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被這個直白的問題問得肩膀微微一顫，卻還是咬牙堅持：“這個問題別問我，我不知道！”

溫融不再開口勸說他，直接扭頭就走，同時交代萬彬：“這幾天就不要讓海德老先生離開這裏了。萬彬，我剛剛說的那些你都聽到了，萬一我們這裏出任何狀況，你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位老先生打包送出去，其他的什麽都不用管。”

“溫先生！”海德在溫融走遠了一段距離後，突然從胸腔裏爆發出一股含怨帶怒的呼聲，喊了這一下他又閉緊嘴巴，全身上下充斥著陰郁的糾結。

溫融在心底冷哼一聲，繼續往前走並不回頭。

“溫先生，你能保證我什麽？”老先生急切地開口。

溫融停下腳步依然不回頭，只是淡淡地回答：“別的不能保證，起碼能保證你在‘尼夏城’沒有危險。”

“我還需要其他的保證！關於‘地洞文明’的深入研究我要占一份兒，還有你們所有的實驗室都和資源都得對我開放！”海德再度提出要求來。

“您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溫融被他的態度弄笑了，“我可不想真把您收入到我們的團隊中。”

“你這是什麽意思？”海德立即變臉。

“把你暫時留下只是因為你的身份有用，海德。可你再有用我也不敢真的用你，你難道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值得信任嗎？”溫融搖頭。他可不相信這位老先生對自己了解不深，正是因為人家足夠了解自己的‘真正需求’，才能在這些年的磨難當中一次次地觸底反彈，絕境逢生。如果換另外一個立場來看這位老先生的個人經歷，還挺有傳奇性和一定的‘勵志效果’的，前提是從純粹得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者的立場來看。

這樣的人利用好了不是不可以用，但溫融就是不願意用他。他可不想把這樣一個首鼠兩端的家夥放進他們的團隊裏，那無疑等於引狼入室。

被諷刺了一頓的海德面不改色，他一點兒不覺得自己哪裏做得不對，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生存法則，絕對不可能因為某個人某些言語而動搖他自己的經驗：“那您能給我什麽？只是讓我活著？”

“讓您繼續以總務長老的身份活著，這還不夠嗎？”溫融此時才回頭看向他。

海德慢慢回味過來他這話裏的意思，猶疑片刻：“你能做到？”

“那就要看您配合不配合了。”溫融笑了起來，“您這個身份真的挺好的，難得都能爬到二把手的位置上……您就沒想過有朝一日再往上走一步？”

海德原本快瞇起來的眼睛瞬間放大，驚訝又帶著點兒畏懼地牢牢盯住了溫融。大概沒有料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種‘大言不慚’的話來，但這個話就像是他最愛吃的那種沾了蜂蜜的鮮肉，一下子就勾起了他心中滿滿的饞意和癮頭。這些年他以總務長老的身份操控著手中的權利，他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同樣，就像是他醉心於研究一樣，他同樣醉心於這個身份、地位帶給他的那種淩駕於眾人之上的感覺。

“溫先生，我們再談談吧。”這位很快就為自己做好了選擇。從這點看來他之前並不是不願意選，而是，條件還沒達到他的預期。

溫融在心裏緩緩搖頭，今天白天這家夥一動不動沒有半點兒動靜的時候，他真的以為自己設下的棋局要翻盤了。現在再看，不管是什麽人只要超脫不了私欲就絕對繞不開陷阱。

雙方這次換到了更嚴密的辦公室去談判。

溫家二寶作為整個摸排行動的總負責人留在了阿虎家沒有去參與行動，他的人物主要是總控行動，並且監視著阿土和阿伊紮比的動向，那兩位從離開溫融家後就回到了自己家裏，沒有再出門。

二寶的通訊器時不時地響一下，都是其他幾個分開行動的少年們發回來的即時信息。

目前來看，今天得到新鞋子做禮物的家庭中並不是每一家都要了那位阿伊紮比的簽名。這裏的孩子們很多並不懂得外面風靡的球鞋文化，對他們來說有新鞋穿上腳就是了，又不用把鞋子供起來，用不著在上面塗上多餘的黑墨水，不好洗。

