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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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十一年,冬。

***

柳言十歲的時候賣身進劉府,十一歲被選為歌舞子,十三歲脫穎而出,其後受盡寵愛,直至十六歲那年被劉紳鄉用一頂小轎送給了安寧縣的縣令。

雖然是去做小,到底算是入了官家,卻是他們那一群人中出路最好的。再加上方才在宴會上那匆匆一瞥,對於這位年輕的縣令心裏也是有些許好感的。他雖聽聞那位縣令正君出生大家,卻根本沒放在心上,一則自己年輕,二則又有幾人是真正喜歡那些循規蹈矩的大家公子呢?不過也就是娶回家來當擺設罷了,這不劉家便是如此嗎?聽說主夫家也是世代書香。

柳言滿心歡喜,卻在到了後院偏門的時候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現在的這位主子自顧自地下了馬車,瞧都沒有瞧他一眼,甚至對著跟著她的兩個下人也沒吩咐一句。

十一月末的天氣,陰冷異常。他站在原地,進也不是,去也不是。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門內終於出來了一位管家。那四十多歲的胖女人面無表情地看了眼他凍得通紅的雙頰,只淡淡說了句:“進來吧。”

柳言到底是在大宅院裏生活過,便是對著這麽張冷臉也依舊笑得足夠討好,只可惜這管家性子太冷,他是一點也套不出什麽話來。

兩人走過下人房要入長廊,那管事又把他交給了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公公。那公公卻是個極愛說話的,他就是不問,自己也是三言兩語地都倒了出來。

安寧縣這地方富足有餘,稍微有些錢的便喜歡納侍,那劉家不算他們這些歌舞子就有十來個小侍。這位主子做縣令時是二十還不到的年紀,至今已快做了第六個年頭,難得地沒染上這兒的風俗。府裏就四位公子,兩個通房,兩個侍人。其中也只有一位叫葉青的是主子自己納的,其他皆與他一樣都是別人送的。

他有些吃不準這番話究竟幾分真幾分假,卻仍舊將兩個問題成功地推到了他面前,名份和爭寵。

他心事重重地跟著走了一路直到身旁的人提醒才猛地回過神,發現人已到了主院。

柳言定了定心神,暗自告訴自己不能輸了氣勢,這才緩緩邁出了一步,又偷偷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卻沒想到就是這擡頭一眼,便將那倚樹而立,笑得祥和的青衣男子映入眼簾。那男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實際已是二十五六的年紀,周身上下散著一股出塵隨和的氣質,那濃濃的書卷氣中隱隱帶著一股出生名門的優越感。此時,他正看著不遠處那玩瘋了的三歲女娃,嘴角掛著淡淡笑意。

他一時之間有些怔楞,印象中,所謂大家公子就該是像劉家主夫一樣,木訥沈默,時而做做酸詞,卻不是討不得人喜歡的。然而面前這人,似乎,完全不同。

那公公開口行禮提醒。柳言這才醒過神來,趕緊跟著彎腰。

那男子回過頭來,嘴角那抹淡笑習慣性地深了幾分,姣好的面容立時又生動了幾分。“你便是妻主新帶回來的人?叫什麽名字?”

“回主君的話,奴叫柳言。”

“倒是個好名字。”他隨意讚了一句,又把視線轉到那絲毫不被影響自顧自玩得開心的六歲女娃身上,見她跑了幾步腳一絆差點摔上一跤,身子一動就要走過去,倒是那跟在身後的小廝反應極快地扶住了才松下一口氣。他背對著他擺擺手:“今日你剛來便先去休息吧,這茶明日再喝也無妨。李管事,你安排吧。”

“是。”

只是如此簡單的三言兩語就將他打發了去,他如同一樣普普通通的貨品一般激不起半點漣漪。柳言心裏一沈,跟著李管事出了主院。

***

府衙後院是座三進三出的宅子,最大的那間叫做警醒院,是為主院;而另兩間一座叫落桑院,住的是向墨昀向公子;一座叫常青院,住的便是之前提到過的葉青葉公子,至於那剩下的兩個通房則各住在兩件院子裏小廂房裏。

