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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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印著該所大學招考新生的日程安排、考試科目和考生須知。到了規定的入學考試時間,考生去考場完成筆試,再通過一場很簡短的口試,就取得了入學資格。】

李安歌強撐著辦齊了手續,至於傅文佩早因體力不支,被她中途安頓在一家茶館裏了。

她還暗自慶幸,幸虧她們至少擠進了車廂,這年頭的火車連車頂上都坐了人,頗有阿三買掛票之風。

這令人不由想到了朱自清的《背影》,經歷這麽一遭,李安歌總覺得朱家應當也很有錢,別提朱自清在北京念大學,什麽紫毛大衣鋪座位,這待遇換到三等四等車廂,早被人扯了搶其椅子,還能讓他出去攙扶爬月臺買橘子的爹並目送“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裏”?

她愈加懷念起當年熬高考的經歷,起碼那時候不用到處跑。她真沒想到這年頭讀個大學要廢這麽多事,光三塊錢的報名費就能刷掉一大批貧寒子弟,不由把懷裏的錢別得更緊了些。

去浙大時就沒這麽緊張了,杭州比南京離上海更近一些,國文、算學、外語、理化、史地、公民……一項項的科目考下來,李安歌還有閑心依照計劃帶傅文佩去逛西湖。母女倆合買了一份藕粉,又去了知味館吃了頓飯。傅文佩直感嘆太浪費了,要節省一些。李安歌充耳不聞,只夾了一筷子鱔糊堆到她面前,催促她快吃:“難得來一次,以後說不定還吃不到了呢。”

可不,淞滬淪陷後這裏都要變敵占區了。

下午兩人沿著蘇堤走路消食,忽然聽到一陣吹吹打打的民樂聲,吵吵笑笑好不熱鬧。放眼望去,只見一輛道奇開道,後頭跟著一隊打扮得跟清朝僵屍似的樂隊,穿著統一的紅褂子,正努力地演奏著歡快的樂曲。再後面跟著一輛花車,前後各坐著一對新人,穿著西式的白婚紗黑西服,前車新郎駕馬,後車的新娘看著特別眼熟,她身邊的新郎則手舞足蹈,狀若瘋癲,大吼大叫道:“畫壇雙傑!黑馬紅駒!十年磨礪!並駕齊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時間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只不過離人山人海還差一些。周圍有些人圍著看熱鬧,有些人應該是本地的,扯著自己相識的親朋好友紛紛勸退:“別瞧了別瞧了,是醉馬會的壽頭汪顙討老婆。”

“唉,庸人,庸人,若不為愛顛倒癡狂,如何能體味梅花三弄之真意?”

這聲音貼得如此之近,李安歌嚇得毛發倒豎,猛一轉身,只見一老頭背著賣貨郎的雜貨架站在她身後,咧著一張沒了門牙黑洞洞的嘴正笑得開心。

那老頭見李安歌看他,唱道:“紅塵自有癡情者,莫笑癡情太癡狂,若非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看人間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

李安歌一皺眉:“老丈,你唱錯了吧,元好問的詞比你這補的不知高到哪裏去了,且梅花三弄不是古琴曲麽?跟癡情有什麽關系?”

老頭不理她,念道:“梅花一弄斷人腸,梅花二弄費思量,梅花三弄風波起,雲煙深處水茫茫。”

李安歌不再答話,拉著傅文佩扭頭就走。老頭卻不依不饒追上來:“小姐,你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

她頭也不回:“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取經。”

老頭被嗆了一個跟鬥:“咳咳,小姐,你的姻緣不在這裏,應該離開!”

這下傅文佩可激動了,她停下不走,來到老頭身邊,恭敬道:“老神仙,請恕小女無禮,您說小女的姻緣不在這裏,那她的姻緣到底在哪裏?”

老頭癟癟嘴:“算不準算不準,她根本不是這世的,我看不清她的來處。唉,身為女子,卻如此鐵石心腸冷漠無情,能配的當然也不是這世上的人,這叫我怎麽算呢?”

