯父是名保家衛國的軍人……”

李安歌閉著眼冷笑,五年多前九一八事變,可沒見他有多軍人氣概,不過是個倉皇流竄的土匪佬兒罷了。

“……最見不得百姓受欺負,所以他就憑借著身上帶著的□□與日本人戰鬥……可惜,□□總有子彈用盡的時候,他胸口中了一彈,要不是可雲這孩子現在也懂得多了,恐怕我們根本沒法把他送到醫院來……”

傅文佩感慨萬千,講到情動處不由地拿出手絹揩了揩眼角。一旁的如萍適時作出內疚的模樣,低落道:“佩姨,都是我不好,我那時與爸爸賭氣,就跑出去找書桓……可我沒料到,外面全變了,變得好陌生,好殘酷。我被人流夾雜著往前走,差點遭到危險,還連累你們大家都出來找我……要不是為了找我,爸爸也不會……”

這倒解釋了為何當傅文佩回到陸家後,陸振華還要在這兵荒馬亂的一天出門。看來中彈這事是陸振華避不過的一道坎了,無論劇情怎麽變,他還得挨上這一槍。

只是現在他總歸是死不了的。

話說窮瑤劇中的人物對現代西醫醫院都有著什麽樣的心理啊?原劇中可雲抱著寶寶沒去醫院而去看老中醫,耽誤了救治時間;傅文佩能掏錢讓可雲把寶寶送醫院,卻在依萍落水後萬分抗拒去醫院,說是心萍也是死在醫院裏的;而陸振華中槍後,雖然也有兵荒馬亂的因素在,但叫個家庭醫師來能頂什麽作用?在家能做開胸手術取子彈上止血鉗嗎?

傅文佩可沒接收到李安歌的腹誹,聽如萍這般自責,她立即轉身過去絮絮叨叨地安慰道:“如萍,不要這樣說。你已經和書桓訂婚了,我們也沒想到何夫人居然能說出那樣的話來,這實在太傷人心了。不要說你,我都覺得很難過。你要出去找書桓,這是人之常情,換成誰都能理解你的。唯一沒想到的是那天日本人居然打了進來……你爸爸是因為與日本人戰鬥而受的傷,不是因為你,他是為了保護手無寸鐵的百姓。他是名軍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就算那天沒有因為你而外出,他總有一天會外出並與日本人起沖突的。你真的不用為此而自責。”

李安歌不由睜眼瞟了傅文佩一下,天啦嚕,這真的是視陸振華為生命的大包子聖母嗎?

這番話的療效卻立竿見影,如萍的神情看上去好多了。傅文佩終於騰出空來,對李安歌道:“依萍,你這是怎麽了?你知道嗎?剛才在樓下見到你穿著病號服,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沒有去如萍的訂婚宴?你為什麽要瞞著家裏你生病進醫院的事呢?”

李安歌偏過頭去不看她,口中淡淡道:“我撞到了腦袋,整天昏昏沈沈的,前些時候才好了些。做所以瞞著家裏,就是不想你們為我擔心。如萍,很抱歉沒去你的訂婚宴。”

如萍趕忙搖頭:“沒事,你身體要緊。”

李安歌又合上眼閉目養神。傅文佩忍不住道:“依萍,那你現在怎麽樣?我看你身體已經恢覆得不錯了,還能去散步,應該沒事了吧?”

李安歌哼哼兩聲權當回答,展鵬有些陰著臉道:“依萍現在的狀況還得多休息,醫生說她傷到腦子了,有可能會有血塊壓迫神經,這得花時間自己慢慢好起來。”

傅文佩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安歌,於是這次換了如萍來開解她了:“佩姨別急,我記得書桓說過他認識神經科的醫生,也許什麽時候可以讓依萍去看看。依萍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她說著轉向李安歌,“依萍,你想不想去看看爸爸?他就在三樓住院,和你一樣。”

先不說神經科和精神科那是截然不同的科室,何書桓認識的那個八成就是原劇裏給可雲看病的醫生,按如萍這番見識……她還做戰地醫生呢,別是個蒙古大夫吧。

李安歌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我現在去不了,難受。”

“沒關系,我把爸爸的病房號碼告訴你,你待會兒好一些了就去看看爸爸吧,今天還是爸爸的壽辰呢!我們原本為他策劃了一個很大的生日派對,結果我卻連累爸爸進了醫院,實在是對不起他。連書桓都說我太不理智了,佩姨,我好難受,我最近一直與書桓相處不好,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恨不得以身代替爸爸去死啊!”

