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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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減輕番外的敘述量,添加了細節,然後再擴展一章。

臘月寒冬,風雪撲面。

屋內燭光明亮,神色冷凝的女子垂首正在說話,蕭譽風卻在發怔,望著眼前明亮閃爍的燭火,忽然想到她的眼睛,永遠明亮逼人,哪怕犀利也是明朗得透徹,然而那一夜他看到她眼底的晦暗。

似乎那個人是照亮她的陽光,倒下去以後,她的世界將崩塌,永失光明。

他看到她滿眼的淚水,平生第一次做出荒謬的舉動,伸手去擦她的淚。

然而這只是他的幻覺,現實的情況是——他正伸手靠近燭火,一旁的容嫣看著他玩火的姿勢,連忙出口提醒,“教主,那是火。”

這聲音猶如涼水撲面,他神情一頓,赫然收手。

這是容嫣第一次看到他走神,心頭澀痛,可想到當今的時勢,連忙又道:“方才我說的話,教主以為呢?”

“再說一遍。”他面無表情道,容嫣立即稟道:“眼下兆王失蹤,鳳王已死,晉王遠在彗州,此刻正是攻占帝都的大好時機。”

“你都安排好了?”

“是,在兆王失蹤的消息傳來後,魔教一半的人馬已經來到帝都。”

“聖教的人毫無所覺?”

“據說聖教總舵開會,淩嘯帶人回華州,帝都裏並無聖教的人馬。”

“在此之前,一定要皇帝下詔鏟除江湖勢力,這樣一來反而更容易聚攏分散的江湖勢力,也有可能和聖教聯盟,”他頓了頓,似乎想到某個人的身影,神情忽地一柔,“如果有那麽一日,我希望教中的人可以拋棄成見,這個任務便交由你處理。”

“這些我都明白,可我更希望你記得當年的豪言壯語,”容嫣神情悠遠,“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這是你畢生的抱負,希望你不要辜負這麽多年的籌謀。”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皇甫策已死,你還有機會,現在全力以赴,將來才不會後悔。”

話罷,她轉身就走,淚水忽然滑落,那模糊的淚光映著凜冽風雪,一顆心就在今夜凍結。

沒有人不渴望愛情,可是她發現,她永遠都走不進他的心裏,哪怕她用盡所有的行動都追不回他的心。

她倔強,冷漠,永遠都學不會真正討好一個人,說出那番話已是此生極限。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當初在林間,陰司告訴她,得到淩雲心的人有如天助,那人是決定勝負的關鍵,若當真如此,她願他們成就美好姻緣,願他此生夙願得嘗。

呵,現在皇甫策已經死了,他終於也有機會了……

她只想祝福他,哪怕將來永不相見也沒有遺憾了。

雪花簌簌落在她的肩頭,她望了那屋中的人影一眼,這一眼似乎望盡春光秋月,這一眼似乎望盡暮秋寒冬,他們走過的歲月,度過的時光都被封存在心底,她低頭一笑,終於轉身離開。

蕭譽風沒有回首看屋外遠去的人影,腦海中只響蕩著那句話。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想念,沒有地方去容納愛情,只是想要站在最高處俯瞰天下。

那是他畢生的心願,無法舍棄。

紹光廿八年十二月十八日,皇帝下詔鏟除江湖勢力,聖教首當其沖。

紹光廿八年十二月十九日,禁衛發現已斃的太子皇甫策,這是皇朝有史以來最短命的太子,其死訊傳遍九州,皇帝下令風光大葬,謚號“昭德”。

那一日,彗州的夏侯府也得悉這個消息。

一身錦袍的男子終於再次回到豐神山的雲月水榭,那已經被他塵封在往事的地方。

三面臨水的水榭被風雪覆蓋,那湖上已然結冰,那裏的明月樹已然枯萎,以往在風中飄揚的小白花再也看不到了,可見此處已無人打理多時。

他站在門外,仰頭看著風雪,遲遲沒有入內。

他心裏,腦海裏滿滿都是“皇甫策已死”的消息。

皇甫策一死,皇朝必將大亂,他和晉王的計劃得以順利進行。

皇甫策一死,聖教必將遭難,江湖勢力終要歸於一方。

所有的形勢分析完畢,最後想到她,一如他的性子,權衡利弊之後才是個人情感,在他和她並無利益紛爭時,他從未權衡,但自從她攪入朝廷後,他們的立場便開始不一樣了,這也意味著他永遠無法像皇甫策那樣愛得全面與深刻。

皇甫策死了,她會很難過,想起這點,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還是難以避免地劃過一絲憐憫,只是那絲憐憫很快又被當日那一幕吹散。

那一日,她背著行囊欲走,他擋在門口,緊緊盯著她道:“小雲,你愛過我嗎?”

