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道那染光把手中的白色蓮花燈給了一稚子，就走得一幹二凈。那稚子倒也不迷糊，直直追了上去，拉住了那人青色的衣衫，稚嫩的聲音軟軟的，“哥哥，你的燈不要了嗎？”

染光本不想停下，聽到這柔柔軟軟的聲音，卻是……心底的某一處，不知不覺便會放柔，轉過身，半俯下身子，摸了摸稚子的頭，笑了：“嗯。”

燦爛如六月裏初開的菡萏，幹凈，純粹。饒是這孩子也看得呆了，直拉著少年的衣袖，癡癡道：“哥哥是仙人麽？”

染光聞言一楞，隨即莞爾，拉著稚子的小手向著湖面一指，搖搖頭，“哥哥不是仙人喲。”瞇起眼睛，依舊是微笑。

那提著燈的小手室中緊拽著少年的青色衣袍，卻一眼都不看那小舟的方向。執拗得可愛，“不，哥哥長得這麽好看就是仙人。”

染光也知道一時擰不過這轉了牛角尖的小孩，只是半無奈半好笑地又對稚子耐心說道：“那哥哥問你，你想不想見仙人呢？”

那稚子只是眨眨眼，看了看染光，傻傻楞楞的，“哥哥你不就是仙人麽。”

再度無奈，染光輕輕抱起了稚子，軟軟的。原來抱起孩子就是這樣的感覺，突然想起了舊日，師傅抱著自己在竹林中穿行，瞇瞇眼，似乎還能感覺染夜長長的黑發，柔和的神情，還有眼中從未停下的相思。

這才是世人眼中的相思公子，可是那驚才絕艷的人，為何……

成了那般？

又是何時……

成了時常伴在自己身邊細心照顧著自己的白發蒼蒼的老者？

“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染光看向了湖中央半躺在榻上的人，看到了那人獨飲下滿滿一杯寂寞。又問稚子，“你看那人可像是仙人？”

稚子的眼睛溜溜轉向了那湖中的紫衣。飄渺若仙，紫衣人半臥竹榻，驀然回首，紫色的眸子流光宛轉，對上了少年的湖色眼睛。只不過是相視一笑。那人便執起桌上還未動過的一杯紅梅酒，撒入了湖中。

冷香四溢。

杯盞直直飛向了少年。

染光只是輕輕一擋，便接住了那含著內力的杯盞。

夜光杯，紅梅酒，也不知此中到底是紙醉金迷，還是寂寞無人省。

只有一陣微風，淡青，掠過眼前，少年一手懷抱稚子，一手執著杯子接下了所有傾灑的酒液，還有那隨風而落的梅花。輕柔放下懷中的稚子。染光微微垂眸，“折梅公子，這小兒得了蓮花燈，可是進不得這小舟。我便多事帶了他一程，萬勿見怪。這談天說地，琴棋書畫還是趁著這酒還未涼，快些開始吧。”淺笑，飲下杯中酒，“多謝款待了，告辭。”疾風過，只聽幽人語，不見幽人影。

“但願，後會有期。”紫衣人起身，抱起了站在小舟上依舊處於呆楞狀態的稚子，紫眸中盡是明明滅滅的光芒，“小兒可願意聽我講些奇聞軼事，消磨這漫漫淒涼夜？”

那稚子，只道是到了仙境，要不怎麽能先遇上一個神仙哥哥，接著又遇上一個比仙人還要美的公子。只知道癡癡點頭，“神仙哥哥果然沒有騙我啊！你是神仙麽？是不是要帶我去仙境啊。”

“是啊。”紫衣人點點頭，“既是神仙又怎麽會騙你呢？”隨即起身，轉眼，只餘下空空的小舟，一盞殘酒，三張孤榻，欲說風流。

“來去無定蹤，去留皆隨心。”飛鶴道人臉上雖有惋惜之意，卻也並無激烈的情緒，大抵是修道之人吧，心思都淡了。“二十年前，他與我比劍一場，我一敗塗地，為了勝他，我苦修了二十年，而如今見了他，卻忽而發現一切似乎都不那麽重要了。是非成敗轉頭空……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拂塵，撫塵。飛鶴道人搖頭又覆點頭，隨後揚起內力傳音道：“折梅公子，若有緣，還願與君比劍，笑談人生千般事。”

隨即便聽得一人溫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倒有趣，若是有緣，自然會有機會。”

飛鶴道人聞聲，笑笑，拂塵一揚，大笑三聲走遠了。

這一場燈會，若夢。總是數十年後那早已不是稚子的人想起，還會想起那一晚，邂逅的仙人，那一夜紫衣人送自己回到了小湖邊，那緩緩而來的藍衣人，笑得溫和而又疏離。

還有那同樣清冷的背影，就是如今想起還有些心痛。稚子的心，似乎自那一夜就滿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裝了三個從天而降的仙人。不同的溫柔，卻是同樣的寂寞。

於是後來就有了一個人工開鑿的湖泊，是為夢仙湖，湖中有一巨大的船型酒樓，傳聞那酒樓的老板每天只招待三位客人，以一盞白蓮燈為信物。到了燈會那日，便會閉門謝客。也傳說，那酒樓的老板就是許多年前偶遇仙人的稚子，也傳說那個酒樓老板時常會對月放上三張竹榻，一枝梅花，三杯酒。卻是什麽都不做，只是癡癡微笑。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暫且休提。

倒是如今那稚子，在這月色下，呆呆看著紫衣人走遠。卻又見得一藍衣人，涼薄的微笑，目光生生被阻斷，稚子恍惚間覺得勿入夢境。

癡癡道：“是夢嗎？今日可真是……”張大了嘴，看到那藍衣人，優雅地走到湖邊，兩個白衣少女手提宮燈，微弱的光線下，那人踏波而去，提起那一杯紅梅酒，緩緩飲盡。

回頭，四目相對。始終溫和，卻隱隱有疾風驟雨在其中，稚子心一凜，轉身便想走。卻不想剛轉過身，就是兩盞宮燈在自己眼前閃著幽光，還有一抹藍衣，那人俯下身，輕輕抱起了稚子。

“公子……”兩個白衣少女眼裏的驚訝似乎掩都掩飾不住。

淡淡的體香混著梅花酒的香氣，稚子瞇了瞇眼，就聽得一人低聲道：“輕雲、微月，無妨。”

隨即就聽到一聲低低的呼喚，“小孩兒，你家在何處？”

稚子皺了皺眉，並不回答藍衣人的問題：“我不是小孩子。我是有名字的。”

藍衣人忽而笑了，抱著稚子的手也因為笑出了聲而微微抖了幾下，“那你的名字又是什麽？”

稚子想了想，天真的神色表露無遺，最後在兩個少女的怒目下才不疾不徐道，“我的名字啊，娘親說不認識的人是不可以告訴的喲。我不認識你，所以也不能告訴你。不過我的家啊，就在那裏。”言罷，不理會呆楞了的少女和莞爾的藍衣人，指了指不遠處的小院，“送我回家吧。”

向著兩個少女拌了個鬼臉，輕雲、微月立時氣結，卻在藍衣人的眼色下，歸於無聲。四人緩緩向著小院去了。

只餘下紫衣人，柳梢獨立，靜看一切。

不，或許還有那稚子，對著紫衣人一笑，無聲：“稚子也當不違一諾。”

紫衣人看了，笑若春風。轉身，終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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