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暗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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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尚書省。

街上華燈初上,萬家燈火美如星光點綴,閃爍迷離,絢麗耀眼。

皇甫策望著那一片迷離的華光,頓時有幾分悵然,夜幕的降臨令他格外眷戀某人,偌大的鳳王府因少她一人格外冷寂,只是她不似倦鳥歸巢,離開鳳王府猶如囚鳥飛出牢籠,碧落山莊,保濟堂,倚翠樓,三地皆有她的身影,一日兩方大動幹戈驚動官府,一日倚翠樓毒害重臣慘遭停業,才幾日的工夫就徹底毀了蕭譽風苦心經營的勢力,她的聰明令人心驚,她的慧黠更令人驚嘆。

只是……

他擡手望了一眼手上的瑪瑙珠串,眸光一黯,所有的驚嘆之色消失無影,比起她為他帶來的利益,他更希望她康健長壽,能與他攜手一生,白頭偕老。

他的心願如此簡單,他們的願望如此平凡,為何……

他擡首望著天,那夜空中零星的幾顆星子閃耀著光芒,從來不信鬼神和上天的他突然虔誠滿懷,鄭重地望著夜空禱告。

若佑她度過此劫,他願意折壽二十年。

若蒼天當真有眼,請佑她一生康健長壽,他願以蒼天之仁愛救濟天下。

若上天有情,請佑她一生快樂無憂,他願終生為天下子民謀求幸福。

他虔誠地望著,那雙溫柔隱忍的眸子似乎傾盡了畢生的希望,臉上是從所未有的專註與認真,細碎的雪花飄著,一片片落在他的紫袍上,覆上他似潤玉的面容,他恍若不覺,只是認真而虔誠地禱告,眼中只有那一點星芒,心中也只有那麽一個願望。

一旁的蕭平見他停頓片刻之久,忍不住上前一探,但見那人滿目柔光,望著夜空無比虔誠,那細小的雪花覆上他的眼睫都不曾低首,他周遭的氣息寧靜而溫和,不覆尚書省裏那抹懾人的氣息。

這世上令他溫柔註目的只有那一個人,因為那一個人,這人無視萬裏江山,婉拒太子之位……他認為這是愚蠢的,不過一個女人而已,怎麽可以為了一個女人放棄男人的雄心壯志?

一個女人……一個女人而已……

他狠狠瞪著夜空,再次告訴自己,不過一個女人而已,萬萬不可與一生的抱負相提並論!

此時此刻,皇甫策已然回過神來,想到長夜漫漫,她不在府上,一片空曠冷寂,隨即朝蕭平笑道:“蕭相,今夜隨本王到府上喝酒吧。”

“是,王爺。”蕭平垂首應道,隨著皇甫策前往鳳王府。

兩人坐著馬車很快便到了鳳王府,一聽到車駕的聲音,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隨即一閃,轉眼間已站在大門前,拍掌笑得喜上眉梢,“王爺,你回來了!”

那人是司空月,皇甫策淡淡望了她一眼,她隨即斂起笑意,乖巧地行禮。

平日裏沒有外人,她總是隨意些,但見今日府上有人來訪,連忙朝面前兩人行禮,然後隨即附耳過去,“王爺,今夜有驚喜哦。”聞言,皇甫策心頭一喜,快步邁入府中,蕭平皺眉,緊隨其後。

空中的雪花飄著,聽到外面的聲響,廳內的淩雲心陡然跑了出來,邁入院中的皇甫策陡然頓住腳步。

四目相對,兩兩相望,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墨發隨意挽著,她一身質樸的衣裙,望著他如同等待晚歸的丈夫,笑意融融,溫暖又迷人,一雙美目盈盈,“你回來了。”

一身的疲憊在聽到這一句話忽然消失不見,平日裏對勾心鬥角的厭倦也隨著這一句話土崩瓦解。

他淡淡笑著,隨後微笑的弧度陡然擴大,眉毛彎著,眼睛也是彎的,曾經無數次幻想她在家中等待自己歸來的模樣,今夜陡然實現,忽然希望歲月停留在這一刻,如此美好又如此地溫暖。

