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的謎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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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蒼天有淚》的劇情，展雲翔與紀天虹應當比餘寧要推後四年再成婚的，且之後就算有了個孩子，這個孩子還是被紀天虹作死在母胎中。所以，因餘寧而出生的展鵬，雖非穿越，但在餘寧的教導下，從肉身到思想俱不是窮瑤奶奶這個世界所能存在的人物，賣貨郎老頭沒有說錯。
但是文中的人物，包括穿越者自己，都不知道《蒼天有淚》這劇情該怎麽走，所以傅文佩會擔心女兒情路坎坷，格外叮嚀囑咐。
女主：傅包子你自己的事都處理不明白呢，就別來教訓我了吧？
☆、五十二、先期布置
李安歌整理好心情，正要出門去，卻見阿蘭跑了回來，神色緊張地拉住她，話都講不利索了：“依萍小姐，外面，外面……”
夢萍攢了一上午的暴脾氣頓時發作：“冊那外面怎麽了？你會說話嗎？”
阿蘭渾身一抖，脫口而出：“記者！全是記者！跟著展大少來的！”
如萍一聲尖叫，傅文佩一屁股坐倒在沙發上，連夢萍也啞口無聲了，只有尓豪氣急道：“華卿一定是被堵在外面了！”下意識地拉開門就要往外沖。
“站住！”陸振華喝道，李正德卻一點都不省心地來了個立正，義憤填膺：“司令！這些記者欺人太甚！我去趕跑他們！”然後也跟著要出去。
“李副官，回來！”陸振華按住他，朝李安歌一點頭，“你先出去。”
傅文佩臉色一白，期期艾艾地望向陸振華：“老爺……”
李安歌卻脫下那件被傅文佩視若珍寶的紫貂大衣，鎮定自若地交給阿蘭：“你去把我的白狐皮披肩拿來。”
那件白狐皮是展鵬送的，李安歌平時不怎麽穿。論保暖度它當然比不上心萍的衣服，但視覺上卻更襯她的禮服。
既然有記者，那就不能跌份，偶像包袱該背還是要背的。
傅文佩小聲地不安道：“依萍……你不喜歡這件衣服麽？這可是心萍的……”
李安歌不理她，她別好狐裘，擡頭挺胸，讓阿蘭去開門。
門外，斜停著一輛奶白色的克萊斯勒Airflow轎車，展鵬一身意式剪裁的西裝，黑天鵝絨的的劍領 ，打著絳紅色的領結，英俊得天怒人怨地倚在駕駛座位的門旁，見李安歌出來，煩躁的神情被喜悅沖淡了一大半：“依萍。”
可同樣看見她出來的不止展鵬一人。李安歌還未邁步，只見斜刺裏突然呼啦冒出一群人來，對著她一頓猛拍：“雷拉娜小姐，看這裏！”
“雷拉娜小姐，請問你是否認為你嫁給展家是高攀了呢？”
“雷拉娜小姐，你能進一步解釋一下那天在電臺的訪談是什麽意思？你真的不再涉足歌壇了嗎？”
“雷拉娜小姐，你何時與展少正式完婚？”
“雷拉娜小姐，你對你庶母是否心懷怨恨？講兩句吧？”
“雷拉娜小姐……”
展鵬無奈地捂住頭。
輪番的問話炸了李安歌一個跟頭，她有些不適地眨眨眼，展鵬立即擠開人群，朝她伸出手來。
“今天可真夠嗆的，”李安歌不理這群人，只顧把手遞了出去，“怎麽來了這麽多。”
展鵬俯下身，裝作是為她整理披肩的樣子，輕聲道：“都是聞到肉味飛來的蒼蠅，大頭的都在國際飯店。別慌，我與你在一起。”
他握住李安歌的手，把她帶到副駕駛門前，朝屋內喊道：“伯父伯母，你們也一起來吧。”
好半天沒反應，頓時有一批記者掏出筆來埋頭使勁記錄。傅文佩縮在屋內，拉扯著陸振華的袖子，猶豫道：“這個，不太好吧，我們自己開車去算了……”
方瑜卻指向窗外：“佩姨，展少開了一個車隊來呢！”
眾人忙擁到窗口一看，果然那輛克萊斯勒後頭又跟著兩輛車，一輛是展家的張老開的，另一輛則是葉崢做司機，大約算好了他家幾個人。
傅文佩這才不言，陸振華率先踱步而出。那群記者見到傳說中的綠帽王更興奮了，可陸振華畢竟曾帶兵打仗過，此時即便他一身黑藍色的長袍馬褂，臉上卻是一片即將大開殺戒的陰沈，那些狗仔被他強烈的氣場所籠罩，一時竟有些輕易不敢接近，如摩西分海般往兩邊讓去，只拿相機拍個不停。
傅文佩跟在後頭，她身著一件黑色繡牡丹花如意襟的旗袍，戴著王雪琴留下來的珍珠項鏈，可這襲裝扮絲毫沒把她襯起來，她弓背含胸，低著頭跟人犯似的亦步亦趨，躲著記者們的鏡頭，直到坐進車裏才悄悄舒了一口氣。
展鵬又喊道：“陸公子，陸小姐們，你們可以坐後頭的車子一起去。”
現場的記者們頓時拿起小本本：展少稱呼王氏之三子女頗為疏遠，相當有內涵。
尓豪卻沒想那麽多：“你們女孩子坐去吧，我再等一下華卿。”
夢萍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哥，你就別傻了，華卿要來的話她早就應該進來了！現在已超過你與她約的時間將近一個小時，說不定她早在國際飯店等你了！”末了小聲道：“你跟那個華卿開始交往後，就越來越不像你自己了。”
尓豪無奈，只能與妹妹們一道出去迎接鎂光燈。
李家卻不打算去湊這個熱鬧，執意要留下看家，李安歌見狀，與展鵬打了聲招呼，推開車門出來，又擠過記者們，直接進屋拉了可雲就走：“我訂婚，你一定得到場，別成天縮在家裏，出去走動走動，認識認識人，長長見識。再說了，我一早就讓你打扮好了，你不去，我不是白費勁了麽？”
這時傅文佩竟神奇地不怕了。她搖下窗戶，朝李正德招手道：“李副官，你就別客氣了，來吧，今天是依萍的好日子，少了你們一家可不行啊。”
李正德熱淚盈眶，感動得直點頭，這才拉上王玉真便上了第三輛車。
記者們奮筆疾書：李家可疑，待查。
三輛車載上人，甩開這群無冕之王，一路順暢無比地到達傳說中的“爭氣樓”。
這棟“遠東第一樓”一共有二十四層那麽高，在時人的眼中已是了不得的龐然巨物——別說時人眼中了，即便再過上四十多年，它也依舊能震懾住當地人，還被周立波編成了海派清口的段子。
話說雖然周立波是個傻逼，但他講的那些關於老上海的舊時記憶卻喚醒了許多人的共鳴，也令他在初期一炮走紅，受人追捧得愈發得意膨脹，直到他消耗光了“老上海”這個話題，暴露出了本性。
餘寧早等在外頭，她看似熱情地迎上陸振華，與陸家眾人好一頓寒暄。有時候李安歌真的挺佩服她這個學姐的，只要有必要，無論她多麽厭惡眼前的這個人，她都能滴水不漏地把對方奉承得舒舒服服的——除非是何書桓杜飛這種沒什麽重要性又十分會找事惡心人的小角色。
陸振華皺了大半天的眉頭終於松散了些，面上也帶了點笑意。傅文佩則滿面含春，仿佛待會要訂婚的人是她而不是李安歌。尓豪依舊魂不守舍，如萍則在四處張望，似乎在找什麽人。
夢萍倒是少見地顯露出十六歲少女的天真來，一時竟顯得有些討喜了。她禁不住挽上如萍的胳膊，好奇地仰頭看個不停，小聲地感嘆著：“天啊，好氣派，真漂亮，好高啊這裏……”
王雪琴出事前，她還是金尊玉貴的嬌小姐，以前跟著小紀打國際飯店外路過，兩個人曾比著數樓層，總是數到半途就看岔了層數數亂了。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到裏面，頓時把剛才被記者圍堵的不快拋之腦後，專心欣賞起這裏的陳設來。
李正德一家已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可雲局促地扯了扯身上的旗袍，對李安歌小聲道：“我……我果然不該來，阿蘭一個人在家帶著小懷念，我……”
李安歌搖搖頭，與她咬耳朵道：“你給阿蘭一點信心好麽？她雖然年輕，可爾傑也是她帶大的，雪姨那麽挑剔愛作妖，都不曾說她不好。”
可雲這才鎮定了一些，方瑜上前來，略帶安撫地與她拉著手，眾人便在前頭餘寧的帶領下，搭乘電梯到了十四層對外營業的餐廳“摩天廳”。
