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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暗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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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鳳王府的溫暖春、色相比,蕭府可謂冷清寂靜。

蕭平素愛清靜,府中下人不多,為防有心人的利用,府中更無一個婢女。

從鳳王府歸來,他突然想喝酒,屏退周圍的下人,一個人坐在亭子裏喝酒。

夜幕深重,雪花簌簌,偶爾落在那藏青色的衣袍上,像是別了一朵白色碎花,他伸手倒酒,順便為對面的空酒杯倒酒,可惜對面沒有人,不然定會看到他面上的蕭索之色。

雪花在飄,他望著忽然想起天山上的初遇,那一日似乎也是這樣的雪,只是……

他抿唇一笑,淡淡的嘲意,微微的落寞。

“只是一個女人而已。”他繼續自我安慰,這時,院中忽然帶來一絲森冷的氣息,一道黑影漸漸靠近,頭戴鬥笠,黑衣灰衫的陰司轉眼就來到亭中,身手快如閃電,竟然沒有下人發覺。

“這世上總有人喜歡自欺欺人,明明動了心卻喜歡欺騙自己……”陰司呵呵一笑,伸手便拿起對面的那個酒杯,“這空置的酒杯煞是漂亮,可惜她永遠不會知道。”

“是否可惜是本官的事情,跟國師無關。”他眼裏殺意迸現,眼下這個身份極其保密,萬萬不能讓第二個人知曉,他猛然起身,一掌便劈了過去,掌風過處,一切皆化為粉末,如此強大的氣勢,陰司只是輕聲一笑,揚手一拂,那一掌頓時逆襲,他被劈出數丈。

他早已練了斷月崖下那套克制晏無玄的劍法,私以為自己早已天下第一,不想陰司只是揚手便倒力逆施,如此詭異的招數前所未見。

他迅速起身,目光一沈,瞇眼便道:“幽冥殿的人都像國師這般厲害?”

傳言,幽冥殿的殿主無所不能,他暗中調查陰司,最終得到的線索也只是跟幽冥殿有關,方才那一招不似武功,倒更像玄術,他能想到的就是——陰司就是幽冥殿的殿主封野。

“這些對你並不重要。”陰司陰惻惻笑著,“重要的是,我會讓你得到屬於你的東西。”

“笑話!你怎知我心裏所想!”他冷笑。

“萬裏江山,錦繡山河,一人俯瞰天下是何等的快意……”那黑衣灰衫隨風飄動,沙啞的聲音道出他藏在內心的話語,蕭平臉色陰沈,猶如被挾之勢,“你想怎樣?”

“我要傾城之淚。”陰司沈聲道。

“對我有何好處?”天下沒有白送的東西,他自然不會白白送上傾城之淚。

“得到屬於你的東西,你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東西。”陰司陰笑道,他冷笑,“我看不到國師的誠意,為何要送呢?”笑話!他豈是容易受挾之人!

陰司冷聲笑道:“你心有魔障,尤其是練劍之時。”

聞言,蕭平目光一顫,沈靜的面容再也無法掩飾他震驚的神色。

陰司輕輕一笑,“這世間能幫你鎮壓魔障的人只有我。”

蕭平目光冷厲,“好,條件成交,我把傾城之淚給你,你助我謀奪江山。”

陰司冷聲一笑,“蕭教主打的真是如意算盤,幫你驅除魔障已是我的極限,至於江山,命中有無看個人。”

“既然陰國師沒有誠意,那就算了。”他轉身欲走,陰司身影一晃,擋在他身前,“我可以幫你將牢裏的人釋放出來。”

“好,屆時我會送上傾城之淚。”

“好,長樂公主大婚後,你的部下會回來。”

這夜,兩個各懷心思的人談好交易,隨後各自轉身,如同不相識的路人。

寒冷的冬夜過去,迎來翌日晨光的照拂。

零落一地的衣裳,落下的羅帳見證昨夜那一場旖旎春、光。

帳下俊逸的男子率先醒來,被他擁在懷中的是女子溫軟曼妙的身體,不著片縷的兩人緊緊貼在一起,他伸手撫摸她的背,原本粗糙的觸感如今變得滑膩,修長的手指順著那曲線滑至胸前,眼裏頓時簇起火焰,可看到她身上遍布的吻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頓時忍下所有的念頭。

昨夜幾近瘋狂,抵死纏綿,他不知饜足,她卻累得早已昏睡。

哪怕平日裏溫柔隱忍,但在這一事上與常人無異,喜歡她融入體中的感覺,直覺地想要更多,潛意識地掠奪,只是這樣倒是累了她!

