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若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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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樓內盡是素雅的擺設。轉角的幾株綠竹,幾盆蘭草,還有那藍衣人手邊正在擺弄的土瓶中的幾朵寒梅。

想想季節,明明已是春天,卻還有這早應謝了的梅花。染光不由得好奇了起來,多看了這梅花幾眼。卻突然聽得那人道:“剛才聽得公子在樓下吟唱,頓覺公子必是我輩眾人。人世汙濁,不知公子可是想要尋一個方外之處?”

染光聞言順著那握著梅花枝的白皙修長的手,看向了那個人結實但略顯消瘦的身體。然後慢慢移向了那人的臉,冰綠色的眼睛,襯著平凡的五官,並沒有什麽出彩的地方,卻是有一種莫名的安定的氣息圍繞著那個藍衣的男子。還有那言談中隱隱的莊嚴的氣息,染光皺了皺眉,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某個棋局……

可是,似乎無法掙脫……也許正如師傅所說,這便叫命運。

於是微微笑了下,道:“何必尋方外,若是有知己良朋,有一小屋棲身,再有一壺酒,一柄劍。舞劍下酒,縱談天地豈不是快意無限,勝似神仙。又何必勞神苦思,去尋那本就不存在的方外之地。與其花費這麽些時間,倒不如結伴良朋,游遍天下呢、”

冰綠色的眼睛微微一挑,戲謔的笑容頓時在那平凡的臉上暈了開了。平添了幾分溫和,“公子說的有理,請坐吧。說了這許久,卻還不知公子的姓名……這……”

染光眨了眨眼,看向了樓外。夜漸來,周遭皆是些青樓楚館,自然有了許多的花花綠綠的燈亮起,還有那隱約傳來的歌女的低唱聲,還有那些達官貴人們的小廝的吆喝聲……

忽而,思念起那個幹凈而又無爭的世界。

看著那藍衣人,染光輕輕笑了,“我姓雲名中,公子自可叫我雲中。”

“喔。”藍衣人聽到雲中二字之後,視線忽而在染光身上轉了一圈,竟帶著幾分思慕與淡淡的寂寥。

染光心叫不好,難道竟被他知曉了?但是似乎自己這十多年來並未出過雲中山啊。應是無人知曉自己的名字的。心下頓安,染光微微偏過頭,以防與藍衣人視線交會。

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那人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染光想著卻又覺得自己又在想些有的沒的。若是師傅在,定是要點著自己的額頭笑罵道:“死小孩,又在想些有的沒的。有時間還是去練練你的劍法吧,以後別丟了師傅的臉喲。”

然後那竹林裏的竹子就會遭殃。每每此時,染光總會折下一根竹子就向著染夜攻去,招招奪命,毫不留情。但是染夜永遠是那般吊兒郎當的神色,似乎什麽都不能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跡。輕輕擋開染光的攻勢,那人似乎總會笑著說:“你呀,還小呢!”

那時,舞著的相思。並非相思。

一旦陷入回憶,染光便露出了似是小孩子般天真的笑容。墻角的那株竹子啊,看到竹子,便會想起雲中快樂的過往。藍衣人看著這樣的染光,冰綠色的眸子驀然閃出了幾分柔情,這樣純凈的笑容……

又怎麽能,怎麽忍心讓其染上世俗的黑暗。

日日會想起,夜夜會思及的人,終於到了眼前。卻恨不起來。

因為那人……卻不是想象中的陰狠,不是想象中的無情。卻是那樣一個純凈,通透,如水晶般的人兒……

是會笑著說:“平生不識相思意,待到識得卻欲忘。”的少年,是會在自己落寞低唱時,接上一句:“何用別尋方外去,人間亦自有丹丘。”的少年。撫著梅花的手慢慢拿起了腰間掛著的玉扇,藍衣人展扇,“想必公子的父親定是位風雅之士,雲中,雲中……真是個好名字。”

染光伸手掩住笑意,心下暗道,取這名字的是我自己,那我豈不是成了自己的爹爹。想到這,便覺得好笑。但是染光還是整了整神色,溫文道:“說了這許久,公子卻不曾說你的名諱呢。難道是不方便說,亦或是……”眸光婉轉,撇過藍衣人,無聲勝有聲。

