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冬之末境 熟悉的、紅雪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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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3：冬之末境
聖靈節當天下了好大的雪，程晏穿了最厚的鞋和最暖和的圍巾回媽媽家。白雪沒過了他的腳腕，呼出的白氣被圍巾困在其中逃不出去，直往他眼鏡上爬。
到處都有跑出來玩的小孩，相互幫忙扶著梯子上樹去摘柿子，摔下來也不怕，總有厚厚的雪接著。有老人的家裏會傳出大家一起唱讚歌的歌聲，那聲音順著廚房窗戶敞開的小縫溜出來，飛上白雪皚皚的屋頂，最後沖上天空，變成上古那些帝王神聖的魂靈。
程晏放空自己，一步一步認真走著，右手拎東西累了就換左手，最後那些白氣噴得眼鏡什麽也看不見，就幹脆摘下來塞進兜裏。
他出門的時候趕得急，忘了戴手套，只好把手用力縮進袖管裏企圖可以遮擋一些冰冷的風。
這樣冷的天氣，連柿子上都結了一層霜凍。一個個果子白裏透著紅，倒是比程晏凍得發青的臉色還要好看一點。
他一路走一路盤算，回家如何回答才能躲過母親的盤問。他沒告訴母親有關自己生病的事情，如果她要問起自己的發情期，程晏是招架不住她的刨根問底的。
又或者，母親顧及到他的情緒，對秦嘉遠的離世三緘其口，那麽程晏就可以蒙混過關，和母親一起度過一個沈默的聖靈節假期。
他萬事俱備，甚至害怕會在母親家突然犯病還提前一天去了威爾斯醫生那裏，做了全身檢查，並且配好了藥。
蔚藍更加虛弱，現在連進食也困難，但有海德中將的陪伴心情倒還不錯，還可以跟程晏開些玩笑，只是程晏要帶給蔚藍嘗嘗的烤柿子又原封不動地拿了回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經……”程晏提著那袋柿子囁喏，聲音小得蔚藍幾乎聽不見。
“沒事呀，你不是給我唱了讚歌嗎？”蔚藍插著滯留針的手伸出去拉程晏，還搖晃兩下。
但是程晏自顧自地陷入到一個人的悲劇裏，想很多，很多讓人難過的事。
秦媽媽拉著程晏出去散步，把他打扮得像個愚笨的玩偶，裹著厚厚的棉衣艱難地邁步。母親還像小時候那樣對他，拉著他的手帶他一步步走，順便嘮叨些家長裏短。程晏很少回應，只安靜地聽著，偶爾回答一聲：“嗯。”
聖靈節的節日氣氛總是寧靜神聖的，人們用敬畏之心去緬懷神靈，因此程晏就算沒有太多話母親也不會懷疑。程晏說服了她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在廚房準備晚餐。
他去樓上的小小溫室裏摘了新鮮的檸檬，剝了皮切成小塊撒進煮著雞肉的鍋裏。這是他從秦嘉遠那裏學到的小小妙招，目的是給雞湯提鮮。他邊攪著湯邊暗自竊喜，覺得可以從自己的Alpha那裏偷一點技巧來養活自己了。
家裏的金毛一早就聞到雞肉味了，趴在廚房門口怎麽趕都不肯走，倒也一直安安靜靜的。程晏把剩下的檸檬皮扔到垃圾袋裏，誰知剛剛還乖乖的大狗此刻卻沖著程晏叫起來。
“……怎麽了？抱抱？”程晏有點迷茫，蹲下去抱住狗狗的頭，試圖去安撫它。但抱抱不肯領情，沖程晏叫完又對著垃圾袋叫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母親也循聲下樓過來看情況，“抱抱一直很乖的呀。”程晏挫敗，他看母親還戴著眼鏡就知道打擾到媽媽看書了，自己又在添麻煩。
秦媽媽看看他，又一抽鼻子，了然道：“哦——我知道了，你切檸檬了？”
程晏還沒緩過神來，納悶：“是呀，嘉遠說可以給湯提鮮我就……”他戛然而止，突然想起來，母親是不吃檸檬的，原來的雞肉都是秦嘉遠在做，他一時得意，把這個事給忘了。
他這一天來第一次提到秦嘉遠，母親顯然有些猝不及防，沒想好用什麽詞來回答他。
廚房裏一時間陷入沈默，只有雞湯在鍋裏翻滾的濃厚香氣和氣泡破裂的聲音。
程晏幾次張口，都沒發出什麽聲音來。最後還是母親打破了沈默，從他手裏接過抱抱，跟他說，沒事，檸檬媽媽也可以吃一點的。說完抱了抱他，帶著狗轉身上樓了。
程晏帶著驕傲的心情切了那些檸檬放進去，甚至還要跟在天上看著的秦嘉遠炫耀，殊不知秦嘉遠快急死了，大聲提醒他不要放，媽媽不能吃。
他悄悄地掉眼淚，拿著小漏勺去撈雞湯裏翻滾的檸檬小塊。
他看了一個多星期秦嘉遠給他寫的信，以為離他稍稍近一些了，沒想到連嘉遠提醒他的話他都聽不到，那麽他們之間的距離，其實又遠了很多。
晚上的程晏精神要差很多，腺體分泌的信息素越多他的病癥也就更嚴重。他拒絕了母親一起看慶祝節目的邀請，聲稱早上起得太早有點困，現在要回房休息。秦媽媽擔憂地盯了他幾秒，叫他喝了杯安神茶才放他走。
威爾斯醫生和奧爾加都發訊息過來慶祝節日，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表達了對程晏身體的問候。程晏懷疑那杯安神茶有催眠的功效，他和威爾斯的信息講到一半就忍不住睡了過去。威爾斯看著他的黑眼圈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叫醒他。
可能是因為以前秦嘉遠帶給程晏的感覺總是穩定又安全的，所以在這個讚歌做伴奏的夜裏，程晏時隔一個多月再次夢到了他。
這個夢如此地真實，就連秦嘉遠的手比以前程晏夢到的溫暖得多。他像昏了頭一樣不顧一切地向他的Alpha討要擁抱，討要親吻，不知廉恥地把舌頭伸到人家嘴裏去。
夢裏的秦嘉遠也不再是被濃霧困住，朦朧的樣子，程晏可以準確地觸碰到他的臉，看清他臉上的笑意，以及藏在眼底的愛。