那是他終其一生勇敢的質問,那時他在想,如果她曾愛過他,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也會試著像皇甫策那般,然而她只是漠然望著他,淡淡道出兩個字:“不曾。”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就扼殺了他所有的希望,曾經的過往在此刻都灰飛煙滅。

在那一刻,他放下了所有的牽絆,在後來真正做到了只為利益而活。

他是夏侯家的獨子,背負著一族的命運,個人重擔自然勝於感情,這一切似乎理所當然,哪來那麽多的身不由己?

他必須承認,放棄她的確有利於行事,娶到長樂公主的確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

人果然現實一點比較實際,像皇甫策愛得那樣深刻,最後又是怎樣的結局?

一個江湖女子,一個皇室太子,如何能跨過世俗偏見在一起呢?

那兩人的愛情美得像童話,只不過現在看來,那是俗世絢爛的煙火,一閃即逝,難得永恒。

他忽然慶幸自己沒有皇甫策那般深愛,也忽然慶幸自己只是俗世裏的人,不是愛情裏的神。

憐憫,惋惜,最終覆於平靜。

他轉身離去。

回到夏侯府,有人告知帝都派人前來,他立即召見。

那人是宮中的禁衛,得皇上的密令要他率軍前往帝都。

“公主可得知此事?”他笑問,那人赫然搖頭,顯然以為郡王和公主本是一心,告訴駙馬於公主又有何區別?

“本王得令已有主意,你且附耳過來。”不知怎地,那人發覺郡王臉上的笑意有些古怪,可還是慣性地附耳過去,幾乎在最快的瞬間,劍光掠過眼眸的那一瞬,他已經死了。

“擡下去,埋了。”他棄掉手中的劍,冷冷道:“另外,此事不得讓任何人知道。”

“是。”一名下人俯首退下,很快,地上的血跡,那人的屍首都不見了。

當夜,他召來戚少青,那個被她救過的禦手閣閣主面對他,越來越冷靜了。

“派人襲擊帝都的王公貴族,朝廷越混亂對我們越是有利。”

“是,屬下定不辱命。”

當夜,戚少青率領一批影殺潛入帝都。

“密令?笑話,本王光明正大進帝都,要皇帝親自下詔!”他如是想。

帝都。

皇甫策死得倉促,葬禮也行得倉促。

興許是皇帝心虛,從發現屍首到下葬日期只有短短兩日,明日便是下葬的日子。

這一夜,許多下人還在趕著明日的葬禮事宜,靈堂裏並無多餘人看守,再加上皇甫策與皇室中人不親,守在這裏的只有兩三名太監。

靈堂裏肅穆的白,兩邊白紙黑色的挽聯更是襯得這裏一片悲傷。

臘月的雪綿延不斷,寒風不斷地吹進靈堂裏,守在堂裏的太監身形一抖,竟然沒有勇氣再守下去了,一個先是借解手離開,接著一個是借添冥紙離開,最後一個也坐不住了,兩三步就跑開靈堂。

白燭幽然亮著,一抹白影隨風而來,擡手便推開棺木的蓋,棺中男子安詳的眉目刺傷她的眼,淚水忽然滾滾落下。

“澈,我來看你了。”

望著空蕩蕩的靈堂,她有一霎那的錯覺,仿佛置身於蕭瑟空曠的重光殿。

那裏於他是一座囚籠,那個身份於他是一種枷鎖,他喜歡溫暖的人間煙火,向往的也是溫馨的人間真情,而不是皇室裏爾虞我詐的勾心鬥角。

他不喜歡皇室,所以一定不希望被葬在皇陵裏,皇帝的風光大藏對他而言多麽可笑!

“澈,我帶你走遍天下,賞盡這天下風光可好?”明知不會有回答,她還是低頭笑著問他,“走,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她伸手用力抱著他,身形一閃就離開靈堂。

門外正在打盹的守衛忽然一驚,“那是什麽?”

另外一個守衛不以為然道:“好像是一團白影。”

那打盹的守衛渾身一顫,“不會是鬼吧?”

