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子和千夏踮著腳尖走進活動室，活動室裏似乎還沒有人來，房間裏空空落落的，一切物品似乎都被主人以一種異常嚴謹的規則劃分並擺放，椅子被擺放的整整齊齊，桌子被擺放在正中央，表面一塵不染，地磚被人擦得能反射出來訪者的影子，書櫃裏的書籍被按高低有序地擺放，獎杯也整整齊齊地在櫃頂站成一排，好似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這個房間裏一切被擺放的如此完美，完美的好像——

“一間亟待出售的樣板房，”千夏照例進門吐槽，“媽媽們看到這樣的房間準會樂瘋的。”

涼子點頭。確實，這個房間裏缺少人氣，整個房間裏除了地磚書櫃的灰就是天花板的白，還有書籍所特有的黑。唯一能帶給人安慰的，或許就是那對深藍色的窗簾——那如海般的顏色曾帶給涼子極大的慰藉。除此以外，在這個房間看不到其他的一絲明亮的色彩。連桌椅都是深深的灰，哪怕被擦得蹭亮也改變不了它們所特有的沈重的氣息，讓人無故想起醫院的病床。房間的窗戶倒是開得很大，但在這個陰雨連綿的天氣裏，是感受不到多少光亮的。深藍色的窗簾仿佛也暗沈了下來，變成了海底的幽光，有一搭沒一搭地閃著。

涼子忽然感到一陣惶恐，似乎房間裏有什麽東西在尖叫著向她們撲來，一種她們早已預感到的，卻仍是未知的在黑暗裏游蕩的東西在朝她們擠壓過來，那東西的黑影是如此巨大，幾乎要將她們擠壓成碎片，她不由得伸手緊抓住千夏的衣袖。

千夏似乎還是毫無知覺，她隨意地將書包往地下一甩，伸了個懶腰，“這個房間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羅剎女什麽時候才能變得有些品味啊？”

“那你也要告訴我你什麽時候才能改掉你這自由散漫的壞毛病！”一道略微憤怒的女聲在二人背後突然響起，千夏突然僵住了身子，涼子卻高興地轉過頭，似乎松了一大口氣般地大喊了一聲：“千鶴學姐！”

來人一身中規中矩的校服，頭發梳成了高高的馬尾，黑色的眼鏡遮住了原本大而有神的雙眼，顯得略微古板，薄唇緊抿，看上去十分嚴厲。

千鶴將眼神轉向涼子，嘴角的弧度略微放緩，似乎對涼子如此激動有些驚訝：“下午好，涼子。千夏這家夥今天下午給你添麻煩了吧？”

“別把我說得像個麻煩精一樣羅剎女！要不是今天下午我心煩意亂的話……”

“那你有本事就認真聽課啊！你自己看你這個月出了多少事！先是違反校紀，又是不認真聽講，你看看你上個禮拜的周測的名次往下掉了多少！……”

“明明是那個固執又死板還死不認錯的地中海老頭的錯！”

“好了好了二位，別在活動室裏吵架啊！”眼看二人似乎越吵越烈，涼子連忙上前勸阻，“千鶴學姐，千夏她不是有意的，就這一次，您就放過她一次吧，往後她絕不再犯了。千夏……你……你這樣做，千鶴學姐也會很為難啊！”

千鶴和千夏是親姐妹，二人雖然時常吵架但關系卻十分要好。千鶴今年三年級，擔任著學生會會長一職，平日裏便異常忙碌。千夏雖然性子有些跳脫，但卻總是在生活中處處關照自己的這個姐姐。對於千夏來說，自己的這個姐姐亦姐亦母，雖然不喜她古板無趣的性格，但打心眼裏卻對她十分推崇。像今天這樣的吵架對於二人來說是家常便飯，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都忘光了。