他的目光愛憐,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這才戀戀不舍起身。

洗漱、沐浴、更衣,半個時辰後他已經坐在書房,喚來司空月,叮囑道:“按雲明朗上次為心兒開的調養方子抓藥,吩咐府中的婢女,待她醒來備水,送吃的過去。”

“王爺放心,我會辦好這些事情。”司空月笑嘻嘻道,皇甫策淡淡一笑,“若她醒來,記得告訴她,我有事外出一趟,很快回來。”

“是,王爺。”司空月笑應,他起身便離開鳳王府。

明日便是長樂公主大婚,許多事情必須防範於未然,朝臣皆以為平淮王娶三公主是示好的表現,連皇帝也因此松了那顆多年忌憚的心,只有他不相信事情如此簡單。

因此,在一切變故到來之前,他必須做好防範。

尚書省外,易容成刑部尚書的月曦禾匆匆走來,“參見王爺。”

皇甫策淡淡一笑,目光朗朗,晨光照著那一身紫袍,豐神俊逸,清貴雍容。

他命月曦禾起身,詢問道:“聽說此次送嫁之人是晉王,平淮王可曾聯系他?”

魏尚一行人暗中支持的便是晉王,還有帝都四大名門望族中的三者也支持晉王,因為倚翠樓一事,那些官員的把柄被他握在手中,但這當中並沒有晉王皇甫紹,準確地說,自太子被廢後,晉王對皇位也有幾分心思,眼下因倚翠樓一事勢力損傷大半,對方可能找上平淮王,所以他事先已派人留意彗州的動向。

月曦禾如實稟道:“據探子回報,郡太君病重,平淮王寸步不離,沒有聯系晉王。”

他眼中銳光一閃,淡笑道:“這麽說,此次婚嫁之行真是好時機……”

兩人一個急需籠絡人心,一個急需靠山,此行真是一拍即合。

他眼睛微微一瞇,附耳低聲道:“派人在陪嫁物品中做點手腳。”

月曦禾眼珠子一轉,“這是要嫁禍?”

他搖頭輕笑,“一半一半,不過試驗而已。”

這話說得高深莫測,月曦禾搔搔腦袋,不解道:“王爺想要動什麽手腳?”

他低聲笑道:“放兵器。”

月曦禾陡然一驚,“這……皇上給公主的嫁妝有兵器……這要誣陷不是要平淮王聘禮那邊嗎?”

他輕輕一笑,“這是給平淮王看的,不是給皇上看的,你只需按吩咐照做即可。”

月曦禾疑惑地點點頭,皇甫策又道:“皇上最寵愛的公主出嫁在即,屆時可能大赦天下,

殺了關在牢中的碧落山莊、保濟堂、倚翠樓等人,理由是‘近來的暴、動影響到公主出嫁一行的安全’。”

“是,王爺。”

“你先執行本王的命令,今日不必來尚書省了。”

“遵命,王爺。”

月曦禾起身離開,走到墻角的蕭平臉色陰沈,在皇甫策說殺了牢中那些人時,他恰好剛到,那命令一字不落地被他聽到,雙手赫然握緊,這人好手段好謀略,要殺他三方的人馬理由還這麽充足……