一陣惡心反胃頓時翻湧了上來,李安歌咬緊牙關楞是把這股酸氣咽了下去,撇過頭去不看這對活寶。

如萍卻絲毫沒意識到李安歌的情緒,她自顧自地念叨著何書桓與她之間的矛盾,似乎自打何夫人同意他們訂婚後,兩人失去了一致對外的抗爭目標,開始互相折騰起來。何書桓覺得如萍太嬌氣軟弱,雖然有本事一路追隨他去綏遠,但本質上卻總是纏著他不讓他去投筆從戎建功立業,要死要活的不是個堅強獨立的現代女性。至於何夫人麽,她在兩人向何應欽陳情後便就勢在上海住了一段時間,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每次她與如萍發生沖突,何書桓譴責的都是如萍,一門心思偏幫他媽。

“……因為書桓說,伯母已經同意了我們的婚事,在這些小事方面我們要盡可能地遷就她、體諒她……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有弄臟書桓的衣服啊!我以前也幫書桓做家務的,為什麽當伯母來了後那些衣服都不幹凈了呢……”

傅文佩在一旁與她捧哏,感嘆道:“唉,雖然書桓比展鵬這孩子有福氣,父母雙全的,可依萍就不用受你這樣的氣。那位何夫人我見過,是個精明人,我相信她不會害書桓的,就是一時轉不過彎來,可苦了如萍你了……”

展鵬氣得臉色鐵青,他對紀天虹沒什麽印象了,但品慧與餘寧的態度擺在那裏,他不是不知道。

李安歌極不好受,她的太陽穴一陣陣抽痛,終於再也壓不住那股酸氣,“嘔”地一下把中午才吃的清粥給吐了出來。

“呀!”如萍頓時一聲尖叫,傅文佩蹦了起來,展鵬氣急怒極,他一邊幫李安歌收拾,一邊攔住這倆現世寶,聲色俱厲:“伯母,陸小姐,請你們立即出去!馬上!”

他對傅文佩這個未來岳母早就失去了信任,瞧她們進來廢話半天,連一句依萍傷得要不要緊的問候話都不曾提及。是,依萍現在的確沒有生命危險了,就可以隨便她們折騰了嗎!

他早已領教過陸家的不靠譜,真不該看在依萍的面上想著糊弄太平!

傅文佩六神無主,只顧著喃喃道:“依萍是吃壞東西了嗎?她從小腸胃弱……”而如萍卻氣勢兇猛地對展鵬叫道:“我們是好意來看依萍的!佩姨是依萍的媽媽,我是依萍的妹妹,你怎麽能這樣趕我們走!”

大概是上天覺得他們這裏還不夠熱鬧,正當展鵬二話不說把兩人往外推時,病房的門“咣嘰”一聲被從外撞開,一女子闖了進來,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朝展鵬大喊:“展雲翔呢!叫他給我出來!”