李安歌盯著那塊黃銅銘牌不由失笑，才十四層就號稱摩天，這在後世看來太司空見慣了。
大廳裏圍著舞池兩側各安放著八張圓桌，上頭已擺好了錚亮的餐具。樂隊正在臺上做準備工作，一名身著桃紅色旗袍，披著法蘭絨披巾的老婦人正圍著他們咋咋呼呼道：“哎呀把你那個喇叭再擦擦亮一點，這可是我孫子的喜宴，馬虎不得……”
餘寧一向淡定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她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溫和地上前扶住那老婦人：“媽，小依和她的家人來了。”
“來了呀！”老婦人立即奔了過來，“哎呀多俊的閨女呀！長得真水靈！咱們家阿鵬真是撿到寶了，他可比你走運！”她說著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餘寧的後背，又拉起李安歌的手相看個不停，“嘖嘖，這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個老實的。女人嘛，總還是要以夫為天，開枝散葉，現在那一套都是虛的！這叫什麽……啊，宜室宜家！”
李安歌強忍尷尬，餘寧不動聲色地推開老婦人，將她扶到桌邊：“媽，你先坐下，不用忙。大家也都坐吧，展鵬，依萍，你們與我去門口迎賓。”
傅文佩總算長了一次眼力，也站起來道：“我也去吧。”
陸大老爺在主位坐下，朝傅文佩一點頭，屁股紋絲不動，虎得不行。
也好，讓他迎賓，誰知道會不會把別人嚇跑。就是不知道他和品慧在一起，會不會被煩死。
漸漸地到了請帖上標註的時間，樂隊開始演奏起歡快的樂曲，敲敲打打，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最先到達的是幾家大報社的記者。與堵在福煦路的那些狗仔不同，他們均有些來頭，吃相也比野路子優雅得多。
只是當《申報》派來的記者出現時，警惕的展鵬立即擋在李安歌面前，微微皺眉垂眸，淡淡地打著官腔道：“何先生，杜先生，歡迎來參加我與依萍的訂婚禮，裏面請。”
何書桓的衣著雖然得體，但面色卻顯得更加憔悴，兩眼似鉤子一般，直直穿過展鵬想把他身後的李安歌勾出來。杜飛眉心愈發糾結，推搡了他一把，大聲道：“書桓，我們進去吧，如萍也在呢！”
何書桓仿若未聞，鼻音濃重道：“依萍，我聽了你的《相思》，唱得真好。如果你……”
李安歌連忙打斷：“沒有如果，何先生，杜先生，裏面請。”
傅文佩譴責地看著她不做聲，至少她還明白今天要給女兒一點面子。杜飛半架著何書桓走了，直往裏走了許多，他還使勁扭著頭往後看，脖頸旋轉的角度幾近180，活似上演恐怖片。
主桌上，如萍如觸電般蹦了起來，似哭還笑地盯著某人，連一直心不在焉四處找人的尓豪也楞了。
夢萍微不可見底嘆了口氣，為自己滿上一杯茶，一飲而盡。
李安歌與展鵬陪著餘寧與傅文佩站在大廳入口，一開始由“臥槽居然連傳說中的XXX都來了”的驚嘆，到後來的“哦，大佬”的淡定，唯獨幾個令她略感意外的，是幾名在依萍本尊記憶中熟悉的舊友，他們大多都是依萍的高中同學。兩邊初始有些陌生，相互客套幾句後便迅速熱絡起來，她也自腦中刨出了與這些舊友對應的相關軼事，聊著聊著，竟有些眼眶發酸。
因為種種原因，自依萍母女搬出去住後，她家就過得頗為艱難，這些舊友中不乏當年湊錢援助過她的。可照依萍那別扭的心思，到底覺得自尊心受創，從學費昂貴的外文部轉去中文部後，漸漸地與幾個好友斷開了往來，只有方瑜一直鍥而不舍地幫助她，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過不下去就去找方瑜，直到李安歌的出現。
這次訂婚，她特意問了方瑜是否該請幾位舊友前來參加，畢竟加起來兩年沒理人了，突然邀請人來吃飯活動，總有炫耀發達之嫌。方瑜想了想，給出了一些人名，說這些同學應當值得交往，並幫忙起草好了請帖。
李安歌雖然發出了帖子，但是對人家到底會不會來卻無甚把握。現在眼見他們大多數人都到了，幾個沒到的也準備了禮物，均是成對的，托請人帶來，象征個好兆頭。
李安歌捧著一對惠山泥人，被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尤記得這是出自一名家境也不怎麽富裕的女同學之手，能送一對泥娃娃已是難得，在她心裏的重量遠超杜先生派人送來的那一盒子翡翠。她決定不管如何待會一定要給方瑜，以及這些還記得她的朋友們敬酒，可得好好感謝人家一番當初沒嫌棄依萍本尊。
越是大佬越是靠後出現，離開場還有十分鐘之時，電梯裏走出一名清臒的中年男子。他身著灰色的便西服，花白的頭發朝後梳去，眼神銳利，卻在其後依舊藏著一份少年般的狡黠靈動，見到餘寧便笑了起來：“雲翔老弟，我來討杯水酒吃！”
餘寧大笑：“莫說，你身體毋問題，宴席全包都行！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兒子的未婚妻，她叫陸依萍，還有個藝名叫雷拉娜，不過她是通俗流行唱法，可別教你那三小姐跟她學！”
那男子卻笑道：“唉，我倒是希望她能跟著學呢！陸小姐那天在電臺裏說得很好哇！還是要務實！”
熟料餘寧一楞，含糊道：“咳，論務實，誰人還比得過你？來，依萍，這位是蔣方震，蔣百裏先生。”
李安歌顫抖著與之握手，一時間腦中竟一片空白，話都不會說了。
直至松開手，她才如夢方醒，忙躬身道：“久聞百裏先生大名，我，我對您敬仰已久……”
她卡住了，頭一次慌亂無措，不知該如何維持自身的形象，別語無倫次嚇到人。
倒是蔣百裏體察到了她的尷尬，給她搭了個話頭：“你聽說過我？”
“嗯，您寫過《歐洲文藝覆興史》，創辦了《浙江潮》，前幾年還有口號說‘陪百裏先生坐牢去’……”
蔣百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李安歌整個人如煮熟的蝦子，恨不得縮起來：“還有，還有您於軍事上的一些見解，我聽展伯父說起過，您預測神準，日本人真的會……”
她戛然而止，蔣百裏依舊帶著溫和的神色鼓勵地看向她，可餘寧卻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李安歌狠狠咬住下唇，全然不顧上面的口紅可能會掉色：“先生請萬萬保重，至少，至少……如果您能……”
求求你，請一定要活到1945年！請你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自去證實你的軍【和協】事理論，而不要你冷冰冰地在土中躺了九年，倔強地不肯離去，讓旁人趴在你面前，撫棺長哭！
【百裏，百裏，有所待乎？我今告你，我國戰勝矣！】
作者有話要說： 民國時黑藍馬褂也算正式禮服的。
國際飯店的施工方為華商，因此被稱為“爭氣樓”，於1934年開門營業。我原本想過去華懋飯店，也就是今天的和平飯店，但是顯然“爭氣樓”更能體現主角們的心思。
蔣百裏是我男神，但是我感覺我寫不出我男神萬分之一根頭發絲的風采，寫得我非常糾結，好幾次停下來想砸鍵盤，所以女主腦短路一般的行為都怪我……
男神家三女兒叫蔣英，中央音樂學院歌劇系教授，她老公錢學森。
號召陪男神去坐牢的那位是徐志摩。男神1938年逝世，據說1947年遷葬時屍身不腐，好友竺可楨當場大哭，說了本章最後那一句話。
男神蘇炸天了簡直，所以才天妒英才吧o(╥﹏╥)o
☆、五十三、當眾剖白
與上次展鵬的生日派對不同，這次來的人裏少壯派的和老派的，所以整個訂婚宴采取中西合璧模式，先開宴，再是賀詞演講，最後舞會開場，愛跳舞的年輕人可以趁此玩個盡興。
