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何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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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嵐過處,是春蹤。踏遍江南,應不忘昨日,歸客又遠行。送不盡,一程又一程。

永夜殿中,一片昏暗,惟有一黑發男子,身披錦袍,在桌案前端坐。一筆一劃,勾勒出的卻始終只有兩個淺淡的背影,相對而坐。還有墻邊那一樹的桃花,一壺酒。

相伴,相依,卻無法相守。

修長的眉,皺了皺。平日裏嚴苛的臉上,驀然透出幾分溫柔的笑意。往事若煙,一瞬間,便迷了雙眼。恍惚間,又聞到了清酒的香味,看著那人飛身半倚在一片桃花之中,笑飲紅塵。迷蒙間,卻又清晰地看到一場迥異於初見時的劍舞。

白衣黑發,絕美如仙。

那一舉手,那一投足,那輕靈的長劍在手間挽出一個劍花,隨即化為洌風,溫和地拂過鬢邊發。輕柔至極,竟無一點劍的殺氣。

一曲劍舞,不問世情,只問相思。

“你呀……”輕輕的嘆息,盤旋在空曠的殿中,男人地手忽而一抖,原本淡淡的墨色渲染開來的人影便都化在了這一片深色的墨跡之中。男人一怔,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停,直到兩人的背影都化為了水跡,才歇下了筆。

良久,良久。起了身,連錦袍滑落都忽略了。只是伸出手去,把那一幅畫揉成了一團,扔了出去。

“你呀……我都快忘了你的模樣了啊……為何,還不願來見我?”男人低低笑著,嘆息著,任由眼前的視線一再地模糊。

二十年的歲月如水一般流過,可是真不知為什麽。年紀越是大了,原本年少時執著的名利,忽而變成了不屑一顧的糞土。而那時以為的灑脫不羈,卻真真變成了如今的悔不當初。

“老啦……”或許,人還沒有老,心卻滄桑得容不得更多的紛擾。

累了,倦了,便想要離開了。

可這時,才發現,追隨在自己身邊的人,早已不再。那些以為的理所當然,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如同卑微的螻蟻所幻想出來的穴中的世界那般,虛假得,一戳就破。

“可是我偏偏想要相信,你始終……”長袖落下,身上一暖,男人回身卻再看不到當年的身影。

回轉過身,錦衣男子略略平靜了下來,才道:“佐為,你不是已經回去了嗎?何故又回來?再者說,雖然你同他約定了,也不必做到這般地步。我……受不起。”

幽眇的寂靜,是黑夜的特權。那纏繞枝頭的月色,也照不亮幽幽的大殿,因為早已沒有了照亮的必要。

這裏早已沒有了想要看清的人啊。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身姿,他的那一場空前絕後的劍舞。

第五墨羽回轉過身,沒有看到那蘊著不變的笑意的紫眸,恰恰對上了一雙平靜如水的黑眸。

——很像,當初那人的眼神。幹凈,純潔,沒有沾染一點塵世的喧囂、

“聞君通曉天下之事,而我今日前來,不問世情,但問一個相思,你可知曉?”白衣少年踏風而來,黑發清揚,雋秀無雙。便只是那般簡單地勾了勾唇,卻是說不盡的一段風流韻味。

繼而對面的玄衣人便拿起一壺酒,笑著為少年斟上了酒,“今夜月色很好,倒不如品酒論詩。”

搖曳在晚風中的竹影,那是與他相遇又相別的第幾年呢?

第五墨羽有些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一天是有個秋夜,有些涼。只記得有一個白衣人曾在決絕時對自己說過:“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誰也不能拿走。”

看著被抓住的少年倔強的望著自己的黑眸,道:“我不管是誰派你來的,也不想知道你為什麽要殺我,我只希望你以後能成為我的影衛。”揮手遣開了抓著少年的侍衛,走上前半蹲下身子,微微笑了,“可以嗎?”

“為什麽?你知道我要殺你的吧。”少年定定看著眼前這個溫和的同傳聞中大相徑庭的男子。

“恩,我知道。”第五墨羽笑了,只是看到那雙相似的眸子,就仿佛能夠回到過去的時光,“你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就只是這樣。”

“是的,只是這樣。”語氣是那般理所當然。

“那好,我當!”少年沈吟片刻答應了下來。

“那你,從今以後,便叫涼織吧……”

“涼織,是你啊。”第五墨語忽而淺淺笑了開來,回過頭去,定定看著身後男子那如水的黑眸,說道,“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像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麽像他。”

涼織隱匿在黑暗中的身影微微一顫,如水的黑眸閃過一道覆雜的光芒,隨即跪下身子,只道:“陛下。”