☆、六十四、犧牲之人

來人驚得李安歌差點把嘔吐物給吞回去,不由得更惡心了,燒灼食道的胃酸倒灌進鼻腔中,她一邊咳一邊斷斷續續地吐出了來人的名字:“啟……明……姐……”

陳啟明的精神狀態明顯極不對勁,一向講究打扮的她此刻卻卷發蓬亂,一身白玉蘭印花的黑旗袍,素面朝天,神情悲憤難言,似乎恨不得撲進來活撕了展鵬似的。

展鵬像是知道些什麽,他面上一白,推著傅文佩和如萍的手縮了回去,一步邁到門口攔在陳啟明面前,帶著淡淡的警覺以及些許尷尬和愧疚,罕見地低聲下氣道:“啟明,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是我爸爸現在不在上海,你來這裏找他也沒用。我這裏有客人在,你給我留兩分面子,其餘的事,我回去跟你說。”

但凡傅文佩和如萍有一點眼色,這時早就該借機溜了。誰知她倆滿臉好奇寶寶求八卦的神色,來回打量著陳啟明與展鵬,那迥異與常人的腦瓜子裏不知道在上演什麽抓馬。

展鵬的說法已是很委婉了,陳啟明卻一聲尖笑,擡手指向踟躕的傅文佩道:“你別拿‘客人’威脅我。不就是陸家的八姨太嗎!怎麽扶正了就擺起譜來了?不過是個不上臺面的貨色,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我告訴你,老娘不怕!我還有什麽可怕的,啊?有本事,叫陸振華那慫貨斃了我!大家一起死了幹凈!”

展鵬搶在傅文佩和如萍發話前厲聲喝止:“啟明!我知道你遇到的那些事,對你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你現在神志不清,我不跟你計較,馬上回家,不然梅姨會擔心你的!”

陳啟明古怪地笑了笑:“我媽會不會擔心你難道沒點數?你明知道她一直以來把亦雄哥哥當成她的親生孩子,和蘭姨待我一般,你說她現在會怎麽樣?”

一時間展鵬竟有些不敢看她:“亦雄的事,我很抱歉……”

陳啟明胡亂大喊:“抱歉?你抱歉什麽?你有什麽好抱歉的啊?說出來,說出來啊!”

她向前一步,呯地關上身後的房門,掃視整個房間,瞥見傅文佩手中的《申報》,不由分說劈手奪過,攤開來對著上面的一則廣告冷笑念道:“‘《血在沸騰,心在亢奮》’……‘耳聽著隆隆的炮聲,眼看著熊熊的火焰,全面抗戰已呈現在眼前了!同胞們不要遲疑,不忍再觀望,這是中華民族存亡的最後關頭,這是毀家紓難的最好時機。前方的忠勇將士,需要物質的援助。持久的全面抗戰,更需要源源的救濟。起來吧!輸納救國捐和金銀品,是民眾報國救亡的最大武器。’瞧瞧,這求抗日募捐的詞兒寫得多好,可錢呢?!錢呢?!你們吹得那麽好的新飛機呢!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亦雄哥哥他開的還是霍克III?是不是他再加一點速度就能躲過炮火回來了啊!你們為什麽只開發戰鬥機?轟炸機你們就不管了嗎?!”

展鵬提高聲音蓋過她的嗓門大喊道:“陳!啟!明!”

他這句話喊得太用力,嗓子都吼岔了,傅文佩這才如夢初醒,驚疑不定地盯著陳啟明的臉龐,瑟瑟發抖道:“請問……你是誰?你說的亦雄哥哥……是陳亦雄嗎?你是他的女朋友?”

陳啟明抹盡臉上的淚水,聲音卻低了下來,譏諷道:“亦雄哥哥說陸家人已經不認我們了,果然是真的。事到如今我沒什麽好怕的。佩姨,別來無恙啊?我母親名諱陳雅梅,我叫陳啟明,您大約更熟悉我曾經用過的另一個名字——陸愛萍。至於我父親——”她的唇邊綻開一個惡意十足的笑容,“那慫貨早在六年前,拋下我們獨自逃命時就死了!”

傅文佩倒吸一口冷氣,腳下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如萍忙扶住她,沖著陳啟明橫眉冷對道:“我不管你現在叫什麽名字,就像佩姨之前說的,既然當了軍人,就要有戰死沙場,為國捐軀的覺悟。爸爸當時是為了保護我們,結果你卻這樣咒他,他該有多傷心?就算你對他有怨氣,你現在卻來別人的病房裏吵鬧又是怎麽一回事嘛?你難道看不見依萍病得這麽嚴重……”

她話還沒說完,陳啟明掄起手包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臉上,把她的臉砸偏了過去。

如萍帶著傅文佩坐倒在地,面上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陳啟明宜將勝勇追窮寇,又掄起手包往如萍頭上砸,喊著:“你那些覺悟你自己拿去吧!我不稀罕!”