兩人立即跑得沒影,隔日下人們忽然發現即將要下葬的昭德太子不知所蹤,得知此事的皇帝震怒,下令全城搜索。

城郊外,一處空置的民宅內。

燈火簇簇,她抱著懷中的男子柔聲道:“我知道你害怕一個人,所以我將你擄了回來。我知道你不喜歡那裏,所以我帶你另覓他處,好不好?”她微微笑著,伸手拂去他額前的亂發,低頭在他額上一吻,“有我在,你永遠都不會孤零零一個人。”

無人回答她的癡語,他就那樣靜靜躺在她懷裏,此生所有的光明瞬間湮滅。

陰司的陰謀也好,蒙受那麽多冤屈也罷,她已經忘了計較對錯,已經忘了所有恩怨,只記得要陪著他,不要讓他孤孤單單一個人。

猶記得臨死之際,他溫柔的眉目裏滿是擔憂,靠著她道:“怎麽辦,我怕將來沒有一個人像我這麽愛你,我怕將來沒有人像我這麽寵你……”每每想起那一瞬她便心如刀絞,他這一生的籌謀皆是為她,哪怕城府再深也從未傷害她,異星之事他應是早已知曉,否則不會帶她去已逝母妃的寢宮,因為害怕失去所以預先傾訴心事。

想起清華殿前他黯然苦笑的模樣,他說,心兒,如果我不是皇室中人該有多好?

她寬慰說,傻瓜,這世上有誰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呢?

他連忙說,那麽,你答應我一件事?

她答應。

他說,將來無論如何都不能嫌棄我,不能拋下我,一定要相信我……

他雖然城府頗深卻愛得真摯,滿腹的才華也為她折腰,那些身份地位權勢早已拋諸腦後,她這一輩子再也找不到這麽愛她的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觸到他冰冷的手指,她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潰決如堤。

“澈,我答應你,不生你的氣,只要你醒來好不好?”

“澈,我不怨你也不恨你,只要你醒來好不好?”

“那不是你的錯,你也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只要你醒來……”

她抱著他哭成淚人,那一滴滴眼淚落到他臉上,緩緩流進唇裏。

偏僻的墻角裏,兩個人正在竊竊私語,這兩人正是從千裏趕來的月孤鴻和卓玉。

在聽到風隨雪說起噬魂陣後,兩人馬不停蹄趕回帝都,月孤鴻萬萬沒想到當年一個謊言變成某人心頭偏執的念頭,甚至為了那個念頭謀劃了這一切的陰謀。

“那個死丫頭,老娘死的時候也沒見她這麽傷心啊!”

“那時,你我皆在墓中,怎知她不傷心呢?”

“你看她抱著皇甫策那姿勢,天天守在身邊不離一步……”

“錯了,她離開過一會兒……”

“好吧,就小解那一會兒,官兵發現皇甫策帶走了,這個死丫頭還不是去靈堂擄人了?”

“好了,再哭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好吧,看在未來徒孫的份上還是算了吧。”

某人的眼角死命瞄著那靜靜躺著不動的男子,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下錯藥了,怎麽那人還沒醒來?

“不對啊,我明明餵解藥了,怎麽還沒醒?”

好吧,下毒再餵解藥,某個缺德的師父正在研試最新的毒藥。

至於宮裏那碗茶水,早就被她換過了,那毒藥是她的不是陰司的。

“難道老娘的解藥沒用?”缺德的師父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

屋裏,她的眼睛腫痛,四周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合上沈重的眼皮,靠著她就那樣睡了過去,一連三日來的堅持終於走到了盡頭。

寂靜的夜裏,面容蒼白的男子靜靜躺著,那袖下的手劃過衣角,那上面共有三道劃痕。

這宅裏靜謐如初,外面早已一片混亂。

隨著皇帝的下詔,各州各縣的官兵開始圍剿聖教的人,散布在各州分堂的聖教人馬開始奮起反抗。

帝都的形勢也開始變得嚴峻,突如其來的一批殺手空降帝都,不少王公子弟都遇害,朝廷的一批人員受到清洗,帝都人心惶惶,這時皇帝終於下詔召晉王和平淮王進京,然而這兩人尚未進京,皇帝忽然遇刺,沒有皇甫策的朝廷人心慌亂,沒有皇甫策的皇帝更是悔不當初。

