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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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都聽不太懂,還得先讀好英語再說。”

此時大學裏的學生信件都是一封封別在帶橫條的木板上,稱之為“郵件欄”。學生們要收信就去那兒查,有時候便順手互相帶個信件,猶如現代大學生帶飯一般。

李安歌道了謝,大方地把自己的數學講義推過去,再接過信一看,竟是方瑜寫來的。

前頭一輪兒全是用窮瑤式的誇張驚嘆描寫了一遍陸家發生的各種奇葩事。她對此一點都不意外,餘寧把事情辦好後,專程給他們打了電話,一早把事情說了。

不過,方瑜的信中還寫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事,令她不由挺直了腰背。

“……陸尓豪從麥蘭捕房回來後撞了一個人,湊巧是豐和洋行老板王維新的三姨太,她被撞得小產了,據說血流了一地。那王老板立即使律師上門,陸家剛追回來的萬把塊錢,就這麽又賠付了出去。據說現在伯父和陸尓豪鬧得很僵,也有這一部分的原因。”

“……昨天我去到你家看望伯母,她一直在哭泣,怎麽勸都沒有用。伯父懷疑是你投出的匿名信,只因你剛走,陸家就發生這麽大的事。那個陸尓豪討厭極了,一直在煽風點火,跟伯父頂嘴,把所有責任都往你頭上推,結果沒想到反而令伯父遷怒於他,把他抽了一頓,目前好像住在他朋友家。”

“伯父把李副官一家接了回去,之後再過來接伯母。對不起啊依萍,我高興之餘不小心朝伯母說漏了嘴,說你果真沒有騙我,伯母終於要回陸家了。伯母聽了,一直追問我到底怎麽回事,我不敢說,只能胡亂找了個理由先逃回家。”

“伯母不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掰倒雪姨和魏光雄,我聽說他們的案子是經過南京的。她與伯父一樣,以為是你投了那封匿名信。她一直在念,說她早就知道,自從李副官來向她借錢,被你撞見的那天開始,她就一直擔心著你會把這個秘密全部挖掘出來。她說人生有許多秘密,是只能隱藏,不能公開的。李副官這件事就是其中一件,公開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你現在弄得這樣人盡皆知的,你要如何去善後?”

“依萍,我實在矛盾極了,我即覺得佩姨說得對,又覺得你不是故意的,你一定不是這樣的人。你給我出個主意吧,我實在很擔心伯母,但又不能不管她。”

李安歌折起信,氣得一時三刻恨不得扇傅文佩倆耳光,半晌才意識到,她自己急於勸說方瑜的話,竟成了指向她的線索。

這是她思慮不全了,方瑜一定以為自己對傅文佩也說過類似的話,才沒防備地脫口而出。如果她提前對方瑜叮囑過,無論方瑜多麽困惑不解,她也會信守諾言的。

桌子對面的毛慧君寫完英文作業推到一邊,不經意見到她緊鎖眉頭的樣子,半好奇半關懷道:“依萍,怎麽了?有什麽難事嗎?”

李安歌趕緊化出一個笑容搖搖頭:“沒事,就是家裏爸爸和姨太太吵架了而已。”

毛慧君便也跟著露出一個“我懂的”無奈笑意,低下頭翻開書,接過李安歌的數學講義又努力鉆研去了。

李安歌拿出信紙和筆墨,蘸了蘸鋼筆尖,想了一會兒,提筆寫道:“你說你一直擔心著我會把這個秘密全部挖掘出來?呵,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笑話!我陸依萍渾渾噩噩過了五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沒錢念書,沒錢上大學,前途渺茫,為了每月二十塊錢不得不厚著臉皮去陸家挨打挨罵,動輒得咎,還被詰問為什麽我們花錢這麽快,我受這些委屈,憑什麽不能知道我為什麽會過得這麽慘?”

