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的謎底~~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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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外號叫‘虹口一條龍’的,去大世界的救濟站領飯吃時,被炸死了。”

方瑜的聲音小了下去,如萍勉強笑道:“那就是夢萍認得的人,不算什麽朋友,她應該是嚇壞了吧。”

“‘應該’?”李安歌冷聲道,“你親妹妹有沒有嚇壞,你不確定嗎?”

如萍頓時卡殼。

可雲怯怯道:“依萍,其實夢萍這幾天來變得……變化好大,她對我,對佩姨都好了很多,有時候甚至願意過來幫我做事。我想她是真的嚇壞了吧。其實她聽佩姨說你受傷,本來也是想跟我們來的,但是……”

如萍忙搶過話頭:“其實我看她精神狀態不太好,想著今天就算了,以後如果要見面可以再見嘛。”

李安歌面無表情,如萍不就是怕夢萍還是老樣子,跟她起沖突,再把她氣得病情加重了唄?

初衷是好的,從中卻可看出,她對夢萍這個妹妹是真不關心,住在一個房間裏,還沒有方瑜可雲與她走得近。

服了。

如萍卻沒感知到李安歌的腹誹,她正要再次勸說李安歌起身去看望陸振華,方瑜卻搶先道:“如萍,這邊熱水沒有了,能麻煩你去打一瓶來麽?”

這點事如萍拒絕不了,只能拿過熱水瓶去了。

方瑜立即關上房門,李安歌見她們這番做派,不由好奇:“你們怎麽了?幹嘛要特意支開如萍?”

可雲為難道:“其實……其實我們今天來,是受了夫人的委托……”

“是這樣,”方瑜回到李安歌床前坐下,“如萍想要去做戰地志願者,佩姨急得不得了。”她停了一下,像是組織了一會兒措辭,“我們也很擔心,依萍,你一向主意多,我們想拜托你勸勸如萍,不要去做那麽危險的事。不然當陸伯伯回到家裏後,佩姨怎麽向他交代呢?”

李安歌閉上眼,把方瑜無心說出的那些槽點都在心裏過了一遍。她了然這一定是傅文佩的主意,冷冷道:“如萍想要去做戰地志願者是好事,正當國難,她要報效國家,你們為什麽要反對?”

方瑜急了:“她要是真想報效國家我們當然不會攔她。但佩姨說,如萍是受了書桓的刺激,因為自從他們訂婚後,書桓總是說如萍拖他的後腿,他想要去參軍,如萍就一直擔心他會死在戰場上,還說如果他真的走了,她也會忍不住像在綏遠時那樣找過來的……”

李安歌徹底無語,相愛時所有浪漫的轟轟烈烈,時間一長就開始變得褪色乏味。

如萍終於如她預料一般開始上演苦情戲了。

沈默半晌,正當方瑜忍不住開口催促她如萍快回來時,李安歌沈聲道:“讓如萍改學醫。我記得聖約翰大學前兩年不教授專業課,只上基礎的數學英語什麽的。告訴如萍,她是大學生,理應發揮她的本事做出更大的貢獻。不要去做一個普通的戰地護士,去做一名戰地醫生。這樣拖上她幾年,等她讀完了書,人也應該冷靜下來了。這時候再問她,如果她志願不改,那你們是真沒辦法了。”

☆、六十六、撤離上海

趁機如萍還沒回來,李安歌悄悄地把三枚金葡萄葉的發飾塞給了方瑜和可雲。

這三枚金發飾是去年餘寧送給她,她挨炸出事時戴在頭上的,體積適中,24K金。如果陸家李家方家依舊留在上海,通貨膨脹最厲害的那幾年裏,她們至少可以拿這個救救急——雖然總共也不值太多的錢。

她原本沒想到日後之事,但現在她想到了,就得把這事補上。

“一枚給方瑜你,一枚給可雲你,另一枚……給夢萍。”李安歌數道,“記得,一定要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再把這黃金拿出去換錢!不要隨意用掉!”

可雲捧著這枚發飾,迷茫道:“依萍,這太貴重了,你為什麽不給如萍呢?”

