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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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策正在搜集陰司的罪狀,從幽冥殿到帝都,似乎血案累累。

詭異的是,這些血案都是一些民間傳言,據說陰司所過之處,數個村莊的人消失不見,沒有人看到他們被屠、殺,沒有人看到那裏血流成河,村莊裏一切如常,只是人都不見了。

府衙裏還有村莊那些人的戶頭,沒有人去告知生死,一切似乎都在表明只是異象。

那些人是死是活,至今杳無音訊。

超乎常理之外便是詭道,他認定陰司一定練了什麽詭異的武功,那些人只怕已被他挫骨揚灰,如何能找到蹤跡?

他明白皇帝會以“俠以武犯禁”興兵鏟除江湖勢力,但不明白陰司目的在哪裏,在帝都那麽多年,為皇帝做了那麽多事到底想要達到怎樣的目的,這點至今仍未想明白,潛意識只覺得隱患重大,必須在皇帝下詔“禁武令”前除掉陰司。

他瞇眼一笑,既然沒有證據便“制造”證據,定要鏟除陰司。

從失蹤的村莊起步,那一日據說陰司曾到那裏附近散步,有這麽巧合的經過即可。

投毒、活埋、化屍水,只要有那麽一點,凡是詭異的事情都可以變成有理有據的血案。

派刺客在獻酒之際行刺皇帝再誣陷太子,只要有刺客的口供即可。雖然刺客已死,但在死後的囚衣裏發現點什麽似乎也順理成章。

誣陷太子是死罪,如果再加上通敵叛國呢?

據調查顯示,段離殤是陰司的徒弟,助赫連國攻打夏侯軍,徒弟通敵叛國,會與師父無關嗎?

無論是暗中授意,從中作梗,陰司都脫不了幹系,這罪名足以誅滅九族,陰司沒有九族,那便用整個幽冥殿來墊底。

他喚來刑部侍郎,將整理好的案件陳述以及相關的證據搜索一一交代,捉拿陰司已是指日可待。

晚上回東宮,寢殿裏比往常更為平靜,他巡視一番並沒有看到她的人影,急急喚來下屬詢問。

國師府內。

“你來了。”一道門緩緩打開,幽白的光映著那個陰暗的身影,像是從鬼屋裏走出一般,涼颼颼的,冷顫顫的,“今夜便解開你的魔障,如何?”他的笑聲很難聽,像是烏鴉在叫。

魔障……他的魔障……

“那套劍法有沒有人練過,將來會不會走火入魔……”斷月崖下她一句笑言一語成讖。

為了勝過她,他練了那套劍法,初練時的確武功大增,可後來漸漸有走火入魔的趨勢。

他以為陰司要幫他解決此事,未想陰司帶他入屋,扭開書櫃前的按鈕,兩人一起走入地下室,他第一眼便看到淩雲心。

整個地下室偌大寬闊,一片幽白的燭光裏,昏迷的女子躺在囚籠裏,三千墨發披在肩上,華光可鑒,安然閑適地睡著,仿佛此刻她睡的不是囚籠而是自家屋裏,這種臨危不懼的態度令他心頭忿忿,這女人從來都是這樣,別人在囚牢裏貪生怕死,她倒是能好吃好睡,真是不怕死的女人!

他尚未出聲,陰司便陰惻惻笑問:“不想得到她嗎?”

他的臉色瞬間陰沈,目光如刀,幾乎要將陰司淩遲。

“我不需要施舍。”他的驕傲不容許自己那麽齷齪地得到一個女人,他的霸氣更不容許自己如此卑微地得到一個女人。

要麽心甘情願,要麽情投意合,否則寧可舍棄也不妄求。

這是他的傲骨,也是他的氣節,陰司真真看低了他。

聽到拒絕的回答,陰司不怒反笑,“知道皇甫策比你好在哪裏嗎?他夠聰明也夠狡猾,如果目標是她,他願意低聲下氣,委曲求全,只要結果能得到她,條件怎麽苛刻,過程如何艱巨,他懂得舍棄,有舍才有得,回報他的將是無法衡量的一切。這當中會有萬裏江山,也會有美人攜手一生。”

“笑話,一個志不在江山的人會坐上龍椅嗎?”

“不管你信與不信,這都是命定的箴言。”陰司輕笑,“相信你也見過她的聰慧,所謂‘兵法詭道也’,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她的行事風格註定會闖出一片天地,皇甫策有她如同天助,造化之奇巧也在於此,他的傾心付出換來的不止是美人心,還有這天下。”

“你如果想要得到這天下就必須得到她的傾心相付,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對於這種命定的預言,蕭譽風嗤之以鼻,“我不需要靠一個女人來打江山!”

