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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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天氣,乍暖還寒。這年的科舉剛剛結束,翰林院裏六個考官關在一件大屋子裏,圍成一圈的四張長桌旁,六人各自為政,旁邊都放著一疊厚厚的考卷。

這科考對外頭是件熱鬧的盛事,對這幾位批考卷的大人來說卻是件苦差事。她們一共要批閱三次,第一次乃是去除差得入不得眼的,第二次是選出前三甲,第三次再是對剩下的文章進行排名。如此浩浩蕩蕩地工作,在十幾天裏完成,也就意味著他們必須長時間的呆在一個地方,做同樣的事情,著實無聊了些,而且萬一碰到篇不知所言的文章簡直能將人煩躁得夠嗆。因此雖然人人都爭著相當個主考官,卻是著實不願做那吃力不討好好的考官之一。一個主字的差別便是人家洛尚書現在就坐在首位上撐著下巴看閑書。而——

只見她對面的王大人看著桌上的試卷,眉頭都皺成了川字形,手中朱筆狠狠蘸了把墨,在紙上打了個大大的叉,瞬時神清氣爽地吐了口氣。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太陽終於到了午時。王大人擡頭瞄了一眼,頓時高興起來,心想著終於可以休息了,正打算提醒眾人一句,突然聽到一聲驚呼,頓時嚇了一跳。

“好!好!甚好!”她左側一三十多歲,身形消瘦的女子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她這一動靜,將眾人的視線都引了過去。

“吳大人,你這是?”洛尚書顯然也被嚇了一跳,這麽問的時候臉上隱約有些不悅。

吳蓮卻是完全沒看出來,一臉興奮地將手中的試卷遞了過去:“洛大人,你瞧瞧這篇。此子想法獨特,又有經韜緯略之才,若是能得重用,日後必要封侯拜相,當得狀元之稱啊。”吳蓮這人性子古板,不懂變通,亦不甚明白什麽人情世故,這麽些年之所以還能留在京城,全是聖上保的。盡管她人緣不怎麽樣,但學識卻是一等一的好。

洛尚書見她難得誇一次人,倒是有些好奇,接過來看了一遍,也不住點頭。“確實不錯。不過,此賦文辭一般,且有幾處對仗不甚工整。入三甲倒有些勉強。”她說著,將試卷又傳閱給其他幾人,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吳蓮大怒,幾乎就要甩袖而去。“你們幾人是何意?!科考取仕,要的是人才。光是寫得好看,能有什麽用?”

“吳大人……”試卷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洛尚書手裏。她本欲反駁,無意間瞥到那卷上的姓名,臉色奇怪地挑了挑眉,卻是瞬間改了主意。“吳大人所言也有理。這樣吧,若是接下來挑不出三甲,此卷便是其一;若是能選出,則再多遞上一份,由聖上裁決。”她這話一出,自然也就無人再多說。吳蓮亦是覺得有禮,點了點頭。

***

帝都分為東西南北四條主街。其中東街與通往宮闈的朱雀大道相連,多是官宦人家。南面則是以陸家為首的商賈之家;西面則多是家貧之人。

時至午時,西街一家小客棧裏,一夥計探出頭來望了望頭頂的大太陽,又懶懶散散地靠在門欄上,瞇了瞇眼偷起懶。這客棧平日生意並不好,也就到了科考的時候,有些寒士子弟住不起那狀元樓,才會落腳在此處。

那小夥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視線無聊地四處亂轉,正想著是不是去廚房偷偷拿點吃的,驀地一瞥,卻見一華服女子遙遙就往這邊走來,站到門前的時候,看了看客棧的匾額,直直就往裏面去。

她雖覺得奇怪,仍是止不住眼前一亮,恍若餓了幾頓的人看到一只肥雞。小夥計猛掐了自己臉一把,諂媚地笑迎上去。“這位姑娘可是要住店?”

那女子似乎這才看到她,微微挑了挑眉。“我要找人。”她語氣平平,卻自然而然地帶著些上位者的威勢,“你可見過與我差不多年紀,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女子?”

“相似?”那夥計多看了她一眼,有些為難,剛想說沒有,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有倒是有。那姑娘一月前就住在這兒了,就是不知是不是您要尋的那一位了。”

“她住哪兒?”