過於安靜的民宅裏,兩個人影一掠,迅速進入屋中。

月孤鴻伸手探了探皇甫策的脈象,卓玉則為淩雲心把脈,靜了半晌,一人皺眉,一人松口氣,皺眉的自然是月孤鴻。

“脈象雖弱,可還活著啊,怎麽還沒醒來?”她嘀咕道,“難不成真的下錯藥了?”她往兜裏摸了一把,五顏六色的瓶子花花綠綠,煞是好看,只有淩雲心知道,顏色越深代表毒性越強,反之則越淺。

她開始琢磨解藥的問題,一瓶瓶翻了過去,良久過後還是確定沒弄錯解藥。

那邊卓玉則拿水餵淩雲心,那清澈的水潤著她幹涸的唇,順口滑入的水冰冷,她咳了咳,睜眼便看到兩人,迅速坐了起來。

“卓前輩,月孤鴻……”瞬間差點以為身在地獄,可這冬日晨光明朗,根本不可能身在地獄,“你們沒死?”她驚詫道,月孤鴻瞪了她一眼,“死丫頭,你巴不得老娘早死啊?”

“不,我當然希望你活著!”看到月孤鴻,她像是瞬間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月孤鴻,趕緊救救他。”

“沒門,你重視他勝過老娘。”月孤鴻極度心理不平衡。

“只要你救了他,什麽都答應你。”她以利益相誘。

“真的?”月孤鴻眼珠子一轉,嘻嘻笑著。

她正要答應,卓玉卻是伸手一攔,鄭重道:“小雲,他是小事,倒是你,剛剛有孕,不宜傷心過度。”

聞言,靜靜躺著的男子神色一動,忽然睜開雙眼。

那一眼猶如照進地獄的光,是她傷心多日,殷殷盼切的驚喜。

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驚喜過望,盯著他又哭又笑,驚慌失措像個孩子,毫無往日的風範。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一顆顆落在他臉上,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覆上她的臉,極其認真地審視,目光掠過她的眉眼,終是笑了笑,“一覺醒來還能看到心兒,上天終究待我不薄。”

月孤鴻隨即輕嗤一聲,“待你不薄的是老娘,不是老天,你應該感謝老娘的毒藥……”話音一落,淩雲心已然忿忿,“月孤鴻,那毒藥是你下的?”得知失言的某人連忙捂嘴。

“心兒,幸虧是月前輩,否則我已死。”他拉住差點揍人的她,關切道:“卓前輩說得有理,你現在有孕,應該註意身體。”這個消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驚喜。

“好了,暫時不跟她算賬。”她輕笑,有些不可思議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暗自驚喜,隨即又望向他道:“我沒事,倒是你,現在怎樣,還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還好,第一天毫無所覺,只是覺得你就在身邊。第二天終於聽到你的聲音,但全身動彈不得。第三天我嘗到了你的淚水……”他擦擦她的臉,皺了皺眉,艱難道:“還是別哭了,你的淚水好鹹,我嘗著難受。”

果然潔癖,她那感動而驚喜的心情瞬間被這話掃出去十萬八千裏,某人這是在嫌棄她?

看到某人神色忿忿,他微微一笑,連忙又道:“如果是我們將來的孩兒,或許我嘗著會歡欣的。”

月孤鴻似乎從這話裏聽出點什麽,卓玉伸手一扯,她悻悻閉嘴,拉起他去一邊忙活了。

這裏依舊風平浪靜,外面早已風聲鶴唳。

紹光廿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約有上萬人開始朝帝都圍攏,帝都告急。

黑沈沈的夜,烏雲蔽空,那遠處火光簇動,一片片黑影開始朝城門靠近。

遇刺的皇帝昏迷在床,朝中無人主事,安平長樂的人們開始慌亂,四處都在傳言,那些被鎮壓的江湖人士正要攻下帝都,四處都在傳言,皇朝即將破國,他們將會迎來新的王朝,這一夜,人心潰散,連朝中的重臣也受到了影響。

據說,第一個發現不知去向的是右相蕭平。

在皇甫策倒下後,朝中重臣不少都跟其關系密切,此次帝都被圍攻,兵部侍郎第一個找的就是他,可惜到府上時那裏已經人去樓空,一個下人都沒有。兵部侍郎踉蹌著離開那裏,事情在當夜便在朝廷傳開。

城外,蕭譽風早已揭下臉上那張人皮,面容清俊,一身黑衣在夜風中颯颯吹動,濃眉像是萬重山色,沈郁而厚重,他仰臉望著城門,目光熱切,少年的一腔熱血,此生的抱負終於快實現了……

屋內,卓玉眉目蕭索,嘆道:“據說,今夜魔教即將攻城!”