他笑得喜不自勝,敞開懷抱,伸手擁住她,柔聲道:“是啊,我回來了。”

府中明亮的燈光映著兩人相擁的那一幕,如此溫馨又美好的畫面。

邁入院中的蕭平看到那一幕,沈靜的面容似乎受到觸動一般,一個側首便瞥開眼去,一旁的司空月笑嘻嘻的,似乎很樂意見到兩人這般親密。

相擁的兩人互相眷戀彼此的溫度,早已忘了周遭還有其他人。

片刻之後,她擡首盈盈一笑,“澈,餓了吧?”他連連頷首,眼中赫然多了一點希翼,她豈會不明白他心中所想!擡首神采飛揚,笑意洋洋,“皇天不負有心人,本姑娘終於學會下廚了,今晚嘗嘗我的手藝?”

他驟然一喜,難怪司空月說有驚喜,原來是她今夜回來親自下廚。

“好,心兒那麽聰明,想必手藝不錯。”

“還沒嘗過呢,這麽早誇我有拍馬屁之嫌哦!”

眼前雍容自若的男子淺淺笑著,俏麗女子嬌笑揶揄,那脈脈深情流轉於兩人眉梢眼裏,像一幅永遠都無法插足的畫面,蕭平的眉毛一皺再皺,伸手撫了撫眉眼,眼睛似乎被什麽刺痛一般。

這時,徑自說話的兩人終於發現他的存在。

淩雲心自然認識蕭平,那日的捉弄自是記憶猶新,當下目光一閃,故作初次相識,問道:“澈,這位是……”皇甫策淡淡“哦”了一聲,像是兩人根本不認識一般,認真地為兩人互相介紹。

淩雲心狀似初次相識,行禮道:“在下淩雲心見過蕭大人。”

蕭平斜眼一瞟,只差沒有哼出聲來,這女人竟敢當作初次相識?

點了他的穴道,劈了他一掌,還塞給他一顆毒藥,竟然可以裝作初次相識?

這女人真是可氣可恨!

可眼前這情形,這地方他也只能打痛牙齒往肚裏吞,垂首悶聲道:“既然淩姑娘與王爺是老相識,以後就不必多禮了。”

“多謝蕭大人。”她謙遜地低首,蕭平只能失笑,眼睛瞄向他處,暗暗咬牙,淩雲心……總有一天……你等著……

因為他低著頭,皇甫策並未註意他異樣的情緒,正準備取消今夜喝酒之行,淩雲心已然牽起他的手去喝粥,司空月眼巴巴望著,摸著肚子也叫囔道:“淩姑娘,今夜幫了不少忙,我累了也餓了。”

司空月說的是實情,她今夜又是幫忙洗菜,又是幫忙切肉和洗魚,甚至還拉來廚子幫忙,沒有她怎會有今夜的晚飯呢?

不過,皇甫策想獨享兩人吃飯的時間,正想找個借口讓司空月退下,淩雲心已然一笑,“好,阿月也一起吃。”因那日捉弄懷有歉意,她還邀請蕭平一起吃晚飯。

晚膳只是一些家常便飯,白粥,青菜,清蒸魚,炒肉絲,僅此而已。

在司空月的幫忙、廚子的用心指導下,她首次做菜告捷,沒有燒焦的青菜,也沒有燒糊的肉絲,雖然是家常便飯,但菜色清新,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皇甫策平日裏愛挑食,吃的都是高人一等,可今夜卻不一樣,第一個率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青菜,油水恰當,鹹淡適中,明明只是平常小菜,他卻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天下的美味佳肴齊聚於此也比不過那些小菜。

蕭平是第一個喝粥,溫軟香甜的粥滑入口中,一掃腹中的空虛之感,對他而言,任何一頓飯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跟什麽人吃飯,吃飯是什麽氛圍,他向來漠不關心,可是此時此刻……