藍衣人笑道:“雲公子真是,你竟把我當成了如此之人。罷了,是我的不是,我姓豈名安。雲公子叫我豈安就好。”

染光看著那人,道:“你讓我叫你豈安,自己卻叫我雲公子。我知你並非迂闊之士,人在江湖何必講那麽些繁文縟節。你只管叫我雲中便是,我也叫你豈安,這不就行了。何必那麽麻煩。公子來,公子去的,多無聊。白白浪費了多少美好時光。”

豈安點點頭,看著染光那漸漸表露出來的,沈靜脫俗外表下的俏皮的一面,看著那人湖綠色的眼睛,盈盈的笑意。

真是……握著玉扇的手緊了緊,冰綠色的眼睛閃過了覆雜地光芒。

“公子……”一臉鄭重的輕雲不知何時到了豈安的身邊,手上還托著兩盞剛泡開的茶,“雲公子到了這許久,還不曾喝得茶水。輕雲泡了些今年的新茶,還請雲公子……”

“嗯?”染光看著那冒著熱氣的茶,伸手去拿了一杯便要入口,一旁坐著的豈安卻突然道,“輕雲。”聲音中隱隱含著些責備的意思。染光喝茶的動作一頓,看向了豈安。

輕雲也隨即轉過身,“公子……不知……”

豈安冷冷看了輕雲一眼,“雲中是我難得遇見的知音,這茶怠慢了雲中。快,去取了我房中的茶葉,我要親自沏茶。”

輕雲似乎有些不解地看了豈安一眼,但是還是轉身去了。白色的衣衫一閃,便離開了小室。

染光深覺方才氣氛的凝重,故而一言不發。見輕雲離去,豈安又是那副溫和的樣子。染光才舒了一口氣道:“粗野之人,又不懂什麽茶道,那些好茶到了我口中只不過是浪費了。豈安何必呢?”言罷,就著杯盞就想喝。

豈安藍衣一閃,忽而到了染光的面前,拿住了染光的手。

染光喝水的動作一頓,不解地目光看向了豈安。

豈安只是拿下了染光手中的杯盞,道:“輕雲泡的茶我一向是不敢喝的,她……一言難盡,我不想驚了雲中你啊。”平凡的臉上似乎帶著難色。

“喔。”染光壓下了心底的疑惑,“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平日裏喝的……”看向豈安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同情,豈安卻偏過頭,不去看染光的神色。

“所以,雲中是我的知音。今日定不能怠慢了。我親自泡茶,我們喝茶論詩,豈不快意?!”

“嗯。”染光只得點頭。

言罷,似乎就只剩下了安靜。染光似乎是極不習慣這樣的寂靜的,豈安卻也不習慣和人家長裏短。良久,染光才扯出了些話題,“豈安,你的名字是乞安地意思麽?”

豈安坐在紅木梨花椅中,手上的玉扇合了起來,半晌才道:“嗯,不過是在這紫陌紅塵中,乞一片安寧罷了。”

冰綠色的眼裏,是深刻的寂寥,還有那刺骨的寒意。染光似乎從那雙眼中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孩子,靜靜地躲在黑暗的墻角,抱著膝蓋,瑟縮著。那小小的孩子的眼,也是冰綠色的,帶著化不開的寂寞和哀傷,還有恨……

刻骨的恨意。

“你是不是很寂寞……”喃喃說著心裏所想的染光,沒有看到豈安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訝,還有那隨後揚起的苦笑。

只不過是想要乞求一片安寧罷了。

可是老天卻連這一片安寧也不願給我。

兩人各有所思,小室中寂寂無聲。很久很久以後,那一夜,還是深深銘刻在兩人的心頭,忘不了,也不想忘……

若相知,也許,從一見面就註定了此番……

若不相知……

這卑微的一片安寧,又去何處尋來?

要知道,那曾是多少個黑夜中,點亮了那人心頭的光芒。

若你我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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