傅文佩趕緊護住如萍,面帶哀求地看向陳啟明:“愛萍……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是……”

她的“但是”沒說完,陳啟明連她也開砸。她手包裏似乎裝了大部頭的書籍,方方正正,沈甸甸的,砸人身上一砸一個烏青,砸得傅文佩和如萍抱成一團,哭爹喊娘。

展鵬此刻卻一點攔著人的心思都沒有,他轉身回去把毛巾和水拿給李安歌,又端出痰盂讓她將就著盥洗。說真的,如萍這番話,看似有理,也許能讓她在傅文佩甚至依萍本尊心中加分,卻是大大惹惱了理智盡失、正處於怒火攻心上的陳啟明,倒是該將那句冷血無情送還給她了,該的。

“等等……”李安歌趕緊把漱口水吐進痰盂——傅文佩和如萍就呆在一邊挨打,壓根沒意識到她這邊也亂糟糟的一團,需要人幫忙——她在展鵬的協助下擦凈臉上的穢物,用手撐起身子直視陳啟明,盡量穩定住自己的嗓音不要顫抖,問道:“你說……亦雄哥哥……怎麽了?”

“怎麽了?”陳啟明停下手中的活兒,她呆呆地轉過身,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喃喃道,“我學的是通訊專業……那天是我到崗參加工作的第二個禮拜……我親耳聽著各種消息傳出……亦雄哥哥和常庚的座機編號我都能背……我反覆聽著那則消息,把那四個數字對了又對……”

一剎那巨大的恐慌猶如怪獸,緊緊咬住了李安歌的心,她抓住身下的床單,喘不過氣來,卻只能聽著陳啟明低聲將那可怕的訊息吐露:“常庚駕駛的是轟炸機,臺風天過後,為了確保日本海軍航空隊……無法從航空母艦上起降……在彈盡糧絕……主油箱被擊中……機槍手陣亡的情況下……設定航向……垂直俯沖……撞向‘出雲號’的艦島……”

李安歌呼吸一窒,展鵬忍不住扭過去頭,陳啟明深吸一口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用濃重的鼻音繼續抽泣道:“亦雄哥哥駕駛的是霍克III,上次十四號空軍大捷,把他們的九六式……給炸了個稀巴爛……當時我在電臺裏聽得多開心呀……覺得沒有什麽能難得倒亦雄哥哥他們……這次鹿屋和木更津兩支航空隊攜怒來報覆……再加上臺風已過……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可以起降……他……近距離狗鬥……據匯報……他的脊椎骨和大腿動脈被擊中……我都不敢回家告訴媽媽……和蘭姨夏叔……可是這個消息……遲早會傳過來的……”

眼前的視線一陣模糊一陣清晰地變化著,李安歌伸手擦了擦臉,手上是幹的。

有那麽兩三秒她甚至不能理解陳啟明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接著頭像是炸了一般,又像是有人狠狠地擠壓著她的大腦,疼痛甚至順著脖頸延伸至後背,她痛得整個人都蜷縮成了一團,口中無意識地發出淒厲的尖叫。

陳啟明原本氣勢十足,結果被她這麽一鬧頓時也有些不好了。展鵬顧不得與她糾纏,直接拉鈴喊道:“醫生!醫生!”

耳邊各類雜聲頓時響成一團,李安歌虛弱地伸手想叫他們全部出去,她還有話要問陳啟明呢。

可沒人聽她的。

隱隱的好像傅文佩的聲音在一邊哭叫著什麽,她似乎終於醒悟過來女兒病得不輕,想過來照看她。如萍忙將她攔住,輕聲細語地安慰道:“佩姨,你冷靜一點,這裏是在醫院,你看,醫生馬上就過來了,依萍會沒事的。你先歇歇,剛才你保護了我不少,身上一定很痛很痛吧?”