只是他還不肯說話，只是抿著嘴帶的一點弧度看著他。沒事，程晏想，只要他在就好了，他不說，那就我來說吧。
程晏帶著滿腔的愛意拉住Alpha的手，全心全意地看著自己的愛人，開口道：“嘉遠，我……”他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所有的情意好像全部都被堵在了喉嚨裏。他又清了清嗓子，重新說：“……”
夢裏的愛人顯然沒有聽見自己在說些什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拉他入懷，讓程晏聽他撲通撲通的心跳。
程晏覺得這樣也好，於是也不再說話。
他覺得自己可以在Alpha的懷抱裏安靜到天荒地老，連呼吸都可以省掉。
他也真的這樣做了，他放棄人類維持生存的條件，只怕會吵到自己好久不見的愛人。
朦朧中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程晏身邊那扇窗戶都隱約透漏出點點晨曦，他還羞澀地牽著愛人的手，一直都沒有放開過，仿佛可以通過觸摸指間，來感受到他心中濃烈的愛意。
秦嘉遠僵硬了一個晚上的身體像是被他焐化了，終於肯低下頭去親他。在他們莫蘭區的房子裏，那張兩個人睡了很長時間的大床上，他的Alpha把他壓在身下，拉開他的睡衣，像之前一樣去嗅他後頸腺體分泌的信息素。
熟悉的、紅雪松的味道。
Omega後頸敏感的皮膚被濕潤滾燙的氣息撫摸，甚至開始顫抖，血液加快流動的速度，程晏感覺那一片小小的肌膚在一鼓一鼓地脹痛。
他竟然進入發情熱了。
於是他顫抖地去觸碰Alpha的臉頰，分不清是自己手燙還是丈夫的臉燙。
“怎麽了？”程晏感覺自己的頭有點暈，他都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人了，“你的臉好燙，是發燒了嗎？”他努力把自己撐起來，湊過去，貼上對方的臉。
他還沒有仔仔細細地去感受Alpha的溫度，就眼前一黑，重新倒回了床上。
“晏晏？晏晏？”秦媽媽進門的時候程晏已經睡死過去，怎麽也叫不醒。
秦媽媽摸索著打開了房間的燈，湊到床邊去看。
程晏吐的血已經濕了半條床單，整個人翻著白眼，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程晏！！！”
康康我這拗口的章節名……（雙手顫抖）
第14章 十四：陌生反抗 就算是夢到的秦嘉遠，如今也應該當作是真的了。
C14：陌生反抗
“發情期！他為什麽會在發情期！”
程晏醒來的時候能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咆哮。他還沒有完全清醒，看人都模糊，只能通過那個朦朧的駝背分辨出是威爾斯醫生。
程晏心情太差，簡直想沖他吼：“你小點聲好不好！我還在睡！”他沒註意到自己情緒的不可控。
窒息從橫膈膜開始，他的胸腔發出像風箱一樣的聲音，呼吸變得艱難，仿佛有刀片割著他的喉管。
他感覺自己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了，手打翻了桌子上的一切，竭盡全力想去夠威爾斯醫生。他嘗試著下床，雙腿卻失去了知覺，身形委頓下去，頭磕在床邊的扶手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程晏？！程晏？！”威爾斯醫生剛要出門就聽見身後的動靜，他一扭頭，程晏已經昏倒在床邊了。他奔回去抱他，一摸，一手的滑膩，程晏的褲子上全是血。
“護士！這裏需要幫助！護士！”威爾斯踉蹌著把程晏重新抱上床，用聽診器去貼他的後心。兩個護士跑進來，一個攔住了想要進門的秦媽媽，另一個拉上了百葉窗，協助威爾斯醫生的搶救。
被註射了腎上腺素的程晏勉強緩過氣來，然而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大口血就從嘴裏湧出來，浸濕了頭發和枕頭。
“我……我……”程晏抽搐去抓威爾斯的衣擺，嘴唇青紫，眼球上翻，還沒發出聲音來就完全昏了過去。
他想說他疼，比失去秦嘉遠那一瞬間還要疼，後頸的腺體仿佛在撕咬他的肌肉，吞噬他的大腦。在他的意識裏，這種疼，是他送別秦嘉遠那天，追在他身後，被一叢荊棘攔住道路的時候撕心裂肺的叫喊。
他是一只荊棘鳥，喉嚨裏咳出玫瑰，一顆心比珍珠還要剔透，希望對秦嘉遠的祝福都發送給普羅米修斯，可以一天天地重覆，沒想到最後這些仍是妄念。
他本以自己的心跳在秦嘉遠死去那天就已經停止，沒想到還會有另外的事情可以讓他疼。
威爾斯擦頭上的汗，一塊夫人精心準備的手帕報廢了。
秦媽媽攥著手在家屬區坐立不安，眉頭皺著一直放松不下來。看見威爾斯醫生出來，她憂心忡忡地沖過去，問他：“先生……”
威爾斯被護士一個電話叫過來，甚至都沒來得及穿白大褂，他擡頭看了一眼秦媽媽，伸手拉她到談話區。
“請原諒我的冒昧，夫人。”威爾斯重新倒了一杯水給秦媽媽，自己則拿了個瓶子仰著頭咕咚咕咚灌。他籲出一口氣，在秦媽媽對面坐下，直視她的眼睛：“事到如今我也不向您隱瞞了，程晏在十月份時患了莫洛蒂斯腺體細胞變異，簡稱莫洛蒂斯癌癥。”
秦媽媽一介普通人，很少能接觸到這些相關的疾病，單單只是聽到癌癥兩個字就嚇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請您不要擔心，程晏的病情在目前來看是可控的，只是為了後續的治療問題，我需要您配合我回答幾個問題。”
秦媽媽點點頭。
威爾斯醫生盯著她看了幾秒，才說，“程晏現在處於發情期狀態，雌性激素過多引起細胞病變，您知道他十月份的時候剛經歷過一次發情期嗎？”
