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律師，我是岳陽集團的劉健，不好意思啊，這麽早就打你電話。今半夜4:00不到的時候，我們公司一值班保安在監控室裏暈倒了，送到醫院搶救，卻沒救過來，醫生說是心梗，你看這事算不算工傷啊？我們還是頭一次碰到這事，不知道該怎麽辦……”電話那頭傳來的焦急聲音，楞是把祝萋萋從周公那裏硬拽了回來。劉健，岳陽集團分管人事的副總經理。岳陽集團是祝萋萋跟著所裏唐主任給企業做法律顧問以來的最大客戶。岳陽的老大是嵇叢，幾天前剛因特發性肺動脈高壓轉院到人醫接受了單肺移植手術。

“劉副總，給派出所報案了嗎？”

電話那頭一陣嘈雜聲後，傳來：“還沒。大家都忙著救人了。”

“這樣，麻煩您安排底下的人做好三件事：一、立即跟派出所聯系，把具體情況跟警方說明，配合警方做工作，以排除刑事可能；二、讓保安室的負責人把昨天的排班表、值班記錄、當時監控室內的監控錄像都交到人力資源處暫時封存，監控錄像移交要按內部管理制度走程序，以保存證據；三、讓人力資源處找出公司和這名員工簽的勞動合同、本年度公司工傷保險的參保人員名單，以準備後續補償事宜。對了，死者目前的醫療費用都是公司墊付的嗎？”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祝萋萋又接了下去：“請務必保留好手頭上的醫療診斷書和各類票據、收據，最重要的是，安撫好家屬情緒……劉副總，您現在在醫院？”

“沒，我在開車去醫院的路上。”

“哪家醫院？”

“人醫。”

“劉副總，我這邊先跟唐主任聯系一下，三十分鐘後到醫院，具體情況我們見面再溝通。”

“這6點還不到，又要著急出門？”過慣了早睡早起簡居生活的母親看著正手忙腳亂梳洗的祝萋萋，小聲探問。

“恩，有急事需要去處理下。”

“又該不吃早飯了，拿著。”母親把一個飯盒塞進了剛穿好鞋的萋萋的手裏，手心還能感受到溫度。

在醫院和唐主任、劉副總碰了頭，進一步掌握了事情的有關情況，也理清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唐主任因為還有個案子要趕著去北京開庭，便交代祝萋萋跟進此事。臨走前，還把昨晚剛審核完的一份合同交給萋萋，讓送給正在11樓高級病房住院的嵇叢嵇老過目。

去得不巧，趕上科室醫生巡查病房，祝萋萋便在病房外的休息椅上等了起來。想起包裏還有之前母親給的飯盒，萋萋就拿了出來。飯盒裏躺著的是三個碧綠色的大餃子，透著新鮮。這是被叫做“青團”的本地時令小吃。這青團是先用嫩艾和不知名的食用野菜加入石灰蒸爛後，再揉入糯米粉，通過不斷揉捏，制成的米團子。青團的形狀以圓形和餃子形多見，但也有勤勞智慧的人家願意做成其他的漂亮形狀。根據團子餡料的內容，可以制作成甜的或者鹹的不同口味，甜的通常見豆沙、豬油芝麻或黃豆餡，鹹的有肉松蛋黃、雪菜筍絲、榨菜豆幹等等。萋萋家曾經請的家政阿姨恰是本地人，每年都會動手做一次青團給全家嘗嘗。萋萋自幼嗜肉，紅燒肉筍餡青團是她至今難以忘懷的美味：特選山珍春筍的嫩頭和土豬五花肉經紅燒做成的餡，鹹鮮帶甜，軟糯中又能品到絲絲的瘦肉紋理，連團子皮一起嘗，獨有的草香還解了內餡五花豬肉的膩。當初家政阿姨要做前，都會先去鄉野采嫩艾等野草，活潑的萋萋自是不會放棄這樣的撒歡機會，逮著機會就同往。

萋萋咬了一口青團，還是那股熟悉的草香，是最接近自然的樸素味道，細膩甜口的豆沙餡雖然不難吃，但終究不是記憶中的那個味了：

大概是讀小學三年級時的那次，因為出門前碰巧遇上宋譽來串門，於是三人一同踏上了采野菜之旅。剛開始時，自己倒還能跟著阿姨、宋譽認認真真地找野菜，可沒一會功夫，為了追一只漂亮的蝴蝶，就在這一片山野裏跑得沒了蹤影。待自己玩累了，回過神時，卻也忘了回去的路。但那時沒了方向的自己哪裏知道原地等待是最安全的方法，只知道以大聲哭喊來召喚親人，以胡亂奔跑來試圖回到原位。直到在慌亂中右腳踩偏了泥地裏凸起的石頭，腳崴了，才不得不就地停下。自下而上傳遞的陣陣疼痛令懊惱、緊張的情緒一股腦兒湧了上來，哭喊聲漸漸變成了嗚咽。

“祝萋萋？還好你在這裏！”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擡了頭，迎上少年那張寫滿緊張的臉，不禁因為愧疚而再次低下了頭。

“來，我們回家！”

因為腳傷，自己蜷縮成一團的身子已經麻木。

“沒事，你沒事就好。我和阿姨已經都采完了，現在我們回家！”

自己還是沒有動。

“怎麽了？……好吧，我不會把你今天貪玩的事告訴祝叔叔的……”

“我的腳崴了……”自己指了指右腳。

“不能走了？”

“嗯，疼，疼……”

“來，我背你。”少年轉身，傾身蹲下。

此時，自己好像也只能讓少年背著回去了。

“譽哥哥，阿姨呢？她怎麽沒來找我？”

“怎麽沒找，她都急了，在後面呢，你聽，是不是她在叫你呀？”

“嗯，好像是，譽哥哥，我的腳好像在地上拖誒，有點難受……”

“萋萋啊，你答應譽哥哥一件事好嗎？”

“嗯……這要看是什麽事啦……”

“回去後，少吃肉多吃魚！”

“為什麽呀？肉肉多好吃……”感受到少年深躬的背，聽著少年大口喘氣，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麽，於是撩起拳頭就是在少年背上一擊，“你在說我胖！哼!”

“祝律師，這裏有些小籠包，要不你嘗嘗？”思緒從回憶中抽回，祝萋萋認出，對方就是在三十幾分鐘前向劉副總和自己介紹那個意外死亡的保安的情況的美女小護士。

“不了，謝謝，這是他人對你的美意，再說，我已經吃過了。”光是數著這小籠包上的褶子數，萋萋就能猜出是出自自己最愛的張記家。但她也記得，就在剛才，這個小護士還在抱怨“從昨夜起一直忙到現在，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小護士是沒有時間來回張記家的。這小籠包或許是愛心早餐。

“可你不喜歡吃這個團子啊？”

“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

“因為你是皺著眉頭吃完剛才那個的。”

“哦？那你又怎麽知道我會喜歡這小籠包呢？”

“我不知道呀，但宋醫生說了女性多喜歡吃肉……”

“宋醫生？”

“嗯，就是嵇叢先生的主刀醫生。”上回到病房探望嵇老，祝萋萋便已註意到了掛在墻上的主治醫生等公示信息。

“那你喜歡吃肉嗎？”

“喜歡呀，不過為了減肥，不敢多吃……我身上的游泳圈都足夠潛入幾十米深的水域了……”

祝萋萋突然被這個真性情的小護士逗樂了，朝自己嘴裏塞了個小籠包，含糊不清地說：“宋醫生的話，不全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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