她本來還想寫媽你怎麽不去陸家要錢?但一想好像是依萍本尊如此堅持的,她似乎認為傅文佩不去陸家,就不會受王雪琴的窩囊氣,寧可自己以身代之。而傅文佩也希望陸振華能看在這個女兒的份上想想她那受寵的長姐,所以便默認了。

於是這事還真怪不到傅文佩身上,只能作罷。

筆尖在潔白的信紙上洇開一大團墨漬,李安歌跳開這段,繼續憤筆疾書——“憤”字沒用錯,面對方瑜的來信,她可氣壞了。

“後來李副官來了,他終於解開了我的疑惑。他告訴我,說這麽多年來你都在幫助他們,幫助可雲。是嘛,李副官的自尊心要緊,他不願去找爸爸,他就可以來找我們了?他不知道我們病母幼兒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嗎?他怎麽可以這麽理直氣壯?覺得我們母女倆好欺負是不是?當年他趾高氣揚地把你搶進陸家,現在他為了他不自重的女兒又低三下四地來搶我的前程?我們是欠他還是怎麽的?這人怎麽能那麽厚顏無恥?”

“不過李副官與你還真是物以類聚啊,一個敲詐得理直氣壯,另一個被敲詐得心甘情願。去年我沒有錢念音樂學院,你把那張虎皮護得牢牢的,說這是爸爸打給心萍的皮子,是心萍的遺物,我沒法,只能妥協了。今年李副官來要五十塊給可雲善後,你二話不說就把虎皮交出去了。看來我早該打破誰的頭,叫人去告我,這樣還能拿到幾百塊錢,不至於看著如萍戴個二十塊錢的手鐲都眼紅煎熬!”

“你說‘人生有許多秘密,是只能隱藏,不能公開的’,‘公開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哈哈,這話更好笑了。難道你不知道,只有可雲的事公開了,我們才有機會可以甩脫李副官這個包袱嗎?再者,在陸家雄厚的財產支持下,可雲有了足夠多的錢可以去看病,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處?還是說為了李副官的自尊,為了尓豪的心靈平靜,可雲就得一輩子瘋著糊塗著,一輩子見不得人?李副官李嫂與你皆是年事已高,總有一天再也管不了可雲的,難道屆時我就得繼續供養她?哈,是嘛,爸爸只是餘生都被蒙在鼓裏,由著雪姨欺上瞞下,不能與李副官相見而已;可雲只是先被迫與尓豪分別,後又死了孩子,承受不住打擊瘋了被毀了一輩子而已;我只是沒法上學,沒有前程沒有未來,去賣唱拍照片掙幾個錢養活你與李家一共四人,為了我不知道的緣由還得被陸家人指著鼻子罵丟他們的臉而已。李副官卻失去了他的自尊!尓豪也失去了他的平靜!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連醫生都說了只有當事人加入進來才能拯救可雲,這件事不揭開,可雲就會成為你們粉飾太平的犧牲品!被你們活啖血肉!而你竟還有臉問我如何善後?實話告訴你吧,可雲的悲劇該誰負責誰負責去,又不是我教她懷孕生子又搞死她兒子的,這個後不該是陸家去善的麽?罪魁禍首都還能過得有滋有味給我臉色看呢,我卻得苦哈哈地舍棄上大學的機會,打工掙錢養他們還得養一輩子?我活該麽?我欠他們什麽了?”

“再問一遍,憑什麽?!”

她刷刷地寫得太激動,鋼筆戳破信紙紮在木桌子上,敲得咄咄作響。

毛慧君從數學講義裏拔出頭來:“依萍,你還好麽?”

李安歌停下筆,深吸一口氣,朝對面的室友笑笑:“沒什麽,呃,寫得快了些。”

她從頭又讀了一遍剛寫下的話,刪減增添了些許字,然後謄抄在另一張整潔幹凈的信紙上。

原劇中依萍本尊一開始被尓豪氣的,一心只覺得自己揭露此事是為了正義,但她的態度卻難免讓人覺得她實際上是在報覆尓豪——盡管她的本意並非如此。

而事後有傅聖母與何聖父兩尊大神的聖光照耀洗禮,依萍自己也有些底氣不足,竟開始覺得後悔,導致她看上去更顯得心虛氣短,出發立足點不正,反而要回過頭來道歉。

可她李安歌卻不是這樣的人,做出了這麽多犧牲,到頭來還得被至親潑一身臟水,依舊是那三個字,憑!什!麽!