秦媽媽低頭想了幾秒，篤定道：“晏晏過去的發情期都是和嘉遠……就是他的丈夫一起度過的。我雖不和晏晏一起生活，但我記得他第一次發情期就是在十月份，下了第一場大雪的時候。”
威爾斯篩選對病情診斷有用的話，又問：“那您知道程晏有沒有一個人獨自註射什麽藥物嗎？比如，抑制劑之類的？”
“晏晏來和我住了兩天，話很少，總說自己精神不好，去早休息。我沒有見過他註射什麽東西，房間裏也沒有註射器之類的東西。”
“有沒有幻覺？”
秦媽媽楞怔了一下，接著搖頭。
“好，謝謝你，夫人，”威爾斯醫生站起來，向秦媽媽道謝，“程晏現在正在被二十四小時監護，不被允許探視，醫院也沒有給病人家屬安排住處，我叫人送您回家好嗎？”
威爾斯看似溫和實際獨斷，把秦媽媽的打算全部都否定掉，秦媽媽無法，只好同意他的安排。
她猶豫了一下，威爾斯就察覺到了，側身問她：“夫人，發生了什麽事嗎？還是您又想起什麽了？”
秦媽媽搖搖頭，只是說：“先生，我想麻煩您，可不可以把我送回晏晏家裏去？”她的動作略顯局促，補充道，“我去家裏看看……說不定有什麽發現，或是有要收拾的。”
威爾斯覺得不妥，又怕真的可以發現什麽東西，總比自己這個外人過去要強。他叫來一位女護工，吩咐她將人送回家去。
“謝謝您，先生！晏晏麻煩您了！”秦媽媽路過監護病房的時候還看了好幾眼，拿起自己的包跟著護工出去了。
程晏再次醒來已是第三天的傍晚。
聖靈節假期結束，眾人恢覆了忙碌，街道上厚厚的積雪被踩得泥濘不堪，失去了最開始聖潔的模樣。
程晏再一次開始了無限期的休假。
他坐在床上捧著杯護工拿來的熱水發呆，眼睛茫然地盯在一個未知的點上，想不通自己為何還會出現在醫院裏。
房間裏很安靜，窗外隱約有麻雀在叫。他從天光裏坐到黑暗降臨，過於沈默的環境讓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甚至是心跳聲。
呼吸正常，心跳平穩，仿佛一天前的瀕死之狀只是大夢一場。
他吐過太多的血了，那麽多，甚至從鼻子湧出來，威爾斯醫生給他輸了一小袋全血，液體中攜帶的陌生信息素與之對抗，他時不時就會嘔吐，嚴重了甚至會休克。
長期的疼痛讓他筋疲力盡，被護工阿姨扶起來後就一直一動不動地坐著，只有眼球隨著阿姨的動作轉來轉去。
後頸還是一陣一陣地脹痛，伴隨著發熱，嘔吐，讓他一刻也不能消停。
“晏晏，你醒了。”秦媽媽晚上九點多才重新回到醫院，小心翼翼地開門，生怕把程晏吵醒了，看見程晏坐在那裏，放心下來。
“媽媽剛剛回家，給你收拾了一些東西過來，吃過東西了嗎？”秦媽媽把水杯放在旁邊的矮櫃上，重新給程晏掖了掖被子。
“媽媽，你不要忙了，快休息一下吧。”程晏沒什麽力氣，說話都靠吐氣。秦媽媽在他身邊坐下，仔細給他捋了捋頭發。
“苦了我們晏晏咯，媽媽看著都疼呀。”
“沒事的媽媽，已經不疼了。”程晏低了低頭，乖巧地把腦袋放進母親手裏。
“晏晏怎麽會突然得這樣得病呀，之前都很健康，也有乖乖體檢的。”秦媽媽輕輕摩挲他的臉，驀然感到一陣心酸，眼睛紅了一圈。她縮回手來捂住臉：“老天……老天啊，怎麽我的嘉遠和晏晏這麽難啊……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了上天……”言語間已經哽咽起來。
秦媽媽是軟糯溫婉的南方女子，說話都是溫溫柔柔的，程晏慌了一瞬，連忙放下杯子，把媽媽摟在懷裏。
“媽媽，不要這樣想啊……我已經沒事了。”
秦媽媽恍惚地掙開他，捧著他的臉發抖：“晏晏……媽媽對不起你呀，媽媽沒有照顧好你，沒有照顧好你……”
程晏過去的三十來年都被擁在秦嘉遠強大的羽翼之下，扮演的角色天真而脆弱。他不擅長安慰別人，在秦媽媽含滿眼淚的註視下，他偽裝的強大外殼開始碎裂，頭腦發熱，險些也要跟著哭出來。
但程晏畢竟一個男人，做不出與母親抱頭痛哭的事情來。他把母親用力摟在懷裏，把眼淚憋回去。
他答應秦嘉遠了，不會再那麽容易哭了。
就算是夢到的秦嘉遠，如今也應該當作是真的了。
也開始覺得苦了，秦媽媽哭的時候我也喉嚨堵塞……
第15章 十五：愛而不得 是形狀美麗的雲彩，是香味醉人的花朵，是遠在天邊無法擁抱的、夢中的幻影。
C15：愛而不得
秦媽媽把程晏哄睡下了，挎著包去了威爾斯醫生的辦公室。
威爾斯醫生是標準的朝九晚五醫院職員，今天還是去給蔚藍換藥才耽擱了下班，這才讓秦媽媽趕上了。
威爾斯還沒吃晚飯，拿了個護士送的三明治一邊看終端一邊啃，見有人進來，差點噎著，連忙灌了半杯水救命。
“不好意思，威爾斯先生。”秦媽媽剛見了程晏脆弱的身體，自己慌得沒了主意，“我應該先敲門的。”
“沒關系，沒關系。”威爾斯面對這樣溫柔的女性怎麽也發不出火來，他請秦媽媽坐到對面，也給她到了半杯水。
“您……在程先生家有發現什麽嗎？”威爾斯不好開這個口，畢竟這是有點侵犯人隱私的意思。
“啊！也不能稱得上是有……主要是我也不太懂這些東西。”秦媽媽翻自己的包，掏出來一個塑料袋包著的東西，將它遞給威爾斯。
秦媽媽伸手把頭發挽到耳後，略微帶了點歉意：“我也看不出什麽，就看這個不像是晏晏的，我就拿來給您看看了。”
威爾斯拆開外面的層層包裝，看到是兩個再尋常不過的Omega註射針劑。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秦夫人，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秦夫人解釋：“這個不是晏晏常用的牌子……”
威爾斯在妻子那裏充分領略過女人的耐心和敏感，他相信了秦夫人，把未開封的針劑仔細研究。
確實不是程晏常用的牌子，因為程晏有信息素不耐受，這個牌子專生產3-150號信息素，程晏的匹配型號在150之外。
