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萋萋和宋譽一前一後距離不遠得靜靜走在通向小區旁公園的路上。或許是對剛才的險情還心生餘悸，好長一段路，兩個人各懷心事，卻並不說話。

“對不起！”宋譽再次表達了歉意。

“不，應該是我謝謝你！謝謝你剛才……”

“不，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宋譽的表情嚴肅了起來，鄭重其事地說：“對不起，我不該留你一個人來面對這裏的一切，這麽多年，你和李姨一定過得很辛苦……”

祝萋萋有了片刻的沈默，但很快就回道：“是，這些年我們一家都過得很不易，不是物質上的缺乏，而是精神上被套了枷鎖。我們承受了失去最愛親人的痛，承受了來自周遭人的誤解詆毀，承受了因此帶來的身心俱疲的傷。一開始，我痛恨這一切，覺得自己可能會過不去這命運安排的坎。後來，我適應了這一切，覺得這就是我的命，也許我不能改命，但我有按命理活著的責任。現在，我想我離不開這一切了，因為她已經成為了我認真生活的動力，繼續前進的理由。這些年，無論我和家人受了多大的苦，你都無需抱歉，這是我們命中註定的劫。況且，你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們誰都不可能輕松接受自己父親被害的事實，誰都不可能笑對自己的殺父仇人……”

“不，我應該早點想到其中的蹊蹺……”

“就憑我們當時十幾歲的社會經驗和人生閱歷嗎？不，以我們當時的見識，視警察為公正的化身，根本想不到這麽多……當然，當時的我不可能想到這些，不可能覺得你給的態度是對的。如果我說不難過，那肯定是假的。但今天的抱歉，真是不必了。我想，今天的我能理解你……”祝萋萋娓娓道出這些心底的話，平靜得令自己都驚訝。逆境真是促人成長！

祝萋萋的坦誠和包容讓宋譽深感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真是成熟了，長大了，對方的光芒四射反倒令他有些自慚了。難道只有自己還留在原地打轉？但同時，萋萋的善解人意更是令宋譽心疼，令他的悔意更深。能任性，是因為她的背後總有人替她扛了那份因任性而付出的代價。不再任性，是因為她已經負擔不起因任性而需兌付的代價，並不想再承受。今天的萋萋越成熟，只能證明她經歷過的事情越多。此時此刻，他多希望迎來的是萋萋的控訴和責怪。然而，似乎很多事都已經變了。

一股暖風吹過，萋萋仰起頭，眼睛直視著一旁光亮的路燈。多年來塵封在心裏的話終於都說開了。可為什麽會有種想哭的沖動？是因為如釋重負了嗎？

許久，萋萋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微微的啜泣聲。轉過身，見宋譽已掩面。過去，我們在一起時是彼此的快樂時光。而現在見了面卻都要難過到流淚。這樣的緣分是不是有緣要分？

萋萋上前，主動擁抱了宋譽，輕言：“譽哥哥，我們都不曾對不起對方，只是天意弄人！”

回到家，萋萋一眼便看見了母親留在餐桌上的小紙條：我隨你姑姑去她家住了，你自個兒要照顧好自己。姑姑給你帶了新鮮做的堿水棕，放在廚臺上。有事記得打電話。

萋萋從包裏掏出手機，果不其然，顯示有“未接來電”。暗忖著不該把手機關了靜音的，就進了廚房，找出一個光潤如玉的白瓷盤，剝了一只呈半透明金黃色的堿水棕置其上，又從儲糖罐裏舀了一勺白糖堆在粽旁。輕起筷子在粽子上挖了一角，裹上糖，入口，咀嚼，便感受到了那種特有的Q彈口感。

淳樸的帶有絲甜的味道，沒有霸道攻占味蕾，反而更突出了食料本身的特性和口味。這只在本地一帶流行的堿水粽，區別於其他地方慣用青色箬葉包粽的做法，普遍用黃褐色的箬殼來包裹，也很少會把鮮肉、栗子、蛋黃、牡蠣幹、豆沙泥等一眾餡料加夾在其中，至多，有喜歡的人會在自制時放上些許的豆粒。不追求華麗加料的堿水粽，卻異常強調蒸煮的方式和火候。只有這裏人代代相傳的煮法煮出來的粽子，食用前可不必加熱就即食，嘗起來也才有Q彈韌勁。樸實無華的堿水粽之於萋萋，更被賦予了家的概念：家鄉美食、父親喜愛的食物。於是，即便之前不得不陪唐主任赴了個飯局，祝萋萋還是吃了多口粽子。說起那個飯局，萋萋又想到了飯局上的核心人物——姚望。姚望那雙細長的丹鳳眼似乎總含著探究之意，又帶著似有若無的敵意，讓人捉摸不透。