這做院子的設計卻是有趣的緊,三座院落各居一方,完全是三足之勢。李管事走到中間的岔道時便有些猶豫,回頭看了柳言一眼,一時間不知要安排到哪個院子為好,不禁有些後悔剛才怎麽就沒問清楚呢。

正煩惱就見前頭走過來一對主仆,主人家一身暗紅色長袍,身姿修長,衣袂翻飛,這麽由遠及近而來,一舉一動間竟有著說不出的媚色。那人顯然也發現了兩人,嘴角越發飛揚。離著還有三步遠的時候,打量柳言的視線便越發露骨。“這就是大人領回來的新人?”他隨意挑了挑額前的碎發,不經意間就露出些張狂來,“可是給主君看過了,瞧著倒是個懂規矩,是賜了何身份?”

李管事對著他行了一禮,才道:“回向公子的話,主君說明日再奉茶,並沒定呢。”

向墨昀點點頭,十二分讚同的樣子。“可不是,主君管著這府裏已是不易,可不能因著個奴才累壞了身子,該休息的時候還是得好好歇著。”

李管事邊聽邊說是,向墨昀又瞧了眼臉色很是不好看的柳言,笑著道:“他可有地方去了,若是沒有便去我那兒吧。睡的地方總還是有的。”

柳言臉色鐵青,若不是這麽些年忍功了得,卻是差點要反駁了,沒想到主君那裏沒怎麽樣,卻是在這裏得了個下馬威。而李管事可不顧這些,更何況他本就覺得自家公子處理得過分輕描淡寫,便笑瞇瞇地應下了。

柳言住進桑落院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其他兩院,主院依舊波瀾不驚。常青院裏葉青身邊的貼身小廝聽了之後很是不屑地撇撇嘴。“公子,你別擔心。那姓向的可是失寵好久了,便是討好那新來的也翻不出什麽花樣來。”

葉青倚著窗口,落在窗外的視線收回看了他一眼,卻是搖搖頭:“你可曾見過他擔心什麽?對他來說,主君要比妻主重要的多。”他說著心裏忍不住嘆了口氣,失寵?他們這群人又曾得過寵愛?

***

柳言一夜都未睡好,對於主院那兩位主子帶著惶惶不安的迷茫和恐懼,他不怕他人嫉恨,怕的卻是無視。

第二天辰時剛過,他朦朦朧朧聽到了敲門聲,楞了一會兒,猛地一激靈,趕緊爬起來。打開門卻是昨日將他帶回來那姓向的公子。

向墨昀依舊妖妖嬈嬈,見他頂著兩個大黑圈,笑得那叫一個歡實。柳言心裏暗恨,臉上卻恭敬問道:“向公子可是有什麽事兒?”

向墨昀無骨地倚著門,低頭玩著自己的指甲,隨口問道:“我要去主院立規矩,你可要去?”

“……嗯。”

“那便收拾收拾走吧。”他說完轉身便走,至始至終沒正眼瞧過他,走出兩步忽然想起什麽,微側了側身,淡淡道,“動作可快些,還要讓主子等你嗎?想想自己的身份,也不過是個下人。”

柳言看著他揮手而去的背影,臉色陰沈得像是隨時可能上去咬他一口。下人下人,他是下人又如何?!腦中一瞬間閃過昨日在主院看到的那優雅身影,心頭不自然地漫過一絲絕望。他向來自負樣貌,可如今容貌比不過,氣質比不過,身份更是差了一大截,未戰便輸,他如何能不心涼?

另一邊,跟在向墨昀身邊的小廝回頭卻是正好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頓時忿忿不平道:“那人真是不知好歹,公子你又何必幫他!”

“哦?”向墨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怎知我是幫他?”