威爾斯起了疑心。程晏的性格認真且嚴謹，他不會犯買錯針劑這種低級錯誤，這支89型的針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出現在程晏家裏。
秦嘉遠偷吃？將小情人的針劑帶了回來？
程晏的朋友？
威爾斯暫時理不出頭緒，他順手把針劑放進了兜裏，然後站起身，迎秦媽媽出去：“……秦夫人，天晚了，您該回去休息了。”
秦夫人不熟悉西方人的做事風格，到時間就下班。威爾斯醫生對她下逐客令，讓她惴惴不安地站起來，惶惶然：“這……威爾斯先生，我可不可以留下來陪陪晏晏？不會妨礙您工作的。”
威爾斯想了想，還是勸她：“程晏先生現在需要靜養，您在這裏於他無益，還會讓他擔心您，不如您明早再來，屆時還可以給他帶份早餐。”
“是，是我沒考慮周全，謝謝威爾斯先生，那我今晚就先回去吧。”
“我找人送您。”威爾斯找了位護工，仔細囑咐了他。
程晏在傍晚十點半時迎來了威爾斯的再次拜訪，倒黴的醫生被一個電話從家裏叫過來，等他穿好白大褂進病房時程晏已經上呼吸機了。門前的紅燈亮得人心慌。
“肺泡破裂，肺部出血，呼吸困難，十點八分上的呼吸機。”護士繼續給程晏做檢查，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了他的病情加重。
“再這樣下去他的腎也會慢慢衰竭的。”威爾斯雙手撐在床側的扶手上，低頭看著他。
程晏腺體分泌的雌性性激素會加快亞型莫洛蒂斯腺體細胞的變異，而細胞變異又會摧毀他的身體，威爾斯只要控制住他身體內的雄雌性激素平衡就可以了。
可現在，剛剛艱難度過發情的程晏，竟然再一次迎來了一年一次的發情期。雌性激素在他體內瘋狂增長。
程晏的生命脆弱得像一攤水，掛在一張漁網上，生命一點一點地漏下去，漏進萬丈深淵裏，奈何找不到一個可以拯救他的杯子，還他一點可憐的希望。
程晏也沒有多餘的生命來回憶秦嘉遠了，曾經想跟隨秦嘉遠一起離開的願望像是快要實現，他不再是愛而不得的獨身一人了。
威爾斯整夜都坐在程晏的病房裏，心都快操碎掉。雖說程晏只是亞型細胞變異，治愈率非常高，可如今他的身體狀況卻還不如患了不治之癥的蔚藍。
找不到病因，程晏只能等死。
威爾斯焦躁地走來走去，心中的憋悶不足為外人道。手插在兜裏，摸到程晏那支註射器，煩躁得幾乎想要丟出去。
程晏完全不知道他主治醫生的煩惱，頭歪向一邊睡得很香，像是做了好夢。
不同型號的抑制劑，突如其來的發情期，特殊的香氣……
威爾斯突然頓住，眼睛盯著程晏看，手裏摩挲著那支針劑，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特別的想法。
他大步走向程晏，輕輕把他翻過來，順著頸線的方向往下摸，摸到微凸的腺體，正散發出誘人的味道。
可是……卻不是程晏的味道，至少，不是威爾斯熟悉的186號的味道。
一種陌生的、特殊的氣息，正來勢洶洶地向程晏悄然發起攻擊。
睡夢中的程晏花費了好多力氣才分辨出來是什麽作惡的東西在按自己的腦後的致命體，讓自己的肌肉一陣痙攣。
胃裏也抽搐，他沒吃什麽東西，胃裏酸得厲害，連帶著喉嚨裏泛著苦味，身上都在打冷顫。
“唔……”程晏戴著呼吸面罩，只在身體十分不適的時候發出了幾個意義不明的氣音以表達自己的不滿。
威爾斯醫生順著他的後頸摸了一個遍，基本確定了自己心中的那個猜想。
程晏的體內，增生了一個新的腺體，此時剛剛發育完全，迎來了它的第一個發情期。
新的腺體會一點點長大，搶奪原生腺體的營養，最後原生腺體會因為養分不足而慢慢萎縮掉，依附在血管上成為一個不起眼的瘤。
而增生腺體會不斷壯大，甚至會生長出與原生腺體不同的屬性。一個Omega，突然成為一個Beta或是Alpha，沒人知道他的身體將會發生什麽。
程晏半年以前的那次學校活動，不僅給他帶來了危險的癌癥，還想讓他死於非命。
威爾斯看了看手中的抑制劑，看來程晏早就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要瞞著所有人沈默地死去。
2025年11月5日 霜霧期 晴
我的第一篇實驗申請已經批準下來了，等下一個周期就可以開始著手準備。
為了感謝對我幫助巨大的舍友卡爾先生，我準備請他吃頓飯，當然，是在軍區食堂。
卡爾知道後深惡痛絕地罵了我一個早晨。
但是我中午還是把他帶去了，因為卡爾先生偷溜外出的計劃失敗，被尤金上校一通教訓。
我們吃飯的時候遇到了一次小小的騷動，好像是因為一個Omega發情了，差點被一個和他距離較近的Alpha就地強奸。
待我們離開食堂時騷動已經平息了，Omega被送去醫院隔離治療，而那個Alpha將面臨著一個周期的拘禁。
唉，Omega終究還是在體質上弱於Alpha的。
不行，這句話不能讓晏晏看到，這個小家夥敏感得很，一旦觸及到這個問題就會變身中二憤青，得理不饒人。
以後一個人也要註意，這種話不會再說了。
唉，想晏晏。
晏晏是天下第一小可愛。
變身中二憤青的時候是個難纏的小討厭鬼。
這句也不能讓他看到。
晏晏晏晏晏晏晏晏晏晏，晏這個字真是天下第一好看。
算了，在這表白小沒良心又看不到。唉唉唉，好想抱抱他。
程晏說我像個老媽子，這麽一看果然不假。
我愛程晏，他也愛我，我吻他，他便回吻我，自出生到現在我還未品嘗過愛而不得的滋味，如今卻體會了個徹底。
愛而不得，是彩虹，閃電，和泡沫，是形狀美麗的雲彩，是香味醉人的花朵，是遠在天邊無法擁抱的、夢中的幻影。
（秦 於軍區宿舍）
向大家推薦鹹魚中下游 太太的畫，我最喜歡的畫手，生理上治愈我的心情！