現在,她在信中以一種歇斯底裏態度歷數她為李家做出的犧牲遭過的罪,一副一心為了可雲著想,自己則再也承受不了重擔,即將崩潰的樣子,看陸家還怎麽有膽氣指責她處心積慮報覆心重!

這封信,她將直接寄去陸家。

作者有話要說: 馬約翰的五項測驗內容我在網上搜了搜,大致有兩個版本,我合並了一下,成了這樣。

馬約翰卡過的學生很多,比如吳晗就被他卡得延期畢業。

關於可雲這件事上,依萍雖然做了很多,但她的態度不端正。無論是沖動地帶尓豪去見可雲,還是後來找回憶時她一開始的不情不願,這總給人一種她並非單純為了可雲,而是為了她自己發洩義憤的感覺,而她自己也認了她“有錯”。

但是必須得說她之所以走偏,很大程度上是被傅文佩和何書桓影響的,如果她能像女主一樣堅持“一切為了可雲的將來”,冷靜而理直氣壯地懟回聖母,拒絕白蓮花能量,那她身上“報覆”的感覺就會淺很多,也不會這麽讓人無語。

不過這樣一來就不是窮瑤奶奶的作品了┓(?′?`?)┏

☆、三十七、郵件後續

周末,展鵬如約帶著李安歌來到王府井中原百貨公司挑泳衣,剛到賣泳衣部門的門口時,他就支支吾吾地表示他不進去了。

李安歌想了想也有些別扭,但看展鵬這羞澀的模樣,突然有了種使壞調戲他的沖動。

“你要是去游泳,萬一看到穿著泳衣的姑娘們怎麽辦?”

“我……”展鵬語塞,“我……我就……”

“嗯?就怎麽樣?”

於是小夥兒一咬牙:“看就看,走,我陪你去挑!”

然而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這位純情大少整個人筆筆直地坐在商場的椅子上,兩眼直視前方,一動不動。

李安歌都快憋笑壞了,付錢拿了一套紅底白波點的高腰兩件套,正是現代流行的覆古泳衣的樣式。

女孩子都愛美,專業泳衣雖然幫助更大,但是她就是忍不住挑了套好看的嘛~

出來時某人又忍不住好奇問道:“你拿了一件什麽樣的?”

“是套比基尼。”李安歌隨口道。

“比基尼是什麽?”展鵬搖了搖頭,“唉服裝方面女款式一直比較多,我不懂。”

李安歌卻一楞,比基尼這個詞用於形容女款兩件式泳衣,是在美軍於馬紹爾群島比基尼環礁實驗□□與□□後的事了,意指這種泳衣如核爆一般hot(熱/性【和協】感)。現在連曼哈頓計劃都沒開始,離終結二次大戰的小男孩與胖子還有好幾年,比基尼這個詞還只是個地理名稱。

“如果你聽得懂就好了,”她喃喃道,“直接越過二戰進冷戰了。”

展鵬一頭霧水:“啥?”

“沒什麽,哎你不是說今天去吃爆肚嗎?走啦走啦。”

不知道陸家現在有沒有收到自己的回信,民國時期的郵政快不快啊?

數日後。

李安歌的來信攤在陸家客廳的茶幾上,她最終寫了兩封信,一封言辭激烈的給傅文佩,另一封措辭溫和的給陸振華——當然,“措辭溫和”只是陸振華的觀點,在李安歌看來,那叫假模假式。

要不是為了維持陸依萍的形象,教傅文佩在陸家過得好一些,她恨不得把信紙扇在陸振華那張老臉上,哪可能憋住脾氣這麽好講話。

信寄到陸家後,身為一家之主說一不二的陸老爺子對分開寄的兩封信很不滿,傅文佩連碰都沒有碰一下她那一封,便直接被他拿去,撕開讀了起來。

畢竟踐踏隱私可是窮瑤劇的“優良傳統”了。

誰想他越是讀著這兩封信,整個人越是不好,重重內疚愧悔在心中激烈翻滾,思慮再三,他拿著信下到客廳裏,把傅文佩也叫了出來。

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的正當中,傅文佩不知他所為何事,只低著頭不說話。她換了一身暗沈的格子旗袍,雖不亮眼,但這可是她五年來第一件新做的衣服,比過去體面多了。