“樓上左邊第四間房。可要小人帶您去?”

“無妨。”她揮揮手,有如進來時一般直直就上了樓梯。

小夥計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搖頭晃腦地不知嘀咕了句什麽,又繼續倚在門欄上瞇起了眼。

***

兩樓兩邊最朝裏的房間采光都不怎麽好,剛才那小二說的正是左手邊倒數第二間,午時過後,陽光西斜,走廊和屋裏就顯得很是昏暗。

蕭子夜看著眼前顯得十分老舊的門扉,不禁有些猶疑那消息是否準確。不過,轉念一想,倒也是那人做得出的事兒。她敲了兩下門,屋內本來窸窣聲不知為何突然大了不少,她還以為是有人要來開門,只聽撲通一聲,似是重物落地的聲響,緊接著卻陡然間寂靜起來,竟像是無人在內一般。

揚了揚眉,嘴邊劃過一絲笑意。她推門進去,環視一周,屋內空無一人,床上擺著小凳上那筆才蘸了一半的墨便被棄置一邊。

她正想著怎麽把人給詐出來,突然聽見一聲誇張的嘆息從左邊傳來。只見一十十八九歲的女子灰頭土臉地從床底鉆了出來,一邊拍打著身上厚厚的灰塵,一邊不住地咳嗽,頭發淩亂,十分狼狽。“我還以為是誰呢?你進來前怎麽也不出聲呀!”那女子頗為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嫌臟地抖著衣服。她們一張側臉長得極像,也怪不得那夥計瞬間便認了出來。

蕭子夜又是無辜又是好笑。她可是出聲了啊,偏生還嚇了某人一跳。“你怎麽回事兒?前些日子,皇姨派人差信來說你離家出走了,讓我看著點。”

蕭子琪撇撇嘴,一擺手道:“什麽離家出走,我那是嫌跟著她們無聊呢。”

“無聊?皇姨帶著你們四處游歷,總比在京城有趣多了吧。”蕭子夜自然是不信,就她那跳脫性子要她一直呆在一個地方還不如把她關著得了。

“本來是挺好的啊。”蕭子琪理了理頭發,郁郁地坐在床邊,“小弟說要在雲霄城定居呢,結果我爹娘就答應了。”她皺著一邊眉毛,苦著一張臉,“你是不知道她們寵他寵得……”話到嘴邊卻是沒再說下去,轉而又問,“哎,你怎麽找到我的?”蕭子琪摸了摸下巴,自覺自己藏得還挺隱蔽的。

蕭子夜四面掃了一圈,本想找處座位,但看到那滿是灰塵的桌椅,眼皮一抖,幹脆站著了。她漫不經心地答道:“是我一個屬下看見的,只是過來看看,到不想你還真在這兒。”視線無意識地瞟了一眼門外,“行了,我也找到你了,就不多待了。”她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呢?回王府去嗎?”

蕭子琪猛搖頭。突然眼珠一轉,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眉眼處都是興致勃勃地笑意。她一把拉住她:“哎,科舉什麽時候放榜啊?”

“現在結果還沒出呢,我也不清楚。你問這做什麽?”

蕭子琪嘿嘿笑了一聲:“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她用手肘膩歪地撞了撞她,“哎,你可先別告訴別人我在啊。行了,你也別在我這兒待了,趕緊走吧。”說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推她出門。

“你……真不知道你在搞什麽。”

蕭家向來子嗣稀少,到了這一代更是只有她一個女子。比起那些虎視眈眈的宗族子嗣,對於這個見得不多的堂姐她向來多一份好感,一來兩人毫無利益沖突,二來卻是她母皇與其母姐妹情深。

***

這一日巳時初,洛大人拿著最新出爐的三甲試卷進了宮。四月初的長廊外,姹紫嫣紅,春意盎然,空氣裏帶著一股這個季節獨有的香甜味,似糖如蜜。

禦書房外,二個三十多歲的嬤嬤左右守著,遠遠見她走進,其中一個年紀稍輕些的已轉身進了屋,另一個則笑臉迎了上來。她們待在宮裏大半輩子,學得最多的就是人情世故,皇上寵誰,信任誰,心裏頭跟明鏡似的。

“洛大人可是來見皇上?奴才已讓人進去通報了。”