對面那個女子笑吟吟望著皇甫策,她的目光柔軟,連笑容也帶著蜜意,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淩雲心,男裝的她滿眼浮華,翩翩公子風範,有孩子氣的笑容卻怎麽都看不到這麽溫柔的一面……

今夜是皇甫策最為欣喜的一夜,即使不是第一次喝她的粥,即使她做的只是家常淡飯,遠不如那些山珍海味,可喝著她熬的粥,吃著她炒的菜,他心滿意足,眉眼一彎在彎,笑意一晃再晃,似乎這樣還不足以表達他的欣喜,桌布下的手悄然握住她的手,滿目柔光,柔情彌漫。

她手心忽然一暖,握緊他的手,笑意洋洋,“如何,這些飯菜味道不錯吧?”他連連頷首,滿眼讚賞,“心兒煮的堪比山珍海味……”

今夜因讚賞被擺了一道的某人赫然擡首,嘴角不屑一扯,他敢打賭,往下一定不是什麽好話!

果然,皇甫策望著她的目光充滿希翼,帶著憧憬的意味:“如果能天天吃到心兒的飯菜,本王也不枉此生了!”

蕭平心中暗哼一聲,這個奸邪的男人,一句甜言蜜語就想騙她天天下廚,好比今夜將他誇了一頓,下一瞬培養清官的重擔就那樣落下了,這是陷阱,一定是陷阱!

面對甜言蜜語的攻陷,她沈淪其中難以自拔,眸光一轉,似乎想到一個什麽要緊的問題,低低附耳一句,皇甫策笑意一僵,目光將她上下打量一番,鄭重道:“如此,心兒還是不要天天下廚了!”差點忘了,他有潔癖,非常嚴重的潔癖,怎可看她整日滿面油光?

嚴重挑食又有潔癖的男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很多很多的下人,將來替她下廚煮飯,哺育孩子,她只負責當他的女人即可,其他的都交給下人吧,當然這些的前提必須是……

他眼中銳光一閃,隱隱透出耀眼的光芒,看來當初的某個計劃要提前了。

蕭平一直望著兩人,看到皇甫策失算一次,臉上忽然笑意隱隱,心情突然好了起來。

那個女人豈是好算計的……皇甫策……

他正暗自竊喜,想到倚翠樓那一幕,臉色忽地又沈了沈,那失算的何止皇甫策,不是還有他嗎?

他悶聲喝粥,暗暗咬牙,淩雲心……你等著……

某人悶聲咬牙之際,那邊的皇甫策淺淺一笑,優雅地夾起一快魚肉放入她碗裏,有那麽一絲寵溺躍上眉眼,叮囑道:“魚肚邊的肉最為鮮美,心兒應該多吃點。”她笑著頷首,剛剛吞下那塊魚肉,他繼續為她夾菜,舉手間是從容優雅的,未見任何菜汁濺落,也未見魚肉掉落在桌,一桌子的人眼見那碗裏堆成小山,正目瞪口呆之際,他才滿意地放下筷子,微微一笑,“今夜心兒辛苦了,應該多吃點。”

腦海裏驀地閃過他說過的話,“我喜歡心兒吃胖點,抱起來舒服些。”

她的臉色忽地一紅,有些惱意地望向他,但見他目光溫柔明朗,澄澈分明,也許……興許是她想多了,埋首繼續吃菜。

氣氛有些古怪,空氣中似乎縈繞著一絲暧昧的氣息。

司空月眼珠子一轉,三兩口喝完粥便起身退下了。

蕭平見狀也不多說,木著臉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今夜多謝王爺和淩姑娘的招待,告辭了。”

皇甫策輕聲一笑,“那麽,他日再請蕭相喝酒。”蕭平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眼見不相幹的人離開,他面上露出一個歡欣的笑容,催促道:“心兒,早點吃完去沐浴,我等你。”正奮力吃菜的她猛然嗆了一口,沐浴……去找他……有這麽饑不擇食嗎?這麽想著,臉上赫然暈開一朵紅雲,他還湊過來附耳低低道:“快些,我等你。”