“不管你願意與否,你與她此生都有羈絆……”陰司笑著伸手,囚牢裏忽地霧氣迷蒙,他的目光深遠,像是透過重重霧氣看到過去和未來,“知道嗎,當年第一個遇到她的人不是皇甫策,是你。”

“當年你失明後遇到的第一個女子不是容嫣,而是淩雲心。”

他眼前迷霧重重,躺在囚籠裏的淩雲心眉心微皺,兩人似乎都回到了當年那一幕。

九歲那年,她曾逃到他住的院子,又餓又渴的醜丫頭伸手摘桃,一顆石子擊中她的手。

蒙著白色紗布的黑衣青年神色冷峻,“誰準你動我的東西?”

身為逃跑的人質,警覺令她不敢說話。

“你不是這裏的人?”黑衣少年冷冷上前,氣息沈重,察覺到對方看不到的醜丫頭急中生智,“我迷路了。”這時,肚子很識相地咕嚕嚕叫著,黑衣少年聽到這聲音,神情忽地一松,“你可以摘桃子吃,吃完走人。”

這是她在魔教遇到的第一個好人,雖然面上冷冰冰的,但心腸其實挺好的。

笑瞇瞇地摘了一堆桃子,獻寶似地送上幾個,“喏,這五個給你。”

“我不吃,你自己留著。”

“為什麽不吃呢?這些桃子又大又紅……”

“我看不到!”

“所以你不高興?”

“你的話很多。”

他心頭厭煩,不是因為她多話,而是她說中他的心思。

母親死在父親手中,甚至刺傷他的眼睛,他覺得生活是痛苦的,眼前的一切都是黑暗的。

醜醜的丫頭似乎察覺到他的難過,好心道:“雲姨說,生病的人不能難過,不然永遠都不會好的,我唱歌給你聽,聽了你心情也會好的。”

他神情一僵,似乎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關懷。

“小小的草兒吹啊吹,壞壞的蟲子啃啊啃,還有那清清的水潑啊潑……”

好吧,他承認這歌很難聽,可是這人認真地唱著,他忽然想笑,憋了很久嘴角終於一扯,算是勉強的笑容。

“哇,你笑起來真好看。”小丫頭讚嘆。

他輕哼一聲,眼睛被蒙著,她哪裏看得出他好看了?這丫頭是在鬼扯吧?

“一派胡言。”雖然是輕斥,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底還是有一點高興的。

黑暗的世界陡然開了一個小縫,似乎他也期待明媚的陽光照進自己的世界裏,似乎他也渴望擁有那樣直率明朗的心境。

這個小丫頭的到來令他渴望重生,只不過下一瞬又將他打入地獄。

不遠處一陣嘈雜的聲音傳來,有人厲喝:“淩雲心,看你還往哪裏跑!”

淩雲心……淩家的人……導致他母親死的仇人……

電光火石間,他已經明白了一切,這人是她的仇人,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聽到她的呼救聲,下意識邁出一步,最後終究沒有動。

一陣陣清風吹過,三月明媚的春光似乎還在指尖,似乎還有人唱著那麽難聽的歌,最終什麽都沒有,曇花一現,終究水中撈月一場空。

天山上,他窩在茅草屋下,那人笑意誠摯,她說,我們是朋友。

這世間有多少兄弟反目成仇,有多少朋友為利益拔刀,這人竟然會稱他為朋友,真是天下第一的蠢貨!

她會彈琴,還能與他相和,她會下棋,棋藝與他難分高下。

好吧,他承認這個蠢貨還有點能耐。

南山前,她笑說,人不能只看外表,臉上有傷疤也不必自卑。

的確,這人見解高於俗人,是他見過的異數。

他不信這世間的真情,他心中不曾有溫暖,可為什麽想起她就會想笑。

有著男人的孩子氣,有那麽多鬼點子,明明應該討厭這類男人,但他偏偏跟她談上了知己……

往事一幕幕回轉,她看到的卻大同小異。

陰山上釀酒的身影……月色下談起林雲的愉悅男子……

聽聞消息趕去西木堂行色匆匆的男子……執意要為她上藥的男子……

十裏紅妝,殺機四伏的慕容山莊裏,她倒下的那一瞬看到他的臉……

傷痛醒來,他憔悴的神色,怒聲訓斥的聲音……

稽州,她中了春、藥,那個吻令他神情僵住……

坐在無望峰上喝酒寂寥的男子,他的對面放著一個空酒杯……

記憶一幕幕掠過腦海,她的心漸漸麻痹,眼裏只有這個人,那輕飄飄的聲音落進耳中,如同催眠,“看到了嗎,這個人很愛你,亭子裏,你們談笑風生,你受傷時他默默的關懷,慕容山莊裏他不惜一切救你,當你不在身邊的日子,總是喜歡在對面放著你的酒杯……”