“多謝嬤嬤。”洛尚書拱了拱手,又與她寒暄了幾句。不多會兒,裏頭便出來一個五旬老人。“喲,洛大人來了。皇上近個兒可是等著呢。”那人似是拔高了聲音,聽起來尖得有些刺耳。一笑,眼角的皺紋又全部擠到一起,眼睛瞇成一條線,看著倒很是和藹可親。

洛尚書應了一聲,與另兩個宮人打了聲招呼,跟著她進了屋。這老嬤嬤姓吳,自聖上登基以來就一直近身伺候。而她時常進宮面聖,一來二往,兩人也算相熟。

禦書房並不算大,用珠簾隔成了兩間。剛進去是寬敞的前廳,左右兩邊各擺了三張椅子,間隔兩張小幾。珠簾後頭才是裏屋。

洛尚書與吳嬤嬤小聲說著幾句閑話,前廳還沒走上幾步,突然聽到裏頭傳來幾聲低卻重的咳嗽聲,那人似乎有意想壓制,卻不想氣血上湧,反而急促地咳個不停,過了半響才止下。

洛尚書說到一半的話瞬間戛然而止,下意識地去瞧吳嬤嬤,只見她臉上擔憂一閃而過,註意到這邊的視線,立時又笑了起來:“春寒料峭。皇上總仗著自己身子好不註意,沒曾想倒有些風寒的跡象。”

“皇上平日裏日理萬機,這些小事總也不放在心上。嬤嬤要好好勸勸吶。”

“哎。奴才省得。”

***

“微臣參見皇上。”

“起吧。”

洛尚書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兒,眼皮微微擡了擡,覆又垂下。蕭茹盡一身黑衣常服,未帶冠冕,朝著她略一頷首,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著,亦如往常般天家氣度盡顯無疑。只是,不知是否因那一身黑,襯的原本白皙的面容隱隱有些蒼白,看著略顯疲憊。她身邊還站著大皇女蕭子夜,也朝著她點了點頭。

“洛愛卿,你今年可算是效率不佳,往年三月末三甲名單就定了,今個兒是幾月幾了,你自己說說。”蕭茹盡口氣隨意,責備的話聽起來明顯更像是開玩笑,她順手敲了敲桌面,“怎的到這時才出結果?”

“臣慚愧。今年東青人才輩出,臣等左右為難才勉強挑出了四篇,只是爭執不下,到如今也未能定出三甲,還請皇上定奪。”

“哦?”她語調比平時高了幾分,顯出了幾分興致。吳嬤嬤默契地接過洛尚書手中的試卷呈了上去。

蕭茹盡低眉斂目,看得很是認真,頻頻點頭,讀到會心處便直接拿起朱筆加上了批註。一時間,屋裏靜得只剩下刷刷落筆聲。她臉上的笑意比方才明顯了些,可在看到第四份試卷頭上的姓名時,臉色卻瞬間一僵。

三人久未聽到動靜,奇怪地望過去,但見她面無表情地盯著試卷,雙眼微瞇,薄唇輕抿,似是沈思。然而,在場三人對她再熟悉不過,這明顯是動怒時才有的面色。

蕭子夜一楞,一時間只想到莫不是試卷被人做了手腳。她忍不住朝前湊了湊,一看之下撇了撇嘴。那試卷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肖子琪三個大字,姓氏是變了沒錯,可字跡還依舊是那熟悉的龍飛鳳舞。

她就說子琪那丫頭明明對朝中事都不甚感興趣,那天怎麽就突然提起科舉,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不過,她也算是服了這家夥了,倒還真有信心能被萬眾挑一,最後選到母皇面前。只是如此一來,她卻是弄不懂母皇何故生氣,難道只因子琪算不得大的一個玩笑?

蕭子夜如今十八歲,不知是被護得太好,還是天賦不夠,對於朝中之事總是缺了一絲敏銳。她理不清緣由,蕭茹盡心裏早已轉了幾個彎。算起來,阿傾自那年離京之後幾乎不怎麽回來,便是相聚也多是她帶人去江都別宮,便是後來有了子琪三個孩子,自己要下封號還被她止下了。

她故意淡出京城,帝都也甚少再憶起當年鮮衣怒馬中最是尊貴的那一人。可盡管如此,乏人問津不代表無人深究。如今有人以這種形式再次提及,又是為了取悅誰?還是說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僅為了提醒她是長非嫡?