本章靈感也來源於太太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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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有跑出來玩的小孩，相互幫忙扶著梯子上樹去摘柿子，摔下來也不怕，總有厚厚的雪接著。有老人的家裏會傳出大家一起唱讚歌的歌聲，那聲音順著廚房窗戶敞開的小縫溜出來，飛上白雪皚皚的屋頂，最後沖上天空，變成上古那些帝王神聖的魂靈。
程晏放空自己，一步一步認真走著，右手拎東西累了就換左手，最後那些白氣噴得眼鏡什麽也看不見，就幹脆摘下來塞進兜裏。
他出門的時候趕得急，忘了戴手套，只好把手用力縮進袖管裏企圖可以遮擋一些冰冷的風。
這樣冷的天氣，連柿子上都結了一層霜凍。一個個果子白裏透著紅，倒是比程晏凍得發青的臉色還要好看一點。
他一路走一路盤算，回家如何回答才能躲過母親的盤問。他沒告訴母親有關自己生病的事情，如果她要問起自己的發情期，程晏是招架不住她的刨根問底的。
又或者，母親顧及到他的情緒，對秦嘉遠的離世三緘其口，那麽程晏就可以蒙混過關，和母親一起度過一個沈默的聖靈節假期。
他萬事俱備，甚至害怕會在母親家突然犯病還提前一天去了威爾斯醫生那裏，做了全身檢查，並且配好了藥。
蔚藍更加虛弱，現在連進食也困難，但有海德中將的陪伴心情倒還不錯，還可以跟程晏開些玩笑，只是程晏要帶給蔚藍嘗嘗的烤柿子又原封不動地拿了回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經……”程晏提著那袋柿子囁喏，聲音小得蔚藍幾乎聽不見。
“沒事呀，你不是給我唱了讚歌嗎？”蔚藍插著滯留針的手伸出去拉程晏，還搖晃兩下。
但是程晏自顧自地陷入到一個人的悲劇裏，想很多，很多讓人難過的事。
秦媽媽拉著程晏出去散步，把他打扮得像個愚笨的玩偶，裹著厚厚的棉衣艱難地邁步。母親還像小時候那樣對他，拉著他的手帶他一步步走，順便嘮叨些家長裏短。程晏很少回應，只安靜地聽著，偶爾回答一聲：“嗯。”
聖靈節的節日氣氛總是寧靜神聖的，人們用敬畏之心去緬懷神靈，因此程晏就算沒有太多話母親也不會懷疑。程晏說服了她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在廚房準備晚餐。
他去樓上的小小溫室裏摘了新鮮的檸檬，剝了皮切成小塊撒進煮著雞肉的鍋裏。這是他從秦嘉遠那裏學到的小小妙招，目的是給雞湯提鮮。他邊攪著湯邊暗自竊喜，覺得可以從自己的Alpha那裏偷一點技巧來養活自己了。
家裏的金毛一早就聞到雞肉味了，趴在廚房門口怎麽趕都不肯走，倒也一直安安靜靜的。程晏把剩下的檸檬皮扔到垃圾袋裏，誰知剛剛還乖乖的大狗此刻卻沖著程晏叫起來。
“……怎麽了？抱抱？”程晏有點迷茫，蹲下去抱住狗狗的頭，試圖去安撫它。但抱抱不肯領情，沖程晏叫完又對著垃圾袋叫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母親也循聲下樓過來看情況，“抱抱一直很乖的呀。”程晏挫敗，他看母親還戴著眼鏡就知道打擾到媽媽看書了，自己又在添麻煩。
秦媽媽看看他，又一抽鼻子，了然道：“哦——我知道了，你切檸檬了？”
程晏還沒緩過神來，納悶：“是呀，嘉遠說可以給湯提鮮我就……”他戛然而止，突然想起來，母親是不吃檸檬的，原來的雞肉都是秦嘉遠在做，他一時得意，把這個事給忘了。
他這一天來第一次提到秦嘉遠，母親顯然有些猝不及防，沒想好用什麽詞來回答他。
廚房裏一時間陷入沈默，只有雞湯在鍋裏翻滾的濃厚香氣和氣泡破裂的聲音。
程晏幾次張口，都沒發出什麽聲音來。最後還是母親打破了沈默，從他手裏接過抱抱，跟他說，沒事，檸檬媽媽也可以吃一點的。說完抱了抱他，帶著狗轉身上樓了。
程晏帶著驕傲的心情切了那些檸檬放進去，甚至還要跟在天上看著的秦嘉遠炫耀，殊不知秦嘉遠快急死了，大聲提醒他不要放，媽媽不能吃。
他悄悄地掉眼淚，拿著小漏勺去撈雞湯裏翻滾的檸檬小塊。
他看了一個多星期秦嘉遠給他寫的信，以為離他稍稍近一些了，沒想到連嘉遠提醒他的話他都聽不到，那麽他們之間的距離，其實又遠了很多。
晚上的程晏精神要差很多，腺體分泌的信息素越多他的病癥也就更嚴重。他拒絕了母親一起看慶祝節目的邀請，聲稱早上起得太早有點困，現在要回房休息。秦媽媽擔憂地盯了他幾秒，叫他喝了杯安神茶才放他走。
威爾斯醫生和奧爾加都發訊息過來慶祝節日，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表達了對程晏身體的問候。程晏懷疑那杯安神茶有催眠的功效，他和威爾斯的信息講到一半就忍不住睡了過去。威爾斯看著他的黑眼圈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叫醒他。
可能是因為以前秦嘉遠帶給程晏的感覺總是穩定又安全的，所以在這個讚歌做伴奏的夜裏，程晏時隔一個多月再次夢到了他。
這個夢如此地真實，就連秦嘉遠的手比以前程晏夢到的溫暖得多。他像昏了頭一樣不顧一切地向他的Alpha討要擁抱，討要親吻，不知廉恥地把舌頭伸到人家嘴裏去。
夢裏的秦嘉遠也不再是被濃霧困住，朦朧的樣子，程晏可以準確地觸碰到他的臉，看清他臉上的笑意，以及藏在眼底的愛。
只是他還不肯說話，只是抿著嘴帶的一點弧度看著他。沒事，程晏想，只要他在就好了，他不說，那就我來說吧。
程晏帶著滿腔的愛意拉住Alpha的手，全心全意地看著自己的愛人，開口道：“嘉遠，我……”他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所有的情意好像全部都被堵在了喉嚨裏。他又清了清嗓子，重新說：“……”