那些人是埋伏在帝都最重要的勢力,他不可能無動於衷,當下一個轉身便離去。

晨光中,皇甫策微微側首,眼睛一瞇便步入尚書省。

明日便是公主出嫁之行,禮部等早已擬好陪嫁物品的清單,正等人清點。

皇甫策瞄了一眼那些清單,待蕭平到來便命他前往清點。

當然,月曦禾要動手腳,自然是在出嫁的路上,斷斷不會在帝都,因為一旦出事是皇甫策擔責。

蕭平前往清點,皇甫策隨即開始忙碌自己昨夜的構思,命戶部送來各地疆土的資料,哪裏富庶,看看上面的賦稅便知,他一邊翻閱一邊在地圖上做上記號,順便也記下相關富商的姓名。可以這麽說,戶部掌握皇朝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及一切財政事宜,他現在看的相當於整個皇朝的經濟命脈,當中還涉及四大名門望族的產業。

良久之後,一抹淡笑浮上他臉龐,一個計劃已經開始悄然進行。

明日便是公主出嫁之行,帝都可謂是熱鬧非凡,連皇宮裏也是張燈結彩,皇帝對三公主皇甫淩的寵愛超過任何人。

“父皇,淩兒出嫁後會時常來看你。”明媚如花的女子親昵道,皇帝感慨嘆息,“朕原本念著將全天下最好的男子給淩兒,可你執意要嫁給平淮王,朕很心疼。”

“父皇何須心疼?無論他身心何處,淩兒總有辦法將它奪來。”

“唉,朕的淩兒很聰明,但……”

“父皇不必擔心,淩兒將來會幸福的。”

“但願如此。”

“父皇,明日還有諸多事宜要做,淩兒先退下了?”

“好,你四哥明日會陪你出嫁,無須緊張。”

“是,淩兒知曉了。”

皇甫淩轉身離開,回的不是自己的寢居,而是前往鳳王府。

臨近午時,淩雲心早已梳洗完畢,剛喝完司空月送來的藥湯就聽到皇甫淩降臨鳳王府,猛然一怔,即將出嫁的公主找她有何要事?

雖有疑惑,她還是起身相迎。

午時陽光耀眼,那一身桃紅色衣裙的女子明媚得如同花間的彩蝶,一個轉身便躍至她身前,忽然握住她的手,親切笑道:“我就知道你在六皇兄府中。”

面對她的熱情,淩雲心微微愕然,隨即行禮:“參加公主。”

“不必多禮。”她拉淩雲心起身,笑盈盈相問:“將來你會嫁給六皇兄嗎?”

明明是天真率直的模樣,淩雲心還是窺出了一絲不同,這率真的背後其實隱藏著試探,即便如此,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對於皇甫策,她心中早已認定那是一生中陪伴她的人。

皇甫淩喜上眉梢,“那麽,希望我成婚後聽到你們的好消息。”

淩雲心輕笑道:“多謝公主的祝福,只是不知公主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皇甫淩手心一涼,那白衣女子已然擺脫她的手,美如皎月的眸光帶著一絲清寒,在她的註視下,自己的心思似乎袒露無疑。

“淩姑娘不要誤會,我只是有事情想要請教你。”

“請公主說吧。”

皇甫淩猶豫半晌,紅著臉道:“平淮王,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淩雲心望著她臉上的紅暈,微微一笑,眼裏的冷意悄然逝去,此時此刻的皇甫淩在她眼裏如同那些愛慕男子的少女一般,盤問一切只是為了迎合男子的喜好。

“無論他喜歡怎樣的女子,最終只是一個影子,公主何必模仿一個影子呢?”

她的目光柔軟,甚至帶著一絲安慰,皇甫淩心下一震,藏在心底的疑惑隨即脫口而出,“如果不模仿,我如何入得了他的眼?將來又如何得到他的心?”她望著眼前的女子,心中既羨慕又酸澀。

“愛情不需要如此卑微,公主就是公主,你依然可以有自己的脾氣……”她頓了頓,目光深遠,“你越是模仿,他越是想念那個影子,不如做你自己,給他棒頭一擊,將來他會明白的。”

“你……”皇甫淩沒想到眼前的女子看得如此透徹,甚至還幫她出謀劃策,訝異道:“你從未愛過他,對嗎?”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解釋她的舉動。

“很久以前,我當他是知己、親人,現在將來亦是如此。”

那一段短暫的依靠只是孤立無援,像浮萍一樣想抓住一根稻草那般的迫切,於迷茫無助想要的依靠,不是真正的愛情,這點她早已明白,所以那日對於他的問話,她說了“不曾”。

“淩姑娘,我明白了,多謝你。”皇甫淩盈盈笑道。

今日她何其有幸得到這人的指點,於她將來的人生另添一道風采。

眩目的陽光中,她朝皇甫淩微微一笑,眼裏飽含祝福之意,“祝公主婚後幸福美滿。”

皇甫淩心中一暖,笑道:“多謝姑娘的祝福。”

她頷首輕笑,夏侯祈何德何能能娶到這樣聰明率真的公主?