“你也很愛他,烈焰山莊裏你拼命相救,斷月崖下你背著他逃過蟒蛇的追擊,背著他躲避敵人的追擊……”

重重迷霧中,唯有陰司清明一片,他手中的水玉瑩瑩發光,落下誠摯的一吻,他的目光望向墻上的白衣女子,“很快,我們就會再見了……”

皇宮內,因為淩雲心的失蹤,皇甫策怒而求見皇帝。

匆忙行禮後,他開口便道:“父皇,她在哪裏?”

不似以往的溫和隱忍,他的臉色很冷,連帶著眼神也是犀利如刀。

皇帝笑了笑,“朕不知你說的‘她’是誰?”

皇甫策冷笑道:“父皇何必裝糊塗呢,宮裏有人看到她來太極殿。”

他的臉色很陰沈,行召見之實卻暗中綁架,他父皇越來越明目張膽了!

皇帝始終不松口,“朕是召見過她,但過了一會兒她就走了,不信你問趙公公。”

皇帝召來那日領淩雲心進宮的公公,當著皇甫策的面一番詢問,當真句句屬實。

如果不再皇宮裏,那一定在國師府裏,他匆忙要告退,皇帝忽然好心地提醒道:“會不會去你們常去的地方?她現在可是人質,策兒,你一定要找到她!”

皇甫策目中厲色一閃,轉身便領著人去國師府,可惜那裏空空如也,守衛告訴他國師外出至今未歸,他轉身便去兩人經常去的地方。

地下室的催眠仍在繼續。

“他愛你,你也愛他,你們是世間最相愛的一對。”

“天山上的琴簫合鳴,喝酒時的意氣風發,一起對付敵人的心照不宣,你們是這世上最有默契的愛人,哪怕對方一個眼神都會意……”

陰司溫柔地訴說,有那些回憶也有他的憧憬。

她覺得頭很痛,眉心一皺,怎麽也擺脫不了這個聲音。

蕭譽風似乎還沈浸在回憶中,臉上的神情是難得的柔和。

陰司笑著,伸手一揮,四周的景物變換,他們置身的仿佛不是地下室,而是一座空曠的山間。

“知道嗎,這世間只有他才能解開你的血咒。”

血色的天幕陡然劃開,空中似乎有狐哀鳴,蕭譽風陡然睜開眼睛。

歷經一天又一夜的尋找,皇甫策已是滿目血絲,近乎發狂。

這時,刑部侍郎傅授來稟,已經查到證據指控陰司,他帶著那些證據再次進宮。

皇帝正跟劉昭容喝酒調笑,看見他進殿,臉色一沈,當即揮退劉昭容和一堆宮人,偌大的殿中只有父子兩人。

皇帝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那一身白色華服還是昨日樣式,繡著雲紋的袖子似乎被樹枝劃破,金線被扯開,一絲絲垂了下來,他臉上的神色憔悴,滿眼的血絲,似乎一夜未睡。

皇帝從來沒見過這麽狼狽的皇甫策,心中又氣又怒,為了一個女人竟然茶飯不思,一夜未睡,這樣沈迷女色的人將來如何當一國之君?

他的眼神陰霾,當即下了一個決定,勢在必行的決定。

“啟稟父皇,兒臣有事要稟。”皇甫策垂首道,皇帝厲聲道:“說。”

“陰司毒害天水村的村民,陷害太子,命徒弟段離殤勾結赫連一國,通敵叛國……”

“可有證據?”

“在兒臣這裏。”

他垂首上前,將手中的證據遞了上去,皇帝接過,故意看得很慢,皇甫策看著漸漸發白的天色,已然按捺不住,上前道:“請父皇定國師的罪。”

皇帝將他的著急看在眼裏,冷冷一笑,“好,朕明日再定。”

她已經失蹤兩日,他無法再等下去,當下重重一跪,“父皇,國師罪惡滔天,不容姑息,應該立即定罪。”

“朕有些疲乏,緩一緩再說吧。”

這分明是故意拖延,她一定碰到危險了,不然皇帝不會這樣拖延。

他惴惴不安,不再隱忍,重重跪地道:“請父皇立即下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哦,有什麽後果?”

“他抓走了淩雲心,萬一出事,聖教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一切都是為了那名女子!