夢裏的愛人顯然沒有聽見自己在說些什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拉他入懷，讓程晏聽他撲通撲通的心跳。
程晏覺得這樣也好，於是也不再說話。
他覺得自己可以在Alpha的懷抱裏安靜到天荒地老，連呼吸都可以省掉。
他也真的這樣做了，他放棄人類維持生存的條件，只怕會吵到自己好久不見的愛人。
朦朧中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程晏身邊那扇窗戶都隱約透漏出點點晨曦，他還羞澀地牽著愛人的手，一直都沒有放開過，仿佛可以通過觸摸指間，來感受到他心中濃烈的愛意。
秦嘉遠僵硬了一個晚上的身體像是被他焐化了，終於肯低下頭去親他。在他們莫蘭區的房子裏，那張兩個人睡了很長時間的大床上，他的Alpha把他壓在身下，拉開他的睡衣，像之前一樣去嗅他後頸腺體分泌的信息素。
熟悉的、紅雪松的味道。
Omega後頸敏感的皮膚被濕潤滾燙的氣息撫摸，甚至開始顫抖，血液加快流動的速度，程晏感覺那一片小小的肌膚在一鼓一鼓地脹痛。
他竟然進入發情熱了。
於是他顫抖地去觸碰Alpha的臉頰，分不清是自己手燙還是丈夫的臉燙。
“怎麽了？”程晏感覺自己的頭有點暈，他都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人了，“你的臉好燙，是發燒了嗎？”他努力把自己撐起來，湊過去，貼上對方的臉。
他還沒有仔仔細細地去感受Alpha的溫度，就眼前一黑，重新倒回了床上。
“晏晏？晏晏？”秦媽媽進門的時候程晏已經睡死過去，怎麽也叫不醒。
秦媽媽摸索著打開了房間的燈，湊到床邊去看。
程晏吐的血已經濕了半條床單，整個人翻著白眼，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程晏！！！”
康康我這拗口的章節名……（雙手顫抖）
第14章 十四：陌生反抗 就算是夢到的秦嘉遠，如今也應該當作是真的了。
C14：陌生反抗
“發情期！他為什麽會在發情期！”
程晏醒來的時候能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咆哮。他還沒有完全清醒，看人都模糊，只能通過那個朦朧的駝背分辨出是威爾斯醫生。
程晏心情太差，簡直想沖他吼：“你小點聲好不好！我還在睡！”他沒註意到自己情緒的不可控。
窒息從橫膈膜開始，他的胸腔發出像風箱一樣的聲音，呼吸變得艱難，仿佛有刀片割著他的喉管。
他感覺自己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了，手打翻了桌子上的一切，竭盡全力想去夠威爾斯醫生。他嘗試著下床，雙腿卻失去了知覺，身形委頓下去，頭磕在床邊的扶手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程晏？！程晏？！”威爾斯醫生剛要出門就聽見身後的動靜，他一扭頭，程晏已經昏倒在床邊了。他奔回去抱他，一摸，一手的滑膩，程晏的褲子上全是血。
“護士！這裏需要幫助！護士！”威爾斯踉蹌著把程晏重新抱上床，用聽診器去貼他的後心。兩個護士跑進來，一個攔住了想要進門的秦媽媽，另一個拉上了百葉窗，協助威爾斯醫生的搶救。
被註射了腎上腺素的程晏勉強緩過氣來，然而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大口血就從嘴裏湧出來，浸濕了頭發和枕頭。
“我……我……”程晏抽搐去抓威爾斯的衣擺，嘴唇青紫，眼球上翻，還沒發出聲音來就完全昏了過去。
他想說他疼，比失去秦嘉遠那一瞬間還要疼，後頸的腺體仿佛在撕咬他的肌肉，吞噬他的大腦。在他的意識裏，這種疼，是他送別秦嘉遠那天，追在他身後，被一叢荊棘攔住道路的時候撕心裂肺的叫喊。
他是一只荊棘鳥，喉嚨裏咳出玫瑰，一顆心比珍珠還要剔透，希望對秦嘉遠的祝福都發送給普羅米修斯，可以一天天地重覆，沒想到最後這些仍是妄念。
他本以自己的心跳在秦嘉遠死去那天就已經停止，沒想到還會有另外的事情可以讓他疼。
威爾斯擦頭上的汗，一塊夫人精心準備的手帕報廢了。
秦媽媽攥著手在家屬區坐立不安，眉頭皺著一直放松不下來。看見威爾斯醫生出來，她憂心忡忡地沖過去，問他：“先生……”
威爾斯被護士一個電話叫過來，甚至都沒來得及穿白大褂，他擡頭看了一眼秦媽媽，伸手拉她到談話區。
“請原諒我的冒昧，夫人。”威爾斯重新倒了一杯水給秦媽媽，自己則拿了個瓶子仰著頭咕咚咕咚灌。他籲出一口氣，在秦媽媽對面坐下，直視她的眼睛：“事到如今我也不向您隱瞞了，程晏在十月份時患了莫洛蒂斯腺體細胞變異，簡稱莫洛蒂斯癌癥。”
秦媽媽一介普通人，很少能接觸到這些相關的疾病，單單只是聽到癌癥兩個字就嚇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請您不要擔心，程晏的病情在目前來看是可控的，只是為了後續的治療問題，我需要您配合我回答幾個問題。”
秦媽媽點點頭。
威爾斯醫生盯著她看了幾秒，才說，“程晏現在處於發情期狀態，雌性激素過多引起細胞病變，您知道他十月份的時候剛經歷過一次發情期嗎？”
秦媽媽低頭想了幾秒，篤定道：“晏晏過去的發情期都是和嘉遠……就是他的丈夫一起度過的。我雖不和晏晏一起生活，但我記得他第一次發情期就是在十月份，下了第一場大雪的時候。”
威爾斯篩選對病情診斷有用的話，又問：“那您知道程晏有沒有一個人獨自註射什麽藥物嗎？比如，抑制劑之類的？”