傅文佩淚眼朦朧地擡起頭,哇地嚎了一聲“依萍!”便撲進如萍懷裏。有那一瞬間,如萍仿佛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她溫柔體貼好女兒的形象,擡手摟住傅文佩:“佩姨,佩姨你放心,你這樣,依萍也不好受啊……”

再說李安歌這邊,實際上進來的只有一名醫生與一名護士,兩人不由分說給她用了止痛劑和鎮定劑,接著拋下一句“這個病要靠她自己恢覆,不要再刺激她”就跑了——醫生實在不夠,隔壁又有人拉鈴了。

眼見如此情景,如萍咬了咬牙,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

陳啟明卻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她仿佛這才回過神來,有些後怕地問展鵬:“這……依萍怎麽了?”

展鵬現在對她沒什麽好臉色,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他冷淡回答道:“大世界。”

陳啟明不吭聲了。

身上的劇痛稍微消退了些,李安歌仰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塊死豬肉一般。平心而論,她要是陳啟明她也會瘋的。短短數天之內接連聽到至親的兄長與至愛的男友雙雙遭遇不測,而自己還得堅守崗位,摒棄所有感情,如一臺機器般精準地完成任務,協助信息傳達……這真的太殘酷了。

有時候死亡至於生者的折磨更甚於死者,那不能傳達到的無盡的情感與思念,只能回卷起滔天巨浪,年覆一年地拍打在千瘡百孔的心上,便是巖石也能化為砂礫。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陳啟明轉了轉手腕,她纖細的手指尖上仍然塗染得紅紅的,有銀色的光芒在其上閃爍。

是常庚送給她的戒指。

但他永遠都回不來了。

李安歌都不認得常庚這個人,不知道他長得什麽樣,脾性如何,怎麽與陳啟明走到一起的——瞧,啟明這個名字也是因為他而改的吧,長庚啟明,本來都是指的同一顆星星。

還有陳亦雄,似乎他翹著二郎腿大模大樣坐在陸家的客廳裏,掏出qiang對準王雪琴還是昨天的事。猶記得他還曾與展鵬開玩笑,說有朝一日帶李安歌來筧橋看航空隊的表演……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是呀,為什麽上頭撥給學姐的經費那麽少?為什麽新機型只有那麽幾架?為什麽不是人人都能開上新飛機?是不是當HS2000全面取代霍克III後,陳亦雄就能憑借速度上的優勢,迅速逃脫,安全返航呢?

抑或是餘寧當年發展了轟炸機,甚至“鳥雷”,常庚就不用做垂直俯沖的危險動作,從而也不會被擊中主油箱,能順利存活呢?

是呀,陳啟明當然有理由怨恨了,可她能怨恨誰?是貪了錢中飽私囊的四大家族?還是積貧積弱沒有絲毫重工業基礎純屬爛泥扶不上墻的祖國?

只能遷怒,好歹有個發洩的口徑。

李安歌的思緒混亂,情緒極度低落,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哽咽地伸出手,朝陳啟明道:“啟明姐……對不起……”

對不起,即使我們從後世穿越而來,也無法改變這歷史大潮的走向。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塵埃中的一粒灰燼,一顆蟲豸。

我們誰都救不了,連自己也無法拯救……

陳啟明沒聽清她在喃喃些什麽,拉住她的手,有些別扭道:“你跟我道什麽歉,我原本只是聽說展叔在這裏……依萍?依萍!”