“奴才當然知道啊。上次不也有個被送來的人住在常青院,結果家主和主君兩人都忘了這事兒,誰也沒招見,那人關在屋裏一個月也沒見著誰,想不開不就去了嗎。”

“你又怎知主君這次不會忘了他。”

那小廝撇撇嘴不答,心裏卻想他來這裏那麽多年,哪裏還看不出來,主君除了小小姐還在乎誰呢。

***

柳言跟著向墨昀一路走向主院。他們身邊除了跟著向墨昀的小廝外,還有之前曾聽過的那位通房。那人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剛出頭的年紀,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與那張揚的男人站在一起,完全是雲泥之別。

一路上,向墨昀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跟他說起了主家的事情。家主姓南單名一個末字,乃是探花出身,卻不知緣何十年來只是從一個縣到另一個縣做著小小的縣令似乎再無升官的架勢,不過即便如此,這地方卻也無人敢怠慢她,一則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二來卻是娶了個好夫君;主君姓舒單名一個歌字,是京城世家庶子,他雖沒聽過那所謂的舒家,不過似乎很是有權勢。

向墨昀說話的時候語氣依舊還是那麽趾高氣揚,可內容對他而言卻是實打實的有用,看著像是對他旁敲側擊,心裏不禁有些奇怪這人究竟是何意思,不過,方才那一絲恨意確實散了不少。

幾人來到主院時,常青院的人已經到了,舒歌和南末坐在上首正有一句沒一句閑聊著,那氛圍看著更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周圍幾個下人正忙忙碌碌地擺著餐具準備用膳。

葉青視線掃過幾人,只是對著向墨昀笑了笑。向墨昀倒是瞥了他一眼便沒再理會,而是對著南末和舒歌行了禮後便退到一邊,那乖覺的樣子與方才對他時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舒歌視線掃過跟在向墨昀身後的柳言,咦了一聲,過了片刻才笑著對向墨昀道:“墨昀,還是你記性好。若是不帶他來,我倒是忘記了。”

“主君您是貴人多忘事,哪裏像我們這些都是閑人。”

他大抵很是習慣向墨昀的性子,對於他不經意言語間的討好只是一笑而過,而是對南末道:“妻主,你這次帶回來的……”他看了柳言一眼,頓了頓才繼續,“妻主打算給這位公子什麽身份?”聽來似乎是忘了他的名字。

“後院之事你做主就好,無需問我。”南末隨口回了一句,話音剛落,裏屋珠簾響動。她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三歲女娃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揉著眼睛懶懶散散地走了出來,瞬間便笑了起來,臉上表情親切了不少。

“柔兒起來了。”

南逸柔點著小腦袋,張開小短臂,顛顛地跑過來。“娘,抱抱。”

南末一把將她抱起,揉了揉她的腦袋。“昨夜睡得可好。”

“嗯嗯。”南逸柔歪了歪頭,晃著南末一只胳膊,“娘,娘,你陪我去看舅舅吧。”

“娘最近事忙,讓你爹陪你去可好。”

南逸柔眼珠子轉了轉:“那你什麽時候有空嘛。”

她這一問,頓時讓南末忍俊不禁,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這孩子,倒還知道和我討價還價了。”她想了想,“後天吧。後天我跟你爹帶你去。”

“當真?!”

舒歌看著他家小丫頭眼睛瞬間一亮,滿臉都是奸計得逞的笑容,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妻主,這孩子可寵不得。她這是不想學字才想出這麽一招呢,哪裏是真想她舅舅。”

南逸柔一聽,頓時虛心地縮縮脖子,直往南末懷裏鉆。南末大笑。“無妨,不想學那就再玩幾年。柔兒還小呢。”

三人有說有笑間,飯菜上齊了。方才舒歌的話說到一半,弄得柳言心裏忐忑。忍不住擡眼看了看,這一看竟意外地將葉青一閃而過的妒恨映入眼裏。他楞了楞,趕緊移開視線,卻沒想到正好對上舒歌望過來的雙眼。他一驚,慌忙低下頭。正為自己的失禮不知所措時,耳邊卻想起一個溫和的聲音。

“妻主如今只有兩位侍人,我瞧著你帶回來的公子也是個懂禮的,便封個側室好了。”