如萍需要的不是這個,她更需要的是能防身的武器——問題是這話她不能說啊,尤其是方瑜才求著她出主意留下如萍呢。

李安歌笑了笑,松開了可雲的手:“她過慣了好日子,你們,尤其是你,可雲,你比如萍更會精打細算,我把這個給你比較放心。我求你們先瞞著如萍,不要告訴她,也不要告訴我的父母。現在在打仗,我們不要讓老人們替我們操心了。”

這話漏洞百出,論花錢大手大腳,以前的夢萍比如萍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她現在老實多了,那些狐朋狗友們也戒了往來,以至於方瑜與可雲一時竟忘了多問一句。

如萍終於端著熱水瓶回來了。方瑜和可雲都有些不自在地收起東西,一個看天一個看地。如萍卻沒察覺異樣,她放下熱水瓶,伸手就來攙扶李安歌:“我剛才剛好路過爸爸那間病房,他正醒著,知道你要去看他高興得不得了。依萍,你快起來吧,我扶你。”

李安歌本不想隨她折騰,但轉念一想今天早上剛得到的前方戰況,恐怕這幾天自己就將離開上海。這時候去看望一下陸振華,也算是對他做個道別吧。

於是她朝方瑜和可雲伸出手道:“我現在身上沒什麽力道,重心不穩,走路走不好,請你們幫我叫一下展鵬,他應該沒走遠。”

可雲立即跑了出去,如萍卻有些怵展鵬,無力道:“不用麻煩他了,我們扶你去吧。”

話音剛落,展鵬與秦竹墨便推門進來了。

如萍無話。

聽到李安歌要去看望陸振華的消息,展鵬面帶疑惑地看向李安歌,見她輕輕點頭眨眼作出肯定,這才上前扶起她,幫她一點點地站起來。

可雲依偎在秦竹墨懷裏,秦竹墨一開始僵硬得像根木頭,大著膽子溜了一眼周圍,見沒人註意他這邊,才敢把手放在可雲的肩上。方瑜露出那種老阿姨笑,只有如萍有些難過地側過頭——她與書桓,很久沒有肢體接觸了。

陸振華的病房在樓上一層的走道盡頭。平時那幾個臺階根本不成問題,這次李安歌在展鵬的幫助下卻走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盡,一路上還得註意躲避那些行色匆匆的傷患與醫護人員。

走到樓梯拐角的平臺處,眾人停下來歇歇,如萍率先忍不住改了主意:“依萍,我看今天還是算了吧,你身體不好,不急在這一時,我想爸爸能體諒的。”

這次她真的是好意,但李安歌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懶得懟她,喘了兩口氣繼續往上爬。

就是要做出這種姿態,至少在陸振華心裏砸個坑,叫他以後對傅文佩好點,她也算是完成心萍交予的任務了。

如萍見狀沒有再勸,她小跑幾步超過眾人,像個報信員一眼率先到了陸振華的病房門口,朝慢慢而來的三人使勁揮手:“依萍,快來,爸爸在這間。”

李安歌走近病房,在門口微微一頓。陸振華這間的條件比她的差點,是三人間,收拾得挺整潔,朝向也不錯,他還是靠窗的位置,對面放著一個風扇,確保八月這時節熱不到他。另外兩床病人一個看著還好,正在昏睡;另一個看著就慘了些,腦袋上包著厚厚的紗布,嚴嚴實實地裹得像一只耳,半個剃禿瓢的光腦門露在外面,恐怕形象大毀。

如萍一馬當先地擠到陸振華床邊,她彎下身,附在正閉目小憩的陸老爺子耳邊,溫柔地輕聲細語道:“爸爸,依萍來看你了,你醒醒啊。”

陸振華立即睜開了眼要坐起身來,如萍忙扶著他,免得他再扯到傷口。李安歌這才上前去,程式性地喚了一聲:“爸。”

與上次相比,陸振華似乎老了許多,頭發幾近全白,原本保養得宜的臉上皺紋橫生,只有嘴角的法令紋顯得愈加冷厲。見李安歌進來,他繃緊了臉,想讓自己依舊像過去那樣嚴肅而有威儀:“你來了,坐吧。我聽說你在大世界那裏受了傷,展家是怎麽照顧你的!”