夢萍如萍不在家,一個還在上課,另一個又雙叒叕翹了課,直奔渣男們的住處,明看尓豪,暗渡何書桓。

至於李副官一家,則帶著可雲去了普慈療養院,錯過了這一幕。

閑雜人都不在場,陸振華一拄手杖,直入正題,嘆道:“你先看看依萍的來信吧,這孩子真是……不知怎麽說她才好。”

沒了王雪琴在一旁虎視眈眈,傅文佩變得端莊大方多了。盡管心中疑惑焦急,她還是不疾不徐地伸出手,拿起那封給陸振華的信讀了起來。

“父親大人膝下,

“敬稟者

“我收到了方瑜的來信,知道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我曉得你有許多不解與疑惑,但我何嘗不是如此呢?

“首先講雪姨吧,她的事還真的是湊巧。我的確聽說過魏光雄此人,他因為為日本人賣命,想要強行收購展鵬父親展雲翔的鋼材廠。展伯父一怒之下告了‘禦狀’,有南京的常宋夫人給他撐腰,麥蘭捕房的人當天便把魏光雄給抓了。展伯父曾對我說過,他答應父親你提出的條件,不會讓我沾手他的業務,所以這才特意避開我們采取的行動。誰知抓捕魏光雄時雪姨也在場,要早知道雪姨與這個魏光雄是這樣的關系,我一定會攔著展伯父的。

“對不起,雪姨被抓我也很吃驚很難過,這都是我的無知所致,請父親不要生展伯父的氣,他已經去聯系南京方面講好話了,也許雪姨會很快回家的。

“爾傑年紀還小,畢竟是父親寵了多年的孩子,這份養父子的情誼並不假,爸爸真的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孩子走投無路嗎?稚子無辜,他自己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若他長大了必然也會以親生父母為恥的,求父親饒了他。如果實在不能面對他的存在,還是把他送到孤兒院去吧。說句大不敬的僭越之語,父親可以先和雪姨離婚,就像你與蘭姨梅姨那樣斷開關系。為那樣的人生氣,當真不值。

“至於李副官一家的事,我承認是我所為。原本我想按照媽媽說的那樣隱瞞到底的,但是我要去北平上學,遠離上海,媽媽每個月拿著二十塊錢,還得接濟李家,幫可雲看病,為可雲善後,甚至連李副官有時因為拉車得罪道上的人,媽媽也得給他錢去擺平……我拍照唱歌做繪圖員雖然掙得不多,但每月還是有幾塊錢入賬的。我真的很擔心,我離開後,沒有那麽多的經濟收入,他們會過不下去的。情急之下我便用了這種不入流的手段,請爸爸原諒我的不謹慎。

“可雲真的太可憐了。我還記得可雲在我們家的情景,雖然父親你總說李副官是你的兄弟,可雲就像是你的親生女兒一樣,但是你的親生女兒可以讀書上學認字,可雲卻穿著粗布衣服洗地擦桌餵馬放鷹,什麽臟活粗活她都要幹,過得不似小姐,而像是個地位低下的粗使丫鬟,連飯桌都不能上。

“其實那時我們與她走得也不很近,連她的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我只是鬥膽猜測那個人是尓豪。我記得我們離開東北前,那時可雲與尓豪很親近,可雲想讀書卻去不了學堂,是尓豪教她認的千字文、九九乘法表,還有一些簡單英文。他算是對可雲最好的人了,連李副官和李嫂都沒註意到可雲想要一起與我們上學的渴望,他卻註意到了。依照他們的親密程度,我想,可雲愛上尓豪是很自然的事吧?