李安歌跟著展鵬與餘寧一桌桌地敬酒，對她而言，見到傳說中的歷史大人物的確很震撼，但時間一長她也意識到，這些人不過都是與她一般食五谷的凡夫俗子正常人類，不具備三頭六臂的特異功能，久而久之便淡定下來，恢覆了以往優雅沈穩，甚至有些木訥的假象。
這不是她甘願的，在場的有許多與展家交好的客人，暗示即便她身為陸家女兒，嫁給展鵬也是高攀了。這些話李安歌自然不愛聽，但對方畢竟是餘寧請來的，學姐有求於人，她卻不能給學姐拉後腿。且她一對一或一對二地懟傅文佩陸振華懟如萍尓豪等人還行，但和一大群三姑六婆在一起，有時候對方說一些明揚實貶的話，她還一時沒轉過彎來在那點頭呢，鬧了一兩次笑話後就不太愛搭理人了，久而久之不得不木訥一點，反而被人稱讚是個老實人。
餘寧趁空閑還笑話她：“對，像《大秦帝國3》裏的蘇秦，可老實了。”
另有些客人，大多是些有年紀的女客，總愛提過去封建老舊的那一套以夫為天三從四德的禮教，偏巧她們還自以為關愛小輩，例如眼下這位閨名梅若霜的韓夫人。
這位韓夫人大約三十多許，她的丈夫韓敬南以前是展家的一個長工，年紀比她大了整一輪。因為為人機巧善鉆營，很快受到了展祖望的重視，被外派到上海成為展家的一個銷售代表，做些徽墨茶葉等生意，一度掙下了還算厚實的家底。但自從展祖望被鄭世逵挖墻角後，這家人就投了餘寧的誠，再不與展家本家來往，氣得展祖望跳著腳罵他們忘恩負義。
可商人本性重利，就連展祖望自己都看菜下碟，名下錢莊也放月息高達三分的高利貸。就算徽商有貸本經商的傳統，也有的是放什二息的，因此展雲飛罵他是吸血鬼的確沒錯。只不過展大公子捧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和協】娘，不事生產，游手好閑，拿著吸血鬼的錢去“贖罪”做慈善，整天沈浸在白日夢裏吟風弄月，寫些誰都看不上的酸詩，學問沒做多少，楞把家裏的底子都耗光了還自鳴得意，實在是吸血鬼中的寄生蟲，沒什麽好說的。
賈而好儒也要有個度，從這方面而言，這戶銷售代表脫離展家乃是頂明智之舉。
可能是心有不甘，當展祖望親身到了上海，了解到小兒子究竟混成了個什麽樣的人物後，懷著又眼饞心酸又驕傲自矜的心情，給這過去的下家發了請帖，結果臨到宴席時他又說要去忙著聯系人尋找展雲飛，便暫不出面了。
餘寧和展鵬對此沒什麽感覺，只有品慧老太太暗地裏狠狠地念叨了一番。
言歸正傳，這位韓夫人據說是韓敬南攢下點錢後，買來的一個媳婦兒。她長相頗為美貌，然而那一雙眼睛過分活潑，眼白多於眼仁，骨碌碌地轉個不停，看著不由得令人心生不喜。
見餘寧帶著人來敬酒，她卻用一種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會兒李安歌，見她並未害羞，竟有些失望惱怒起來，掩唇對展鵬咯咯笑道：“哎呀都這麽多年沒見了，現在連我們大侄子都要娶媳婦兒了，這可真是……時間過得快呀。女人嘛，還是要找個好男人才是終身依靠，什麽出身名門，唱歌跳舞，大學生文憑，那都是虛的，嫁到夫家就是夫家的人，第一要事便是為夫家開枝散葉，再就是要以夫為天，伺候好我這大侄子。我跟你說，像我弟媳就是個什麽大公司老總的千金閨女，跟了我弟一個窮畫畫的，別說端茶倒水地伺候了，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現在什麽燒火做飯縫補打掃都得做了，她爹還時不時拿錢養我們全家呢！”
臥槽，這送上門來求懟的姿勢好清奇。李安歌剛要正面剛回去，就見旁邊不知哪家姑婆睜大眼道：“咦，你不是說你弟弟拿了你的賣身錢，回去買了房媳婦嗎？不會是大公司老總破產了要賣閨女吧？”
梅若霜那姣美的臉有一瞬間的扭曲，隨即恢覆正常，嬌笑道：“翠屏命苦，她自己沒用，男人都看不住。不過還好，她總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不能擋著我弟弟發達，就跳湖自盡了。要我說她才是明白人，曉得些好歹，有些自己沒用還要拖夫家後腿的都得學學她，別占著茅坑不拉屎。江二夫人，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展鵬比李安歌了解的內情更多一些，聞言實在忍不住了，冷笑道：“聽韓夫人這番話，我倒想起了杭州的一件新聞——敢問韓夫人，你弟弟可是個叫梅若鴻的畫家？”
梅若霜兩眼一亮，狂點頭道：“是的是的，我就說我們家若鴻有出息，他自己也說過了，什麽黑馬紅駒，十年磨礪之類的，遲早闖出一片名聲……”
李安歌眼皮一跳，這話聽著怎麽這麽耳熟。
“呵呵，”展鵬低笑兩聲，“我不是美術專業的，說不好這藝術上的事兒，不過那個梅若鴻要真是韓夫人你的弟弟，那他出名可不是因為他的畫兒。而是因為他媳婦杜芊芊。”
梅若霜臉色一僵：“什麽意思？”
“唉，韓夫人可別誤會，這事在杭州鬧得可大了，”餘寧接過話頭，煞有介事道，“那位杜芊芊小姐真乃猛士，為了你弟弟的藝術為了你弟弟的愛，脫光衣服去做什麽人體模特，據說胸口上還紋有一朵紅梅。像她這樣作風奔放的奇女子，也只有梅若鴻這等偉男子有福氣能消受得了。”
李安歌不由瞧了餘寧一眼，其實杜小姐的這檔事擱現在雖然有些離經叛道，但也不是說稀罕得就要遭受社會譴責了。餘寧這麽說，多半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既然梅若霜在意這個，不往她的G【和協】點上懟怎麽對得起她這張嘴？
果不其然，梅若霜臉色大變，尖叫道：“你……”
正巧與餘寧寒暄完畢的韓敬南側過身，冷冷道：“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梅若霜半句話都說不出。
餘寧倒是很有風度地向韓家夫婦舉杯致意。位高權重者就算了，若由一個掌事老婆目光短淺地說三道四，那也太沒脾氣了，柿子挑軟的捏麽。
展家父子就這麽一路與識相者商業互吹，與不識相者酌情相懟，幸好在座的算得上號的大人物一般都見多識廣，十分給面子，偶爾遇到兩個不著調的，不過自持身份居高臨下地訓上幾句話，卻也沒有太過分的，李安歌便端著一張笑臉，左耳進右耳出，貌似十分誠懇地點頭說是是是您說得真對。
她一邊糊弄一邊還在心裏嘀咕，這要是依萍本尊上場，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麽樣。
到了給蔣百裏敬酒時，她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以致碰杯的聲音有些過響。見他一口喝盡，不由反勸道：“先生槍傷在身，飲酒當適量為好。”
蔣百裏不以為意，豪爽道：“你這小姑娘，軍人死都不怕，還怕喝酒嗎？ ”
“軍人不怕死，但我以為，軍人還是怕死得沒有價值。”李安歌捏緊杯柄，大著膽子爭辯道，“以先生之德才，不可如此輕忽身體健康，下了戰場，每個人都是惜命的。”
蔣百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看得她不由忐忑起來，這才對餘寧大笑道：“看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真不愧是你的兒媳，與你和毛司令為了筧橋門口那條標語，拍桌吵架的執拗樣一模一樣。”
在座的毛信誠也笑著搖頭道：“莫講了，展先生當時差點沒把我氣死。”
餘寧意味深長道：“你們開玩笑歸開玩笑，不過我確實讚成依萍的這番話的，不管是不是軍人，下了戰場，還是要保重好身體為上啊！”
李安歌跟著低下頭，做出羞澀的樣子，暗地裏對毛信誠等人翻了個白眼。這群人與百裏先生坐在一起，簡直是汙了先生清名。