展鵬跟在後頭沒說話,李安歌卻不想接這茬:“畢竟現在在打仗。聽說爸你也受傷了。”

不知道陸家又是怎麽照顧你的呢?

這句話她就咽下不提了,以免刺激到老頭。

“你!”陸振華被嗆了個跟鬥,瞪起眼就要教訓她,李安歌垂下頭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們什麽時候遭遇飛來橫禍都不知道。至少身為陸家的子女之一,我如今還能坐在這裏與爸爸交談,本身就是一件幸事。”

陸振華見李安歌眉眼低垂,略帶憂傷的模樣,以為她是暗指那些被拋在東北的兄姊們,頓時有些惱羞成怒,沈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把話說明白,別遮遮掩掩的!”

李安歌擡起頭,一旁的如萍朝她使勁搖頭眨眼。李安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察覺不對的陸振華轉頭去看如萍,她頓時不敢動了。

陸振華不是傻子,見兩個女兒如此行事,他心生不祥,拍著床提高聲音道:“有什麽話就說!打什麽啞謎!”

不知所以的方瑜見狀,忙上前打圓場道:“伯父,依萍只是感嘆而已,她腦部受創,醫生說情緒起伏會比較大,所以……”

李安歌極想把陳亦雄陳啟明的事說出來,展鵬卻在旁邊捏了捏她的手,令她霎時冷靜下來。

的確,只要陸振華還是個人,聽到陳氏兄妹的事絕不會無動於衷。但這樣一來他的下一步定是跑陳家去鬧了,這對剛遭受如此重大打擊的陳家來說實在太過殘忍。

好懸,差一點就犯了原劇依萍本尊的毛病。且陳家並沒有可雲,無需陸家負責,從各方面來說都巴不得與陸振華切割幹凈呢,她萬萬不可如那沒眼色的長舌婦一般只顧自己八卦扒個爽,全然不顧他人。

李安歌背後冒出一層冷汗,她素來不是這樣的,可千萬要把腦子養好。

於是她否認道:“如萍說的是,我只是感嘆罷了。爸,你以後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你已經不年輕了,以前在東北時你還知道明哲保身,怎麽到上海來後就這麽沖動呢?”

一時間陸振華拿不準她到底是不是在諷刺自己,如萍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一臉擔憂地道:“依萍,你這是什麽意思嘛?爸爸是為了保護百姓才受的傷啊!”

“但是陸家也需要爸來保護,”李安歌道,“爸,你不知道,媽為你有多擔驚受怕。但她是個內斂的人,不到萬不得已,她有十分情緒,只會表現出一分來的。這些如萍都瞧在眼裏,是不是,如萍?”

想到傅文佩連日來的照顧,陸振華心軟了些,不由道:“這幾天的確辛苦你母親了。”

兩人說完這些話後就陷入了尷尬的沈默。如萍朝可雲使眼色,可雲呆楞楞地不知道她什麽意思,還回過頭去看秦竹墨和方瑜。不得已她只能擠出笑容,沒話找話道:“爸,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陸振華道:“你剛才來就問過這話了。”

如萍被噎住。

陸振華轉向李安歌道:“你放心,我這把老骨頭還挺得住。現在北平淪陷,你考了半天大學也沒法去讀了,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辦?”

“去湖南長沙讀聯合大學。”

“聯合大學?”陸振華沒看報,不知道這回事,如萍便在一旁解釋。結果她好不容易交代清楚,陸振華又不說話了。

李安歌幹巴巴地道:“所以爸爸,我以後估計有很長時間不會在上海了。陸家老小的事還得拜托你罩著,請你一定要保重身體……”

翻來覆去就這麽幾句話,不行,這太尬聊了,得趕緊結束。

在解除心結前,陸依萍與陸振華能這麽心平氣和不找事不鬧事地對談,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奇跡,以至於李安歌自己都覺得很別扭,陸振華更覺得難受。

他擡起一只手止住了李安歌的廢話:“不用多說,我的年齡都足夠做你的祖父還有餘,我什麽沒見過,沒經歷過?還輪得到你來說教?行了,你身體也不好,如萍跟我講了你的狀況,你先回去吧,以後有空就過來陪陪我這個老頭子坐坐。”

他長嘆一聲,望向窗外:“我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辜負了很多人。臨到老了,與你們這些年輕人在一起,反而變得血氣方剛起來……如萍,你送送依萍吧,然後你回來,我要跟你談話。”

如萍一楞,進而竟有些惴惴不安的神色:“爸,你要跟我說什麽?”