他的氣息一絲絲爬上耳際,臉上那抹趣味的笑意更是擺明了——這分明是調戲,她應該反調戲過去!然而一顆心怦怦跳著,紅著臉忽然說不出話來。

女扮男裝時,像這樣的調戲根本不值一提,可面對他實在是捉襟見肘,正緊張之際,一個轉首已不見他的人影。

半個時辰後,沐浴更衣後的她在書房裏找到他。

案上一張九州地圖,還有一本翻開的地理圖志,他正拿著下棋的黑白兩子落在地圖上,一顆顆放得極其認真,方才還有些卻步的她頓時上前,一臉好奇,“澈,你在做什麽?”

“圖上這些地方都是養生之地,很適合居住……”好吧,是她想太多了!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錢……”果然想多了!她恍然回神,“你需要錢做什麽?”

他擡首一笑,眼裏柔光四溢,“將來你就知道了。”

面對他的故弄玄虛,她也不急著發問,盈盈一笑便道:“不如你當皇帝好了,這天下都是你的,怎會沒錢呢?”

他的神情一怔,不知她這是玩笑還是試探,輕笑道:“不是說好了嗎,將來我們會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她忽然低首,那日魏尚的嘲笑猶然在耳,古陶裏那一戰成為朝臣恥笑他的把柄,即使不過問也知道有人因此排擠他,他母系外族,自小便忍受其他兄弟的冷眼,又因為她成為朝臣的笑柄,或許將來也會被後世詬病,她不忍亦難過。

他為了她可以放棄三軍,放棄男兒的抱負,她為何不能為了他放棄逍遙自在的生活?

他愛她勝於一切,珍視她如同心頭肉,她為何不能替他分憂呢?

直到此時此刻,她猛然發現自己的兒女情長其實很自私,遠遠不及他對自己的深愛。

她斂下淚光,緩緩擡首,目光堅毅,鄭重問道:“澈,你想要這個江山嗎?”

皇甫策又是一怔,不想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失聲笑道:“心兒,我們的願望不是遠離朝廷和江湖,隱世避居嗎?”

“在很久以前,你的心願也是如此嗎?”

一聲輕問赫然撩開往事的面紗。

十二歲以前,他心心念念的是母妃的仇恨,苦心鉆研兵略國策,為的就是重新回到帝都。

十二歲以後,遇上那個醜丫頭,突然明白種種恩怨都不及她……

“你不是說,當皇帝身心勞苦,為女色所誤,折壽又短命,遠不如常人幸福,為何還要我要當?”他滿腹疑問,盯著手上的瑪瑙忽地瞇起一絲冷光,這是不是她的脫身之計?

“興許我當年錯了,男人不是都有抱負的嗎?如果你想要,我幫你將這江山奪來!”

“你……”他恍然覺得自己聽錯了,她不是討厭宮廷的生活,為何現在又改變主意了?他再次盯著手上的瑪瑙,臉色一沈,“不需要,若我想要,何須靠你,它早在我手中了。”

“我想要的只是心兒一生康健,永遠陪在我身邊。”他望著她,硬是忍下淚意,伸手便將她禁錮在懷裏,“不準離開我,我害怕孤單。”

她握緊手中的瑪瑙,靠在他懷裏,一滴淚水悄悄滑落臉頰,哽聲笑道:“傻瓜,我怎麽會離開你!”

“那以後,你在府中等我回來可好?”

“好。”

他低頭吻她,擁在腰間的手越來越緊,一個用力便打橫抱起她奔入寢室。

羅帳低垂,兩人衣裳落地,他的吻猶如狂風暴雨落下,修長的手指扣著她手上的瑪瑙,覆在她胸前的聲音低沈暗啞,“心兒,我愛你,不準離開我。”那指尖的愛撫令她低低喘息,伸手環上他的腰,仰起頭吻上他的臉,“澈,我愛你,永遠不會離開你。”寒冷的夜瞬間被火點燃,兩人墨發交纏,羅帳上人影翻動,燭火飄動,一室的旖旎春、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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