罷了,前塵往事既往不咎,她有她的幸福,他也同樣可以擁有。

她淺笑間,皇甫淩已經低呼道:“六皇兄,你回來了。”

假山旁,皇甫策不知站了多久,似乎將兩人方才的話都聽了,揚眉輕笑道:“皇妹難得一次來鳳王府,不想卻是為駙馬而來。”

他自小便受皇甫胤的排擠,一雙藍眸又被人拿起來說事,皇室中親近他的兄弟姐妹只有兆王皇甫奕一人而已,連皇甫淩也是疏離得很。

皇甫淩臉色尷尬,連忙歉道:“皇兄誤會了,淩兒其實早就想來拜訪,只是聽聞皇兄不喜生人來訪……”說著,她還望了一眼淩雲心,據說他的拒訪是為了此人。

淩雲心心領神會,笑著瞥了他一眼,皇甫策隨即微微一笑,“難得皇妹來一趟,總要調侃一次。”

“是,你皇兄說笑的,難得來府上一趟,午時便在這裏用膳吧。”

“我是偷偷跑出來的,這時趙嬤嬤應該著急了,我必須回去了,下次再聚。”

她轉身要走,皇甫策忽然叮嚀道:“此去彗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望你愛護自己。”

那一瞬間,淚水湧上眼眸,她的六皇兄如此睿智,竟早早就看到她此行一路荊棘,嫁給平淮王是小女兒的心思,但這背後是皇家的聯姻,是歸屬皇朝的力證,她是皇家的兒女,自然要歸屬皇朝。

“多謝皇兄的囑咐。”她鼻子一酸,赫然掉下淚來,本以為兄妹二人形同陌路,可這一句叮嚀令她既心酸又溫暖,若小時候便如七哥皇甫奕那般親近他,或許今日境況大不相同。

往事已矣,她最終能依附的還是自己。

她擡步離開,陽光照著她的臉龐,雖然滿眼淚光還是無所畏懼。

兩人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聲嘆息。

“但願夏侯祈能珍惜她……”

“心兒這麽有成人之美?本王還以為你會吃醋呢!”他揶揄一笑,她驀地捶了他幾下,似惱似羞,“我的心已經被某人占滿,如何裝得下其他人!”

他笑,伸手握著她的手,眼中柔光四溢,“我知道。”

因為知道所以不過問,因為相信所以不在意。

她與平淮王的種種不值一提,今日她的回答更令他心生喜悅,原來那些日子她的迷茫和逃避皆因自己,兩人兜兜轉轉還是在一起了。

他正感慨間,淩雲心忽然道了一句,“聽說郡太君病重,我想去彗州探望一趟。”

他臉色忽地一沈,眼下危機四伏,不能讓她冒險,眼睛一瞇,有些危險還有點狡黠,“心兒,你該不是想去搶親吧?”

她像是聽到笑話一般,哈哈大笑,“就算要搶,那新郎也是你啊!”

他的目光落在兩人手上的瑪瑙上,故作鎮定道:“過幾日吧,屆時我陪你去。”

不知怎地,她忽然覺得他的目光帶著乞求,心頭微澀,默默頷首。

紹光廿八年十二月三日,長樂公主出嫁,皇帝大赦天下,駙馬平淮王於東門東階下跪受帝恩,迎娶公主,晉王皇甫紹隨行,陪嫁隊伍猶如一條長龍遠繞帝都,此盛況為帝皇嫁女之最,風光無限,天下皆知。

作者有話要說: 皇甫淩的故事也許會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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