陸振華豹眼一瞪:“說什麽!兒女都是債!你和何書桓的事,我說不得嗎?”

如萍頓時漲紅了臉,李安歌對這部分毫無興趣,便起身向陸振華道了別,在展鵬的幫助下回自己的病房去了。

她不問,但有人憋不住會說。一出病房與如萍告別,方瑜便上來挽住了李安歌另一只胳膊,壓低聲道:“如萍和書桓的事真的太奇怪了,我記得之前他們還好得像一個人似的,互相送禮物,動不動就互相表白。那時候他們倆的眼神連瞎子都能感覺得到,結果後來就不是這麽一回事了……我聽說好像書桓的媽媽不是很喜歡如萍,訂婚前他們之間就已經開始吵架,訂婚後這一個多月來吵架次數升級,如萍說書桓還特意避開她不見……唉,這誰能想得到呢,佩姨也說,書桓是個很好的男孩子,她絕對不相信書桓會做出這樣的事來,還讓我們一起勸如萍要給書桓一點自由活動的空間,也許他們不黏得這麽緊就沒事了……”

李安歌涼涼地心道,不會的,何書桓這個人就是完美主義者,就算原劇的依萍本尊最後被他搞得鬧婚跳橋尋死覓活的,最後他們一定會幸福嗎?不見得,日子久了,該挑剔的一樣會挑剔,只不過這次被挑剔的那個成了如萍。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賈寶玉,他也是把頭一捂就當一切汙濁醜惡都不存在,被柳湘蓮那麽罵都不上心;雖然與林黛玉是真愛,但絕對不妨礙他念著要摸上一摸寶姐姐雪白豐腴的臂膀,更別提吃胭脂之類的了。相比之下何書桓比他有個好,那就是還曉得要去戰鬥;也有一處不好,那就是賈寶玉絕對不會比著薛寶釵的“賢良大度”要林黛玉戒了那“尖酸刻薄”的小性兒。

只不過她沒料著,原本屬於依萍本尊的待遇,現在被傅文佩給了如萍。想當初依萍原本是能早斷早了結,甩脫渣男,結果她媽堅持說渣男不可能不忠……事實上他就是當自己是尚格雲頓,能在兩條船上來回玩劈叉,結果可不就被依萍撞見,掉河裏去了麽?

這樣想著,如萍出去當戰地志願者也好,只要別丟了性命,被戰爭歷練過的嬌嬌女自然會有長進,見識過真正的鐵血漢子後,估計就看不上那樣的公子哥兒了。

原劇中,如萍也是在戰場上迎來涅槃重生的,只不過她到底選了杜飛,而李安歌卻頂不看好杜飛,覺得那是個比何書桓還不適合過日子的主兒。

腦袋又開始疼了,罷了,她操個什麽心,正主又不會念她一聲好,白白折騰自己。

☆、六十七、送別之歌

一說要走,展鵬的效率十分驚人,三天後他便安排好了一切,來接李安歌和張老出院。

李安歌此時卻不急著馬上就離滬,她在展家多呆了一天一夜,把以前由陸振華——王雪琴——魏光雄——餘寧這條線上傳到她手裏的陸家寶貝們整理一番,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保證她日後用度的,另一部分她平均分成了三份,給陸家去了電話,讓方瑜趕緊過來一趟。

並非她拿架子,整理清算這些東西對眼下的李安歌來說十分吃力,必須做一個小時左右就得躺下休息一會兒。眼瞧著時局緊張,她楞是咬著牙用了一天的時間把這些活兒都幹了,腦袋疼得要炸。