剛剛斂下怒氣的皇帝又再次發飆,“說來說去,你都是為了她!一個女人,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弄得那麽狼狽!朕要你滅聖教,為了她你還敢敷衍朕!一個江湖草莽而已,值得你如此嗎?”

此時此刻,他終於相信她的失蹤絕對與皇帝脫不了幹系。

“這世上沒有值得與不值得,只有愛與不愛,我愛她,所以情願如此。”

這番表白令皇帝更是目瞪口呆,他終於承認了,在他面前承認對那個女子的私情。

“身為皇帝怎麽能兒女情長?”皇帝怒道,“策兒,你將來會後悔的!”

“她若死了,兒臣才會後悔!”他陡然起身,冷冷望著座上的皇帝,“是你和陰司合謀害她,真正的異星是我,不是她,可憐她從小被拋棄,受盡生活的苦楚,真正該受苦的人是我!你讓我愛她又懼怕她知道真相,你讓我愛她又憐惜她無法自拔,我恨我是皇室中人,我恨我的出世,早知這一切,當初何必被她救起,葬身懸崖是我最好的選擇!”

他滿目血紅,近乎入魔。

“她若死了,我要毀了整個皇室,我要你們都為他陪葬!”

“她若死了,我要這萬裏江山陪葬,我要人間變成修羅場!”

平日那麽溫和的男子,說出這些話竟然眼都不眨,威嚴怒目,字字泣血,句句驚人。

皇帝臉色發白,袖下的手一直在抖,忍著懼怕怒道:“你好大的膽子!”

“父皇忘了那塊鳳玉?這世間還有什麽是兒臣做不到的?”

鳳玉……傳說中的四騎……出可破國……

皇帝臉色如紙,扶著龍椅的手抖得更加厲害。

“告訴我,她在哪裏?”他厲聲逼問,早已沒有往日的溫和。

皇帝這時忽然笑了,“你想知道,朕可以告訴你,只要你喝了那碗茶……”他忽然喚來一名太監,那太監端著一碗血紅色的茶水上前,那下面隱隱一團血紅,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游動,皇甫策下意識想吐,他本是有潔癖的人,看到裏面有東西自然會覺得惡心。

“喝了它,朕就告訴你,她在哪裏。”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她重要?

只要她好好活著,他可以委屈一回,可以遷就那個惡心的茶水。

他伸手就去端那碗茶水,狠心閉目,張口便喝掉那碗茶水。

手一擲,玉碗四分五裂,他唇上一抹艷麗的血紅,“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國師府下有地下室,她就在那裏。”那個地方是他為陰司所造,自然知道那個地方。

“好,請父皇下詔,國師殘害無辜,誣陷太子,通敵叛國,其罪當誅,幽冥殿當毀。”

“你竟然敢威脅我?”

“威脅?父皇想讓四騎踏破這座皇宮嗎?”

“你……好,我下詔。”

皇甫策拿著那道聖旨,領兵迅速前往國師府。

這一夜已經昭示父子兩人的決裂,皇帝怒容滿面,“淩家的人……聖教……朕絕不會放過你們……”

他揮手迅速又下了一道聖旨,帶著聖旨的太監還未出宮便被人一箭射死,聰明如皇甫策,早已料到皇帝有此一招,派人潛在皇宮就有此算計。

國師府外,皇甫策厲聲下令,“搜!”

一行行禁衛沖進國師府內開始搜查。

空中忽然傳來一陣驚吼,似乎有光從地底下傳了出來,四分五裂,整座國師府搖搖欲墜,瓦礫墜下,花盆倒下,假山碎石滾落,所有人都驚恐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為什麽——”黑衣揮衫,面孔猙獰的男子在空中驚吼,陣陣白光透過他的身體,四分五裂,一陣黑色的霧氣籠罩在上空,隨後,兩個人從廢墟裏走出。

淩雲心扶著受傷的蕭譽風走到眾人面前。

皇甫策心口一痛,哽在喉間的血被逼了回去,大步邁到兩人面前,焦急不安地看向她。

她一眼望來,那眼神冰冷,猶如刀鋒出鞘,牙齒蹦出兩個字,“讓開。”

他哀哀一笑,這一刻,他知道她已經知道真相。

“不讓。”他微微一笑,滿目柔情,上前死死握住她的手,“我不會松手,一輩子都不會。”

很快,她劈手一掌,他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體,四周的下屬圍來要擒住她,他揮手厲聲道:“都退下,沒有本王的命令不準傷她。”