一圈酒敬下來，眾人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出乎意料地，展鵬從內袋拿出一張紙，上臺示意樂隊暫停片刻。
頂著眾人詫異的目光，他拿過麥克風與臺下賓客致意，清了清嗓子，道：“按照慣例，應該找一名德高望重的先生來演講的。但我們這次只是訂婚，而非結婚，我就鬥膽放肆，趁大家還能喝上幾杯，趕緊把要講的話講了，不耽擱大家跳舞。”
臺下一片笑聲，品慧對餘寧嗔怪道：“阿鵬這孩子！”
臺上的展鵬絲毫未受笑聲影響，他打開紙張，卻並不照著讀，雙眼目視前方，道：“因為家庭的影響，我曾經對爸爸說過，要找一個心意相合的靈魂伴侶，如果找不到，就寧可像他一樣單著，也絕不將就。我不是在說笑堵他的嘴，我是認真的。”
如萍不由朝何書桓看去，卻見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不知怎麽的心中一沈。杜飛在她與何書桓之間來回張望，殺雞抹脖地瞎比劃，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很多人都認為，女人當以夫為天，可是，倘若她遇到一個不要她以自己為天，希望她能展翅翺翔，自己去探索外界的男人，她該怎麽做？
“很倒黴，在下就是這樣一個不知好歹的男人。我曾想過未來的生活，回到家裏，我能與我的妻子談論任何我感興趣的話題，我可以與她盡興交流，而不是讓她像個人偶那樣坐在一邊，臉上盡是恭敬迎合，肚子裏卻是東家長李家短，對我說的話一楞一楞的，不得其意。
“我只是一個區區人類，我還年輕，見識有限。若以我為天，那個可憐女子的眼界該有多小？可她若以她自己為天，那麽我將窺見一個什麽樣有趣的靈魂？”
場下俱安靜了下來，何書桓鬼使神差地與如萍對上了眼，嚇得她立即速速轉開。
“我與依萍相識於去年八月我的生日派對上，至今只有五個半月。有人說我們訂婚得太快，但實際上他們都不知道我們雙方都經歷了怎樣的深思熟慮。我認識她的當晚，就為她所炫目迷醉。之後每天的朝夕相對，她向我展現出無與倫比的聰明才智。她第一年就能輕松跟上物理系的高級課程，同時對機械工程以及通訊技術方面也多有涉獵，有時候我做不了的課題還得拜托她為我出主意。我簡直無法描述我的感受，就像突然被天降的黃金砸中天靈蓋一般。如果說一開始我只是出於好奇，才想要見識一番這位聲稱要考上清華物理系的女歌星，現在我已深深地迷戀上了她，天知道五個月對我來說太長了……”
品慧瞪大了眼瞧了瞧李安歌，傾身向餘寧道：“阿鵬這些事都沒說呀！”
餘寧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年輕人麽，隨他們去吧。”
一旁的陸家人以及方瑜等依萍過去的老相識皆很是吃驚，李安歌有些不安地挪動一下腳，如果不是周遭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真想挖地道逃跑……展鵬這小子，吹得太過了吧！不過是借了穿越者的身份占便宜而已，哪就這麽好了！
“之所以說五個月長，是因為我苦追了依萍五個月，她才答應與我訂婚。我一開始覺得她大概是在害羞，誰知實際上她想得遠比我能看到的成熟深遠。我很感激她願意向我展開她的內心世界，令我得以見到那樣一個高貴不羈的自由的靈魂——我牢牢記得她說過的一段話，她說，人最重要的是自尊自愛，因為一個自己也無法愛的人，是不會愛別人的。她說不會為了我扭曲自己的人格，踐踏自己的底線，折辱自己的尊嚴。因為那樣的話她就失去了自我的價值，而我的愛也會因此而變得低級而廉價。同樣的，她也不會要求我為了她委屈求全，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她說她不會把我與她比成茶壺茶杯，也不會比成牙膏牙刷。我們生而為人，本就是區別於萬物，超脫於萬物的。她不會擁有我，而我也不會擁有她——擁有這個詞，本來就具備一層從屬含義，而我們彼此平等，不該有這種誰從屬與誰的概念，只是簡單的我不負她，她不負我，我若負她，她頭也不回……”
底下有年輕人笑了起來，甚至還有大聲喝彩說好的。有些年紀大守傳統的卻不讚成地搖搖頭，竊竊私語：“這展公子莫非傻了吧，怎麽討這樣一個不安分的女人做老婆？”
蔣百裏垂下眼，一聲嘆息。
傅文佩惶恐地朝四周掃了一眼，那樣子活像在做賊。她忐忑地對李安歌道：“依萍，這些真的都是你說的嗎？”
李安歌點了點頭。
“哎呀！你怎麽能這麽說！你在男人面前，總是要給他們一點面子的呀！”
臺上的展鵬卻完全無視了周遭的騷動，繼續平穩道：“……只有接受這樣一個她，她才會答應我的求婚，不然我們就算最後走到了一起，也只會是互相折磨。我想那時她大概是做好了與我分手的準備，可她那時還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願意接受。
“我認識依萍的時候，她家中狀況覆雜，錢財不寬裕，卻已經準備要去讀大學。她是那樣地堅定而自強，聰慧而富有遠見，靈動而富有魅力。我尊重她，敬愛她，呵護她，盡全力支持她的理想，正如她也如此待我一樣。我不會因為自己而委屈她，強迫她，改造她，我不要一個只會默默在我身後，每天苦巴巴求著我回頭看一眼，把自己活成小透明小影子，沒有自我，只等著男人憐惜的可憐蟲。我想要一個有思想有學識，強悍睿智的伴侶與我一起相互扶持，攜手人生。在這世上，我不會遇到第二個她了。”
如萍幾乎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展鵬說“沒有自我”那段話時，每說一個詞，她就抽一下，似乎有看不見的鞭子打在她身上，痛得她差點打翻了面前的酒杯，卻硬撐著不發一語。
杜飛急得恨不得這就擠到她身邊去看個究竟，可何書桓卻無意間正好擋在他面前，要不是尓豪終於發現他妹妹的異狀，伸手扶了一把，他真的要動手了。
展鵬與李安歌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笑著收起那張全程沒有看過一眼的提示稿，走下臺，來到她的面前，紳士地遞出手道：“所以，我有這個榮幸，能請我心愛的女子，與我跳這支開場舞嗎？”
李安歌展露出一個迄今為止何書桓從未見過的美麗笑靨，將手疊於展鵬的手心上：“樂意之至。”
作者有話要說： 蔣百裏喝酒這段出自網絡，原本是他至廣西，原來的門生請他喝酒而發生的軼事。
筧橋門口的標語，大意是教學員們神風去的。毛信誠即毛邦初，相關可搜投書事件，所以女主暗暗鄙視他。毛邦初當時應該只是空軍副總司令，但他與總司令周至柔有矛盾，所以男神把那個“副”字去了稱呼他的。
茶壺茶杯牙膏牙刷的梗，出自徐志摩與陸小曼。徐志摩31年空難死了，蔣百裏與他是好友，所以有些反應。
☆、五十四、如果可能
一曲中規中矩的華爾茲舞畢，耐不住寂寞的年輕人頓時兩兩相約紛紛下場，李安歌也終於得以松了口氣，對展鵬悄聲道：“你……怎麽把我們私底下說的話都講出來啦！太難為情了！”
出乎意料地，展鵬卻道：“我故意的。你看今天來了那麽多記者，當然要借此機會幫你大肆宣揚一番。你剛在電臺做了采訪，不趁熱打鐵怎麽行。”
“合著都是炒作啊！”
“炒作？”展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半天，放棄了，“但我說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我真的更加喜歡你這種獨立自主的新時代女性，這我可沒有說謊。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以前有過一個女朋友嗎？”
