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檢測單上來看，大伯，您術後恢覆得不錯。不過，藥還是繼續要吃的，需要控制病情。我先把這次的藥開了。吃完了，下次您就直接過來，不用先掛號了……”

在老人的連連致謝中，宋譽送走了今天坐門診接待的最後一個病人。

“小宋，”一會，尹教授找到宋譽，“上回說的那個麻姓小朋友還沒到院裏來嗎？”

“是，我給他們鎮上衛生院的張醫生打過電話了，說安排他們全家坐上火車已經有幾天了，按理說該到了……”

“那你記得去跟住院部那邊打聲招呼，現在床位緊張，這孩子的床位得留意著。”

“好的，老師。”

“哦，對了，上次我和你提過的那個住院體檢的病人會在端午節後過來，到時住11樓的單人病房。病人二年前做了心臟移植手術，之後情況還算穩定，但近期，卻偶有不適……”尹教授和宋譽繼續著工作上的話題。末了，尹教授問：“明天是端午，晚上來我家吃頓便飯？”

“不麻煩了吧……”。

“誒，這是你師母給我下的命令，你答應了我才好交差呀……”

“師母真是太客氣了。”

“她這兩天凈在我耳邊嘮叨這事，剛才還打了電話過來催，說你和小宇一樣一個人離家在外，過節怪沒意思的……”小宇是尹教授的兒子，如今在國外進修博士。

“好，那我明天討擾了。”

“好好，到時咱倆再下盤棋。”

在今天，一個人就能做到的事越來越多。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喝咖啡，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環游世界。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獨居，只以自己的喜惡來安排自己的生活。舒適比孤獨，更讓他們在意。

宋譽一個人坐在簡餐吧，看著窗外的來來往往，嚼著自己的brunch。窗外對著的是湖心公園東西南北四個門中的其中一個。開放式設計，讓人可以一窺園內風景的一角。拱門的後面是一列列的柳樹，宋譽知道，穿過柳樹，右轉，向前繼續走就能找到一潭水池，池子裏養著好看的金魚。這個公園曾是生活在這個城市的孩子們最愛去的地方，叫兒童公園。如今因城市規劃的需要，這裏轉型升級成了這個城市中心的綠“肺”，兒童公園則另搬去了別處。

一提到這水池，宋譽就想起了曾經在這發生過的一些個事：

不止一次，兩家大人帶著自己和萋萋到水池邊玩耍。兩人一起賞著魚，餵著魚，簡簡單單的事情在孩子眼裏卻是純粹得快樂到不行；

有那麽幾次，自己在水池邊找到了賭氣離家的萋萋或是萋萋在水池邊找到了憤怒頹廢的自己，對方安靜陪伴、用心傾聽，而即便是惡作劇，也都只為博彼此釋然一笑；

最後一次來到這裏……

有了你的陪伴，我的喜怒哀樂才有了意義。孤獨比舒適，更讓我不忍。

宋譽依約敲了掛著艾枝的尹教授家的門。教授夫婦熱情相迎，並念叨“還帶禮物來，太破費了”。

“小宋，這是我的侄女，叫李婧妤，比你小二歲，現在在報社工作。”師母的介紹，讓宋譽註意到客廳裏還有一位年輕女子。

“你好，宋譽學長。”女子的儀態落落大方。

“你好。”

“怎麽，你們之前就認識？”

“不認識!”宋譽如實回答，不顯客套。

“姑媽，我和宋譽學長是在同一所中學念的初中和高中呢。”幾乎異口同聲的李婧妤卻給了不同的答案。

“是嗎？這麽巧！看來你們之間的緣分真是不淺呢……”師母顯然很高興。

“我們中學的校友確實不少。記得當初我們那屆就有6個班。”宋譽徐徐說到。

“你們認識就再好不過了，我也省了一一介紹，這樣，你們先聊著，我廚房裏還有點事忙……”隨即，師母拉著尹教授暫時離開了。

“宋學長，我們之前見過，你沒印象了嗎？”

“不好意思，我不記得我們之前在哪見過。但這個名字，我上周末似乎剛聽過。”

李婧妤本還想追問是在哪聽到的，但見宋譽已經把註意力集中到了電視上正在播的考古紀錄片，便轉了話題。

“老師，我們來下盤棋？”看到尹教授回來，宋譽提議到。

“好啊，不過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啊？”尹教授方才知道妻子要給宋譽和李婧妤當紅娘，此刻面對宋譽的提議，竟一時不知道如何應答。