剩下整理行李等物卻由丁嫂的女兒來做了。小姑娘名喚蔓蔓,還是餘寧給起的,原本據說是叫招弟,大約才十來歲出頭,相貌比她娘俊些,平日裏由餘寧讚助去上學讀書。這次展鵬要離開上海,自然也不會棄丁家不顧。蔓蔓這便辦了退學手續,暫時回展家,幫她爹娘打理主家。

得虧蔓蔓手腳利落,頗有丁嫂風範,不然李安歌這個包袱真是要拖死展家了。

說起來民國請幫傭仆從的風氣甚為流行,以至於到了後期,有些大學教授自己得打著七八份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租著小破公寓,卻還是要雇人做傳達,有客人來了,自己躲在一邊擺譜,叫幫傭去應門——至於像陸家這樣的家境,竟只有司機老朱、張媽和阿蘭這三名下人,真的是比較少見了。

當然比陸家還少見的也有,比如明家常年只有一個下人,真不知道那阿香怎麽能打理得過來那麽大一個房子。得虧明家三兄弟自個兒也會做家務,還會互懟面不好吃,在民國的公子哥兒裏簡直鳳毛麟角。

展家主人只有兩個,其他房間常年套著防塵罩,老丁和丁嫂還能顧得過來,現在加上李安歌與張老兩個病人,便有些難了,蔓蔓人小力弱,卻還是忙進忙出,令李安歌十分過意不去,便從匣子裏翻出一個金戒指,拿給小姑娘道:“這個給你拿去玩。”

誰知蔓蔓把頭搖成一片虛影,眼睛都不眨地拒絕道:“不要,我姆媽會罵我的。”

李安歌一樂:“我去與你姆媽講。”

蔓蔓想了想,咬著手指道:“還是不要,只要少夫人早點好起來就行。姆媽說,少夫人書讀得很好,很有學問,是女狀元。如果少夫人好起來了,我還有問題要請教少夫人呢。”

李安歌更樂:“你現在就可以請教啊?”

“不行,少夫人會頭疼。”

被小姑娘這麽一說,李安歌倒真有些覺得疼起來了,只得放下她好為人師的那點念頭,老實地瞇眼躺了一會兒。

然後方瑜便來了。

方瑜眼下住在陸家,李安歌打電話過去時接起來回話的居然是夢萍。她倒是沒什麽廢話,一聽李安歌找方瑜,竟還說了一句“哦,你等我一下”便立即把人叫來了,態度溫和,渾不似之前的刺頭兒,嚇得李安歌思忖著這位莫不是也被穿越了。

不過通過電話筒,她覺得對方的嗓子有些沙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時候降噪技術還沒到位,電話失真的緣故。

方瑜接了電話,一句沒多問,抄上隨身帶的書包便出了門。

這世道不太平,就算兩家皆處於法租界內,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陪同方瑜一起來的還有她家的小弟方瑾,少年人老成地板著個臉,寸步不離地跟著姐姐進了李安歌的房間,跟防賊似的。

李安歌見狀極想大笑,但她笑起來腦袋瓜可就遭了秧,只能保持皮笑肉不笑的兇惡面癱相,哄方瑾道:“我與你姐姐有女孩子的秘密要講,你一個男孩子,要不要下去坐一會兒,喝杯茶?”

方瑾看向他姐姐,方瑜嘆了口氣,摸摸少年比她還高的腦袋,溫柔道:“去吧。”

方瑾這才走。

李安歌打趣道:“不至於吧,我又不會吃了你。”

方瑜訕訕賠笑,她當然不會告訴李安歌,她弟弟自打搬到陸家起,為了防陸尓豪,神經繃得緊緊的,剛才那麽跟進來,純屬條件反射。

李安歌不知內情,很快便進入正題。她拿出那一摞可拆分為三個的螺鈿盒子,塞進方瑜手中。

“受傷後,我是真的怕了。好好地走在大街上還會被自己人扔的□□給炸了,這可真是……”她放下手中的茶,“世事無常,我原本在醫院裏臨時起意,把那三個金葡萄葉給了你們,可這到底不頂多大的事。我想來想去收拾出一些俗物,拜托你拿回家,不要聲張。”

方瑜低頭一看,差點沒把盒子砸了。這是齊整的一套三件烏木螺鈿花草紋漆器盒,圖案細密瑰麗,燦若虹霞,一拿出來,照得滿屋生輝,晃人眼目。

方家家境雖然不比陸家,但這點藝術鑒賞底子還是有的。方瑜心裏清楚,光是這一只盒子,拿出去就值不少錢了。

她如同捧著個點著引信的□□包,隨時準備把東西扔出去的模樣,瞪著眼,顫聲道:“這裏面是什麽?錢?誰的錢?展家的嗎?”