李安歌瞇起眼：“怎麽了？”
“只能說我那時人傻，你說對了，遇見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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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文中的人物，包括穿越者自己，都不知道《蒼天有淚》這劇情該怎麽走，所以傅文佩會擔心女兒情路坎坷，格外叮嚀囑咐。
女主：傅包子你自己的事都處理不明白呢，就別來教訓我了吧？
☆、五十二、先期布置
李安歌整理好心情，正要出門去，卻見阿蘭跑了回來，神色緊張地拉住她，話都講不利索了：“依萍小姐，外面，外面……”
夢萍攢了一上午的暴脾氣頓時發作：“冊那外面怎麽了？你會說話嗎？”
阿蘭渾身一抖，脫口而出：“記者！全是記者！跟著展大少來的！”
如萍一聲尖叫，傅文佩一屁股坐倒在沙發上，連夢萍也啞口無聲了，只有尓豪氣急道：“華卿一定是被堵在外面了！”下意識地拉開門就要往外沖。
“站住！”陸振華喝道，李正德卻一點都不省心地來了個立正，義憤填膺：“司令！這些記者欺人太甚！我去趕跑他們！”然後也跟著要出去。
“李副官，回來！”陸振華按住他，朝李安歌一點頭，“你先出去。”
傅文佩臉色一白，期期艾艾地望向陸振華：“老爺……”
李安歌卻脫下那件被傅文佩視若珍寶的紫貂大衣，鎮定自若地交給阿蘭：“你去把我的白狐皮披肩拿來。”
那件白狐皮是展鵬送的，李安歌平時不怎麽穿。論保暖度它當然比不上心萍的衣服，但視覺上卻更襯她的禮服。
既然有記者，那就不能跌份，偶像包袱該背還是要背的。
傅文佩小聲地不安道：“依萍……你不喜歡這件衣服麽？這可是心萍的……”
李安歌不理她，她別好狐裘，擡頭挺胸，讓阿蘭去開門。
門外，斜停著一輛奶白色的克萊斯勒Airflow轎車，展鵬一身意式剪裁的西裝，黑天鵝絨的的劍領 ，打著絳紅色的領結，英俊得天怒人怨地倚在駕駛座位的門旁，見李安歌出來，煩躁的神情被喜悅沖淡了一大半：“依萍。”
可同樣看見她出來的不止展鵬一人。李安歌還未邁步，只見斜刺裏突然呼啦冒出一群人來，對著她一頓猛拍：“雷拉娜小姐，看這裏！”
“雷拉娜小姐，請問你是否認為你嫁給展家是高攀了呢？”
“雷拉娜小姐，你能進一步解釋一下那天在電臺的訪談是什麽意思？你真的不再涉足歌壇了嗎？”
“雷拉娜小姐，你何時與展少正式完婚？”
“雷拉娜小姐，你對你庶母是否心懷怨恨？講兩句吧？”
“雷拉娜小姐……”
展鵬無奈地捂住頭。
輪番的問話炸了李安歌一個跟頭，她有些不適地眨眨眼，展鵬立即擠開人群，朝她伸出手來。
“今天可真夠嗆的，”李安歌不理這群人，只顧把手遞了出去，“怎麽來了這麽多。”
展鵬俯下身，裝作是為她整理披肩的樣子，輕聲道：“都是聞到肉味飛來的蒼蠅，大頭的都在國際飯店。別慌，我與你在一起。”
他握住李安歌的手，把她帶到副駕駛門前，朝屋內喊道：“伯父伯母，你們也一起來吧。”
好半天沒反應，頓時有一批記者掏出筆來埋頭使勁記錄。傅文佩縮在屋內，拉扯著陸振華的袖子，猶豫道：“這個，不太好吧，我們自己開車去算了……”
方瑜卻指向窗外：“佩姨，展少開了一個車隊來呢！”
眾人忙擁到窗口一看，果然那輛克萊斯勒後頭又跟著兩輛車，一輛是展家的張老開的，另一輛則是葉崢做司機，大約算好了他家幾個人。
傅文佩這才不言，陸振華率先踱步而出。那群記者見到傳說中的綠帽王更興奮了，可陸振華畢竟曾帶兵打仗過，此時即便他一身黑藍色的長袍馬褂，臉上卻是一片即將大開殺戒的陰沈，那些狗仔被他強烈的氣場所籠罩，一時竟有些輕易不敢接近，如摩西分海般往兩邊讓去，只拿相機拍個不停。
傅文佩跟在後頭，她身著一件黑色繡牡丹花如意襟的旗袍，戴著王雪琴留下來的珍珠項鏈，可這襲裝扮絲毫沒把她襯起來，她弓背含胸，低著頭跟人犯似的亦步亦趨，躲著記者們的鏡頭，直到坐進車裏才悄悄舒了一口氣。
展鵬又喊道：“陸公子，陸小姐們，你們可以坐後頭的車子一起去。”
現場的記者們頓時拿起小本本：展少稱呼王氏之三子女頗為疏遠，相當有內涵。
尓豪卻沒想那麽多：“你們女孩子坐去吧，我再等一下華卿。”
夢萍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哥，你就別傻了，華卿要來的話她早就應該進來了！現在已超過你與她約的時間將近一個小時，說不定她早在國際飯店等你了！”末了小聲道：“你跟那個華卿開始交往後，就越來越不像你自己了。”
尓豪無奈，只能與妹妹們一道出去迎接鎂光燈。
李家卻不打算去湊這個熱鬧，執意要留下看家，李安歌見狀，與展鵬打了聲招呼，推開車門出來，又擠過記者們，直接進屋拉了可雲就走：“我訂婚，你一定得到場，別成天縮在家裏，出去走動走動，認識認識人，長長見識。再說了，我一早就讓你打扮好了，你不去，我不是白費勁了麽？”
這時傅文佩竟神奇地不怕了。她搖下窗戶，朝李正德招手道：“李副官，你就別客氣了，來吧，今天是依萍的好日子，少了你們一家可不行啊。”
李正德熱淚盈眶，感動得直點頭，這才拉上王玉真便上了第三輛車。
記者們奮筆疾書：李家可疑，待查。
三輛車載上人，甩開這群無冕之王，一路順暢無比地到達傳說中的“爭氣樓”。
這棟“遠東第一樓”一共有二十四層那麽高，在時人的眼中已是了不得的龐然巨物——別說時人眼中了，即便再過上四十多年，它也依舊能震懾住當地人，還被周立波編成了海派清口的段子。
話說雖然周立波是個傻逼，但他講的那些關於老上海的舊時記憶卻喚醒了許多人的共鳴，也令他在初期一炮走紅，受人追捧得愈發得意膨脹，直到他消耗光了“老上海”這個話題，暴露出了本性。
餘寧早等在外頭，她看似熱情地迎上陸振華，與陸家眾人好一頓寒暄。有時候李安歌真的挺佩服她這個學姐的，只要有必要，無論她多麽厭惡眼前的這個人，她都能滴水不漏地把對方奉承得舒舒服服的——除非是何書桓杜飛這種沒什麽重要性又十分會找事惡心人的小角色。
陸振華皺了大半天的眉頭終於松散了些，面上也帶了點笑意。傅文佩則滿面含春，仿佛待會要訂婚的人是她而不是李安歌。尓豪依舊魂不守舍，如萍則在四處張望，似乎在找什麽人。
夢萍倒是少見地顯露出十六歲少女的天真來，一時竟顯得有些討喜了。她禁不住挽上如萍的胳膊，好奇地仰頭看個不停，小聲地感嘆著：“天啊，好氣派，真漂亮，好高啊這裏……”
王雪琴出事前，她還是金尊玉貴的嬌小姐，以前跟著小紀打國際飯店外路過，兩個人曾比著數樓層，總是數到半途就看岔了層數數亂了。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到裏面，頓時把剛才被記者圍堵的不快拋之腦後，專心欣賞起這裏的陳設來。
李正德一家已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可雲局促地扯了扯身上的旗袍，對李安歌小聲道：“我……我果然不該來，阿蘭一個人在家帶著小懷念，我……”
李安歌搖搖頭，與她咬耳朵道：“你給阿蘭一點信心好麽？她雖然年輕，可爾傑也是她帶大的，雪姨那麽挑剔愛作妖，都不曾說她不好。”
可雲這才鎮定了一些，方瑜上前來，略帶安撫地與她拉著手，眾人便在前頭餘寧的帶領下，搭乘電梯到了十四層對外營業的餐廳“摩天廳”。
李安歌盯著那塊黃銅銘牌不由失笑，才十四層就號稱摩天，這在後世看來太司空見慣了。
大廳裏圍著舞池兩側各安放著八張圓桌，上頭已擺好了錚亮的餐具。樂隊正在臺上做準備工作，一名身著桃紅色旗袍，披著法蘭絨披巾的老婦人正圍著他們咋咋呼呼道：“哎呀把你那個喇叭再擦擦亮一點，這可是我孫子的喜宴，馬虎不得……”