傅文佩大驚,李安歌強忍住寒顫,氣沖沖懟老頭道:“這世上讓你看不清的東西多了去了,比我鐵石心腸冷漠無情的人也多了去了,你若不是月老,就別只盯著那點子男歡女愛卿卿我我。若一個女子足夠強,不是非要男人不可,能離開男人也生活得很好,男人們還敢把她當成玩物那樣玩膩了就扔嗎?這樣也算鐵石心腸?”

傅文佩叫道:“依萍!”

李安歌充耳不聞,她盯著老頭渾濁的雙眼,一字一字道:“別把我當那車上的杜芊芊,我跟她不一樣,我就是一個俗人,沒心思也沒工夫為了一個男人要死要活,離了誰就過不下去了。我不要這種輕飄飄的東西,這世上有比愛情重得多的存在,別再試圖蠱惑我媽了!”

說完她就去扯傅文佩,只聽那老頭長嘆一聲:“唉,頑固啊!頑固!自私啊!自私!庸俗啊!庸俗!無情啊!無情!冷酷啊!冷酷!”

李安歌不理人,埋頭走得飛快,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掩飾她內心的驚駭。

直到坐上回上海的火車,傅文佩一直都沒有開口,等回到家她才叫住李安歌:“依萍,媽媽想跟你談談。”

不是吧?這就信了那老頭的邪?

傅文佩用她那獨有的柔和聲調慢條斯理道:“依萍,媽一直覺得,自從你出去工作後,似乎變化很大。我看了你的志願,你想去考物理系?為什麽放棄音樂轉考物理呢?我不明白。而且,你對你爸爸的態度……媽說不上來,但是你以往生他的氣,卻不會那樣……好像在諷刺他……”

李安歌無言,傅文佩畢竟是依萍的親媽,依萍的變化她看在眼裏,哪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想了想,決定坦誠一半事實。

有時候話不要講滿,對方會自動把整個事情腦補起來。傅文佩好就好在她還願意信任依萍,也許她能利用這次機會,警示對方關於未來的走向。

李安歌進入房中,把行軍床收起,抱過枕頭被子,站在傅文佩的床前,努力做出可憐兮兮的模樣:“媽,今天我可以跟你睡麽?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傅文佩自然允許,李安歌擠上狹窄的棕繃床,挨著她躺下:“媽……”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

她感覺自己很虛偽,明明對傅文佩沒有任何感情,對依萍的沖動火爆沒腦子也頗多詬病,但現在她卻要利用依萍的身份與傅文佩的感情……

傅文佩久久沒等到女兒的下一句,不由問道:“依萍,怎麽了?”

李安歌回過神,勉強笑著搖搖頭:“沒什麽,媽,你還記得心萍姐姐麽?”

傅文佩眼神滄桑而幽遠,嘆氣道:“當然記得,懷念心萍已成了我每日的功課,我一直不能忘記她。”

“媽,如果我告訴你我見到心萍了呢?”

傅文佩一下子坐起身來:“什麽?”

“媽,你信鬼神麽?”

傅文佩嚇得面上血色盡褪,伸手抓住女兒的肩膀上下打量:“依萍,你怎麽了?你可別嚇媽媽!”

李安歌寬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媽,你放心,我好好的。只是接下來我說的話都是真的,你可以不信我,但我的確受了這件事很大的影響。”

她頓了頓,繼續道:“事情要從那天晚上我去陸家要錢,被爸爸打了一頓說起。媽,你知道我回來後發了場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就在那時心萍來接我了。”

她的胳膊一痛,傅文佩的手指幾乎要痙攣起來,死死地抓著她不放:“依萍,依萍你答應媽媽,不管怎麽樣都不要離開媽媽,求求你,媽媽只有你這一個女兒了!”

“媽你不要那麽緊張,我這不是健健康康地在這裏陪著你的嗎?”李安歌掰了掰她的手指,示意她放松,“我跟心萍也是這麽說的,我說我不跟她走,我還有媽媽要照顧。”

傅文佩的手松了一些。

“心萍看上去有些難過,她說既然你現在不走,那有些事我就必須要現在告訴你,這樣將來你們會有所準備。媽媽,接來下的事有些駭人聽聞,你先別打斷我讓我說完。不管如何,我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傅文佩點點頭表示同意,李安歌道:“心萍說,明年七月七日,日本人會打北平,之後便要進攻上海南京等地。戰火一起,這裏將不再安全。心萍建議我趕緊報清華北大,讀一年,然後這兩所學校會遷去大後方,屆時我就能以學生的名義跟著他們一起走。媽,我真的很怕死,所以我瞞下了爸爸給我的兩百塊,這筆錢就是我們的救命費啊!”