李安歌松開手,她的眼皮猶如千斤重,止不住地往下墜。

無法抗拒的困意襲來,鎮定劑起了作用,她迅速陷入沈沈的昏睡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腦震蕩初期會有頭暈頭痛惡心嘔吐,邏輯思維混亂,渾身乏力,重心不穩,對光和聲音更為敏感,情緒起伏激烈,無法用腦,失眠or嗜睡等癥狀,再加上女主因為不信任這個時代的止痛劑而抗拒用藥……其實女主這樣老被炮火聲炸著很不利於養病,然而沒辦法,誰讓這是戰爭期間……

至於傅文佩,她在醫院裏第一眼看到在散步的女主時,沒發現她有什麽外傷,還以為她是小毛病。原劇中依萍在陸家被暴打,回家後傅文佩第一個問的還是傘……所以一開始她跟女主講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我認為是符合她的設定的。當她發現女主可能傷得不輕時,她也不是不關心,但是表現出來的就是慌亂與不知所措,還得如萍來安慰她別讓她給醫生添亂。就像原劇中依萍跳河鬧劇,她反而攔著不讓送醫院,亂上加亂。

☆、六十五、告別故人

李安歌再次醒來時,她的主治醫師給她下達了三個月的休息禁令。

可現在已近八月末,三個月後鬼子都要把淞滬地帶包圓了,她挨了一次炸,可不想再挨一下別的什麽。

陳啟明已經走了,展鵬、丁嫂、傅文佩和如萍守在一邊。傅文佩是不見著她醒來便不走,如萍只能留下來陪她。而丁嫂已到了交班時刻,正麻利地把熬好的魚片粥擺出來,然後提著痰盂出去刷幹凈。

展鵬拿起粥碗,從邊上刮過一圈米糊,輕輕吹了吹,餵到李安歌唇邊。

盡管沒胃口,李安歌還是張嘴抿住了調羹,咽下時不意間見到坐在一旁的傅文佩正面帶癡笑兩眼放光地盯著她看,不由毛骨悚然:“媽,怎麽了?你為什麽那樣看我?”

傅文佩傻笑:“我是覺得,展鵬真是個好男孩,願意這樣細心地照顧你。你後半生有了倚靠,媽也就放心了。”

展鵬一直很尷尬,聞聽此言更尷尬了些。李安歌閉了閉眼。這年頭雖然要求進步了,但主流仍是嫁得好才是女人一生的歸宿。就連現代都在喊要女性回歸家庭創造人口福利。因此傅文佩這話反而戳到了極具現代平權思想的她的怒點上。

不,不能生氣,醫生說她現在情緒起伏不能太大,要保持平穩……嗯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唔,丁嫂做的粥好好喝……展鵬長得真帥……

如萍卻眼神變幻,咬緊了下唇。

眼見李安歌沒事,傅文佩又囑咐了一堆要她好好休息早日康覆的廢話。李安歌聽得頭疼,直眉楞眼地沖她喊道:“你快點回去!煩!”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一楞,畢竟她素來試圖冷處理與傅文佩的母女關系的,這種肆無忌憚的態度還是第一次。

“依萍!”如萍譴責地叫了一聲,又小心翼翼瞧了傅文佩一眼,見她一臉受傷的模樣,立時來了勇氣,“佩姨這是關心你呀!”

見李安歌又撇過頭去喝粥,如萍有些難堪地頓了頓,繼續道:“我們知道你生病了,今天不跟你計較,你好好休息,有空去看一趟爸爸。佩姨,我們回家吧,天太晚了,你想來看依萍,明天也能來的。”

傅文佩楞楞地點點頭,無措道:“那……依萍,媽媽就回去了,你想吃什麽,媽媽明天做了給你帶來?剛才醫生說你要吃點清淡好消化的,要不要吃雞蛋羹?你以前最喜歡吃這個了……”

李安歌冷淡道:“謝謝媽,不過不用了。”

傅文佩只得傷心地走了。

李安歌心知這次是她無理,但情緒上來控制不住,想想大概又要惹惱心萍了,頓時又低落下去,眼睛也紅了起來。

展鵬卻被她嚇到了:“怎麽了?舍不得伯母?我出去叫她回來好嗎?”

“不要。”李安歌賭氣道,“展鵬,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脾氣很壞?”