“是國師的吩咐嗎?”第五墨語上前,伸手扶了扶跪在地上的涼織,“今日和佐為比劍,涼織你又輸了吧。”

“是啊。”順勢站了起來,涼織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黑色的眼睛裏閃過奪目的光芒,第五墨語看到,呆了一呆,笑了。

果然,是因為那一雙熟悉的眼睛,還有倔強的神情,像極了當年的染夜。所以佐為才會每每以捉弄涼織為樂。

“一枝紅梅,不問世情,但問風流嗎?”夜色掩去了涼織的神情,“陛下,您要問的不該是這些吧。”

“到了麽?”第五墨語背轉過身,黃色的織錦在月光下泛出點點光芒,人也似月,“那小安、”話音未落,便見到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穿著紫色宮服的人,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玉佩清鳴,那人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第五墨語的身前,開口的第一句竟不是敬語,而是,“陛下,都過了那麽多年了,您還那我開玩笑,又不是昔日。還叫我小安?看我都多大歲數了。”

“安閑,去平遙一趟吧。人已經到了。”探身到桌案上,拿起一個卷軸,“人若老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啊,是不是?”

安閑訕訕一笑,拿了聖旨:“奴才明個就起程,人老了。腿腳不利索了。只得勤快些了,免得到時候被陛下嫌棄了。”隨即欠了欠身,也不等第五墨語應聲,退了出去。

“呵呵”看著那道紫色的身影,第五墨語笑道,“安閑啊,安閑,今日竟然自稱奴才了。這恐怕是我三十年來第一次聽他如此稱呼自己啊!”看著那人走遠了,才道,“涼織,你也退下吧。”

“是!”涼織應了一聲,身形一閃,涼織便隱入了黑暗。月光依稀,伴人無寐。

深宮鎖,鎖年華,年華斷。何處尋情?情若有盡,思無盡。應記得,當年諾,對花對酒,拼卻今生,不問離愁。

不多久便又是黎明,微露的晨曦驚醒了屋頂上側臥了一夜的染光。染光緩緩睜開了眼,又急忙閉上。一個側翻,回了小室。室中的香味早已散了,染光輕笑著在桌邊坐定,睜開了惺忪的眼。

纖細修長的手指,伸向了桌上的白玉壺,卻想起了裏面裝的是紅梅酒,而並不是茶水。搖了搖首,準備到樓下去找小二要上一壺熱茶,卻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朝著自己的房間而來。還有回首時,桌上的那一封錦書。

走到了門口的人,又踱步回了小室坐定。隨意把頭發用錦帶系住。染光拿起了那桌上的錦書。

近了,便有一陣淡淡的暗香。像是某一日,那人為自己梳發時,身上的香氣。

一手靜靜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想起了那玉茗的氣味。心頭微微一動,染光便打開了那封信。

淡雅的字跡,滿目的梅花篆。忽而聯想到次日的失神,那迷離間拂面而來的淡雅的香氣。心緒稍亂,再也不敢深思下去。

因為一旦深思,恐怕就是一生一世的受困。

“我只想當我的雲中,而你卻並不想成為豈安。又何必呢,何必強求……平生不識相思意……待到識得卻欲忘啊……”幽幽嘆息的染光卻不知,他這一生,註定要為了那人傾盡。

又或許,他早已知曉,卻只是執意地不去承認。

平生莫識相思意麽?恐怕只不過是虛妄啊!相思難斷,縱是聖人都逃不脫七情六欲,更何況染光呢?

終究不過是紅塵之中一小小過客啊。

何能有妙手?解此相思?

“咚咚咚——”敲門聲忽起,把糾纏的思緒從浩渺的空間中抽回,染光收了信,起身前去開門。

紅衣銀邊,頭上梳了百鳥朝鳳的發式,偏偏只用了幾支銀簪。顯得問柳今日高貴清雅,若不是在這風塵之地,總是染光也絕不會把問柳與青樓聯系在一起。

側過身子,為問柳和她身後的丫鬟讓了路,勾唇而笑,“有勞問柳姑娘掛心。”

問柳只是媚眼一拋,用手絹掩住了大半張臉,“公子付足了銀兩,問柳自然要照顧周全。俗話說得好,一分價錢一分貨,在我們問柳樓裏自然也是一樣。公子既然覺得問柳服務周到,下次可要再來啊!”