“嗯,隨你。”

又是如此簡單,他做夢都想要的地位在他三言兩語中便握在了手裏。

***

十二月二十四,安寧縣像以往一樣早早地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場雪。柳言披著厚厚的大襖,站在落桑院蜿蜒的長廊,望著這滿院子的皚皚白雪怔楞地發著呆。

落桑院的主屋裏,向墨昀嫌著屋內太熱,隨手開了窗戶,不經意間瞥見他寂寥的身影,低聲嘆了口氣。站在身後的小廝聽見了,忍不住好奇地向外張望,他跟在公子身邊那麽多年,倒還是第一次聽見他嘆氣。這麽一看,卻是不屑地撇撇嘴。

“公子啊,奴才瞧那姓柳的就是個不知足的。現在的生活怎比他以前以色侍人好過多了吧,他怎麽還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呀。”

“噗。”向墨昀被他一番毒舌逗笑了,無奈搖搖頭道:“青籽,本公子可不記得把你教得如此口齒伶俐。”他轉過身,又閑閑地坐回了軟榻上,“你也莫要這般說他。他當初自負貌美,心底便想著趁著年輕想要專寵,再賺個身份。如今,主君一句話就讓他如願以償,而大人卻一個月都未曾來過。地位有了,可卻與當初所想到底差了大多,不知所措也算情理之中。”

青籽扁了扁嘴,顯然不甚讚同。

向墨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笑問道:“那你倒說說,若是遇上這種情況該是如何?”

青籽似乎就等著他問這麽一句,頓時摩拳擦掌,十分興奮。“那當然是學公子這樣,不爭不搶,只悠閑過自己的日子。”

向墨昀不置可否,卻也沒再反駁。

轉眼又是一月,南末始終都未曾去過落桑院,柳言的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一點波瀾都沒有,比起他過去十幾年的起伏,現在的日子簡直安穩得出乎意料,盡管如此,他卻沒有絲毫喜悅,心底一片茫然。

這一日,柳言隨著向墨昀熟門熟路地從主院繞了一圈正準備回去的時候,與他只有點頭之交的葉青卻意外地叫住了他。向墨昀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離開。

***

後院就這麽大,有什麽風吹草動很快便是人盡皆知。這不,近來下人們口中傳得最快的八卦便是那位新來的柳公子大冬天的在門口“劫人”,偏偏天不隨人願,每次都跟小小姐撞了個正著。人人都說主夫手段了得,誰不知道家主最疼小小姐,這麽一來自然是去住院了,哪還會理那狐貍媚子。

青籽這麽繪聲繪色地給向墨昀講這件事的時候,向墨昀只是笑笑,卻很是不厚道地是讓他去柳言面前故意晃一圈再說一遍。

柳言面色鐵青地送走了青籽,還沒來得及整理好心緒,又迎來了另一批客人。他看著聞訊而來的葉青,心裏止不住地冷笑。

“葉公子怎麽有空來這落桑院?”他堵在門口根本沒有讓他進去的意思。

“柳公子可是在怪我。哎,我當初給你出這個主意是真心為你好。畢竟,你是新人,若是未得恩寵,總也被人看低一分,卻沒想到小小姐最近頗有孝心,主君到底是出自大家,教出來的孩子亦是不同凡響。”

他說得一臉委屈,話語真誠,卻是含沙射影地道出舒歌的不是。柳言是一個字也不信,他也是從後院混上來的,哪裏不知道這些人都是心懷鬼胎。當初葉青找他故意告訴他南末歸家時間的時候,他就知道他絕對有所圖謀,之所以聽之任之不過是因為心有不甘而已。卻是沒想到他竟意在借刀殺人,只怕他這流言也有他幾分功勞,說不定連小小姐也……

柳言心思電轉,已決定將計就計。“這……葉公子的意思是主君他?”