“我們已經聊完了！”

餐桌上，除了常見菜式，教授夫婦還端上了響油鱔糊、紅油鴨蛋、鹹鮮肉粽、甜豆

沙粽等節令食物。雖不及飯店裏的擺盤精致，但飽含了烹飪者誠意的食物，吃在嘴裏的滋味更多了份溫暖。一桌人倒也吃得其樂融融。

離開時，在師母的撮合下，由宋譽開車送李婧妤回家。

“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師母？如果不方便，也可以由我來找說辭。”師母先前的表現已令宋譽對其欲為兩人牽紅線的意圖看個清楚。

“說什麽？”李婧妤表示不解。

“師母不可能事先沒和你聊過吧？”

李婧妤幹笑了兩聲，接到：“學長是指今晚的相親嗎？依我看，我和學長各方面條件合適，我目前沒有男朋友，學長也沒有交往的對象，為什麽不試一試就要拒絕呢？”

“不可能！”

“說得如此斬釘截鐵，還真是讓人難堪呢。既然學長之前說不認識我，那我能問下，為何會我有如此深的芥蒂嗎？”其實從宋譽的幾番話裏，李婧妤已經聽出了排斥的意思。而在她的印象中，宋譽也並不是個會給女性難堪的人。

“你只需要回絕了師母的提議就行，至於理由，隨你。”

“是因為學長那天在度假村聽到了我和祝萋萋的對話了吧？是在替祝萋萋打抱不平嗎？”李婧妤說的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

“她一直把你當做最好的朋友，你不該辜負她……”

“我們這樣的同學間真的存在友誼嗎？在那個學校，課堂默寫、單元測驗、月考、期中考……每天都有大小不同的考試，每次都要排名。分班、分考場、排課桌，幾乎所有的事也都是按年級組排名來定。哪個人不想往前擠？哪個人不是時刻處在高壓之下？明明前一天晚上做題做到淩晨，第二天卻還要在同學面前吹噓自己是看了一晚上的動畫片、電視劇或體育比賽，因為每個人都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而努力後的結果可能在別人看來又是那麽的不屑一顧。每個人都急於證明自己的優秀，掩飾自己的不足，因為只有優秀的人才配和大家在一個集體裏……”

“所以呢？因為祝萋萋的家裏出了事，所以你就覺得她不再優秀，不配再和你們呆在一起了？我記得，萋萋接到高中錄取通知書那天哭得特別傷心，問她為什麽，她說最要好的二個朋友中的其中一個因為中考發揮失常不能再繼續在同一個學校念書了，可她從沒想過要和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分開，她擔心那個朋友在新的學校結交了新的朋友後，就會漸漸與她們疏遠了……”

聽了宋譽的話，李婧妤沈默了。許久，她才輕聲說到：“當時，她爸爸出了事，大家都有意避開了她，不願跟她玩。你知道的，在我們那樣的學校，雖然暴力事件不會發生，但同學間關系本來就不親厚，這樣一來，冷暴力就不可避免。而且自那以後，萋萋性格也變差了許多，後來我們也就不在一起玩了……”

送李婧妤到家後，宋譽就將車開到了祝萋萋所住小區的門口。坐在車內，先前李婧妤的一段話一遍遍在宋譽的腦內回放：你指責我作為朋友不該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拋棄她，你這個當哥哥的，又何嘗不是呢？你當時不也因為她爸爸的行為而遷怒於她，扔下她跑去了英國嗎？！

似乎是上帝聽到了自己的心聲，宋譽看到祝萋萋正從馬路對面循斑馬線走過來。而突然闖入視線的一輛闖紅燈疾馳的小轎車正沖向祝萋萋一邊，不假思索，宋譽躍身下車，沖上前去，緊緊護住。

所幸，人與車擦肩而過。

“車子已經過去了誒。”萋萋被宋譽抱得緊抱得久，甚至有點喘不過氣來。

“對不起”，宋譽松開，繼續道，“你說後會有期，我怕後會無期。”

曾經，我以為人生是加法，如經驗隨時間而累積。現在，我確信人生是減法，當下不說恐再無機會。

萋萋盯著宋譽飽含淚水的雙眼，不覺自己也泛起了淚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