展鵬把一勺粥塞進她嘴裏:“你現在受傷了,養好病才是正事。旁的會讓你不舒服的人暫時不理也罷。”

李安歌嘆道:“怎麽能不理呢?亦雄哥哥和常庚姐夫……唉。”

展鵬也說不出話來,只能沈默著餵她喝粥,末了擠出一句:“他還沒和啟明怎麽樣呢,你這姐夫從何叫起啊。”

餵完了飯,他彎下腰親了親她的臉頰:“好好休息,我走了。”

大約是白天睡過,到了晚上李安歌卻清醒無比,但她又舍不得叫展鵬留下來陪她折騰,便道:“你回去吧,明天來的時候別忘了把我的筆記本帶上,還有我放在旁邊的那本關於量子論的書。”

“不行,”展鵬拒絕得幹脆利落,“醫生說你現在不能過於用腦,你又不肯打止痛劑,到時候吃苦的只能是你自己。”

李安歌撒嬌:“可是我無聊得要死了!”

“我明天帶點別的給你,”展鵬妥協道,“但是你的物理筆記不行。”

李安歌擡手朝他揮了揮,展鵬笑著走了。

可當他走出病房後,她臉上的笑容立刻全部消失了。

陳亦雄與常庚,這倆雙雙陣亡,其中一個還是與她有過接觸的親人……想到陳啟明狀若瘋癲的樣子……

丁嫂打了熱水回來,見李安歌又淚流滿面了,頓時嚇了一跳,忙絞了毛巾來給她擦臉:“少夫人這是做啥了?”

臉上熱熱的,李安歌感覺舒服了一點,勉強牽動一下嘴角,搪塞道:“沒什麽。丁嫂,你去看過張老麽?他可好?”

“他醒著,精神尚好,醫生說過幾天就能吃點湯湯水水的了。”丁嫂憨厚道,“少夫人不用內疚,咱們誰都不知道自己人能在大世界扔□□啊?但那個飛行員也倒黴,據說是什麽彈藥架被打中了,所以□□掉下去了……你不知道,華懋飯店門口也被炸了呢!還死了好幾個外國人,可不得了!現在那個飛行員啊,被戴罪立功了,哎喲他們當兵的可嚴了,我聽老爺說差點要上什麽軍【和協】事法庭,那就是要槍【和協】斃他了呀!”

李安歌扯了扯嘴角沒搭腔,心想要是真被槍【和協】斃了,不知道那名飛行員與陳亦雄常庚,誰更慘一些。

隔天展鵬再來時,如約帶了一份報紙。但他不允許李安歌自己拿著閱讀,只讓她躺在床上,由他給她念報。

南京方面已宣布,由於戰亂,令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與南開大學在湖南長沙組合臨時大學,舊生註冊日則往後推。

李安歌想到了什麽:“今天已經是8月29日了,你開學……?”

展鵬笑道:“你這個樣子我怎麽放心走人?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已通過電報與加州理工方面遞交了延遲入學的申請書,那邊回覆得還算迅速,同意為我保留一年學籍。所以我的機票早退了,等你好起來再說。”

李安歌擺擺手:“不行,我不能在這裏躺上三個月,新學期開學不會無限期延遲到那個時候。再者我們現在不走,以後就走不了了。”

展鵬把她的手掖進毯子裏:“你放心,我爸臨走前已經安排好汽車接送,囑咐我們必須在吳淞寶山淪陷前就撤走……但是你這樣,一路顛簸,不是更加重傷勢?你不知道,英國大使許閣森的座駕都被炸了,鬼子的飛機一天到晚在天上盤旋,我想確認一個恰當的時機……”

李安歌頓時急了:“不,我顛簸出去好歹有條命在,留在這裏就等著要被包圓了!展鵬,我知道以我目前的狀態,還有張老的傷勢都不宜挪動,但是請你盡快去布置,不要拖到最後一刻。還有,你說的鬼子的飛機在天上盤旋……那我們自己的空軍呢?之前不還是打了場漂亮的勝仗嗎?”

