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憶緩緩睜開眼還沒來得及細看，只覺腦袋嗡嗡作響疼得厲害。他揉了揉太陽穴皺起的眉頭這才舒緩了些。腦子清醒了不少，他眨巴眨巴眼盯著頭頂上方的紅羅帳看了半響，突然郁悶地抱著被子左右滾了兩圈。

俗話說喝酒誤事說的不就是舒三公子嘛，某人想破了腦袋，昨天晚上的記憶也只是停留在他看著桌上那小酒壺好奇得緊，喝了一口之後不知怎的就開始往下灌，就連蕭茹傾是何時進的房間他都不記得了。

舒憶感概了會，坐起身來，腰間傳來一陣酸痛。他摸了摸身上新換過的裏衣，想起之前爹爹拿給他看的畫冊，再怎麽樣也知道他不記得的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臉頰紅了紅一直熱到耳朵根，心頭砰砰跳，只覺自己暫時是沒法見人了。他跪起身子，用跟手指把羅帳撩開了一點縫隙，探出半個腦袋，想著要是屋內沒人他再不聲不響地起來也不晚。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某人一轉頭，就見書架前那女人微彎著腰，一身艷紅色長裙襯得點在書冊上的手指越加白皙。她實在很少穿這種亮色的衣服，清泠的氣質竟添了一份靈動活潑，讓他忍不住就癡癡多看了幾眼。

許是註意到了身後那顯得有些炙熱的視線，蕭茹傾微微撇了撇頭，一簇墨發順勢滑落至胸前，貼著她噙笑的嘴角。

“你醒了。”

她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完全沒有新婚第一天的感覺，反倒像是相處了二十幾年的夫妻間某一個早晨而已。不知怎的，舒憶突然想起之前她經常來舒家的那段時間，便是這樣默契又隱隱透著溫馨的感覺，方才還亂跳不止的心此刻也跟著安靜下來。

蕭茹傾直起身子，走過去將羅帳掛上金鉤。視線瞬間開闊起來，亮堂的光線讓某個還在床上的人後知後覺發現都日上三竿了。舒憶楞了楞，猛地睜大眼睛。“哎呀，今天是不是要進宮請安的？什麽時辰了？”

他身子前傾，慌忙中膝蓋一個不穩，整個人就向前倒，正好被蕭茹傾接了個滿懷。對於某人不經意的投懷送抱，蕭茹傾顯然相當滿意，薄唇勾起，眉眼輕揚。她俯身在舒憶額上輕輕吻了吻。“你別急，我讓人去宮裏說過了，我們晚上再去。”

觸及到她溫潤的雙唇，舒憶雙頰一紅，微微鼓了鼓腮幫，眨了眨眼，推開她。“我，嗯，我要起來了。”

“好。”她應了一聲，松開他叫了人進來，自己又轉身去書架那挑起書來。

小竹和靈兒聞聲進來伺候他洗漱，舒憶心不在焉地接過小竹遞過來的毛巾擦著臉，餘光卻總是不經意地瞥向蕭茹傾。只見她順手用食指翹起書冊一角，輕巧地接住，一面翻開一面動了幾步將身子側靠在書架子上，微微低著頭。夾在耳後的幾縷發絲順勢滑落額前，她抿了抿唇，又順勢將它理到腦後。

說起來，相處至今他們倆人在一起的時候，她也經常都是手不離書，若是不註意忙著自己的事情，甚至都忘了身邊還有這麽個人，一副安安靜靜的模樣，卻從沒見過她像今天這般休閑自得又帶著點慵懶的樣子。

舒憶這人大大咧咧，很多事情總是憑著直覺似懂非懂算作明白，甚少有那些精力願意花時間仔仔細細地觀察一個人，舒正君是一個，畢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不是。而蕭茹傾則很榮幸地成了第二個。

舒憶後知後覺地想到她待自己總是跟待旁人不同，之前是收起了防備，而現在則更像是完完全全地將自己攤開在他面前一般毫不掩飾，心裏也道不清說不明是什麽滋味，只覺像是吃了蜜餞似地甜到心裏，又不知怎的想起坊間說她冷淡無情，心裏還澀澀的。

***

蕭茹傾陪著舒憶吃過了午膳便進了宮，原本一家四口的聚餐有舒憶的加入變成了五口人，鳳後似乎是因為終於找到了個同性欣喜不已，話匣子一開便沒完了，偏偏舒憶要裝乖寶寶時不時地點頭應著，倒真讓這兩個理應沒什麽共同話題的男人看起來聊得火熱。兩人在宮裏呆了一下午，吃了晚膳又閑聊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回王府。

夜路寂靜只聽得馬蹄聲噠噠響。車廂內，蕭茹傾攬過不停打著哈欠的舒憶，揉了揉他的頭。“你先靠著我睡會兒，很快就到了。”

“唔……”舒憶扭了扭身子，在她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子。他向來精神很好，照理來說，今天睡了該不至於那麽累，陪著鳳後聊聊天也不算什麽消耗，只是那場晚宴著實枯燥得疲於應付。

舒憶昏昏沈沈地閉著眼，意識朦朦朧朧，只聽蕭茹傾一邊拍著他的後背一面輕聲細語。“憶兒，再過一個月我們離開京城去其他地方看看，如何？”

“嗯，去哪兒哎？”

“往西面走吧，最後去涼城再折回來，你小時候不就想喝那邊的馬奶酒了。”

“好。”舒憶迷糊地應著，腦子裏還在消化她剛才的話。

蕭茹傾得了回應很是高興，還想挑些有趣的見聞說道說道，懷裏的人卻突然直起身子，瞪著眼看她。

“憶兒？”