端午節後的第二天，祝萋萋就向唐主任請假想下周去某超一線城市M市參加為期三天的“企業稅務籌劃法律實務”專題培訓。唐主任頗為通情達理：“上段時間總是加班，辛苦你了，趁現在業務空檔期去進修下也是件好事。這樣，今天周四了，明天起你就放假充電，等下下個周一再來上班吧。多學習，多休息，到時回來了多努力……”

次日上午祝萋萋就啟程赴M市，M市距離並不遠，坐大巴三個半小時即可。趁這個周末，她要約上在當地醫院工作的閨蜜宣琳琳好好放松下。宣琳琳中考時以幾分之差去了全市排名第二的四中，但通過三年的努力，高考時一舉進了國內聞名的位於M市的某醫科大學護理學專業，並在畢業後因表現優異留在了當地。當初祝萋萋在學校遭受冷遇，是新校距離原校騎自行車需近半小時的宣琳琳堅持每天送萋萋一起上學，給予溫暖。而這一堅持，就是二個學年，直到大家都上了大學，各飛東西。到達酒店安頓好，祝萋萋就給宣琳琳打了電話，約了見面的地點。

這個城市的美在她與生俱來的混血氣質，建築風格中西合璧，人文情懷東西並蓄。祝萋萋漫步在赴約的路上，看著兩旁棟棟民國風情的歷史別墅，聯想著這些別墅裏發生過或沒發生過的件件故事。人已非，物還在。這些給後人留的念想，是這個城市的人珍貴的精神財富。

見時間還早，萋萋就找了家由沿街別墅改建的咖啡小館，點了杯抹茶拿鐵，享受著這刻的愜意。

“奶奶，這咖啡配著奶油小方可好吃了……”鄰座的一句話，吸引萋萋側目看去：應是祖孫三代人。大學生模樣的孫女剛把點好的幾杯咖啡遞給家人，就又打開了蛋糕外包裝盒，取出了奶油小方。

“奶奶，我來餵你。”老人握匙的手顫顫巍巍，孫女便貼心餵食，一旁的家人見了也是笑意盈盈。場面溫馨。

萋萋不禁想起了少時數次跟父母來這個城市旅游時的情景，每次她都會吵著要吃這裏奶味十足的奶油小方，每次父母都會依著她並叮囑不能吃太多，每次都是一家人歡歡喜喜……一恍，奶油小方的香甜尚可回味，可家卻再不能團圓了……

手機鈴聲響起。電話那頭的宣琳琳告訴萋萋:有個建築工地的腳手架突然倒塌，造成多人傷亡，醫院急診部急需人手，這會是走不開了。萋萋答應等會直接去醫院接她下班。

距離上次進醫院急診區有兩年了，可萋萋的心還是緊張。大寫的紅字“急診”在萋萋看來觸目驚心。急診室外擠滿了人，有些在來回踱步等待，有些在一旁默默抹淚，有些則抱頭痛哭。而縮在一旁角落的兩個孩子更是引起了萋萋的註意：

年紀稍大的哥哥對著小女孩說：“祥兒，你是難受了嗎？”

女孩點點頭，又搖搖頭，答：“哥哥，祥兒不難受，祥兒要等爸爸，祥兒要見爸爸……”

“等媽媽回來，哥哥就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不，祥兒不要看醫生，哥哥，你出了好多汗，哥哥，你是不是心也痛？哥哥……哥哥……”女孩淒厲的呼喊聲，讓周圍人註意到暈倒在地的男孩。

看到醫護人員在施救男孩，孩子的家長又一時不在身邊，萋萋走近了女孩，安撫道：“有醫生叔叔、醫生阿姨在，爸爸會沒事的，哥哥也會沒事的……”

“姐姐，你能幫我個忙嗎？”女孩擡起埋在萋萋懷裏的頭，用朦朧淚眼祈求地看著萋萋。

“你要姐姐幫什麽忙呢？”

女孩從外套內口袋裏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交給萋萋，說：“姐姐，你能幫我聯系上面的那個醫生哥哥嗎？他能救祥兒的哥哥！姐姐，謝謝你！”

萋萋打開紙條，一串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上面是宋譽的名字、工作醫院、地址和手機號碼。

“祥兒的哥哥有心臟病，這個醫生哥哥說來找他就能給哥哥動手術治病……”

“好，姐姐這就給醫生哥哥打電話，祥兒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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