展鵬下意識地轉開眼睛,李安歌顫聲道:“展鵬?你看著我。”

展鵬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一開始形式是很好的……但空軍也要服從指揮的……”

李安歌不說話了。

“不過你說的這些……讓我考慮考慮。我要去咨詢一下醫生的意見。你在這裏等我回來扶你去散步。”

李安歌覺得她閉著眼都能想象得出醫生會給出什麽樣的建議,因此當展鵬回來後說要她再休息兩個月時,她一點都不意外。當天下午的走路計劃也只實行了一半,她就想要回去看看張老。

張老現在已經恢覆了神智,能與人說話了。他依舊笑呵呵地,反過來安慰李安歌不要太難過。

“少爺,你與老爺和少夫人都是做大事的人,我這一把老骨頭能遇到老爺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可千萬不能拖累你們小輩。”老人稍顯得渾濁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仿佛看透了一切,“我在這裏躺著,外面轟隆隆的吵得不得了,不看報紙我也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你們不要管我,自己要好好念書……咳,你們都是大學生,念書這事不用我來啰嗦。”

不管張老怎麽勸,展鵬就是定了兩個月的期限,可就算是這個期限,也被第二天的新聞給打破了。

羅店失陷,日軍逼近獅子林,炮擊吳淞口,企圖登陸攻占楊樹浦。英美法出面調停,然並卵。

與消息一同來到醫院的還有如萍、方瑜、可雲和秦竹墨。

李安歌一看這個陣勢就明白了,定是如萍告訴了可雲,可雲又轉告了方瑜,於是他們今天組隊來了。

那邊展鵬很自來熟地與秦竹墨客套。笨拙內向的秦竹墨一開始有些放不開,展鵬便一胳膊摟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好了,這裏是女孩子們的談話,秦兄,你與我到外面走走吧。”不由分說就架著人就走。

他心裏清楚地知道李安歌一直在為可雲支招,這時候能不讓秦竹墨在場最好。

可雲回頭瞧了一眼,從一只搪瓷杯裏倒出傅文佩為李安歌燉的蘑菇雞湯,還熱騰騰的冒著氣,刮得一點油星子都沒有。如萍向李安歌解釋說,傅文佩太累了,今天便托她們幾個來看望,希望李安歌不要生氣。

李安歌瞧在那碗鮮湯的份上也不好說什麽,這次傅文佩的確用了心的。

她心情尚不錯,自打如萍把走拴住何書桓後,她總算又幫了她一回。方瑜家正住在虹口日租界那一帶,最不安全了,現在能看見她平安無恙,這的確是個能令人松口氣的好消息。

“笑!有什麽好笑的!”方瑜秀眉微蹙,眼眶紅紅的,“我們家一點事都沒有,結果反倒是你挨炸了!幸好你現在至少還活著,你知道嗎?夢萍說她的幾個朋友就在大世界被炸死了!”

李安歌一楞:“夢萍的朋友?”

“是呀,”如萍擠進來,討好地笑道,“方瑜一家現在由佩姨收留,住在我們家裏,吃穿用度和我們都一樣。雖然擠一點,條件沒有以前好了,但沒關系,安全有保障嘛!”

李安歌瞥了她一眼,什麽意思,暗示方瑜全家都必須感恩戴德嗎?

雖然得到了幫助,方瑜的確會十分感激,但這種來源於救助者對於被救助者居高臨下的施恩態度,卻令這件事變了味道。

果然,如萍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陸家大小姐啊。

方瑜卻沒想這麽多,她感慨道:“是呀是呀,佩姨騰出她自己的房間,如萍和夢萍住在一起,我的爸爸媽媽住在佩姨那間屋子——”

如萍有些控制不住地僵硬了笑臉,她低下頭,那原來是她母親王雪琴的房間。

“——我與我的弟弟妹妹們分住在客房與夢萍的屋子。有一次夢萍進來拿東西時,我看她好像哭過的樣子,就與她聊了幾句,好像是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