葉青見他理解到這上面,心裏一喜,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為難道:“柳公子快別這麽說。主君仁慈,待我們都很不錯,便是這些年全都一無所出,亦是照顧有加。”

“一無所出……”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葉青目光閃了閃,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似的,神情閃爍,慌忙間就要走。柳言自然挽留,他卻欲蓋彌彰愈加慌亂,急切離開。

***

“公子啊,你說常青院那位怎麽就這麽匆匆走了?”青籽好奇地隨著向墨昀地視線望向葉青的離去的背影。

“做戲做到位了,留在那做什麽。”他隨口回了一句,緩緩瞇起眼睛,軟軟地倚著窗口,無所事事。

“做戲?做什麽戲?”

向墨昀不答只自顧自說道:“這幾年,那男人光長了歲數卻是沒找腦子,總以為別人跟他一樣蠢。”他嘲諷地勾起嘴角,方才柳言轉身進屋前那一抹冷笑,別人或許沒看到他卻看得分明,“看來最近幾天是要熱鬧起來了。”

***

離他說這話不過五日光景,這一日主院就有人來請他過去。李管事是跟著舒歌的老人,平日裏見了他們這些人雖然不見熱絡,卻也沒什麽出格的舉動,今日卻直接就抱怨起來。“一個二個都不是省心的。我家公子這樣的你們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一個個還恩將仇報……”

他罵罵咧咧直到半路向墨昀才有機會問起究竟出了何事。原來今天南逸柔不知吃了什麽,到下午的時候竟然上吐下瀉很是難受得緊,請了大夫過來診治卻說是芒草中毒,差一點就治不了了。舒歌這下是真的怒了,先把南逸柔院子裏伺候的人各打了二十大板,才問起她今天究竟吃了什麽,所有人都支支吾吾地說起柳言曾經送過茶餅來,小小姐吃了一點。去查廚房當初用的料卻是慢了一步,已然被人處理得一點不剩,不過,廚房裏一廚娘說這茶餅是柳言親手做的。

柳言倒是承認了,但亦言自己只是做了形狀,並未碰那原料。又說當初正好看到葉青院裏一小廝,便請他來幫忙。

緊接著,那人繼續爆出他確實往裏面加了東西,是葉青的貼身小廝給他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那貼身小廝自然不承認,葉青也大呼冤枉,總而言之,如今主院是亂得不成樣了。

向墨昀到的時候,便見柳言,葉青還有其他幾個相關人全都跪在舒歌面前,其中幾個臉上還有淚痕。而那兩個平日低調得不能再低調的通房也被請了過來,安安分分地坐在一旁,見他來了,才敢擡頭看上那麽一眼。

舒歌面沈如水,看到他時臉色才緩了緩。“坐吧。”他淡淡說了兩個字,又轉向柳言和葉青兩人,“事情我也問得差不多了,你們兩人可還有話要說。”

柳言緊握著手一言不發。他當初決定將計就計的時候,就從沒想過葉青竟有害人之心,便是

當初他看到那人下藥也以為只是小打小鬧而已,卻沒想到他竟真的下了毒。他雖不過來了兩個多月,卻也清楚今日是觸碰了主君的底線,只怕難以善後。

葉青卻沒有他那麽聽天由命,依舊哭道:“主君葉青冤枉。葉青也不知是哪裏得罪了柳公子,他竟這樣顛倒是非。”

他哭得很是委屈,讓人看得不覺就生出憐愛之心。舒歌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沈默。一時之間,整個大廳只聽到他一人的哭聲,其他人在這氛圍下連挪動一下都不敢。

葉青說著說著便覺得不對勁。他悄然四處掃了眼卻發現眾人全都低著頭,竟是無一人的心思在自己身上。他一楞,回神間正好對上舒歌冰冷的雙眸,立時後背一寒,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哭了?”

“主君……”

“你們兩個倒是好樣的。一個才來不過兩個多月,就有法子買通其他院裏的下人;一個看著溫順,竟是不聲不響地就用了個借刀殺人之計。”他的聲音依舊如往常般平和,卻讓在場所有聽後心裏都是一咯噔。原來他們這位看似不理事的主子心裏卻是比誰都要通透。

柳言是個精明的,見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他的過失,而把責任全部推到了葉青身上,頓時又有了希望,立刻就道:“主君仁慈,柳言再也不敢了,求主君繞過奴才一命。”他第一次,在這府裏甘願自稱一個奴。

舒歌並沒有應,只是點了點頭,視線始終落在葉青身上。“葉青,你,沒有什麽要與我說嗎?”