李安歌模糊道:“是展家給我的珠寶古玩,我們這幾天就要去湖南長沙了,有些東西帶著累贅,但處理起來又來不及,想著交給你,以後能派用場……你們在上海,自己多加小心,如果不行的話,想辦法去西南方。有錢傍身總是好的,但這裏面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已、山窮水盡、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千萬不要折現。”

可千萬不能告訴方瑜這些東西的來歷,不然按照方瑜的品性,她回頭就能把些東西都給傅文佩送去。

應承了心萍的事,哪怕再不情願,也得做做樣子。如果這些東西直接交給傅文佩,那麽有兩條路可走,一條就是她全數上交給陸振華。不過陸振華此刻正在醫院裏呢,她想交也沒辦法。第二條就是她自己拿住,可按她漫天撒幣的性子,雖然比依萍本尊強一些,好歹知曉物價,卻不知如何規劃理財打理庶務,這些東西擱她手裏就像是放進黑洞一樣,還不如隔窗扔出去,好歹能聽個響。

可雲就免了,李正德一家至今還把自己置於“伺候陸家的奴才”的地位上,咋可能讓他們管陸家的錢財,還不如給可雲和秦竹墨省點事。

如萍倒是比傅文佩要靠譜些。但她是非不分,被人求兩下就會心軟,和傅文佩一樣樣的。再說不知道杜飛還有沒有跟著她和何書桓,按那小子昨天掀雞蛋攤今天踢魚簍後天砸瓷器大後天摔相機,為了個破葫蘆能讓如萍大出血的個性,李安歌面前全部的金銀都不夠他一個月作耗的。

且如萍不是要上戰場嗎?東西遲早要交托別人手裏去的,何苦在她這兒再走個彎路。

尓豪也是如此,待他為理想而奮鬥去了,陸家還得找個靠譜的人來支撐。

聽說夢萍最近成熟穩重許多,但她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片子,之前充闊佬和那些小癟三在一起吃喝玩樂,要她在短時間內學會有金錢概念,難。

只有方瑜,她家中產階級,比上如陸家不足,比下如李家有餘,家中孩子不少,平時學西洋畫也要許多錢的。方夫人素來精打細算,方瑜耳濡目染,總學得一些理財經。且她心腸熱,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把傅文佩和陸家托付給她看護,也算是對心萍有交代了。

李安歌把這些緣由擇一二好聽的與方瑜委婉地說了,又補充了道:“除開這些,我不讓你告訴我媽媽的理由還有一條,那就是她一向認為我手裏沒錢,倘若她知道我把展家的東西補貼給自家,應當是堅決不會收的。可實際上我手裏有一筆積攢下來的獎學金,還有展家每個月給我的零用,盡夠了。接下來我要去湖南長沙報道入學,現在外面這麽亂,我也不知道我是否還有機會回上海。所以為了她放心,你就幫幫我這個忙,別跟任何人說。”

“胡說!”方瑜細眉倒豎,“你當然能回上海的!”

李安歌苦笑著道:“方瑜,我不想自欺欺人,如果……一切都好,那我當然會回來的。”

方瑜面上一黯,她垂眸想了一會兒,終於不那麽堅持了:“可是依萍,什麽時候才是你說的‘萬不得已、山窮水盡、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呢?”

“再過兩年……到1940年吧。如果你們熬過了1940年,那就堅持住,到1947年之前再說,但既然要出手,最遲就不要過這個年份。”

其實這段歷史她也記不太清了,只知道民國後期會有嚴重的通貨膨脹,老百姓都是拿了麻袋裝法幣,就這還買不到一小袋米。可具體幾幾年發生的,她卻沒有把握。

直到昨天餘寧給她寄來一個包裹。

說是餘寧寄來的卻也不盡然,或是托人或是使了什麽別的方法,從南京給她送來了一個筆記本,上頭寫了一堆以後可能會發生的大事,諸如四行倉庫八百壯士,遷都重慶,聯合大學西撤……就是有些事件沒日期!