傅文佩楞楞道:“這件事,你告訴你爸爸了沒有?”

李安歌低下頭,含糊其辭道:“有雪姨在,爸爸不信。媽,其實這件事我也不太信,只是考大學是好事,我就去做了。媽,你不會怪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呃北大清華廈大是否在上海有考點我也不知道……就當有吧,我只是懶得寫女主到處跑了……

【】報考流程和民國三等四等火車乘客場景依舊來源於網絡資料,非原創。只是我沒查到1936年“京滬鐵路”(南京——上海)的車票價,據說33年還是兩塊五三等座,那算上通貨膨脹,36年就三塊吧。

☆、十二、三人成虎

李安歌的話裏有許多漏洞,比如她沒說換專業的理由。但傅文佩沒有意識到,就這麽給應付了過去。

她實在被心萍要來帶走依萍的事嚇到了,現在李安歌說什麽就是什麽,不敢細想。再說老爺子已經同意依萍去讀大學,那麽她為什麽要反對呢?

她雖然是傳統女子,但也是讀過書的,再加上受陸振華影響,並不信“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

接下來的日子裏李安歌依舊過著忙碌的生活。尓豪何書桓杜飛這“三劍客”也沒閑著,他們試圖沖進梟龍鋼材廠的辦公室強行采訪餘寧。可惜餘寧這幾天不在上海,接待他們的人自稱葉崢,彬彬有禮卻一問三不知,嘴比蚌殼還牢,磨了大半個月還沒拿下,搞得報社這邊接到一堆對方投訴,委婉表示貴報記者擾民。

總編很生氣,然而這還沒完,之後又發生報社動物園事件,那篇關於老太太和她“老伴”貓的報道引來一群“熱心”讀者把各種千奇百怪的神奇生物往報社扔,弄得一屋子雞飛狗跳。期間杜飛去找如萍看老太太時,為了救一當眾想學鬼子切腹的憤青而傷了手,何書桓不得不接過他的工作兩頭奔忙,暫時沒心思想李安歌了。

就在這時電臺播出了“雷拉娜”的第二首歌《永恒之愛》。

李安歌曾對陸振華說她沒心思當歌星,但沒心思唱歌和不唱歌是兩回事,有錢拿誰會不要?再說可以面見黎錦暉大佬呢!

黎錦暉是誰?中國流行音樂之父啊!傳奇人物!這會兒還是活的!

李安歌懷抱著圍觀的激動心情,稀裏糊塗地去了聯華影視公司。

黎錦暉知道李安歌又能創作又能唱,很是驚奇,問她是否還有其他作品。這年頭最安全的當然還是選像《漁光曲》《天涯歌女》之類的比較保險,然而杭州那莫名其妙的賣貨老頭還是給了李安歌造成了一些心理陰影,她不太想唱那些靡靡之音,便選了《上甘嶺》的插曲《我的祖郭》。

誰知在隔壁錄音間聽歌的不光有黎錦暉,還有聯華的各位大佬們。去年電通影視公司的《風雲兒女》一經播出便廣受歡迎,其中的《義【和協】勇【和協】軍【和協】進行曲》更是膾炙人口。鑒於此大佬們現場拍板決定要把這首歌給費穆導演正在籌備的《狼山喋血記》作為插曲,打算覆制一部《風雲兒女》。

……李安歌看到演員名單裏有個叫“藍蘋”的,不想說話,準備日後提醒一下費穆等人。

她感覺自己正在創造歷史中,萬幸沒把郭歌蝴蝶掉。

然而這種歌曲實在不適合在電臺播放,南京那邊對日持謹慎態度,所有的抗日題材都被和協成寓言形式,比如《狼山喋血記》其實就是一個村子打狼的故事,連東北都是XX詞,只為了防止激怒日方。