一行行禁衛退下,他上前,她扶著蕭譽風頭也不回就走。

這一夜,她陡然發現這活著的二十一年真是一場笑話。

被栽贓、被拋棄、被誤會,還愛上仇人的兒子,上天真是待她不薄。

在她自以為找到一生摯愛,至死不渝的時候猛然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別人設下的局。

她不是什麽異星,不是什麽禍害,她不該被拋棄,那些原本不屬於她的苦痛是另外一人的。

她想大笑,想瘋狂地大喊,可是怎麽也喊不出來,心像是死了一樣,所有的熱情都結冰,所有的明朗都變得陰暗。

她就那樣扶著蕭譽風一直走,猶如行屍走肉,沒有靈魂,沒有知覺。

皇甫策在後面跟著她,血順著他的唇角滴落,順著他的步伐,越來越多,心痛得快窒息,有那麽一刻,他甚至記著她說過的,“傻瓜,這世上有誰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呢?”那時候她多麽開明,多麽明朗,而現在他看不到她眼裏的光,直覺得快要失去她了……

他腳步不穩,臉色蒼白,似乎下一刻就會倒下。

狠狠擦去唇邊的血跡,一個箭步便擋住她的去路,抓起蕭譽風奮力一丟,扼住她的手腕徑自走到一旁。

這一刻,已經涉臨崩潰的她拼命想掙開他的手卻怎麽也掙不開。

他的力道很重,臉上的神情卻很溫柔,“聽我說,這是最後一次,只要你好好聽完,不管你想去哪裏,我都不會攔你。”艷麗如血的唇,說話間齒間泛著迷離的血光,可他還在忍,用盡所有的氣力穩穩地站著。

“我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瞞著你是怕你難過,不是有心隱瞞。”他重重一咳,硬是將喉間的血逼了回去,“我比你還厭惡自己的出生,但是我無力改變,所以我想給你最好的補償,想將你握在手心那樣寵著,想為你建一個從此沒有苦難的大同國度,只為你燦爛一笑,我的人生便是圓滿。”

“我究竟有多愛你,連我自己也無法估量,只覺得失去你,人生從此星輝不再,一片慘淡。”

他身體晃了晃,靠著她勉強站好。

“現在我很害怕,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麽恐懼,”他笑了笑,伸手撫摸她的臉,“怎麽辦,我怕將來沒有一個人像我這麽愛你,我怕將來沒有人像我這麽寵你……”

這時候她發現他指間一片血紅,那粘稠的血貼著她的臉頰,一滴滴落到地面。

她臉色大、變,驚慌失措,“澈,你怎麽了?”

他再也堅持不住,跌落在她懷中,笑得很溫柔,淡淡問道:“心兒,我賠你好不好,將我這條命賠給你好不好……”

她開始感到害怕,他胸前一片血紅,那艷麗的血花令她感到不詳。

“心兒,你可以對我笑一笑,就一下好嗎?”他指尖眷戀地摩挲著她的臉,似要將她的面貌永遠鐫刻在記憶裏。

她想笑,眼淚卻奪眶而出。

“你怎麽變得愛哭了?”他努力擦去她的眼淚,所過之處一片血淚,“我舍不得你哭,你笑的時候比哭好看,那目光璀璨明亮,勝過人間最美的星輝,我有幸看到又真心擁有,真希望此生永恒……”他的目光開始模糊,奮力抓住她的手,“心兒……我很擔憂……將來沒有人像我這麽愛你怎麽辦……”

直到現在,他還在擔心她,她頓時心如刀絞。

她失聲痛哭,“只要你活著我就原諒你,否則我這輩子永遠記恨你!”

“這樣也好,你永遠都記得我……”他往她懷中靠了靠,拼命汲取她身上的溫暖,“我害怕一個人孤零零的……”他微笑閉目,肩上的手陡然滑落,她拼命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騙我!”

“你在裝死騙我對不對?你想博取我的同情原諒你對不對?”她拼命搖晃他的身體,那模樣幾近發狂,一旁的蕭譽風終於看不下去了,沈著臉走來,伸手診脈,最後道:“他死了,一個時辰前服的毒藥。”

“你騙我,他只是睡了,怎麽會死?”她大吼道。

“你以為他是怎麽找來國師府的?”蕭譽風冷笑,“皇帝不會要一個不聽話的傀儡,為了你,他一定觸怒了皇帝,所以被賜毒藥,一路上匆匆趕來救你,毒性蔓延比平時快……”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她搖頭否認,抱著他起身,“他怎麽會死……他那麽愛我……怎麽舍得丟下我一個人……”淚水滂沱似雨,她抱著他格外地溫柔,“你睡吧,等你醒來我就陪在你身邊,你永遠不是孤零零的一人。”

她抱著他一直走,一直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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