餘寧一向淡定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她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溫和地上前扶住那老婦人：“媽，小依和她的家人來了。”
“來了呀！”老婦人立即奔了過來，“哎呀多俊的閨女呀！長得真水靈！咱們家阿鵬真是撿到寶了，他可比你走運！”她說著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餘寧的後背，又拉起李安歌的手相看個不停，“嘖嘖，這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個老實的。女人嘛，總還是要以夫為天，開枝散葉，現在那一套都是虛的！這叫什麽……啊，宜室宜家！”
李安歌強忍尷尬，餘寧不動聲色地推開老婦人，將她扶到桌邊：“媽，你先坐下，不用忙。大家也都坐吧，展鵬，依萍，你們與我去門口迎賓。”
傅文佩總算長了一次眼力，也站起來道：“我也去吧。”
陸大老爺在主位坐下，朝傅文佩一點頭，屁股紋絲不動，虎得不行。
也好，讓他迎賓，誰知道會不會把別人嚇跑。就是不知道他和品慧在一起，會不會被煩死。
漸漸地到了請帖上標註的時間，樂隊開始演奏起歡快的樂曲，敲敲打打，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最先到達的是幾家大報社的記者。與堵在福煦路的那些狗仔不同，他們均有些來頭，吃相也比野路子優雅得多。
只是當《申報》派來的記者出現時，警惕的展鵬立即擋在李安歌面前，微微皺眉垂眸，淡淡地打著官腔道：“何先生，杜先生，歡迎來參加我與依萍的訂婚禮，裏面請。”
何書桓的衣著雖然得體，但面色卻顯得更加憔悴，兩眼似鉤子一般，直直穿過展鵬想把他身後的李安歌勾出來。杜飛眉心愈發糾結，推搡了他一把，大聲道：“書桓，我們進去吧，如萍也在呢！”
何書桓仿若未聞，鼻音濃重道：“依萍，我聽了你的《相思》，唱得真好。如果你……”
李安歌連忙打斷：“沒有如果，何先生，杜先生，裏面請。”
傅文佩譴責地看著她不做聲，至少她還明白今天要給女兒一點面子。杜飛半架著何書桓走了，直往裏走了許多，他還使勁扭著頭往後看，脖頸旋轉的角度幾近180，活似上演恐怖片。
主桌上，如萍如觸電般蹦了起來，似哭還笑地盯著某人，連一直心不在焉四處找人的尓豪也楞了。
夢萍微不可見底嘆了口氣，為自己滿上一杯茶，一飲而盡。
李安歌與展鵬陪著餘寧與傅文佩站在大廳入口，一開始由“臥槽居然連傳說中的XXX都來了”的驚嘆，到後來的“哦，大佬”的淡定，唯獨幾個令她略感意外的，是幾名在依萍本尊記憶中熟悉的舊友，他們大多都是依萍的高中同學。兩邊初始有些陌生，相互客套幾句後便迅速熱絡起來，她也自腦中刨出了與這些舊友對應的相關軼事，聊著聊著，竟有些眼眶發酸。
因為種種原因，自依萍母女搬出去住後，她家就過得頗為艱難，這些舊友中不乏當年湊錢援助過她的。可照依萍那別扭的心思，到底覺得自尊心受創，從學費昂貴的外文部轉去中文部後，漸漸地與幾個好友斷開了往來，只有方瑜一直鍥而不舍地幫助她，久而久之她也習慣了過不下去就去找方瑜，直到李安歌的出現。
這次訂婚，她特意問了方瑜是否該請幾位舊友前來參加，畢竟加起來兩年沒理人了，突然邀請人來吃飯活動，總有炫耀發達之嫌。方瑜想了想，給出了一些人名，說這些同學應當值得交往，並幫忙起草好了請帖。
李安歌雖然發出了帖子，但是對人家到底會不會來卻無甚把握。現在眼見他們大多數人都到了，幾個沒到的也準備了禮物，均是成對的，托請人帶來，象征個好兆頭。
李安歌捧著一對惠山泥人，被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尤記得這是出自一名家境也不怎麽富裕的女同學之手，能送一對泥娃娃已是難得，在她心裏的重量遠超杜先生派人送來的那一盒子翡翠。她決定不管如何待會一定要給方瑜，以及這些還記得她的朋友們敬酒，可得好好感謝人家一番當初沒嫌棄依萍本尊。
越是大佬越是靠後出現，離開場還有十分鐘之時，電梯裏走出一名清臒的中年男子。他身著灰色的便西服，花白的頭發朝後梳去，眼神銳利，卻在其後依舊藏著一份少年般的狡黠靈動，見到餘寧便笑了起來：“雲翔老弟，我來討杯水酒吃！”
餘寧大笑：“莫說，你身體毋問題，宴席全包都行！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兒子的未婚妻，她叫陸依萍，還有個藝名叫雷拉娜，不過她是通俗流行唱法，可別教你那三小姐跟她學！”
那男子卻笑道：“唉，我倒是希望她能跟著學呢！陸小姐那天在電臺裏說得很好哇！還是要務實！”
熟料餘寧一楞，含糊道：“咳，論務實，誰人還比得過你？來，依萍，這位是蔣方震，蔣百裏先生。”
李安歌顫抖著與之握手，一時間腦中竟一片空白，話都不會說了。
直至松開手，她才如夢方醒，忙躬身道：“久聞百裏先生大名，我，我對您敬仰已久……”
她卡住了，頭一次慌亂無措，不知該如何維持自身的形象，別語無倫次嚇到人。
倒是蔣百裏體察到了她的尷尬，給她搭了個話頭：“你聽說過我？”
“嗯，您寫過《歐洲文藝覆興史》，創辦了《浙江潮》，前幾年還有口號說‘陪百裏先生坐牢去’……”
蔣百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李安歌整個人如煮熟的蝦子，恨不得縮起來：“還有，還有您於軍事上的一些見解，我聽展伯父說起過，您預測神準，日本人真的會……”
她戛然而止，蔣百裏依舊帶著溫和的神色鼓勵地看向她，可餘寧卻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李安歌狠狠咬住下唇，全然不顧上面的口紅可能會掉色：“先生請萬萬保重，至少，至少……如果您能……”
求求你，請一定要活到1945年！請你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自去證實你的軍【和協】事理論，而不要你冷冰冰地在土中躺了九年，倔強地不肯離去，讓旁人趴在你面前，撫棺長哭！
【百裏，百裏，有所待乎？我今告你，我國戰勝矣！】
作者有話要說： 民國時黑藍馬褂也算正式禮服的。
國際飯店的施工方為華商，因此被稱為“爭氣樓”，於1934年開門營業。我原本想過去華懋飯店，也就是今天的和平飯店，但是顯然“爭氣樓”更能體現主角們的心思。
蔣百裏是我男神，但是我感覺我寫不出我男神萬分之一根頭發絲的風采，寫得我非常糾結，好幾次停下來想砸鍵盤，所以女主腦短路一般的行為都怪我……
男神家三女兒叫蔣英，中央音樂學院歌劇系教授，她老公錢學森。
號召陪男神去坐牢的那位是徐志摩。男神1938年逝世，據說1947年遷葬時屍身不腐，好友竺可楨當場大哭，說了本章最後那一句話。
男神蘇炸天了簡直，所以才天妒英才吧o(╥﹏╥)o
☆、五十三、當眾剖白
與上次展鵬的生日派對不同，這次來的人裏少壯派的和老派的，所以整個訂婚宴采取中西合璧模式，先開宴，再是賀詞演講，最後舞會開場，愛跳舞的年輕人可以趁此玩個盡興。
李安歌跟著展鵬與餘寧一桌桌地敬酒，對她而言，見到傳說中的歷史大人物的確很震撼，但時間一長她也意識到，這些人不過都是與她一般食五谷的凡夫俗子正常人類，不具備三頭六臂的特異功能，久而久之便淡定下來，恢覆了以往優雅沈穩，甚至有些木訥的假象。