“你，你剛才說什麽？！你說出，出京城！你要帶我出京城，雲游四方是不是？！”他剛才聽她說離開還以為只是去個郊外像那次賞楓一樣，可後來一聽竟是這個意思。

蕭茹傾一楞，見他越說越欣喜才笑著點頭。“是呢。”

舒三公子這下來勁兒了，撐著她的肩頭又坐直幾分。“那，那我還要去江都，聽說那邊哪個郡有家若水堂，做傘做得可有名了。我還要吃遍天下美食，玩遍天下寶物。還要……”舒憶一邊說要求，蕭茹傾一邊寵溺地笑，也不管他說得話有沒有邊，一律都說好。幸好，某人說著說著，總算是察覺了另一件事。“不對哎，你怎麽知道我想嘗馬奶酒的？”

“是你小時候自己告訴我的。”

“不會呀。那還是大姐告訴我，我才想喝的呢。而且也就自己想想除了爹爹沒告訴別人

呀。”舒憶煞有介事地扳著手指，“我那時候才幾歲啊。唔，好像才十歲不到吧。”又斜眼看她，“你說說呢，我什麽時候見過你了？”在他的記憶裏，兩人的初識還是娘四十大壽那會兒，他跟她說了哪幾句話他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呢。

蕭茹傾但笑不語，任憑舒憶怎麽猜怎麽磨她就是不松口。

***

卻說舒憶十歲那年的百官宴，舒家唯一的嫡女也就是舒憶的大姐外放後不久，舒正君覺得自家兒子也該是時候學學規矩，見見人了，這才領進了宮。

舒憶一開始還挺樂呵，畢竟這皇城大大小小只要是能走到的角落他都毫不遲疑地想要逛一

遍，更何況是皇宮了。不過，沒過多久他就萬分懊悔，特別是晚宴的時候，一盤盤美食端過來，只要上頭有人說話都還必須只能看著不能吃，要是他伸了個手立刻遭到爹爹眼神攻擊。

好嘛，不吃就不吃。舒憶眼珠子一轉，既然無聊他也沒必要呆在這裏，於是尋了個五谷輪回的借口便出去了。

三三兩兩地宮人提著宮燈結伴而行，不時地低聲交談幾句。舒憶甩開了跟在身後指路的宮女，本就不欲回去，幹脆避開人群往暗處走，直到四周看不見人了才停下。此時他正對著一顆大樹，轉過身子便可見蜿蜒不絕的長廊燈火影綽。瞇著眼睛不自覺地看了一會兒，發了一會兒呆又轉頭去研究身後的樹。

月光下，這個有他三個人那麽高的大樹突兀地矗立在那裏，周圍一米就只有這麽一顆，枝頭還可以看到花影。舒憶隨手折了一只，湊近鼻子處聞了聞，還來不及細想是什麽樹就聽身後傳來一句輕語。

“你喜歡這桃花香味兒？”

舒憶顯然嚇了一跳，直直往前跨了一步才飛快地瞪眼轉身。只見離他好幾步遠處，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女孩背光而站，周身泛著銀白色的冷光，他看不清她的音容笑貌，心想著大抵也是個宮女吧，也沒怎麽在意。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樹枝，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是桃樹啊。”

那人一楞，片刻後竟笑了起來。她的笑聲又輕又低，瞬間即逝，可傳去舒憶耳朵裏卻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硬是讓某人心中生出一股子悶氣。“這有什麽好笑的。大晚上的誰看得清楚是什麽啊。”

“是呢。”

那人只是應了兩個字便沈默下來，清泠的聲音怎麽聽都像是在敷衍了事。舒憶徹底怒了，憋得小臉通紅。“你！你少瞧不起人！”

“我不是。”

“哼！不就是一棵樹嘛，我可是會很多東西的呢。”

“……”

照理來說，一個人不言不語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覺得多言必失，不如幹脆閉嘴；另一種則是多言無益，不屑開口。而眼前這人應是前種境況，偏偏舒憶就覺得是她看不起他，氣得直跺腳。“我會做燈籠做風箏，你會嗎？我在萬山壁上那座大湖裏釣過魚呢，你去過嗎？我還……嗯……”眼珠一轉，雙手一拍，“對了，我還知道涼城那邊最有名的馬奶酒呢，你喝過嗎？”最後一句說得著實理直氣壯趾高氣揚，完全忘記了前幾天他還吵著要跟大姐一道上任去尋這酒呢，自己都沒喝成卻在這時問人家有沒有喝過。

那人起先仍是默不作聲，聽到末尾也忍不住彎起眉眼，清亮雙眸泛著盈盈笑意，月色下竟如那誤入塵世的仙子般讓人挪不開眼。只可惜，兩人站的地方燈火照不到，月光又被交錯的樹枝擋去了大半，舒憶根本看不清。

不知道她的表情，她又沒聲音。舒憶揪著眉頭，不高興地道：“哎，你倒是給點反應啊！”話音剛落，忽聞那人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走進了才看清是三四個宮人。女孩側過身去正對著他們。他站在樹蔭底下，那幾人也只註意著女孩完全沒看到他。

“小殿下，可讓奴才們好找，皇上召您去呢。”

那人微微回頭瞥了他一眼，才淡淡道：“走吧。”

***

相逢是緣。帝都裏那樣年紀，性子跳脫的世家公子就算少總還是有那麽十來個，然而，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蕭茹傾卻只遇見了一個舒憶。

而對於舒三公子來說，實在是後面教訓太慘痛，以至於每次想到百官宴就想到他家祠堂，誰還記得那短短幾分鐘的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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