對此李安歌簡直笑得不要不要的,這TM真是她聽到過的最好笑的故事。

然而錢還是要掙的,在黎錦暉的再三追問下,她踟躕半晌,咬牙暫時放棄自己那些別扭的心思,甩頭忘掉杭州一行,把鄧麗君的《甜蜜蜜》、《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唱了一遍,給黎大佬靈感之餘還展示了一下她的音域。

多謝她那身為鄧麗君鐵粉的老爹,每天在家荒腔走板地鬼哭狼嚎,受其影響,久而久之她也能哼哼兩句。

呃,就是對不起後人了。

她本來還想唱一下《何日君再來》,但印象裏模模糊糊地記得這也是首被和協的歌,保險起見就沒說。

黎錦暉為挖掘到這麽個人才興奮不已,聽說依萍以前考進過音樂專科學校,便起了惜才的心思,想幫她去開後門。但李安歌婉拒了他的好意,現場眾人得知她要去考物理系,一個個都驚了,紛紛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不過想到李安歌的背景以及她的資助人,這似乎又不難理解。

幾日後黎錦暉作成《永恒之愛》,編曲一欄霍然署著他與雷拉娜的名字,令李安歌十分汗顏。

因上次報紙上刊登的廣告被陸振華看見了,這次在餘寧的人脈牽引下,她被安排去拍內頁。

李安歌本不想太招搖,然而還是那句話,有錢拿為毛不去!

於是何書桓在報社裏無意間看到某個女同事帶來的《聯華影視》畫報,又百無聊賴拿起來翻了翻,然後整個人如遭雷劈,傻呆呆地站在原地,連杜飛過來拍他的肩膀都沒反應。

圖上的女子烏發如雲,穿著一身黑色蕾絲旗袍,胸口綴著一道如血痕般的紅色珠繡圖案。她依舊低頭垂眼,手中捧著一束殷紅怒放的玫瑰,將將遮住下半張臉,仿佛正沈浸在花香中。

黑與白的大片色塊,只有紅色是唯一的色彩,花葉纏繞,掩映不住若有似無的哀傷,狠狠地擊中了何書桓。

身後有人似乎在叫他,但是他顧不上了,等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在聯華影視公司的門口。

對於這個口口聲聲自己是申報記者卻拿不出記者證,一心一意要面見雷小姐的奇葩,自然不會有人理會。

何書桓堅持不懈地鬧了半天,恰巧有個臉頰豐潤,細眉長眼的女子怒氣沖沖走出公司大門,不妨被堵個正著。她註意到還在跟保安鬥嘴的何書桓,好奇之下側耳細聽了一會兒,知道他是記者後心裏頓時有了個盤算,上前拉住人道:“你不要在這裏跟他們吵了,這群人講不通道理的。”

保安一見她便道:“藍蘋小姐,你在新電影裏被取消戲份是費穆導演的決定,與其他人都無關,請不要胡亂攀扯。”

那女子一激動,滿口齙牙便更加明顯:“我沒有攀扯!我只是不想見你們無理為難這位記者,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而已!”

如果她長相再漂亮一些,也許何書桓會有觸動,進而發現第二個“倔強的,獨立的,堅強的,熱情的,不屈的,抗爭的,強烈的,進步的”女孩。可惜他是視覺動物,見到一個長相僅算得上清秀的女子,並不會產生什麽波動。

這時他已經冷靜下來,向保安問了最後一句:“雷小姐家住址在何處?”

保安不耐煩道:“不知道!就算我們知道,公司也有規定不會告訴你的!”

何書桓垂頭喪氣,悶聲不吭地走了,徒留藍蘋原地跺腳。

他想要知道依萍的家庭住址,但他不敢去問陸家,雖然他很肯定如果他去問的話如萍一定會告訴他。可他直覺不能問,問了就會傷害到如萍,這樣不可以,尓豪不會原諒他的……

他胡思亂想著回到公寓,都沒註意杜飛跟他說了什麽,恍惚間好像聽他道:“我可不可以追如萍?”

