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許罷。”豈安輕輕答著的聲音，有幾分倦怠，卻帶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真性情。不過，話已經出了口，覆水難收。

冰綠色的眼睛微微瞇起來，看著一身青衣的染光。緩緩帶上了些笑意，語氣淡淡的卻是從未有過的從容，“真是的呢……明明是要煮酒論詩，說盡天下快意事，怎麽無端端說起這些鬧心的事了呢。”說著看向了呆立在門口的微月，沖著靈動的少女招招手，“把東西拿過來吧。”

微月楞楞點點頭，一邊走，一邊看著獨坐的染光，竟似是看著妖怪般的眼神。染光不適地轉過頭，可是微月似是毫無察覺般依舊傻傻看著染光。幾次三番，染光頓覺從門口到豈安身前的路竟是如斯慢長的……

“公子……”微微側身半彎下身子，微月把木盤上托著的一個紫砂壺還有一個木勺，一個紅泥小爐，水壺，放在了桌案上。豈安白皙的手緩緩接過茶葉，擱置在桌案上。又輕輕拿起了桌子上的杯子拿起水燙了杯子。

聽到了豈安這邊的動靜，染光又忍不住轉過身來。這些日子離開了師傅，原本開朗的性格不知為什麽突然被一陣陣憂愁籠罩，原本向往的人世，也不若自己假想中美好……這一切的一切，忽而使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害怕起來了……

思念，擋不了，也息不滅……

那人藍色的衣衫，略顯消瘦的身形，靈巧的手正拿著木勺取了茶葉放入壺中。那纏繞於豈安身上的安定的氣息，暫時沖淡了染光對於雲中的思念，也暫時忘卻了微月那怪異的目光。染光只是靜靜看著豈安，似乎在這種靜默中便能找到永恒的安寧……

看著那人把水壺放在紅泥小爐上煮水，看著那人靜靜把水沖進了紫砂壺中。離得很遠，也似乎能看到茶葉在壺中的轉動。看著那人用壺蓋把水面的泡沫刮去。又把茶壺放在了紅泥小爐上煮了起來。

微月的眼神依舊註視著染光，帶著幾分疑問和不解。染光終還是受不得微月時時的註視，向著微月起身，輕聲道：“不知雲中何處得罪了這位姑娘，竟讓姑娘對在下頻頻註視，在下心下實在是不安，敢問姑娘。”

微月看到染光起身施禮的樣子倒是一楞，回頭本不欲回答，卻見煮著茶的豈安似有若無地看了自己一眼。於是回轉過身道：“姑娘不敢當，小婢微月與方才的輕雲姐姐是負責照顧公子的生活起居的。只不過這浮夢樓裏長年無客，今日公子卻請了雲公子進門，微月莽撞，覺著好奇才多看了幾眼，請雲公子萬勿見罪！”盈盈福了一下，微月低著頭倒是看不清表情。

染光聞言釋然笑了：“原來如此，受邀至此，我真是萬分榮幸。”看著微月的眼神裏帶著微微的歉疚，微月看了一楞，靈動的表情僵了，忙道：“小婢告退，若有事請公子吩咐。”言罷，退出了小室。

“絲絲……”整個小室中只有茶水的香氣，在空中盤旋流轉，還有那茶水沸騰的聲音，還有豈安染光靜靜的呼吸聲。藍色的衣擺很長，細長的手臂伸出來，拿了茶壺，流暢地把茶水沖到了兩個杯子中。通透的茶水襯著藍衣竟是說不出的好看的顏色。

染光彎了彎唇角，看著那人平凡無奇的面容，毫無起伏的臉龐和那閃著光芒的冰綠色眼睛，忽而笑了。

“笑什麽。”豈安泡好了茶，把茶放在了微月拿來的木質托盤中，拿起來到了小室的一扇竹門前，一推，便是室外。天氣晴明，一擡眼便能看到滿天的星鬥，還有周遭的燈紅酒綠。豈安道：“到這裏品茶可好？”在木桌上放下托盤，自己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染光點點頭，到了豈安身側坐下。聞了聞茶湯，而後輕抿了一口，放下了杯子。仰躺下看著滿天的星鬥，而豈安見了他如此，也慢慢飲著茶，卻是坐著並未躺倒。

“我算是知道，你這小樓為何喚作浮生了……”

“喔，你道是為何？”豈安帶著幾分笑，看著愜意地瞇起眼看著天空的染光，“且說說看？”

染光眨了眨眼，“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何解？”豈安心頭一跳，驀然間覺得眼前的這個青衣少年或許是真的懂，懂這種無法可解的寂寥。不由地期待，少年的回答，希望少年能知曉自己的感觸。要知這千丈紅塵，要尋一知己是多麽難得……

冰綠色的眼睛緩緩看向了天上的星子，也沒聽到少年的回答，周遭寂靜地出奇。那一閃一閃的星星，那些朦朦朧朧的光。忽而，便想起了從前。

一個人的時候，躲在那華美屋子的角落裏，抱著膝。沒有人陪伴，沒有人疼愛，沒有人。只有那一卷卷的詩書，有那一幅幅畫卷，有那一個個帶著貪婪的神色的人，說著違心的話……

還有那一個個倒下的關懷自己的人。小小的孩子，只能一個人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想要抵禦人世的冰寒。奈何——這又豈是衣衫可以抵禦得了的？

少年日覆一日冰冷，原本柔柔的眸子也漸漸被冰寒填滿。原本日日期待的關懷卻始終不見到來。少年以為自己不夠努力，少年以為自己不夠出色，少年以為只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卻不想，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因為，那個人的心裏始終只有一個人，裝不下其他的東西了……

那時，少年開始恨一個人。恨一個得到幸福，得到無爭的人。一個從未見面的少年。那時，他開始明白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也入不了那人的眼。恨意一日日加深，原本以為自己能夠狠心。卻在見到這個青衣少年時，驀然觸動了心中的柔軟。

看到這人的純凈，善良……竟是不忍。

“人生不過大夢一場，榮華富貴，高官厚祿，不過是其中的煙雲。也許擁有一時，卻得不了一世。浮夢浮夢，人生當為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一場夢。”少年低柔的嗓音，緩緩帶入了少年的耳中，暖暖的，似能安撫人心。

心，不知為何便靜了下來。豈安看著染光的眼神，愈加覆雜。沒有說對，也沒有說錯。就這樣看著看著天空的染光，心緒微微亂了。

“我小的時候……”不知是誰開的頭，兩人品著茶說起了那些塵封的往事。說到了兒時的荒唐事，少時的心事。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都出了口。也許，只是這夜晚太過美好而寂靜。所以那些身在人世的顧忌全部給忘卻了，在這一夜，沒有其他。有的只是兩個寂寞的孩子，在茫茫人海中偶爾的相逢，真心的傾訴。

沒有絲毫的做作……

只不過，過了這一夜，便要忘卻了。

冰綠色的眼睛靜靜看著身邊熟睡的少年，良久也閉上眼，任自己第一次放心地睡著。

晚風過，似訴似泣。少年人相伴紅塵，低語寂寥，笑看古今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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