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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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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問路,織錦嘔嘔,織成春恨都幾許?楊柳低垂,無風舞,亂碧陪了青鸞,無處投。光景如飛。身陷江南,卻憶江南,把酒問,那年何人曾渡?

平遙乃是南王封地的中心,自然是最是富庶之地。東連衡陽,西接閩川,南通西泠國,北則可沿漢江一直向北,到達夜晟(與不合,修改所致。)的國都。商旅四集,客棧林立,甚至連夜禁將近之時,街上依舊是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忽而讓人想起了那日人海中渺然的一曲箏音,仿佛是超脫人世的隱者,卻又始終帶著塵世的牽絆。矛盾,卻並不怪異。

蕙花香也,雪晴池館如畫。春風飛到,寶釵樓上,一片笙簫,琉璃光射。而今燈漫掛,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

“江城人悄初更打,問繁華誰解,再向天公借?”染光的眉眼忽而泛起了淺笑,“師傅說的沒錯啊,這一切都是因果循環啊……”隱隱約約記得,那時還小,師傅的頭發還是那般如墨的黑亮,還有那瞥了一眼就難以忘懷的淺淡神情……還有那每逢燈會時節便會響起的幽幽嘆息,一遍又一遍,無休無止:“孽緣啊……孽緣啊……”只不過隨著染光漸漸長大,那嘆息逐漸被故作的肆意取代,那淺淡的神情終究湮滅於塵世的無情而不覆可見。

來時,只不過是憑著想見一眼那人的沖動,也不曾細看周身之外,竟是此等繁華,卻又不失寧靜。

“南王,南王……”染光喃喃道,“不論是豈安,還是南王。你都從未讓我失望。”你果然不是世人口中那個得了最好的封地,卻不懂的治理之人。放任自流,不過是一種手段,為了不擾亂平遙原本的平和,而更好的保持了它繁華。而你,亦得以韜光養晦,培養實力,果然是一舉數得。

“真不知……”腳步微頓,染光忽而溫溫笑了,如出水凈蓮,清雅無雙。像極了當日小舟間肆意灑脫的少年。然,不知為何,才離開了雲中不過半月光景,染光便覺得倦了。再沒了當日與老者笑鬧追逐時的輕松愉悅。

牽絆是不經意間結下的,任誰也解不開,了不斷。任他是解鈴人,亦或是系鈴人都無用。無法逃避的在意,無法解釋的自投羅網。數十年的恩恩怨怨,都在那一個元宵燈會上悄然展現。

這便稱之為孽。

時常在夢裏纏繞盤桓,引得人,心微微的抽痛。

你若只是豈安,而我若只是雲中。那麽,結伴而游天下便不會是奢望了吧。

但是,夢醒夜涼,現實無可改變。

你藍衣,隔世,卻依舊是世間人。我,青衣入世,卻依舊逃不開,侯門深海。

說不清、說不清,任他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哲人,怕也道不出,如如今的少年情懷究竟系在何處。又究竟,在何時,系下?是系在了那個浮夢樓間與自己天天說地,為自己煮茶束發,低唱淺淡的人身上,還是系在了那出淤泥而不染,清凈溫和的女子——詩語身上?

章臺故柳,夢中洛神。一個太悲戚,不堪回首。一個太虛無,不知何處去尋。

而或許,那淡淡的情愫,只不過是偶爾吹進心間的,如那日淡笑般……清風一場。

春過,該無痕。

“師傅總是神神道道,這回合該又是在誆我的了。”染光扁扁嘴,腳步略停,在一家繁盛的店前停了下來。

笙簫聲如絲,恰是舊日熟悉了的旋律。染光皺了皺眉,正要走開。少女巧笑倩兮,飛雲入空,柳眉黛掃。纖腰如束,盈然上前。微微掃了一眼染光,長袖一揚,擋住了染光的去路。笑吟吟道:“這位公子生的這般俊俏,奴家閱人無數,倒是也不曾得見,既然來了,何不到裏面來尋個樂子呢?春宵千金,公子莫忘了及時行樂啊……”隨即做了個請的動作,“讓奴家為公子引路。”

染光見了嬌聲媚語,眉頭微微一皺。正要推辭,卻不想那少女長袖一甩,卷住了自己的衣袖。染光動了動,卻是一時掙脫不開。心下正有些不悅,想用內力掙開女子的手,卻在見到女子虛軟無力的下盤時作了罷。