何書桓這才回魂,杜飛的臉湊得極近,他有些心虛地倒退一步:“你這是什麽問題?你問錯人了吧?”

杜飛握住他的雙肩,滿臉認真:“我沒問錯人,你是我的兄弟,如果你對如萍有意思,那我就乖乖讓在一邊,不敢跟你爭;如果你沒有意思,那我就……我就要……”

他一下子口吃起來,耳朵脖子都漲紅了。何書桓這才明白,笑道:“你喜歡如萍啊?”

杜飛急了:“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她,只有你現在才回問這種蠢問題!上次依萍不就說了嗎!”

何書桓卻如釋重負,他還在擔心如萍怎麽辦呢,有了杜飛這句話就好了:“依萍是說了吧?你喜歡誰就去追啊!根本不用管我,就算我也喜歡如萍,你還是可以追,面對感情這種事,沒有誰要讓誰的,你就放膽去追吧!”

杜飛不知他的打算,笑得連牙齦都露出來了,連聲道謝。

兩人都暫時放下心事,第二天到報社時,總編又把無故曠工的何書桓痛批了一頓。何書桓犟嘴說他是有苦衷的,總之總編批評他就是不體諒,沒人性,太冷酷。

但他這三寸不爛之舌在同為記者出身的總編面前沒法看,總編只冷笑一聲,詰問道:“你就算身體不舒服,進來請個假也就講一句話的時間,真有苦衷我會不讓你走?你把報社的章程都當什麽了?還是你身為何部長的遠房堂侄就能隨心所欲了?報社人人都像你這樣還開不開?”

何書桓立即抿緊了嘴,他家與何應欽已是將出五服的關系,他以為沒人會知道,沒人會在意……

總編白了他一眼:“還不回去趕稿子?楞在這裏作甚?”

何書桓猛地上前一步,雙手拍在總編的桌子上:“總編,不管你心裏怎麽想,我從沒有利用何家為我爭取什麽利益,你如果真的看不慣我的所作所為,大可開除我!”說完,擺出一副抗戰烈士的大義凜然狀,扭頭離去,沒看到總編恨得咬牙的表情。

回到座位上,尓豪撲了過來:“你昨天上哪去了,總編到處找你!”

何書桓此時聽不得總編二字,怒氣沖沖道:“我是個成年人,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報社又不是離開了我就不行了。但外面的訊息瞬息萬變,一旦錯過就再難抓住了,難道我連這點行動自由都沒有嗎?”

尓豪一臉莫名其妙:“你跟我發什麽火?總編沒跟你說麽?幾天後就是航空協會副秘書長展雲翔的獨子展鵬21歲生日,總編叫我們趁這個機會去他家采訪。你不是一直想做他的專題嗎?怎麽現在這麽大火氣?”

何書桓一楞,等反應過來尓豪說了什麽後,立馬想轉頭沖向總編,可腳就像膠在地上似的,挪不開一步。

猶豫再三,他問道:“總編有說派誰去做專題嗎?”

尓豪笑道:“你放心,我把這活兒接下來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哎對了,如萍說她有朋友邀請她陪同,我們正好四人組!”

頓時,何書桓只覺陽光燦爛,世間晴好,報社中的每一個人包括總編都如發光的天使。

作者有話要說: 我……我本來想蝴蝶一下那誰……後來覺得……還是算了……這個太危險一個不好就要崩了……

☆、十三、展家盤算

此時此刻的展家,正進行著一場父(母?)子間的談話。

餘寧坐在客廳的沙發裏,面前一個穿著西裝馬甲背心的青年正來回踱步。他與自己的這副皮囊長得非常相似,就是臉小了一圈,也沒有胡子,看上去顯得年輕而稚嫩。

青年踱了一個來回,生生地把厚羊毛地毯刨了條溝出來。餘寧心疼那地毯,不由揉著太陽穴道:“別晃了,看著頭疼。”

青年站定:“爸,我想不明白,為什麽獨獨今年你主動提出要給我搞生日派對?”

餘寧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吐出來,煙霧繚繞中她面上的表情誰也看不透:“怎麽了?以前你想要生日派對我都不允許,現在我同意了你卻有疑問?”