李安歌無奈了,餘寧的歷史學得還不如她呢!大概是她臨時掉鏈子,忘了八一三淞滬會戰開始這麽要命的事,還白白挨了炸,把學姐嚇得夠嗆,這才搞了這麽一個套路來委婉提醒她?

算了,好歹學姐還記得有些她不知道或忘記的重大史實,比如1940年後將要開始的通貨膨脹,她壓根就不記得有這回事。

實際上抗戰開始以後,政【和協】府因支出暴增,向四大銀行借款,而四大銀行也因此大印鈔票,再加上鬼子也猴精的打算從經濟上打垮民國,有意搜刮黃金銀元外匯……至於1947年,那時抗戰已經勝利兩年了,沒鬼子搗鬼,到底怎麽回事,還得問問四大家族怎麽搞的。

餘寧記著這些事,只不過因為當初與她住同一個房間的吳思佳是數學經濟雙學位,平日裏沒少扯皮這些事,竟讓她給記住了。

這邊方瑜卻困惑得不行:“1947年……這……依萍,你怎麽知道我們那時候一定堅持不下去?”

李安歌含糊道:“1940年,也就是再過三年吧,仗打起來誰都說不好,憑陸家現有的家底支撐三年應該沒問題,但三年後會怎麽樣,我說不好……至於1947年,十年已過,我們大家應當不用倚靠父母也能養活自己了,那麽這些東西就失去了應急的作用,可以不用卡得那麽死了。”

方瑜還在糾結,李安歌把東西往她懷裏一推,忽悠道:“拿去吧,,你不拿著這些東西,展家這冤大頭也不要啊。”

方瑜這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大大方方地把三個盒子摞進手袋裏——她那手袋平時裝的都是各種美術工具,非常大,那三個盒子放進去剛剛好,也不會在街上漏出點什麽。

李安歌松了口氣,腦袋又有些隱隱作痛,但與剛受傷那會兒相比已經好很多了:“我後天啟程去長沙,今天就算是告別了。我不送你,以後有緣再見吧。方瑜,你一定要保重。”

這一聲“保重”,比對陸振華說的要嚴肅認真得多了。現在沒有陸依萍去做歌女供養全家,也不知道這些人的命運最終會變成何等面目。

“那陸家那邊?佩姨?你不與她說一聲嗎?”

李安歌睜著眼胡謅道:“我會與她說的。”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這便是最後了。方瑜強忍住眼眶內的淚花,擠出一個笑容,朝李安歌點點頭,沒說話,轉身向外走去。

身後,一個清越的嗓音唱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方瑜再也忍不住,她擡手擦掉臉上的淚水,跟著哼唱道:

“草碧色,水綠波

南浦傷如何

人生難得是歡聚

唯有別離多

情千縷,酒一杯

聲聲離笛催

問君此去幾時來

來時莫徘徊

韶光逝,留無計

今日卻分袂

驪歌一曲送別離

相顧卻依依

聚雖好,別雖悲

世事堪玩味

來日後會相予期

去去莫遲疑……”

這是她們中學畢業時唱過的驪歌,當時還開玩笑說,畢業後大家都在上海,總有機會相聚,怎麽都不算告別的……

☆、六十八、臨時大學

李安歌到底沒去與傅文佩搞腦子,方瑜來過後的第三天,她與展鵬一起,在老丁丁嫂蔓蔓的幫助下,攜張老一道往西南而去。

臨走時展鵬特意去拜訪了陳家姐妹。因為戰亂,陳雅梅搬進了姐姐姐夫家裏。陳亦雄已逝,她愈發緊張自己的寶貝獨女,在西側方向供奉了一尊觀世音的瓷像,慈悲的菩薩低眉斂目,但縱然她有千手千眼,卻終是無法救助那些已經受難和即將受難的數千萬人。

夏千山不在家,陳雅蘭承受不住中年喪子的慘痛,沒出來接待展鵬。陳雅梅便請展鵬在客廳裏落座,她一身黑色,胸前別著小白花,面上擠出些許艱難的笑意,看著卻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低著頭不看展鵬。

九月初正是秋老虎肆虐之時,這整個客廳卻冷冷清清的沒有一絲人氣兒,仿佛這座小花園洋房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冰棺,凍得人寒徹骨髓。

“我知道這不能怪你們,”陳雅梅雙眼盯著地面,用濃濃的鼻音道,“啟明這孩子……也太胡鬧了。依萍還好麽?”