嘴角劃過一絲冷意,盯著洛尚書的目光晦暗不明,朱筆啪地一放。“洛愛卿,你好大的膽子。”她聲音平平,卻絲毫不減那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蕭子夜皺了皺眉,不明所以。洛大人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般,只垂首道:“臣知錯。”

“哼。認錯認得倒是快。”

“回皇上,微臣也是無法,當初見到此名,已隱隱猜出乃是世女殿下。”她坦白直言讓她臉色好了不少,“只是挑出此文的乃是吳大人,皇上也知吳大人的性子……”她頓住,沒再繼續說。

“吳蓮?”

“正是。”

蕭茹盡挑了挑眉,視線又移到試卷上去。她當初留下吳蓮便是看中她那份難能可貴的耿直,對她亦有完全的信任,倒是有了一讀的興趣。看著前面還不覺得什麽,待到讀完最後,她忍不住彎起眉眼,順手遞給蕭子夜。“夜兒,你瞧瞧。平日這丫頭的貧嘴勁兒是全用在裏頭了。不過,說得也真有幾分道理,不愧是朕的侄女。”她的表情很少,大多時候都是那種高深莫測的似笑非笑,如此明顯的眉開眼笑還是第一次見到。蕭子夜接過,神色有些覆雜。

蕭茹盡似是無意地多瞧了她一眼,又轉而對著洛尚書道:“你去查查,看看此文一路經手何人。”

洛尚書了然地應了聲:“是。”

***

日頭當空,商店小鋪業已卷簾迎客,人頭攢動,吆喝聲時斷時續,整個帝都熱鬧非凡。蕭子琪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蹲著身子靠著一家小茶肆灰白的墻,臉上寫著大大兩個字——郁悶。

算算日子,今日已是四月十二,科舉三天前剛剛放了榜,沒有她。好吧,不能說意料之外,應該說意料之中的成份占了更多。她那個名字說改了等於沒動過,她就不信沒人瞧出來,可是這都整整三天了啊,皇姨沒動靜,外祖母沒動靜,爹娘沒動靜,就連子夜那家夥也沒個聲響。

她左手捏著白面饅頭,一下子往嘴裏塞,狠狠咬了一口,嘴裏哼哼:“不來找我,都不來找我!”她越想越憋屈,剩下半個饅頭朝著前面就是一扔。也不知是不是算計得太好,當街穿過,竟一個人也沒打到,直直就朝著對面門口趴著睡覺的小黃狗飛去。那小狗痛得顫身猛地立起,汪汪一頓亂吼,嚇得本來要進去的客人左右瞧了兩下掩面逃開了。

蕭子琪目瞪口呆,下一秒就捧腹捂嘴無聲大笑起來,這小表情和她爹簡直如出一轍。她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得,不來就算了,本少樂得輕松,懶得理你們。”她自言自語自我安慰,也沒註意到旁邊有人走過來。猛地一轉身,眼前一黑,額頭碰的撞了一下,眼冒金星。得,剛欺負了一只狗,這下就遭報應了。

蕭子琪撫著額頭往後跳了一步,一手指著那罪魁禍首。“你走那麽急做什麽?!哎喲餵,疼死我了。”那女人跟她差不多年紀,穿著粗布衣衫,腰間搭著塊半臟的抹布,看著像是茶肆的小二。她顯然撞得比她還厲害,抱著額頭原地轉了兩圈才緩過神來,對著她有些歉然地拱了拱手:“這位姑娘對不住是小的不註意。”她又換了一副笑臉,指指茶肆內,“有位小姐請你去二樓一敘,您看……”

“小姐?什麽小姐?”