“晏晏來和我住了兩天，話很少，總說自己精神不好，去早休息。我沒有見過他註射什麽東西，房間裏也沒有註射器之類的東西。”
“有沒有幻覺？”
秦媽媽楞怔了一下，接著搖頭。
“好，謝謝你，夫人，”威爾斯醫生站起來，向秦媽媽道謝，“程晏現在正在被二十四小時監護，不被允許探視，醫院也沒有給病人家屬安排住處，我叫人送您回家好嗎？”
威爾斯看似溫和實際獨斷，把秦媽媽的打算全部都否定掉，秦媽媽無法，只好同意他的安排。
她猶豫了一下，威爾斯就察覺到了，側身問她：“夫人，發生了什麽事嗎？還是您又想起什麽了？”
秦媽媽搖搖頭，只是說：“先生，我想麻煩您，可不可以把我送回晏晏家裏去？”她的動作略顯局促，補充道，“我去家裏看看……說不定有什麽發現，或是有要收拾的。”
威爾斯覺得不妥，又怕真的可以發現什麽東西，總比自己這個外人過去要強。他叫來一位女護工，吩咐她將人送回家去。
“謝謝您，先生！晏晏麻煩您了！”秦媽媽路過監護病房的時候還看了好幾眼，拿起自己的包跟著護工出去了。
程晏再次醒來已是第三天的傍晚。
聖靈節假期結束，眾人恢覆了忙碌，街道上厚厚的積雪被踩得泥濘不堪，失去了最開始聖潔的模樣。
程晏再一次開始了無限期的休假。
他坐在床上捧著杯護工拿來的熱水發呆，眼睛茫然地盯在一個未知的點上，想不通自己為何還會出現在醫院裏。
房間裏很安靜，窗外隱約有麻雀在叫。他從天光裏坐到黑暗降臨，過於沈默的環境讓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甚至是心跳聲。
呼吸正常，心跳平穩，仿佛一天前的瀕死之狀只是大夢一場。
他吐過太多的血了，那麽多，甚至從鼻子湧出來，威爾斯醫生給他輸了一小袋全血，液體中攜帶的陌生信息素與之對抗，他時不時就會嘔吐，嚴重了甚至會休克。
長期的疼痛讓他筋疲力盡，被護工阿姨扶起來後就一直一動不動地坐著，只有眼球隨著阿姨的動作轉來轉去。
後頸還是一陣一陣地脹痛，伴隨著發熱，嘔吐，讓他一刻也不能消停。
“晏晏，你醒了。”秦媽媽晚上九點多才重新回到醫院，小心翼翼地開門，生怕把程晏吵醒了，看見程晏坐在那裏，放心下來。
“媽媽剛剛回家，給你收拾了一些東西過來，吃過東西了嗎？”秦媽媽把水杯放在旁邊的矮櫃上，重新給程晏掖了掖被子。
“媽媽，你不要忙了，快休息一下吧。”程晏沒什麽力氣，說話都靠吐氣。秦媽媽在他身邊坐下，仔細給他捋了捋頭發。
“苦了我們晏晏咯，媽媽看著都疼呀。”
“沒事的媽媽，已經不疼了。”程晏低了低頭，乖巧地把腦袋放進母親手裏。
“晏晏怎麽會突然得這樣得病呀，之前都很健康，也有乖乖體檢的。”秦媽媽輕輕摩挲他的臉，驀然感到一陣心酸，眼睛紅了一圈。她縮回手來捂住臉：“老天……老天啊，怎麽我的嘉遠和晏晏這麽難啊……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了上天……”言語間已經哽咽起來。
秦媽媽是軟糯溫婉的南方女子，說話都是溫溫柔柔的，程晏慌了一瞬，連忙放下杯子，把媽媽摟在懷裏。
“媽媽，不要這樣想啊……我已經沒事了。”
秦媽媽恍惚地掙開他，捧著他的臉發抖：“晏晏……媽媽對不起你呀，媽媽沒有照顧好你，沒有照顧好你……”
程晏過去的三十來年都被擁在秦嘉遠強大的羽翼之下，扮演的角色天真而脆弱。他不擅長安慰別人，在秦媽媽含滿眼淚的註視下，他偽裝的強大外殼開始碎裂，頭腦發熱，險些也要跟著哭出來。
但程晏畢竟一個男人，做不出與母親抱頭痛哭的事情來。他把母親用力摟在懷裏，把眼淚憋回去。
他答應秦嘉遠了，不會再那麽容易哭了。
就算是夢到的秦嘉遠，如今也應該當作是真的了。
也開始覺得苦了，秦媽媽哭的時候我也喉嚨堵塞……
第15章 十五：愛而不得 是形狀美麗的雲彩，是香味醉人的花朵，是遠在天邊無法擁抱的、夢中的幻影。
C15：愛而不得
秦媽媽把程晏哄睡下了，挎著包去了威爾斯醫生的辦公室。
威爾斯醫生是標準的朝九晚五醫院職員，今天還是去給蔚藍換藥才耽擱了下班，這才讓秦媽媽趕上了。
威爾斯還沒吃晚飯，拿了個護士送的三明治一邊看終端一邊啃，見有人進來，差點噎著，連忙灌了半杯水救命。
“不好意思，威爾斯先生。”秦媽媽剛見了程晏脆弱的身體，自己慌得沒了主意，“我應該先敲門的。”
“沒關系，沒關系。”威爾斯面對這樣溫柔的女性怎麽也發不出火來，他請秦媽媽坐到對面，也給她到了半杯水。
“您……在程先生家有發現什麽嗎？”威爾斯不好開這個口，畢竟這是有點侵犯人隱私的意思。
“啊！也不能稱得上是有……主要是我也不太懂這些東西。”秦媽媽翻自己的包，掏出來一個塑料袋包著的東西，將它遞給威爾斯。
秦媽媽伸手把頭發挽到耳後，略微帶了點歉意：“我也看不出什麽，就看這個不像是晏晏的，我就拿來給您看看了。”
威爾斯拆開外面的層層包裝，看到是兩個再尋常不過的Omega註射針劑。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秦夫人，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秦夫人解釋：“這個不是晏晏常用的牌子……”
威爾斯在妻子那裏充分領略過女人的耐心和敏感，他相信了秦夫人，把未開封的針劑仔細研究。
確實不是程晏常用的牌子，因為程晏有信息素不耐受，這個牌子專生產3-150號信息素，程晏的匹配型號在150之外。
威爾斯起了疑心。程晏的性格認真且嚴謹，他不會犯買錯針劑這種低級錯誤，這支89型的針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出現在程晏家裏。
秦嘉遠偷吃？將小情人的針劑帶了回來？
程晏的朋友？
威爾斯暫時理不出頭緒，他順手把針劑放進了兜裏，然後站起身，迎秦媽媽出去：“……秦夫人，天晚了，您該回去休息了。”