“並不是,我只是覺得很奇怪。好像……這次有什麽不一樣。”

“什麽意思?”

“我聽到一些傳言。有些人對你堅持明年爆發全面戰爭的看法頗有微詞。”

餘寧故作高深:“那麽你覺得呢?”

展鵬搖搖頭:“我說不好,但是……我總覺得,這就像是在上海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一樣。而明年你要我去考國外的研究生,要我出國……”

餘寧微微出神,這個時候還沒有噴氣式民航客機,一般人都會選擇坐兩個月的游輪出國去西方。一來一去,中國的留學生放假後根本沒辦法像她們那個時代一樣可以頻繁回國,沒個四五年回不來。

“罷了,這些事跟你說也沒關系,但到了外面你可得把嘴巴給我閉緊了!”

展鵬一陣點頭,餘寧頓了頓,輕聲道:“最多……明年夏天。”

“……這麽快?”

她這傻兒子沒有絲毫懷疑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觀點,餘寧有些無奈地想,要是她能說出七月七號這個日期來,不知道展鵬還會不會信:“你不用擔心,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你們小年輕該吃吃該玩玩,反正目前也做不了什麽。對了,這次雷拉娜小姐也會來,你替我好好招待人家。”

展鵬正想著到底該不該信自家老爹的信口開河,聞言順口道:“聽聯華影視那邊的消息,你在捧一個女明星,就是她吧?歌唱得挺好聽的,讓我招待就免了吧,別把人無聊死。”

“她?”餘寧一楞,隨即笑出聲,“哈,別傻了,不用你陪聊。再說她唱歌不過是掙學費,人還得考大學讀書呢。我就指點過她的學業,哪來就捧明星了啊?別瞎說。”

展鵬挺吃驚的:“你去指點一個女明星學業?爸你什麽時候修音樂了?還是……她考的其他什麽專業?哎她考哪所大學啊?”

餘寧用煙頭指了指他:“大概就中【和協】央北大清華浙大廈大這一類的吧,專業應該是物理,可能還會成為你的校友哦!”

“物理?謔,學這個的女生不多啊,還是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展鵬眼睛一亮,“不過吧,家境不好的學生多了去了,爸你為什麽偏要資助她呢?”

餘寧又呼出一口煙,低聲道:“一旦戰爭開始,男兒們都上了戰場,工廠裏的活兒誰來做?沒人幹活,誰來支持前線?這仗還怎麽打?如果此時有一個影響力大,本身具備理工科背景,家裏出身也不差的明星名媛出來呼籲,讓更多女性能夠走出家庭進入工廠工作,獲得獨立的經濟權,將會大大加快戰爭的進程,並有助於工業化和女性平權化。”

說完這話她又覺得太官腔,苦笑一聲。

展鵬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爸,你總叫我把與你的對話悶在肚子裏,別去外面亂說,可有什麽用呢?畢竟南京方面不喜歡聽到關於開戰的議題,這要傳出去,你不好做人。”

餘寧瞪了他一眼:“開不開戰,豈是以這一幫宵小鼠輩的意願為準的?”

她放下腿站起身,也開始來回踱步:“鬼子已經亮刀,就是因為他們知道你們這裏要技術沒技術,要人心沒人心,全是一盤散沙,卻還在做著三國歸晉的美夢,都不睜眼看看人曹操諸葛亮是怎麽收拾來犯的蠻夷。這幫孫子講個屁話都怕熏著你大日本帝國的太君們,拿什麽做他的白日夢?狗屁的攘外必先安內,外戰外行內戰內行,對面又是一幫知小禮而失大義的東洋王八,打不起來才有鬼!”

展鵬叫道:“爸!”

餘寧意識到自己有些沖動,悶聲不言。

展鵬來到她身邊道:“爸,往好處想想,其實現在南京方面的做法並不服眾。對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陳亦雄,他就說過以後要成為專炸鬼子的航空兵,把東北奪回來……要不這次生日我請他來吧,好像因為蘭姨身體不舒服,這幾天他請了假在上海照顧蘭姨。”

餘寧想了一會兒才從記憶力刨出這個陳亦雄來:“他還和你有聯系?說起來陳夫人怎麽樣了?依舊沒找著人?你請他來,不會打擾到陳夫人嗎?”