“小的只負責傳話,其他就不知了。許是姑娘熟人,我看她進來之前瞧了您許久呢。”

蕭子琪狐疑地挑著眉,上下打量了那小二幾次也整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廣袖一揮。“前頭帶路。”

***

茶肆生意算不得好,大堂中央稀稀落落坐了幾桌人,多是平頭百姓。那小二一路帶她直上二樓雅間。所謂雅間自是比不過那些大茶樓的獨閣設計,不過是兩塊屏風接連隔開的一處小空間。

“小姐,你說的人我給你帶來了。”那小二讓她先在外頭等,自個兒進去通報。隔音效果實在不好,裏頭的聲音嗡嗡傳來。不一會兒,小二喜氣洋洋地揣著一錠銀子出來,朝著她友好地笑了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蕭子琪挑了挑眉,隨手拍了拍左袖,雙手負背,把她娘的氣勢學了個十成十,這才擡腳進去。她倒要看看,誰比她還神秘這麽吊人胃口。可右腳才踏進去一半,視線一瞥,她卻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桌前一左一右坐著一男一女,女子看著十七八歲左右,薄唇輕抿,一雙漆黑如夜的眸子就這麽靜靜瞧過來,沈穩中帶著一絲不能忽視威懾。那少年比她小上兩歲左右,面容清秀,左額處有一條指甲長的疤痕,若是額前覆發倒也看不出來,偏生他將頭發全部盤起,紮得一絲不差。

女子斜了她一眼,指了指她對面的位置。“姐,坐。”她淡淡說了兩個字,怎麽聽都聽不出來是對嫡親長姐的語氣。

蕭子琪撇了撇嘴。“你還知道我是你姐呢,就兩個字打發我。”她忿忿不平地念叨著,到底還是順了她的意,只是側身坐著,身體力行地表示著不滿。她又瞥了瞥那男子。“你怎麽把這小子也帶來了?”你這是帶你小情人風花雪月,還是來找你姐的啊!

“不是這小子,是你妹夫。”那少年臉上迅速染了暈紅,低頭伸手扯了扯那女子的衣袖。

蕭子琪不屑地嘁了一聲。“還沒成親呢,你羞不羞。”她轉了個身子,“阿朝,你別嫁她了,這人品性太差,沒成親就這麽占你便宜,小心吃幹抹凈了還賴帳。”她看到蕭子怡瞪過來,聲音抖了抖,又瞬間覺得特沒骨氣,她可是她姐好不好,於是幹脆地瞪回去。

那叫阿朝的少年臉越發紅了,耳朵根子後頭都燙得很。他小小聲道:“怡姐姐不會的。”蕭子怡眼裏劃過一絲笑意,面容依舊清冷,就是讓人無端覺得她甚是得意。蕭子琪哼哼兩聲。“不識好人心。”說著,幹脆轉了個身,直接背對著她們。

蕭子怡嘆了口氣,她算是看出去了,她要是不先開口,這話題不知道要飄去哪裏了。說實話她總覺得她跟長姐兩人是生錯了時候,她哪裏有做人家姐姐的模樣啊。

“阿姐,娘很生氣。”

蕭子琪背脊一僵。這麽些年,爹娘的脾氣她算是摸得一清二楚,爹是小脾氣不斷,大脾氣沒有,娘呢,看著難相處,實則性子最是好,她倒還真沒見過她動怒。

“娘早說過我們兩個不許回京的。本來你去哪裏她也不會說什麽,如今卻特地讓我給你帶句話。”

她動了動,靜了片刻,轉過身來。“娘當真生氣了。”

“嗯。”

“她讓你帶什麽話了?”

“要是不回來就永遠別回來了。”

她瞬間垮下了臉。“我不就一時忘了嘛,有那麽嚴重嘛。”

“爹也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麽?”她眸子一亮。

“刀子嘴豆腐心。”

***

景盛二十年,安樂王大世女蕭子琪,二世女蕭子怡來去匆匆,如同一粒小石子落入大海,泛起小小漣漪,卻是再尋不到任何蹤跡。

蕭子夜站在那十裏送別的長亭裏,望著兩匹絕塵而去的棕馬,眼神瞇著若有所思。她左手拿著個酒瓶。

此瓶叫做鴛鴦瓶,狹窄的空間內還放了一塊瓷擋板,將酒瓶分成左右兩邊。擋板與瓶蓋的機關相連,一按,擋板一轉。這種瓶子大多用來裝大婚時期的交杯酒,考慮到新郎不會喝酒,通常在一邊兌上些水降低濃度。

左手拇指動了動,她這才在瓶蓋上頭輕輕按了一下,裏頭傳來細微地哢嚓聲,不仔細聽根本不會註意。微啟的雙唇低低洩出一絲嘆息,也不知究竟是為了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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