輕嘆一聲,便由了那女子帶著自己穿過了廳堂,來到了一間雅室。女子引了染光在桌前坐下,幾個回轉,墨發暈起香風,隨即不知從何處取來了一壺酒,從袖中滑落了一個白玉小杯,上有寒梅三兩甚是清雅。不過問柳的雙手執著酒壺,自是沒有辦法接住杯子的,染光暗暗嘆了一口氣,正想伸手接過杯子……

白色的衣衫一閃而過,隨即露出了一只纖秀的腳,織錦的鞋面上繡了盤飛的鳳凰,在雲端展翅,端莊而典雅。染光,忽而楞住了。看著問柳用一只腳尖接住了杯子然後纖腰如尺素般向後彎曲,手一傾,便有清香的酒倒入了杯中。

七分,不多也不少。

然後便把腳一擡,杯子瞬間飛到了染光的面親,染光下意識接住。湖色的眼睛在隨意掃了一眼酒之後,便再沒能移開。如血般的紅色,泛著寒梅點點的香氣和傲氣,還有這冰冷的觸感。還有……

那似曾相識的琴音,依稀的聲音:“仙臺下見五城樓,風物淒淒宿雨收。山色遙連秦樹晚,砧聲近報漢宮秋。疏松影落空壇靜,細草香閑小洞幽。”清朗中帶著千般萬般的糾葛。剪不斷,理還亂。

恍惚中,似有若無的笑意湧上嘴角。輕靈的聲音低低吟唱,“何用別尋方外去,人間亦自有丹丘。為何人們總是忘了這一句呢……真是……”輕輕抿了一口紅梅酒,那一縷鮮紅順著染光的脖子流了下來,一時間,少年黑發竟是無比的魅惑。一旁怔立的問柳忽得清醒過來。蓮步輕移,坐到了染光的身側,半身貼到了染光的身上,耳語如絲:“公子,可是在想姑娘了?這裏環肥燕瘦,小家碧玉,大家閨秀應有盡有。公子不必多慮,想要何種,只管和問柳說便是。”

被耳邊的溫熱氣息一驚,手中的杯盞忽的落到了地上,紅梅酒妖艷如血,染得問柳的白色衣擺變成了暗紅。染光臉色微赧,別過頭去,似是看向了窗外,又似只是……

問柳看著染光已然紅透的耳垂,用絹帕掩住了輕笑。覆盈盈道:“公子可是想好了?”

染光半晌回眸,泛起一個似羞似怯的淺笑,“不知問柳身價如何,我可是買得起?”

看著對面青衫少年如玉的面龐,問柳忽而楞了楞,隨即是自嘲般的笑容。傾過身子想靠到染光的身上,染光卻身子一晃,到了窗邊。問柳撲了個空,倒也不氣惱,只道:“公子既然連問柳投懷送抱都不接受,又何必用要買奴家這樣的話,來尋人開心呢?這裏雖是風流之所,風流涼薄也倒罷了,就怕遇見真性情啊……”

“況且……”問柳側著身子靠在了桌上,精美的臉上是淡淡的落寞與無奈,嘴上卻說著與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奴家早已不賣身多年了,若是早些年遇見你,我一定盡心招待……只不過,歲月難饒,我終究還是入不了公子的眼嗎?”

獨立涼風,夜昏沈,月昏沈,寒燈素帷對無言。昨日才送君去,今日卻盼君歸。奈何奈何,苦盼無歸。唯有星寥落,人寥落。

染光心中微微一動,看著窗外沈沈夜色,輕聲問道:“問柳,我想見見這彈曲之人,不知可否?”

“彈曲之人?”問柳定定看了染光幾眼,頓了頓才道,“公子,這彈曲之人並非我樓中人指不定是哪位客人一時來了興致,彈彈唱唱。叫我何處去為你尋來呢?您還是快快挑個姑娘算了吧。”

“是嗎?”染光回轉過身來,湖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閃著動人的流光。青色的衣衫簡單而素凈,襯著那略帶愁惘的音調,“或許只是我聽錯了吧……又怎會……”低回婉轉的聲音在小室間流過,隨即又消散。

再擡頭,只見染光微微瞇著眼睛,從袖中拿出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了問柳,“姑娘就不必了,我今晚想在這裏休息,勞煩問柳姑娘送些水來便可。”