正在餵皇甫策喝藥的淩雲心神情一驚,皇甫策倒無半分意外之色,平靜道:“這些與我們無關。”

皇帝算計了他們的一切,甚至枉顧他的生死,要他為這樣的人挺身而出,絕無可能。

“能否先放下個人的恩怨?”卓玉嘆息,“一旦帝都被攻占就昭告天下,皇朝毀滅,屆時天下四分五裂,頻繁戰亂,人們流離失所,無數的孩子都要忍受顛沛流離之苦,你們忍心嗎?”

淩雲心低下頭,一只手悄悄覆在腹間,將來他們的孩子會受戰亂之苦嗎?

她仿佛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走過烽火硝煙之地,那裏屍體成堆,血流成河,滿目蕭索。

觸目所及的是絕望,還有失去親朋好友的哀慟。

手指貼在腹間,這一瞬有憐憫浮上心頭,心有霎那的柔軟,也有霎那的心酸。

她望向皇甫策,現在如果要他重返帝都就好比將他送回死牢,她於心何忍?

皇甫策淡淡一瞥,似已窺出她的心思,淡然道:“雖然個人恩怨為小,家國大事為大,我還是想聽心兒的意見。”他的目光透過窗外的烏雲,落在那點明朗的亮光,“四騎已在十裏外候著,他們一出可震破天地,扭轉乾坤,心兒,你如何決定?”他已然望來,目光淡淡,笑意涼薄,這皇朝負他,到頭來還是要為它盡心盡力。

“澈,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將來千千萬萬的孩子有一個圓滿的家庭,我們去救城裏那些人。”她頓了頓,撫平他蕭索的眉尖,“這一次只是為了城中的人們,不是為了皇朝,一旦魔教的人退去,四騎立即離開。”

“好,我聽你的。”他莞爾一笑,神色裏多了幾分歡愉,她笑著打理他的著裝,“這一次可要揚眉吐氣,一雪前恥,讓那些恥笑古陶裏之戰的人們都好好瞧著,我們的鳳王可是救世主呢!”

“救世主有什麽好?不如讓四騎攻進帝都,心兒當女皇吧?”他淺淺一笑,眉眼間都是寵溺,她眨眨眼睛,“可以三宮六院七十二美男嗎?”他目光一閃,“我忽然發現,當救世主挺光榮的。”

被落在一旁的卓玉開懷大笑。

當夜,城郊外風塵滾滾,一批人馬迅速往帝都的方向趕去。

三更時分,已是兵臨城下。

戰鼓聲起,一簇簇火光耀天,城墻上人影幢幢,沈重而肅穆。

城下,一身黑衣的男子擡首望天,鄭重擡手:“攻城——”

一群人抱著巨大的木頭往前沖去,城上的弓弩手開始射箭,箭雨紛紛,不斷有人倒了下去,也不斷有人接著前去,“咚”地一聲,木頭終於撞上城門,城門一顫,連城上的守衛的心也跟著一顫,隨即有一堆人拿著梯子靠近城墻,弓弩手繼續射箭,任那箭雨不斷,往前沖的人始終沒有退卻。

天亮時分,終於有人拿著梯子靠近城墻,撞著城門的人正奮力撞擊,城破已在轉眼之間。

城上守衛個個膽戰心驚,對於這場突然其來的大戰本就沒有多少準備,再看著敵人步步靠近領地,當下心膽欲裂,人心幾乎快要潰散。

當晨曦照來的第一縷光束,城上的守衛已經察覺到死神的靠近。

正在這時,一陣驚天的馬蹄聲踏破晨光掠來,戴著面具,穿著盔甲的騎兵如風掠來,他們的前面有一對白衣人,那飄動的衣袍像是一團柔軟的雲降落人間,兩人執手相望,款款而笑,世間的深情凝於兩人眉間。

看到兩人的那一刻,蕭譽風的目光一顫,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他上當了!

今日這一戰已在對方籌謀之中,故意當著他的面調走護衛,令他掉以輕心,故意裝死,為的就是引他出動人馬攻占帝都。

正因為他擁有驚動天下的四騎,所以他毫無忌憚。

那個人有多狡猾就有多可恨!