這不是她甘願的，在場的有許多與展家交好的客人，暗示即便她身為陸家女兒，嫁給展鵬也是高攀了。這些話李安歌自然不愛聽，但對方畢竟是餘寧請來的，學姐有求於人，她卻不能給學姐拉後腿。且她一對一或一對二地懟傅文佩陸振華懟如萍尓豪等人還行，但和一大群三姑六婆在一起，有時候對方說一些明揚實貶的話，她還一時沒轉過彎來在那點頭呢，鬧了一兩次笑話後就不太愛搭理人了，久而久之不得不木訥一點，反而被人稱讚是個老實人。
餘寧趁空閑還笑話她：“對，像《大秦帝國3》裏的蘇秦，可老實了。”
另有些客人，大多是些有年紀的女客，總愛提過去封建老舊的那一套以夫為天三從四德的禮教，偏巧她們還自以為關愛小輩，例如眼下這位閨名梅若霜的韓夫人。
這位韓夫人大約三十多許，她的丈夫韓敬南以前是展家的一個長工，年紀比她大了整一輪。因為為人機巧善鉆營，很快受到了展祖望的重視，被外派到上海成為展家的一個銷售代表，做些徽墨茶葉等生意，一度掙下了還算厚實的家底。但自從展祖望被鄭世逵挖墻角後，這家人就投了餘寧的誠，再不與展家本家來往，氣得展祖望跳著腳罵他們忘恩負義。
可商人本性重利，就連展祖望自己都看菜下碟，名下錢莊也放月息高達三分的高利貸。就算徽商有貸本經商的傳統，也有的是放什二息的，因此展雲飛罵他是吸血鬼的確沒錯。只不過展大公子捧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和協】娘，不事生產，游手好閑，拿著吸血鬼的錢去“贖罪”做慈善，整天沈浸在白日夢裏吟風弄月，寫些誰都看不上的酸詩，學問沒做多少，楞把家裏的底子都耗光了還自鳴得意，實在是吸血鬼中的寄生蟲，沒什麽好說的。
賈而好儒也要有個度，從這方面而言，這戶銷售代表脫離展家乃是頂明智之舉。
可能是心有不甘，當展祖望親身到了上海，了解到小兒子究竟混成了個什麽樣的人物後，懷著又眼饞心酸又驕傲自矜的心情，給這過去的下家發了請帖，結果臨到宴席時他又說要去忙著聯系人尋找展雲飛，便暫不出面了。
餘寧和展鵬對此沒什麽感覺，只有品慧老太太暗地裏狠狠地念叨了一番。
言歸正傳，這位韓夫人據說是韓敬南攢下點錢後，買來的一個媳婦兒。她長相頗為美貌，然而那一雙眼睛過分活潑，眼白多於眼仁，骨碌碌地轉個不停，看著不由得令人心生不喜。
見餘寧帶著人來敬酒，她卻用一種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會兒李安歌，見她並未害羞，竟有些失望惱怒起來，掩唇對展鵬咯咯笑道：“哎呀都這麽多年沒見了，現在連我們大侄子都要娶媳婦兒了，這可真是……時間過得快呀。女人嘛，還是要找個好男人才是終身依靠，什麽出身名門，唱歌跳舞，大學生文憑，那都是虛的，嫁到夫家就是夫家的人，第一要事便是為夫家開枝散葉，再就是要以夫為天，伺候好我這大侄子。我跟你說，像我弟媳就是個什麽大公司老總的千金閨女，跟了我弟一個窮畫畫的，別說端茶倒水地伺候了，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現在什麽燒火做飯縫補打掃都得做了，她爹還時不時拿錢養我們全家呢！”
臥槽，這送上門來求懟的姿勢好清奇。李安歌剛要正面剛回去，就見旁邊不知哪家姑婆睜大眼道：“咦，你不是說你弟弟拿了你的賣身錢，回去買了房媳婦嗎？不會是大公司老總破產了要賣閨女吧？”
梅若霜那姣美的臉有一瞬間的扭曲，隨即恢覆正常，嬌笑道：“翠屏命苦，她自己沒用，男人都看不住。不過還好，她總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不能擋著我弟弟發達，就跳湖自盡了。要我說她才是明白人，曉得些好歹，有些自己沒用還要拖夫家後腿的都得學學她，別占著茅坑不拉屎。江二夫人，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展鵬比李安歌了解的內情更多一些，聞言實在忍不住了，冷笑道：“聽韓夫人這番話，我倒想起了杭州的一件新聞——敢問韓夫人，你弟弟可是個叫梅若鴻的畫家？”
梅若霜兩眼一亮，狂點頭道：“是的是的，我就說我們家若鴻有出息，他自己也說過了，什麽黑馬紅駒，十年磨礪之類的，遲早闖出一片名聲……”
李安歌眼皮一跳，這話聽著怎麽這麽耳熟。
“呵呵，”展鵬低笑兩聲，“我不是美術專業的，說不好這藝術上的事兒，不過那個梅若鴻要真是韓夫人你的弟弟，那他出名可不是因為他的畫兒。而是因為他媳婦杜芊芊。”
梅若霜臉色一僵：“什麽意思？”
“唉，韓夫人可別誤會，這事在杭州鬧得可大了，”餘寧接過話頭，煞有介事道，“那位杜芊芊小姐真乃猛士，為了你弟弟的藝術為了你弟弟的愛，脫光衣服去做什麽人體模特，據說胸口上還紋有一朵紅梅。像她這樣作風奔放的奇女子，也只有梅若鴻這等偉男子有福氣能消受得了。”
李安歌不由瞧了餘寧一眼，其實杜小姐的這檔事擱現在雖然有些離經叛道，但也不是說稀罕得就要遭受社會譴責了。餘寧這麽說，多半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既然梅若霜在意這個，不往她的G【和協】點上懟怎麽對得起她這張嘴？
果不其然，梅若霜臉色大變，尖叫道：“你……”
正巧與餘寧寒暄完畢的韓敬南側過身，冷冷道：“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梅若霜半句話都說不出。
餘寧倒是很有風度地向韓家夫婦舉杯致意。位高權重者就算了，若由一個掌事老婆目光短淺地說三道四，那也太沒脾氣了，柿子挑軟的捏麽。
展家父子就這麽一路與識相者商業互吹，與不識相者酌情相懟，幸好在座的算得上號的大人物一般都見多識廣，十分給面子，偶爾遇到兩個不著調的，不過自持身份居高臨下地訓上幾句話，卻也沒有太過分的，李安歌便端著一張笑臉，左耳進右耳出，貌似十分誠懇地點頭說是是是您說得真對。
她一邊糊弄一邊還在心裏嘀咕，這要是依萍本尊上場，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麽樣。
到了給蔣百裏敬酒時，她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以致碰杯的聲音有些過響。見他一口喝盡，不由反勸道：“先生槍傷在身，飲酒當適量為好。”
蔣百裏不以為意，豪爽道：“你這小姑娘，軍人死都不怕，還怕喝酒嗎？ ”
“軍人不怕死，但我以為，軍人還是怕死得沒有價值。”李安歌捏緊杯柄，大著膽子爭辯道，“以先生之德才，不可如此輕忽身體健康，下了戰場，每個人都是惜命的。”
蔣百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看得她不由忐忑起來，這才對餘寧大笑道：“看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真不愧是你的兒媳，與你和毛司令為了筧橋門口那條標語，拍桌吵架的執拗樣一模一樣。”
在座的毛信誠也笑著搖頭道：“莫講了，展先生當時差點沒把我氣死。”
餘寧意味深長道：“你們開玩笑歸開玩笑，不過我確實讚成依萍的這番話的，不管是不是軍人，下了戰場，還是要保重好身體為上啊！”
李安歌跟著低下頭，做出羞澀的樣子，暗地裏對毛信誠等人翻了個白眼。這群人與百裏先生坐在一起，簡直是汙了先生清名。
一圈酒敬下來，眾人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出乎意料地，展鵬從內袋拿出一張紙，上臺示意樂隊暫停片刻。
頂著眾人詫異的目光，他拿過麥克風與臺下賓客致意，清了清嗓子，道：“按照慣例，應該找一名德高望重的先生來演講的。但我們這次只是訂婚，而非結婚，我就鬥膽放肆，趁大家還能喝上幾杯，趕緊把要講的話講了，不耽擱大家跳舞。”