展鵬搖頭:“人是找著了,但她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去把這事辦了,畢竟她那老一輩人的觀念裏離婚可不得了……不過亦雄兄勸過她得朝前看,她這邊拖著,對夏先生也不厚道。”

………………

不管展家這邊如何籌劃,李安歌拿到餘寧送給她的洋裝禮服時,並不知道她會遇到誰。餘寧很雞賊地什麽都沒有說。

當然她們都不知道《申報》會派那三劍客過來,不然絕對要做好防護措施,以免現場爆炸。

8月1日禮拜六,展鵬生日這天,正好是臭名昭著的德國柏林奧運會開幕的日子,上次唯一一名代表中國隊參加洛杉磯奧運會的運動員劉長春,將再次參加男子100米的項目。而對於李安歌和餘寧來說,這次奧運之行的結局早已註定。

劉長春這輩子至死都沒能見到中國人取得第一塊奧運金牌,他死在了1983年的春天。

隔年,又是洛杉磯奧運會,許海峰的首金誕生。

而24年後,北京舉辦了自己的奧運會。

弱國無外交,弱國無體育。

她們倆說這話時,餘寧正帶著李安歌去榮祥裏一家小紅幫裁縫那兒定做衣服,兩人坐車沿著黃浦江畔途徑華懋飯店,餘寧指著一處新修過的痕跡,小聲道:“那兒,看見了嗎?四年前一二八……事變,”她撇了撇嘴,“出雲號的□□就落在這裏,明年,這玩意兒作為第三艦隊的旗艦還會來。但如果我們能取得制空權,從陸地上發起反擊……”

李安歌望著江上萬國巨輪中夾雜著幾艘破舊的小舢板不說話,餘寧又道:“你明白我要今年為我兒子慶生的用意了吧?這是他最後一次,能安穩在上海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了。”

李安歌點點頭:“二戰快開始了,沙雕們還在奉行綏靖政策,一切都得盡快。”

“說到空軍,我會請一名叫陳亦雄的孩子來做客,他是筧橋在讀航校生,跟你有些關系。”

“什麽關系?他也是穿越來的?”

“不是,”餘寧意味深長道,“他的原名,叫陸爾雄。”

“陸爾雄……陸……”李安歌睜大了眼,“六姨太的兒子!他怎麽來到上海的?不對……他現在在杭州?”

“具體如何我並不清楚,我聽說他和他母親從東北逃難到上海來的途中頗遇波折,耽擱了好幾年,湊巧還做了展鵬一年的高中同學。後來筧橋中央航校成立,他就去報了名……我一開始並沒註意到他,只是跟他們聊過天,聽他自我介紹說他的名字來源於‘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一句,我覺得不祥,特地跟他談了一會兒,這小孩兒心裏藏不住事,給我套出來了,當時還嚇了一跳。”

怪不得餘寧發覺自己穿書後能這麽淡定。李安歌沒想到她這輩子還能遇上陸家的其他兄弟姐妹,細細地把陳亦雄這個名字及其由來咀嚼一番,長嘆道:“他在怨陸振華……這是當然的吧,也只有陸依萍會在窮瑤奶奶的作踐下跟她那個渣男爹和好,還為他和萍萍的愛情故事而感動。”

“怎麽說?”

“李清照的《夏日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下一句卻是‘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她在譏諷偏安一隅的南宋皇室,我這位哥哥,可不就在譏諷拋妻棄子一路逃到上海的陸振華麽?再加上他改了姓——他母親叫陳雅蘭,我們叫她蘭姨。顯然他是不願做陸振華的兒子了。”

餘寧想了想:“你說的有道理,不過也有可能他只是在表達死志?筧橋門口的標語太可怕了,年輕的航校生有這個念頭不奇怪。”

李安歌長嘆:“到時候再說吧。”