城上的人驚呼,“看,是太子……”人人欣喜激動,望著城下竭力呼喊,“太子沒死,太子來救我們了!”

他們的出現鼓舞人心,激勵所有將士。

腹背受敵,蕭譽風卻不為所動,這時,一個人掠過重重人影,悄然來稟,“教主,大事不好,聖教攻上陰山了!”聖教早不早晚不晚偏偏這時候攻上陰山,那一定是她的傑作,聞言,他眼神陰鷙,心裏不甘亦怨恨,那麽多年來的努力就這樣化為泡影了?他舍卻人間的溫暖,掙脫重生的光明,得來的是窮途末路,死於城下嗎?

這些年的努力,這些年來的追逐,就這樣被毀了嗎?

他內心騰起滔天的怒火,望向那馬上的白衣女子,他眼中沒有愛意,只有憎惡。

“想要得到這天下就要她傾心相付,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那命定的箴言似乎是眼前看到的一切,他心中有多憤怒便有多不甘,揮劍指向奔湧而來的騎兵,“殺了他們——”四周的魔教人馬上前廝殺,城下風塵滾滾,死屍遍地。

馬上的兩人頻頻閃過他人的襲擊,“澈,你身體未愈,我先送你上去。”她提議道,他此時的情形不是蕭譽風的對手,留下來只會成為她的累贅,想到這些的皇甫策立即答應。

白影一閃,掠過萬千人,她帶著他飛上城墻,那裏眾人立即跪了下來,“參見太子。”於危急時刻驚見太子,羽林軍個個精神抖擻,不覆之前的低迷。

蕭譽風冷冷看著墻頭的兩人,輕輕一揮手,空中有煙花劃過,不遠處人聲鼎沸,似有大批人馬再次襲來,眼見圍攻他們的騎兵後面受敵,他再次命令攻城。

今日就算血流貫穿城墻,他也要攻進帝都!

此時此刻,他眼中只有天下,心中也只有那個位置。

不惜化身為魔也要得到它。

魔教上下齊心一力,奮力前進,城門被撞得搖搖欲墜,城上的兩人蹙眉相望,遠處的四騎卻徘徊於白狐一族的夢魘之術,一時難以前進,淩雲心立即道:“澈,我先去對付城門前那些人!”

他上前一步想要阻攔,她已然飛身飄下城墻,白影一閃已經掠至城門前,一連數掌,撞擊城門的魔教人馬瞬間被掃出數丈,城門前的橫木飛出去撞倒了一片人,她身形一轉,飛向城墻襲向爬上梯子的那些人,站在城上的皇甫策顧不上中毒未愈,上前一步緊挨著城墻,身後數名守衛想拉他後靠都是徒勞。

他眼裏沒有千軍萬馬,只有她的身影,似乎感受到他的擔憂,她忽然轉頭朝他一笑,那一笑穿過千軍萬馬,穿過他眉目的憂色,就那樣落進他眼中,她的嘴唇無聲動了動,他眉目一震,終是無奈笑了笑。

她說,你予我一生摯愛,我還你一世英名。

她這一生兒女情長,今日卻為他而戰,為困守在帝都的萬千人們而戰,為阻止天下動亂而戰。

不為自己留名,想想只是為他就好高興,那拳拳愛意都化為劍招指向魔教的人馬,月魄劍在她手中掠出無上的鋒芒,從沒想到有一天,她會重覆晏無玄的宿命,用那套劍法拯救天下。

戰場上只見一個白影穿梭在眾人之間,所過之處皆是死傷,魔教攻城之舉頓時被阻。

蕭譽風憤怒地望著這一切,籌謀多年就是為了這一日,他如何能甘心?