“但光憑猜測很難確定,李副官一家又不肯說,我便約了可雲出來,問她陸家相關的事情。令我驚訝的是,可雲記得我們每一個人,包括早逝的心萍姐姐,父親你養的馬和鷹的名字,甚至連大哥爾偉家的孩子她都記得,唯獨卻忘了尓豪。我覺得非常可疑,沖動之下便寫了匿名信,促成父親你與李副官的相見——因為只有你去了李家,李副官才會吐露實情,也只有你去,可雲才能有機會得到較好的治療。

“若問下來的確不是尓豪,那麽依照父親的脾氣,尓豪頂多挨兩句罵,但我想可雲與他曾經那般好,作為她的好朋友,如果能挽救她,為她挨兩句罵應該不值當什麽。可如果真的是尓豪,那我就沒有冤枉錯人。

“無論這件事的真相如何,可雲都能得到拯救,何樂而不為呢?

“我的確很對不起李副官一家,因為我原本答應了他們,答應了媽媽要保守這個秘密的。但是我要北上讀大學,要積攢學費,爸爸你又不讓我外出工作,我沒法拍照賣唱,也就沒有多餘的錢能救濟他們。尤其是可雲發起瘋來李嫂一人制不住,還會讓她闖禍。我受不了這份重擔,我做不到像媽媽那樣喝稀粥吃醬菜,卻死死克扣住我的學費與生活費,把好的貴的水果葷食往李家送,還把女兒蒙在鼓裏,任她每月來面對雪姨關於財政方面的質疑而無動於衷,險些連上大學要過的體檢都不達標+-。

“一想到這個,我承認,我受不了,我崩潰了,我食言了,我是個自私鬼,對不起。

“但我想,只要能拯救可雲,無論什麽極端的方法我都會去試。要是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一點都不後悔。

“請父親不要過於苛責尓豪。當年的他雖然在可雲之後找女朋友的速度著實快了些,但追根究底,還是雪姨打著母愛的名義殘忍地騙了他。他也是這件事中的受害者,以致他失去了一個正常的愛人,和一個可愛的孩子。他需要安慰與鼓勵,而不是鞭打與斥責。

“方瑜找了醫生,我聽說可雲這樣的失憶癥需要當事人配合喚醒她的記憶,如果尓豪願意彌補過去,他可以試著參與進可雲的治療中。李副官也許不會同意,但他一定會聽父親你的話,只當為了可雲好吧。

“我在大學裏過得很充實,每天都能學到新知識,下午四五點還要參加體育活動。同學們學習都很認真,室友們都很友善,很好相處,我還交到了幾個新朋友。食堂夥食很不錯,展鵬很照顧我,我的身體狀況逐漸有所改善,家中不用為我擔心。

“我覺得人果然是要出來見見世面的,不能受困於家中那一畝三分地,心氣也變得日益狹窄,尖銳偏執。我想以前的我一定是魔怔了才會對父親說出那些傷心之語,在此我再次向父親道歉。

“依萍,叩

“九月十六日於清華園”

傅文佩收起信紙,搖頭蹙眉道:“這孩子,還是涉世未深,太過天真,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可現在尓豪躲著我們,李副官一家又不情不願的……把事情揭露出來的確能得一時爽快,可她曾想過如何善後?”

“如何善後?依萍說得對,那是尓豪的事,該他的他就應當負起責任來,像個男人一點!”陸振華把那應該原封不動交到傅文佩手中的信件扔了過去,“你自己看看你女兒給你寫的話吧。”

傅文佩不明就裏地接過信,才看了一兩行,她的手就顫抖得捏不住信紙,飄飄然從她的指縫間掉落。她向後癱坐在沙發上,不言不語,只默默流淚。

陸振華的心頓時軟了些:“文佩,我不知道這麽些年你們在外面過得那麽艱難,你本不應該瞞著我,令我成了一個拋妻棄子的不義之人,令依萍變得這麽偏執沖動。我……對不起你們母女,對不起李副官,你們受苦了。”

若是李安歌與陳亦雄在此,多半要頂一句難道丟在東北的親人們就都不算了?你個渣男早就把拋妻棄子的事演過一遍了,現在說這些不嫌虛偽?