問柳拿了銀票,麻利地應了一聲,下了樓去。不多久,便有小二送上了一桶熱水,還順手點上了屋內的熏香。染光關上門,褪了衣衫,入了木桶。輕輕嘆了一口氣,水的溫度倒的確合適,不是很燙也不會涼。

湖色的眼在朦朧的水汽裏漸漸失去的焦點,耳邊又漸漸響起了那幽渺的琴音。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春暖,水暖,一瞬間的失神,便是永恒的寂靜。

倏然間,私有輕柔的羽毛拂過額間,寧靜而又溫柔,讓人寧願沈溺其中不願自拔。那一刻起義的平衡,讓染光的心也奇異地安定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鼻尖似乎還能嗅到一抹淡淡的暗香,隨著繚繞的霧氣回轉,繾綣不去。

竹林深處,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冷風低回,秋聲暗嘆。一個青衣小童瑟縮著躲在了一株竹下。湖色的眼睛,似是蘊滿了世間的靈氣,那般純凈無瑕。小小的懷裏還抱著一只白色的小狐貍,眨著眼,依偎在小童懷中。小童的眼在小狐貍嗚咽了一聲之後,忽而閃過淡淡的光芒,溫暖而又純良……

溫溫軟軟的聲音,慢慢的,慢慢的:“小狐貍不怕啊……小光會保護你的……爹爹一定會來找我們的……一定會的……小光的爹爹很厲害的……”懷中的小狐貍似是聽懂了一般,毛茸茸的頭在小童的懷裏鉆了鉆,閉上眼睛,睡了。

夜,寂靜無聲。小童抱著小狐貍也慢慢閉上了眼睛。仿佛過了很久,一襲白衣墨發輕綰,踱著慌亂的步子,在小童面前停了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氣,黑色的眸子終於漾起安心的光。一時低語,“真是……傻孩子……”說罷,輕輕脫下衣物蓋在孩子的身上,抱起睡熟的一人一狐,向家的方向走去。

小童似乎被抱起的動作驚了,動了動,隨即喃喃,“就知道爹爹一定會來找我的!”

白衣男子勾起唇,不只是喜還是無奈,“都說了,我不是你爹爹……”

“就是……”小童翻轉了身子,湖色的眼迷迷蒙蒙,卻閃著莫名的堅持。

“好……是……”白衣男子搖搖頭,終還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你是我的孩子啊……”

水漸漸有了些涼意,在這春日裏,還是過冷了。雅香暗襲,神智驀然回歸。睜開眼,卻失了那一抹安定的纏繞在身邊的氣息,只有周身的寒意提醒著自己時光的流逝。

“香氣!”忽然意識到一絲怪異,染光飛身出了木桶,穿上了褻衣,隨即罩上了青色的外衫。赤足,一點窗沿,上了屋頂。

“果然……”湖色的眼微微瞇起。染光出了小室便覺得神清氣爽,再無半點方才的困頓勞乏之感。淺笑間,隨手拈起一枚石子,從窗子射進了小室,又恰恰沿著桌沿,熄了墻邊那不起眼的香爐。

二十四橋明月夜,波心蕩,冷月無聲。夜已深,該是門禁的時候了。樓中的嬉笑聲,叫鬧聲也漸漸歇了下來。陡然的清凈,讓人的心一時找不到落點。笙簫聲中也再找不出那似曾相識的琴音。

“只怕年歲久,相逢不相識。”染光辦抿著唇,嘆息。身形一轉,半躺在屋頂上,看向了那一輪亙古未變的明月。

“師傅你曾說明月不知愁,可若是明月不知愁,又何來陰晴圓缺呢?”喃喃低語,也不只是對月說,還是自言自語。

燭殘淚落無人理,四下皆作蟲鳴聲。黑暗中,問柳踏著步子進了小室,看著大開的窗子和熄滅了的香爐,忽而想到了被自己三兩句話說得紅了臉的少年那羞澀清雋的模樣。

帕子也掩不住的笑意卻被黑暗輕易掩去,但身為青樓女子,問柳卻明白什麽可以做,什麽不可以做。斂了笑意,從袖中取出了一封錦書放在桌案上。回身闔門去了。

正是青衣少年對月望人,問柳無端惹情愁,玉笛笙簫,幽處低鳴,無人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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