秦夫人不熟悉西方人的做事風格，到時間就下班。威爾斯醫生對她下逐客令，讓她惴惴不安地站起來，惶惶然：“這……威爾斯先生，我可不可以留下來陪陪晏晏？不會妨礙您工作的。”
威爾斯想了想，還是勸她：“程晏先生現在需要靜養，您在這裏於他無益，還會讓他擔心您，不如您明早再來，屆時還可以給他帶份早餐。”
“是，是我沒考慮周全，謝謝威爾斯先生，那我今晚就先回去吧。”
“我找人送您。”威爾斯找了位護工，仔細囑咐了他。
程晏在傍晚十點半時迎來了威爾斯的再次拜訪，倒黴的醫生被一個電話從家裏叫過來，等他穿好白大褂進病房時程晏已經上呼吸機了。門前的紅燈亮得人心慌。
“肺泡破裂，肺部出血，呼吸困難，十點八分上的呼吸機。”護士繼續給程晏做檢查，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了他的病情加重。
“再這樣下去他的腎也會慢慢衰竭的。”威爾斯雙手撐在床側的扶手上，低頭看著他。
程晏腺體分泌的雌性性激素會加快亞型莫洛蒂斯腺體細胞的變異，而細胞變異又會摧毀他的身體，威爾斯只要控制住他身體內的雄雌性激素平衡就可以了。
可現在，剛剛艱難度過發情的程晏，竟然再一次迎來了一年一次的發情期。雌性激素在他體內瘋狂增長。
程晏的生命脆弱得像一攤水，掛在一張漁網上，生命一點一點地漏下去，漏進萬丈深淵裏，奈何找不到一個可以拯救他的杯子，還他一點可憐的希望。
程晏也沒有多餘的生命來回憶秦嘉遠了，曾經想跟隨秦嘉遠一起離開的願望像是快要實現，他不再是愛而不得的獨身一人了。
威爾斯整夜都坐在程晏的病房裏，心都快操碎掉。雖說程晏只是亞型細胞變異，治愈率非常高，可如今他的身體狀況卻還不如患了不治之癥的蔚藍。
找不到病因，程晏只能等死。
威爾斯焦躁地走來走去，心中的憋悶不足為外人道。手插在兜裏，摸到程晏那支註射器，煩躁得幾乎想要丟出去。
程晏完全不知道他主治醫生的煩惱，頭歪向一邊睡得很香，像是做了好夢。
不同型號的抑制劑，突如其來的發情期，特殊的香氣……
威爾斯突然頓住，眼睛盯著程晏看，手裏摩挲著那支針劑，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特別的想法。
他大步走向程晏，輕輕把他翻過來，順著頸線的方向往下摸，摸到微凸的腺體，正散發出誘人的味道。
可是……卻不是程晏的味道，至少，不是威爾斯熟悉的186號的味道。
一種陌生的、特殊的氣息，正來勢洶洶地向程晏悄然發起攻擊。
睡夢中的程晏花費了好多力氣才分辨出來是什麽作惡的東西在按自己的腦後的致命體，讓自己的肌肉一陣痙攣。
胃裏也抽搐，他沒吃什麽東西，胃裏酸得厲害，連帶著喉嚨裏泛著苦味，身上都在打冷顫。
“唔……”程晏戴著呼吸面罩，只在身體十分不適的時候發出了幾個意義不明的氣音以表達自己的不滿。
威爾斯醫生順著他的後頸摸了一個遍，基本確定了自己心中的那個猜想。
程晏的體內，增生了一個新的腺體，此時剛剛發育完全，迎來了它的第一個發情期。
新的腺體會一點點長大，搶奪原生腺體的營養，最後原生腺體會因為養分不足而慢慢萎縮掉，依附在血管上成為一個不起眼的瘤。
而增生腺體會不斷壯大，甚至會生長出與原生腺體不同的屬性。一個Omega，突然成為一個Beta或是Alpha，沒人知道他的身體將會發生什麽。
程晏半年以前的那次學校活動，不僅給他帶來了危險的癌癥，還想讓他死於非命。
威爾斯看了看手中的抑制劑，看來程晏早就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要瞞著所有人沈默地死去。
2025年11月5日 霜霧期 晴
我的第一篇實驗申請已經批準下來了，等下一個周期就可以開始著手準備。
為了感謝對我幫助巨大的舍友卡爾先生，我準備請他吃頓飯，當然，是在軍區食堂。
卡爾知道後深惡痛絕地罵了我一個早晨。
但是我中午還是把他帶去了，因為卡爾先生偷溜外出的計劃失敗，被尤金上校一通教訓。
我們吃飯的時候遇到了一次小小的騷動，好像是因為一個Omega發情了，差點被一個和他距離較近的Alpha就地強奸。
待我們離開食堂時騷動已經平息了，Omega被送去醫院隔離治療，而那個Alpha將面臨著一個周期的拘禁。
唉，Omega終究還是在體質上弱於Alpha的。
不行，這句話不能讓晏晏看到，這個小家夥敏感得很，一旦觸及到這個問題就會變身中二憤青，得理不饒人。
以後一個人也要註意，這種話不會再說了。
唉，想晏晏。
晏晏是天下第一小可愛。
變身中二憤青的時候是個難纏的小討厭鬼。
這句也不能讓他看到。
晏晏晏晏晏晏晏晏晏晏，晏這個字真是天下第一好看。
算了，在這表白小沒良心又看不到。唉唉唉，好想抱抱他。
程晏說我像個老媽子，這麽一看果然不假。
我愛程晏，他也愛我，我吻他，他便回吻我，自出生到現在我還未品嘗過愛而不得的滋味，如今卻體會了個徹底。
愛而不得，是彩虹，閃電，和泡沫，是形狀美麗的雲彩，是香味醉人的花朵，是遠在天邊無法擁抱的、夢中的幻影。
（秦 於軍區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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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靈感也來源於太太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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