可傅文佩不是這倆長了反骨的,她跟著嘆了一口氣,撇過頭道:“老爺,這不是你的錯,依萍這孩子……就是太沖動了,她不該寫這些話的。但也怨我,我與她生活在一起,朝夕相處,竟沒發現她心裏有那麽多不平與怨氣。我這個母親做得很失職,沒能好好開解她,一心總沈浸在過去,想著……想著心萍。”說著,她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噙著的淚水。

自打回來後,她的手帕也換成了潔白的絹綢。陸振華拿起桌上的兩份信紙,掂了掂,仿佛這薄薄五頁紙有著千鈞的重量:“依萍的信,千萬不要透出去,李副官家的事我會處理的。只是這孩子心氣也太重了,如果她直接來跟我說,我難道不會信她麽?偏要用這種法子,鬧開了兩邊都不好看。”

被暫時關在麥蘭捕房等候出庭的王雪琴與魏光雄齊齊打了個噴嚏。

“至於雪琴……”陸振華沈吟半晌,“我明天去找律師,起草離婚協議。隨她去吧,我不想再看見這個人了。”

傅文佩附和道:“是啊老爺,雪琴……就隨她去吧,我理解你被背叛被欺瞞的痛苦憤怒,但上海畢竟不是東北,而雪琴背著這麽重的罪名,還不知道要坐幾年的牢。我看依萍這點說得對,饒過她,也饒過你自己。”

經過這幾天子女們的輪番勸慰,又沒有王雪琴在旁時時作死刺激,陸振華的脾氣也是二而衰三而竭。他陰沈著臉,撒氣似的地用手杖狠狠地砸擊了兩下地板,頹然無奈道:“就這樣吧。這幾天外面一直有來路不明的記者出沒,我知道他們都在談論陸家的‘戲子夫人’,這是我的過錯,我的不謹慎。我要彌補陸家的名聲。因此文佩,我要扶正你,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陸夫人。從此以後,尓豪、如萍和夢萍都是你的孩子了。跟著你,總比有那樣一個沒水準、沒教養、沒人品、沒操守,什麽都沒有的女人做母親強。”

突如其來的幸福差點把傅文佩擊飛了,她感覺自己仿佛飄在空中,暈頭轉向了半天,手不由得撐在一旁的沙發扶手上,這才感到一絲真實。她抖著嘴唇不知說什麽才好,就聽陸振華又道:“明天你從我保險箱裏拿一些珠寶去當掉,家裏沒有現錢可不行。再與如萍一起去看看尓豪。雖然他是導致可雲瘋癲的罪魁禍首,但是如依萍所言,當年他也是被雪琴所蒙蔽,應該叫他將功補過,沒理由任他一直逃避。”

傅文佩感動地點點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既然老爺都這麽說了,我很高興在依萍走後又有了尓豪、如萍和夢萍三個孩子。我缺了什麽都不會委屈他們的,你放心。”

“你向來溫柔賢惠,與雪琴不同,我相信你。”陸振華站起身,準備上樓回書房,“只是以後你別再幫著別人,尤其是李副官瞞著我什麽事了,你著實不該如此。”

傅文佩睜大眼,冤得連下牙齦都齜出來了:“老爺,你知道為什麽李副官要瞞著你,不與你相見麽?”

作者有話要說: 普慈療養院是宛平南路600的前身。

女主才不是為了爾傑這小鱉崽子說好話,她純粹是惡心陸振華來的。再者他曾經那麽疼愛爾傑,為他不由分說暴打傅文佩母女,因為他要吃雞腿還教訓了王雪琴……人說生恩沒有養恩大,八年了,就算養條狗,石頭的心都該捂熱了。即便王雪琴做出這等事,可這感情能說丟就丟,可見陸振華此人涼薄寡恩到何等地步。

女主也並不真心想為尓豪說話,只是她必須安排好傅文佩在陸家過得舒服,尓豪便不能得罪到底了。適當說些軟話,即便尓豪不領情,陸振華也不會容許他放肆。

☆、三十八、後娘難做

陸振華直覺不好,回頭道:“李副官還有事瞞著我,沒與我說嗎?文佩,你現在是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夠明白這一點。”

這話說得已然有些重了,傅文佩猛地一縮,眼淚立時又湧了上來:“老爺,不是我們要瞞著你,李副官的確有他的苦衷。當年你給了他一筆錢,足夠他自力更生了,但你知道他為什麽還落得如此窮困潦倒,不得不拉車賣力氣為生嗎?”