眼見她朝四騎飛去,他伸手便拿起弓箭,那箭羽在他掌心摩挲,靠向弓弦,用盡千鈞之力射去,那一箭有如白光飛快掠過曾經的光陰,那一箭有如刀劈開他的心,她的笑容湮滅在時光裏,他的愛意為江山而俯首。

“如果得到你便得到江山,我便殺了你,讓那江山無從附屬,讓那個人永痛此生。”

“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一抹箭光穿過那白衣,空中血花四濺,時間仿佛凝滯了一般,她遙遙望了遠處一眼,國師府上的那一幕掠過腦海——

血色的天幕陡然劃開,空中似乎有狐哀鳴,那一身黑衣擋在她身前,那人傲氣道:“我的愛情不需要施舍。”血線穿過他的身體,她手中的血線一點點消逝,多年來耿耿於懷的血咒終於解開。

那人救過她,這份恩情她永遠銘記在心,在夢境中看到他的種種落寞甚至有愧於心,本以為這一生無法償還,然而今日他親手射箭,那一箭射穿她的胸膛,她第一的反應不是劇痛,而是不再虧欠。

過往所有的恩恩怨怨一筆勾銷,此生不必負愧於心。

城墻上有人疾奔而出,穩穩接住她。

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人滿目驚痛,她眷戀地望著他道:“澈,今日這一戰,你一定會揚名千古……”她笑了笑,“以後不會有人拿古陶裏之戰恥笑你,我忽然好高興……”她咳了咳,眼角似乎有淚滑落,“好希望陪你一起看盡天下的風光,只是……”她頭一歪便沒有聲響,肅穆的戰場上傳來一聲悲吼,“心兒——”

那一日,城下橫屍遍地,曇花一現的四騎挽救帝都被困的局勢,蕭譽風身受重傷失蹤,隨之失蹤的還有皇甫策。

沒有人知道死而覆生的太子皇甫策去了哪裏,帝都的人們都在頌揚那個危急之際死而覆生的太子,有人說,他因為白衣女子的死而悄然隱遁,也有人說,他與那個江湖頭領同時死在戰場上,沒有人知道真相,歷史很快又翻過了一頁。

紹光廿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失蹤的兆王回帝都,與他同行而來的的月曦禾和司空月卻四處找不到皇甫策,隨之趕來的風隨雪在聽到某個噩耗的傳言,痛不欲生,失去主人的三人瞬間決定轉投兆王麾下,為對付魔教傾盡全力。

或許他們沒想到,這時的孤註一擲會改變將來的一切。

紹光廿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重傷的皇帝奄奄一息,臨死前交代兆王定要鏟除聖教,並宣布皇甫奕繼位。

紹光廿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兆王皇甫奕繼位,年號“昭明”,遵循遺旨,鏟除聖教。

昭明元年正月三日,聽聞淩雲心死訊的顏傾玉心灰意冷,遂將聖教傳於淩嘯,同時因為朝廷對聖教用兵,新任聖教教主淩嘯與魔教教主蕭譽風聯盟,江湖勢力終歸一方,共同對抗朝廷。

昭明元年正月十五日,晉王以皇甫奕“身份不正”起兵,平淮王迅速投其麾下。

至此,天下三分,戰火彌漫,再無太平。

無論歷史怎樣前進,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總會在關鍵時刻成為眾人的焦點。

昭明元年二月十日,帝都四大家族為首的風家,家主風容雲突然跑去曇州的落梅山莊當管家,這讓帝都的貴族們都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風容雲是這樣說的。

他說,他突然喜歡寒冬裏迎著風雪盛開的梅花,於是千裏遷居去曇州。

他說,他想要在梅花盛開的冰天雪地裏,遇見他的梅花美人。

他說,他突然厭棄了帝都的氣候,想在梅花林邂逅一場愛情。

於是,眾人都知道某個吃飽沒事幹的家族繼承人跑去落梅山莊尋美人去了。

於是,人們對這落梅山莊也充滿了窺探的好奇心。

後來,風容雲身邊的一個下人返回帝都,將那裏的風景娓娓道來。

據說那裏沒有梅花,只有一大片的桃花,他們的家主不是去當管家而是去當主人。

當然,他們這些跟過去的下人努力的目標只有一個——努力種梅花,當方圓十裏都種滿了梅花,落梅山莊也就建成了。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山莊是風容雲杜撰的,根本不存在,最多只是還在建設當中。

於是,人們很快便遺忘了那個落梅山莊,只是隱約知道風容雲為了建一個山莊,四處行商,尋找農工,其足跡行遍九州,順利取得各州糧食和藥物的行商總權,似乎不滿足於此,那人甚至招募大批的農民,在曇州一帶種植五谷,培植各類的藥草,不少人都去到那裏。

歲月如梭,光陰似箭,轉眼便是四年後。

昭明五年初,以魔教為首的江湖勢力占據稽州、華州和雁州,然朝廷的將軍風隨雪、月曦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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