“她正在恢覆中,所以這次就沒隨我一起來。”展鵬說著這話,心裏也不由得虛了一下。他不帶李安歌來自然是因為怕陳家也像陳啟明那樣鬧。

陳雅梅像是看穿了展鵬的心思,她嘆了口氣:“其實亦雄堅持著要去參軍的時候我就有這種預感……然而他說他參加的是空軍,就是開著飛機上天,往下扔□□,仗著飛得夠高,底下打不著他,安全得很,勸我們不要擔心……他從來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如果不是你爸爸,我們還不知道要被他忽悠多久……”

展鵬如坐針氈,簡直不知道怎麽接這話。他咬了咬牙,幹脆直截了當地把來意攤出來道:“梅姨,你知道上海守不住,租界遲早會變成孤島。你還是與蘭姨說一聲,趕緊收拾一下,我們……我們可以去長沙,或者昆明,這些地方夠內陸,一時還是安全的。”

陳雅梅輕柔地搖搖頭,婉然道:“如果中國人都走了,昆明那邊遲早不安全。我們與你們不一樣,你們都還是要上學的學生,以後有無限可能。但我們這輩子頂天就這樣,沒必要再去爭什麽。啟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把這份工作做好,姐姐也是不走的。所以不必麻煩了,如果我們真要走,姐夫會安排的。”

接下來饒是展鵬費盡了口舌,陳雅梅也咬死一句:不走。

展鵬無法,只得暗下決心,待他把丁家和張老安頓在昆明後,他就給陳家寫信,把地址給她們。

這樣如果她們有朝一日真要離開上海了,起碼有個可以投奔的地方。

這一切李安歌都知道,因為是她說服的展鵬把人弄到昆明去。淞滬鐵路上的火車早已被鬼子炸翻,他們只能先坐汽車前往能通火車的內陸,而她打算在長沙下車,讓展鵬帶著丁家和張老再前往昆明。

與其等到長沙也待不下去還得再轉移,不如讓人直接去安全地帶,好讓他們能安心呆在大後方不必到處奔難——盡管到時候昆明也不會安全到哪去,可好歹在飛虎隊的地盤上了,有展家的名頭在,他們應該能比旁人松快些。

再者,梟龍工廠也最終是要去那兒的。

李安歌自覺得計,唯一可能會遭到阻礙的緣由便是她將一個人呆在長沙。果不其然,一開始展鵬激烈反對這個提議,連躺在駕駛室後座的張老都忍著傷痛勸說李安歌不要這般逞強:“少夫人,您可別欺負我不知道,每次汽車顛起來您就特別難受。別說少爺了,就連我都不放心您。”

他們坐的是個卡車,丁家夫婦扒著後車廂朝車裏喊道:“少爺,您陪著少夫人吧,有我們照顧張老您還不放心?保準照顧得跟我們親爹似的!哎蔓蔓,你說呢?”

蔓蔓與張老一起坐在後座上,她伸手拉上張老蓋著的毯子,悶聲道:“我沒見過我爺爺,也不知道我外公長什麽樣。張爺爺待我好,我就待張爺爺好。”

不知為何張老卻紅了眼,他抓住了脖子上掛著的玉佩,轉過頭不去看蔓蔓。

李安歌聽說過,那是張老的女兒大學畢業,做了教員後,給張老買的一個玉佩,質量不太好,卻是做女兒的心意。

張老與他女兒之間的關系很覆雜,一來大約她並不能原諒父親當初要賣了她的舉動,可到底她也知道那種情況下,有可能被賣了反而還能過得好一些,是以她經常給父親寄些錢財等物,自己卻並不怎麽來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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