陸振華一皺眉:“他說是因為做生意賠了本?”

傅文佩點點頭卻又搖搖頭:“也是,也不是。”

陸振華坐回到沙發上:“什麽意思?說明白。”

“老爺,我把這些事告訴你,只是說明一下原委,請你看在李副官的自尊心上,千萬不要對他提起這件事。”傅文佩停下話頭,待陸振華點頭同意後才繼續道:“當年李家的確拿著錢打算南下廣州,但是要忠心耿耿的李副官離開你,他自己也很難過,總是時不時去酒館裏喝一盅。有一天他聽到旁邊兩個人在聊四行儲蓄會的招標會,說要生財有道,不能死守金山坐吃山空。他們高談闊論,竟把李副官也卷了進去,慫恿他拿出錢來與他們一道投資女大學生在電影院被□□地產。李副官一開始不相信,但他見過老爺你做生意,就學著拿出一小部分錢財試水。不成想第一個月就掙錢,光分紅就不少。李副官便又拿出一部分錢,於是第二個月掙得更多。他見對方並未說假話,再加上那兩人一直相勸,就將全部錢財拿了出來,結果……結果你應該也能猜到了,人去樓空,負責人追查不到,那兩個與他一道投資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如此,”陸振華若有所思,“但是李副官依然可以來找我啊!”

“他來了怎麽說?雪琴會怎麽說?”

陸振華不吭聲了,傅文佩又道:“李副官是個很有自尊心的人,他寧願去拉車,也不願雪琴罵他訛錢。因為拉車這個行當需要他跑遍大上海,有一次倒正巧讓他撞見了昔日熟人——那名飯店老板,與其中一名投資者。他們的身邊還有雪琴與爾傑,四個人正一道逛馬路。”

陸振華已預料到此人是誰了:“那個人,就是魏光雄?”

傅文佩不做聲,只點點頭。

陸振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所以,李副官早就知道,卻不告訴我?為什麽?”

“老爺,你不要誤會了李副官的一片苦心啊!”傅文佩頓時就嚎上了,她出溜到地上跪下,兩手搭住陸振華的膝蓋,目光盈盈地擡頭看他,“如果他那時與你說了,尓豪、如萍和夢萍要怎麽辦?爾傑要怎麽辦?再說,他那時還拿不準那個叫魏光雄的到底是誰,說不定是雪琴的親戚,抑或是雪琴也被騙了呢?他什麽都不了解,沒有證據,若這麽鬧開了,與誰有好處?”

“與誰有好處?”陸振華重覆了一遍,狠狠地甩開了傅文佩的手,“文佩,你太善良了,善良過了頭!與誰有好處?我告訴你,如果李副官來與我說了,我一定會相信他,相信我的兄弟!我能及早發現王雪琴的真面目,不會教她如此猖狂得意!她不會有機會搬空我陸家的錢財出去偷漢子,而我也可以早在五年前就挽回李副官,也許我還有機會親眼見到我的孫子!我的兒媳婦還不會瘋!依萍不用出去吃這麽多苦,我不會給她委屈受,我會讓她與如萍一道上大學,而不是教她自己出去拋頭露面掙錢賣唱受人恥笑!現在她不光怨你,怨李副官,她還怨我!她與我的父女之情都淡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們瞞著我王雪琴的為人所造成的!”

“不,不!振華,我求你想一想,想得更多一些!”傅文佩急切之下把陸老爺的名字都叫了出來,“你光想著李副官,想著依萍,你有沒有想過尓豪、如萍和夢萍啊!雪琴畢竟是這三個孩子的媽呀!”

“有這樣一個母親是他們恥辱,”陸振華冷酷道,“如萍是好孩子,尓豪卻是個不負責任的小人!那天他說的話你也聽見了!夢萍呢也被她教的尖酸刻薄,與她如出一轍!這次你回來,別以為我沒看見,他倆對你愛理不理,當你不存在一般!王雪琴就是我陸家的一顆流膿的瘡,不及早剜去,就會往外擴散,汙染原本好的健康的肉,到最後能把全家人都拖死!”