葉青身子一顫,眼裏閃過一絲狠厲,擡起頭來時卻是不覆存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主君若是硬要定葉青的罪,葉青又能說什麽。只是,妻主將後院交付與您,您這樣治理如何服眾,豈不是辜負了妻主的信任。”

“哦?”舒歌勾了勾嘴角,眼裏冷色更甚,“便是辜負了又如何?便是我今日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將你逐出府去又如何?便是我替南末休了你,誰又敢說句不字?”他一句一句地問,說道最後語氣裏的淩厲讓人不禁膽寒,這還是眾人初次見到這個溫潤公子如此鋒芒畢露,甚至連家主的名諱都直接叫上了。

葉青亦是一楞,反應過來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竟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你,你……”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管事,去拿張紙來。”舒歌垂眸吩咐道。很快那李管事便在圓桌上擺好了宣紙筆墨。舒歌拿起毛筆蘸了蘸,卻沒急著落筆,而是從袖子拿出了一只小木盒,打開後便見一小塊印章躺在裏頭。

這枚印章下人也許不知,可在場服侍過南末的便是沒見過也猜得出來是家主的私印。葉青直到此刻才開始慌張起來,他猛地向前膝行了幾步,身上的溫和氣質瞬間崩塌,就要碰到舒歌的時候卻被左右攔下。只聽他失控地尖聲叫道:“不!你不能!我是妻主帶回來的人!你怎能不問過她!”

舒歌淡淡瞧了他一眼,只道:“妻主回來我會替你問他的,你便等著吧。你們二人拉他去柴房關起來吧。”

“是。”

***

葉青被人拉下,屋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柳言依舊跪著,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其他幾人面面相覷,想想主君這幾年未曾重罰過一個人,竟然是在十年後來了一個遲到的立威,而且還是拿這位葉公子開刀。一時間,人人自危。

舒歌卻是不慌不忙寫完休書,擱下筆,擡頭掃了眼在座眾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立時方才的威勢便淡了下去。他對著李管事道:“李管事,去把柔兒帶過來。”

李管事應了一聲,大抵是因為料理了葉青之後心情大好,竟然面路喜色。眾人卻是心中不解,這小小姐中了毒不該好好休息嘛。向墨昀微微揚了揚眉,像是猜到了什麽,了然一笑。

不多時,李管事便帶著睡眼惺忪的南逸柔出現在眾人面前。這三歲的女娃一見自家爹爹,瞬間眼睛一亮,一蹦一跳就跑了過來,倚在他身邊撒嬌。

到了此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小小姐哪裏中了什麽毒,根本就是主君設的套嘛。然而,一切到此都還沒結束。舒歌沒發話讓眾人回去,他們也只能跟著坐在那裏,直到南末回來。

南末進屋時見到那麽多人,先是楞了楞,視線掃過跪在地上的柳言,不解問道:“這是怎麽了?”

舒歌並不答,而是道:“我替你將葉青休了。”他這話只是陳述,原原本本就是知會南末一聲,甚至連原因都不曾說一句。這已經算是大不敬了,且全然沒有顧及南末的面子。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只低著頭努力將存在感降到最低,耳朵卻一個個束了筆直,都想看看家主究竟會是什麽反應。而且因舒歌方才一通立威,如今個人心裏免不了都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心態。

誰知,南末不在意地擺擺手,只如往常一般:“隨你,後院的事你決定便好。”她隨意說了一句,便逗起了南逸柔。

除了向墨昀,其他三人皆是被她的話涼到心裏。他們終於明白為何舒歌遲遲不放幾人離去,

原來竟是要讓他們親眼看清楚,自己在那個人心裏從來都不曾占過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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