臺下一片笑聲，品慧對餘寧嗔怪道：“阿鵬這孩子！”
臺上的展鵬絲毫未受笑聲影響，他打開紙張，卻並不照著讀，雙眼目視前方，道：“因為家庭的影響，我曾經對爸爸說過，要找一個心意相合的靈魂伴侶，如果找不到，就寧可像他一樣單著，也絕不將就。我不是在說笑堵他的嘴，我是認真的。”
如萍不由朝何書桓看去，卻見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不知怎麽的心中一沈。杜飛在她與何書桓之間來回張望，殺雞抹脖地瞎比劃，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很多人都認為，女人當以夫為天，可是，倘若她遇到一個不要她以自己為天，希望她能展翅翺翔，自己去探索外界的男人，她該怎麽做？
“很倒黴，在下就是這樣一個不知好歹的男人。我曾想過未來的生活，回到家裏，我能與我的妻子談論任何我感興趣的話題，我可以與她盡興交流，而不是讓她像個人偶那樣坐在一邊，臉上盡是恭敬迎合，肚子裏卻是東家長李家短，對我說的話一楞一楞的，不得其意。
“我只是一個區區人類，我還年輕，見識有限。若以我為天，那個可憐女子的眼界該有多小？可她若以她自己為天，那麽我將窺見一個什麽樣有趣的靈魂？”
場下俱安靜了下來，何書桓鬼使神差地與如萍對上了眼，嚇得她立即速速轉開。
“我與依萍相識於去年八月我的生日派對上，至今只有五個半月。有人說我們訂婚得太快，但實際上他們都不知道我們雙方都經歷了怎樣的深思熟慮。我認識她的當晚，就為她所炫目迷醉。之後每天的朝夕相對，她向我展現出無與倫比的聰明才智。她第一年就能輕松跟上物理系的高級課程，同時對機械工程以及通訊技術方面也多有涉獵，有時候我做不了的課題還得拜托她為我出主意。我簡直無法描述我的感受，就像突然被天降的黃金砸中天靈蓋一般。如果說一開始我只是出於好奇，才想要見識一番這位聲稱要考上清華物理系的女歌星，現在我已深深地迷戀上了她，天知道五個月對我來說太長了……”
品慧瞪大了眼瞧了瞧李安歌，傾身向餘寧道：“阿鵬這些事都沒說呀！”
餘寧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年輕人麽，隨他們去吧。”
一旁的陸家人以及方瑜等依萍過去的老相識皆很是吃驚，李安歌有些不安地挪動一下腳，如果不是周遭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真想挖地道逃跑……展鵬這小子，吹得太過了吧！不過是借了穿越者的身份占便宜而已，哪就這麽好了！
“之所以說五個月長，是因為我苦追了依萍五個月，她才答應與我訂婚。我一開始覺得她大概是在害羞，誰知實際上她想得遠比我能看到的成熟深遠。我很感激她願意向我展開她的內心世界，令我得以見到那樣一個高貴不羈的自由的靈魂——我牢牢記得她說過的一段話，她說，人最重要的是自尊自愛，因為一個自己也無法愛的人，是不會愛別人的。她說不會為了我扭曲自己的人格，踐踏自己的底線，折辱自己的尊嚴。因為那樣的話她就失去了自我的價值，而我的愛也會因此而變得低級而廉價。同樣的，她也不會要求我為了她委屈求全，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她說她不會把我與她比成茶壺茶杯，也不會比成牙膏牙刷。我們生而為人，本就是區別於萬物，超脫於萬物的。她不會擁有我，而我也不會擁有她——擁有這個詞，本來就具備一層從屬含義，而我們彼此平等，不該有這種誰從屬與誰的概念，只是簡單的我不負她，她不負我，我若負她，她頭也不回……”
底下有年輕人笑了起來，甚至還有大聲喝彩說好的。有些年紀大守傳統的卻不讚成地搖搖頭，竊竊私語：“這展公子莫非傻了吧，怎麽討這樣一個不安分的女人做老婆？”
蔣百裏垂下眼，一聲嘆息。
傅文佩惶恐地朝四周掃了一眼，那樣子活像在做賊。她忐忑地對李安歌道：“依萍，這些真的都是你說的嗎？”
李安歌點了點頭。
“哎呀！你怎麽能這麽說！你在男人面前，總是要給他們一點面子的呀！”
臺上的展鵬卻完全無視了周遭的騷動，繼續平穩道：“……只有接受這樣一個她，她才會答應我的求婚，不然我們就算最後走到了一起，也只會是互相折磨。我想那時她大概是做好了與我分手的準備，可她那時還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願意接受。
“我認識依萍的時候，她家中狀況覆雜，錢財不寬裕，卻已經準備要去讀大學。她是那樣地堅定而自強，聰慧而富有遠見，靈動而富有魅力。我尊重她，敬愛她，呵護她，盡全力支持她的理想，正如她也如此待我一樣。我不會因為自己而委屈她，強迫她，改造她，我不要一個只會默默在我身後，每天苦巴巴求著我回頭看一眼，把自己活成小透明小影子，沒有自我，只等著男人憐惜的可憐蟲。我想要一個有思想有學識，強悍睿智的伴侶與我一起相互扶持，攜手人生。在這世上，我不會遇到第二個她了。”
如萍幾乎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展鵬說“沒有自我”那段話時，每說一個詞，她就抽一下，似乎有看不見的鞭子打在她身上，痛得她差點打翻了面前的酒杯，卻硬撐著不發一語。
杜飛急得恨不得這就擠到她身邊去看個究竟，可何書桓卻無意間正好擋在他面前，要不是尓豪終於發現他妹妹的異狀，伸手扶了一把，他真的要動手了。
展鵬與李安歌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笑著收起那張全程沒有看過一眼的提示稿，走下臺，來到她的面前，紳士地遞出手道：“所以，我有這個榮幸，能請我心愛的女子，與我跳這支開場舞嗎？”
李安歌展露出一個迄今為止何書桓從未見過的美麗笑靨，將手疊於展鵬的手心上：“樂意之至。”
作者有話要說： 蔣百裏喝酒這段出自網絡，原本是他至廣西，原來的門生請他喝酒而發生的軼事。
筧橋門口的標語，大意是教學員們神風去的。毛信誠即毛邦初，相關可搜投書事件，所以女主暗暗鄙視他。毛邦初當時應該只是空軍副總司令，但他與總司令周至柔有矛盾，所以男神把那個“副”字去了稱呼他的。
茶壺茶杯牙膏牙刷的梗，出自徐志摩與陸小曼。徐志摩31年空難死了，蔣百裏與他是好友，所以有些反應。
☆、五十四、如果可能
一曲中規中矩的華爾茲舞畢，耐不住寂寞的年輕人頓時兩兩相約紛紛下場，李安歌也終於得以松了口氣，對展鵬悄聲道：“你……怎麽把我們私底下說的話都講出來啦！太難為情了！”
出乎意料地，展鵬卻道：“我故意的。你看今天來了那麽多記者，當然要借此機會幫你大肆宣揚一番。你剛在電臺做了采訪，不趁熱打鐵怎麽行。”
“合著都是炒作啊！”
“炒作？”展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半天，放棄了，“但我說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我真的更加喜歡你這種獨立自主的新時代女性，這我可沒有說謊。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以前有過一個女朋友嗎？”
李安歌瞇起眼：“怎麽了？”
“只能說我那時人傻，你說對了，遇見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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