染光聞言心中暗笑,嘴上卻道:“那自然是。”任由問柳為自己捋起衣袖,就著浴盆裏的水洗凈了雙手。又接過問柳身後小丫鬟遞過來的錦帕,凈了凈臉。問柳見此,倒也不閑著,吩咐著小婢忙著布菜。

翡翠雞絲粥用青花小碗盛著,還有一小銀勺,架在一側的白玉筷枕上。桌上還放著一碟拌三絲,一碟腐乳,權作配菜。

簡單清淡,卻恰恰對了染光的口味。

遲疑地在桌邊坐下,染光看著那與青花小碗極不搭調的銀勺,又看了看一旁靜立沒有半分逾矩動作的問柳。忽然為問柳的細心和犀利的目光震動。

“多謝問柳姑娘費心了。”染光在設好的座位上坐下,拿起勺子用起了早膳,沒有看見問柳陡然變化的神色。

擔憂,平靜,又覆為昨日的輕佻。問柳輕媚地笑了笑,“公子既然對小店的服務如此滿意,可別忘了下次再來光顧啊!”

“那是自然。”染光放下了銀勺,隨口回應了一句。桌上的飯食,卻是每一樣都動的不多也不少。問柳輕瞥一眼飯桌,隨即道:“公子可是要走了?”

染光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隨即點了點頭,“就多謝問柳姑娘的細心照料了,在下告辭了。”隨即一個燕子翻身,從開著的窗間飛身出去。一起一落間,早已在問柳樓幾十丈之外。

唯留下問柳一人,靜靜看著染光離去的背影。良久才是一個轉身,笑意妍妍地,“回吧,回吧。遠行,亦不如歸去。”

腳下情境變換,不多久,便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宅院前。宅中琴音幽幽,沒有一絲一毫塵世的喧囂,宛若桃林。有一人,淺聲低唱,“仙臺下見五城樓,風物淒淒宿雨收。山色遙連秦樹晚,砧聲近報漢宮秋。疏松影落空壇靜,細草香閑小洞幽。何用別尋方外去,人間亦自有丹丘。”

一楞,便想要轉身離去。可是不該出聲的心,卻生生讓染光掉轉了腳步。一步步,一點點,向著那宅子走去。

——豈安。

湖色的眼睛泛過一陣霧氣,少年的青衣這是卻似乎在一派幽靜中染上了濃濃的悲戚。這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卻無端端化為了虛無的蕭索。

染光神色一黯,目光定定對著那宅院邊的一株桃樹。

“你又何苦要用這種方式見我?”

傷人又自傷。

到倒不若當初,便說明了啊!現在,這又是何苦。縱使今日可以不知,難道明日,後日。你便打算這樣自欺欺人一輩子嗎?

害怕的不是相逢,亦不是相知,甚至不是不知緣由的相許。或許,染光怕的從來只是,相逢不如相憶。

若我只是人世間一伶俜客,若你只是豈安。我們一人肆意人間,一人尋求方外,倒也灑脫。只不過,我的師尊,我的使命。你的父皇,你的天下,尤其是說拋卻,便能拋卻得了的。

侯門之中,最幸,或者說最不幸的是,都是這一個權字啊。

戀權的人,貪慕虛榮,無法灑脫。惜命的人,愛愛命如金,亦無法脫身於這名爭利奪的紛紛擾擾。而兼懷天下之人,勢必也不能將天下交給惡人而獨善其身吧。

只不過,相識這許久。

依舊不知,你——第五亮,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呢?

心,似乎被什麽揪住,疼得厲害。相思劍也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震得幾乎要從劍鞘中掙脫。染光見此,只好用手捏訣,運功強壓下了相思劍莫名的悸動。卻不想這動作引來了反噬,胸口一陣劇痛。血絲慢慢從染光的唇角溢出,染光卻一動不動地靜心壓制著相思劍,直到那悸動完全平息了下來才慢慢擦掉了嘴角的血沫。

輕身越過墻頭,果然看到了桃花樹下。面容平凡的一個藍衣人,清雅出塵而又偏駐人間。那人撫琴,且歌且唱。

那一瞬間,心奇異地停止了疼痛。似乎方才那令人痛不欲生的感覺都只是一場幻夢。夢醒了,便消失了。染光,半扶著桃樹,怔怔無言。

見到染光前來,藍衣人沒有一絲驚訝。擡首,便揚起淺淺的笑意,冰綠色的眼眸中也是溫暖如春。

恍惚間,便是恍若隔世的嗓音,“雲中,許久不見,你可還好?”

染光一顫,幾乎站立不住。其實人的一生已是一個很漫長的時光,但是,即便染光窮盡一生也沒能明白為何——那一日,那一刻,那一聲,心便亂了。

手指深深嵌入了桃樹,如同那日初遇,染光漾出微笑,“恩。”

淺笑如初,琴音如初,人卻不知是否依舊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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