………………

禮拜六當天下午,李安歌比預定時間提早了5分鐘到達位於馬斯南路上的展家。

這是一棟二層的白色洋房,占地面積不大,新古典主義的廊柱卻使之顯得很氣派。大門的落地窗全開著,正對著一片平整的英式草坪,草坪正中是一池正當花季的睡蓮,簇擁著一座橫躺在貝殼中的維納斯雕像。花壇裏長著各色薔薇與月季,四周種著修剪得方方正正的冬青木與黃楊樹,恰好遮擋住外界窺探的目光,不至於使人覺得別扭。

然而作為主人家的餘寧今日可沒心思欣賞自家美景,她站在門口笑臉迎人,李安歌卻見她嘴角的細紋尤為明顯,知道她此刻心情算不上好。

餘寧一見到李安歌,就附耳對她身邊一個長相與她酷似的年輕人低語了一陣,那年輕人便朝李安歌而來。

李安歌便在原地站定,不知餘寧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不過她很快就知道了。

“依萍?是你嗎?”

這一聲叫得李安歌差點魂飛魄散,她猛一轉身,就見何書桓那張放大的臉,一旁杜飛還舉著相機拍個不停,尓豪則是一臉別扭,如萍卻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端得是楚楚可憐。

怎麽回事?腦殘和聖母組隊刷怪來了?

李安歌皺眉道:“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是來采訪……”

杜飛話還沒說完就被何書桓打斷,這貨湊得極近,收著下巴,努力讓眼睛裏反射出李安歌的樣子,深情款款道:“我直覺你會在這裏,所以我就來了。依萍,你今天好漂亮!”

杜飛忙助攻道:“啊,對,對嘛,你不知道,你這幾天沒去那個肺冷血咖啡館,書桓心急得不得了!哦,如萍和尓豪也很為你擔心啊!你到哪去了呀?”

李安歌憋氣,我去哪了關你鳥事?

她還沒答上話,那與餘寧長相肖似的年輕人卻已到了近前,帶著幾許強勢卻並不惹人厭煩的態度,彬彬有禮道:“抱歉,請問是雷小姐是嗎?”

李安歌朝他側過身,點頭致意:“是的。”

“你好,我是展鵬,很高興認識你。”

她很想說我也很高興認識你,但……

這位展家少爺穿得著實奇怪。不是說他不得體,相反那套定制的墨藍色便西裝令他顯得很是精神幹練,搭配上金色葡萄葉領針,正所謂人靠衣裝,他本身便姿容出眾,這一身把一旁的杜飛襯成了豬頭癟三,連尓豪都有些落了下風。

只是當他和和身著同色紗質蝴蝶袖長裙,戴著打造成金葡萄葉發箍的李安歌站在一起時……

旁邊眾人的下巴已掉了一地,李安歌下意識地朝餘寧望去,她這是在搞什麽!

餘寧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嘴角的細紋稍淡了些,朝她眨了眨眼,。

展鵬也有些尷尬,他臉比平時稍紅了些,朝李安歌道:“雷小姐,請隨我來。”

李安歌禮節性地笑笑,隨他一起走了,徒留何書桓等人一地眼珠子。

☆、十四、展鵬生日

展鵬作為當日的主角,身邊缺什麽都不缺人,只往裏走了兩步,瞬間一群嘰嘰喳喳的年輕人就包圍了上來。打頭的一位用發膠頭油把頭發搗騰成一個大背頭,身上還十分騷包地噴了香水,拿著香檳的手勾過展鵬,擠眉弄眼道:“嗨呀咱們的展大少這手段可了得,人剛從北平回來才沒幾天,什麽時候搭上的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啊?給兄弟我教兩招?”

展鵬沒好氣地推開他:“去你的,身上什麽騷味,聞得人頭疼。”

“咳,慎言吶展兄,我這可是新出的明家香男款。今天阿誠也在,小心他回家告狀哦!”

一個臉型方正的青年笑道:“得了吧王大公子,我可沒你那麽小心眼。”

“嘿你還說我小心眼,誰小心眼得過你哥,上次我兄弟就嘴賤了那麽一次,被他好一頓惡整……”

那大背頭還在跟人鬥嘴鬥得不亦樂乎,展鵬轉身對李安歌道:“我介紹一下,這位叫王郁桓,是怡東洋行老板王維新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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