“今天會議的內容是商討有關學園祭的相關事項。”千鶴放下手頭的一沓文件，在白板上寫下學園祭幾個大字。

“終於到了這個時間啊！我早就迫不及待了！”千夏似乎很興奮。

“根據前段時間學生會統計的結果，這次學園祭的流程除了傳統的典禮以及各班活動外，還增加了學生表演的項目，要求各個社團自己出一個節目。”涼子握著統計表，略帶有一絲忐忑，“我們——能出什麽節目呢？”

“跳大神！”千夏第一個舉手提議。中文發音還帶有一些口音。

“閉嘴惹事精，我們不能在學園祭上表演大家所不熟知的外國表演，包括你那個——挑大梁？”

“是跳大神啦羅剎女！據說是在中國東北部的一種招靈儀式，聽說可以讓黃鼠狼附身啊，超神秘的術式唉！”

“那更不可能！你想在學園祭的場地裏滿世界亂跑然後去找雞吃嗎？”

“那個——你覺得我們表演話劇如何？”涼子連忙打斷了兩人的爭吵，再這樣爭論下去根本出不了任何結果。

“戲劇！可以欸我喜歡！”千夏的眼睛亮晶晶的，說罷就開始表演了起來，仿若她自己如今正站在學園祭的舞臺上，“啊羅密歐，你為什麽要叫做羅密歐呢？拋棄你的姓氏——”

“閉嘴！”千鶴忍無可忍地將書狠狠地拍在了千夏的腦門上，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我覺得可以，等我明天去向學院長申請一下，如果學院長也同意，我覺得我們可以準備起來了。”

回宿舍的路上，涼子一反常態地沈默。在千夏的大嗓門告一段落後，涼子突然問了一個令千夏措手不及的問題：“千夏——你們班裏的那個——村上同學？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啊？”

千夏想不到涼子會突然一下問她這個問題，一下就頓住了。她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了涼子一眼，卻被涼子臉上少有的執著所驚呆了。

兩人面對面地沈默了許久，晚風夾雜著紫丁香花碎從她們頭頂飛過。

良久後，千夏低下了頭，聲音中帶有一絲少有的苦澀：“一個可憐的女學生。”

“村上櫻是原來的學習委員，性格雖然稍微內向了一些，但對同班同學卻是好的無話說，”千夏不安地攪動著茶杯中的冰塊——此刻兩人已經回到了宿舍，正面對面坐著閑聊，同以往的夜晚並無一二，“真要比喻起來的話，她或許就是一個如紫丁香一般纖細的女生吧，在班裏人緣算不上多好，但也沒有人與她為敵。”

涼子想起了自己今天下午驚鴻一瞥到的女生，蒼白的臉色柔弱而敏感，與紫丁香的纖細優雅似乎一點都搭不上邊。

“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似乎過了一個晚上後，班裏突然就變了。開始有人蓄意地針對她。開始是在她身後說一些風涼話，後來愈演愈烈，不僅在她的課桌上寫一些侮辱性詞匯，還當眾宣布把她的——書包——當作——當作——”

“千夏？”

“沒事，我緩一會，”千夏舒了口氣，仿佛想要驅趕藏在她心中無言的恐慌，“有一些女生會當眾宣布從此以後村上同學的書包就是班級公用的垃圾箱。”

“啊！”涼子曾經想到過校園欺淩，卻沒想到嚴重到了這個程度。“那——那她今天？”

“好像被那幾個為首的女生叫到洗手間裏欺負了。估計是先被潑了一桶水後又被扇巴掌吧。”千夏低垂著頭，臉上的神情模糊地讓人看不清。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坐了一夜。宣布睡覺的鈴聲趾高氣揚地響起後，兩個女生各自爬上床休息。

午夜時分，涼子忽然被一陣細碎的哭聲驚醒，她轉過頭，只聽見千夏的床位那邊時不時傳來細細的哽咽聲，伴著模糊的嗓音：“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涼子知道，那是千夏懺悔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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