他一通說完,正要走,忽地又想起什麽,轉身道:“你且記著,魏光雄是個漢【和協】奸!日本鬼子的走狗!這樣一個畜生,通過王雪琴掌控著我們陸家,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寢食難安!難怪爾雄這孩子回來後死活不肯認我,他若是與漢【和協】奸扯上關系,以後的前途可怎麽辦!是王雪琴把我變成了孤家寡人,是王雪琴把我變成了整個大上海灘的笑柄!而我卻被你們蒙在鼓裏,一無所知!現在你來告訴我,李副官若是能及早鬧開,與誰有好處?”

傅文佩又開始哆嗦起來,陸振華冷笑一聲:“我告訴你,與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天大的好處!”

他拄著手杖篤篤篤地一氣兒走上樓梯,在拐角處停下,見傅文佩呆呆地跪坐在原地,有些軟了態度道:“你過來,我要開保險箱給你拿東西。”

傅文佩木然地跟著上樓。陸振華是她的天,依萍是她的地,現在她的天地聯手起來以一種強硬的態度告訴她,你錯了,錯得離譜,

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

倘若今天是依萍對她說這樣的話,她還不會這麽傷心,頂多覺得這個孩子不懂事。但是這些話都是出自陸振華之口,她不能辯駁,只能默默聆聽。

可是,可是她是真的想為大家好的,尓豪至今都不回家,連如萍都與她疏遠了,這要怎麽辦?

臨近傍晚,夢萍放學回來了。她穿著聖瑪利亞女子中學的校服,蔫蔫的打不起精神,直接忽視坐在客廳裏正眼巴巴望著她想問候她的傅文佩,自顧自穿過客廳上樓回房。

傅文佩便只能回轉身,朝侍候在一邊的阿蘭尷尬地笑笑。

如萍直到晚飯過後才回來,陸振華早回房歇息去了,只留傅文佩一個人在客廳裏正襟危坐。

見如萍進來,傅文佩立即起身攔在她面前:“如萍,你回來了啊,尓豪怎麽樣?他沒事吧?”

雖說如萍對傅文佩的意見沒有夢萍那麽大,但想到尓豪和書桓的精神狀態,她真的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心無芥蒂,甚至帶有些憐憫的態度親近佩姨了。尤其是佩姨穿戴著煥然一新的衣飾,關切地詢問她們兄妹倆的狀態……突然間她與佩姨的關系就倒了個兒,令她終於稍有些體會到數月前她給佩姨送錢時依萍的感受。

她躲閃著傅文佩的眼光,吞吞吐吐道:“沒關系……尓豪現在在他朋友家住得很好,佩姨不用擔心。我回房了,佩姨晚安。”

她想繞開傅文佩上樓去,誰知傅文佩急切之下往旁邊走了一步,與她幾乎貼面而立:“如萍,你是不是在怨我沒攔住依萍?”

如萍神色一變,不待她開口,傅文佩又言辭懇切道:“現在雪琴不在,你們就是我的親生孩子,尓豪和依萍與我是一樣的,哪有孩子遭遇大變母親不去關心的呢?要不這樣吧,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尓豪,好不好?”

不知怎麽的這話說得如萍竟有種說不出的別扭:“佩姨,雖然我媽有許多地方都比不上你,但是畢竟她才是我們的媽。你這樣的話,最好不要在尓豪面前提起,他……他……他會不樂意的。”

“我知道,我理解,”傅文佩忙道,“但是如萍,我還記得你那天來我家,對我說的話。你說你自從八歲那年生過病後,就把我看成是親娘一樣。既然如此,如萍你就是我的女兒,我們應當母女齊心,其利斷金,明天一起去尓豪那位朋友家,勸尓豪回來吧。他一直跟你爸爸這樣,也不是個事兒。”

那股不適感更強烈了,如萍強忍道:“佩姨,我真的很擔心,爸爸是這樣的態度,尓豪回來了,他會不會生氣?”

傅文佩這才放松下來,她寬慰地笑笑,拉起如萍的手拍了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依萍來信說服了你爸爸,他已經想明白了,這事不該完全怪尓豪。孔夫子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小時候我教過你的。現在要緊的是讓尓豪加入進來,治好可雲。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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