“沒有！”二寶在自己畫的簡易地圖上其中一個代表點打了個叉，代表著剛剛反饋回來的一戶人家的消息。

卷毛爸爸把一碗牛肉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二寶旁邊的桌子上：“阿道，吃點兒叔叔燉得肉。這菜譜還是從你們爸爸那裏學來的。”

二寶答應了一聲並沒有擡頭。

卷毛爸爸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悄悄地退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卷毛爸爸再度走出廚房：“阿道！”

“叔，我這兒忙著呢。”二寶擡眼沖他笑了下，希望這位熱心腸的叔叔不要再來打擾他。

“不是。我是想告訴你……隔壁那兩位準備出門了。”卷毛爸爸解開身上的蕾絲圍裙，平靜地向他打小報告。

二寶立馬跳起來往廚房走去，透過其中一扇窗，他看到了阿土正在準備著車子，阿伊紮比就坐在副駕駛座上，這一看確實是要出門的節奏。

二寶想沖出去攔下他們，起碼要弄清楚他們準備去哪裏，突然對面車裏坐著的阿伊紮比瞇著眼睛目光與二寶對上了，這一刻，二寶的心臟緊緊地縮了一下。

糟糕！是被發現了嗎？

卷毛爸爸淡定地將二寶給一把壓到竈臺底下，主動打開了廚房的小窗子探出頭去和對面打招呼：“阿土，天都快黑了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二寶屏息凝神，豎起了耳朵，聽到對面阿土傳來了回應：“我父親想逛一逛‘幽靈廣場’和大學，這會兒過去正熱鬧，我帶他去一趟。”

“那是，廣場那邊這會兒正是熱鬧的時候，好吃好喝好玩兒的什麽都有。阿伊紮比先生，玩得開心點兒！多羅街的肉湯店每天有新鮮的羊肉湯，喝那個對身體可好了，阿土記得讓你父親多喝兩碗，補一補身體……”

卷毛爸爸本來就是‘家庭煮夫’的形象，對人一向熱情周到，談笑風生間就能讓人放下心中的戒備，繼而對他印象不錯。

阿土聽取了他的意見，還真的打算要帶他的父親去補一補身體：“那家肉湯店是大熊家開的，他們族群的人負責屠宰場，能弄到不少好肉料，喝他們家的羊湯比一般店家的羊湯功效要更強一些。”阿土還給身邊的阿伊紮比做了解釋。

阿伊紮比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了。他們‘尼夏城’的肉制品這麽多年來口碑越來越好，不光體現在口感上還能體現在一定的功效上，就像‘源動水’一樣，它也有大量的追捧者。

“這裏的肉類雖然在市場上占比不高，卻在一定程度上調整了原來的肉制品市場以及人造肉市場的部分壟斷現象，使得人造肉價格暴跌的同時，還讓原來的鮮肉市場變得更規範了。”阿伊紮比淡淡地敘述著他所知道的情況。

“是啊！”阿土和對面看著他們揮手的卷毛爸爸道別，開動了車子，熟練地倒車，“就像我們這裏很多其他產品一樣，我們的產品不求搶占全世界的市場，那也不可能，我們要做的就是將原本被破壞掉的商貿規則給扳回來，讓更多普通老百姓能夠不被當成無辜的韭菜收割。”

阿伊紮比目光變得深沈起來，他擡頭看向前方：“這是那位溫先生教給你的吧。”

“是啊！溫大哥教了我很多我不懂的事。”阿土在說起溫融的時候臉上自然掛起了崇拜的笑容，“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我們‘尼夏城’讓很多人享受到了他們原本享受不到的科技、產品、服務、生活，還讓很多人用更低廉的價格買到更好的東西，給更多人提供了穩定的工作。”

阿伊紮比眼角往阿土身上斜了斜，從鼻孔中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讓您見笑了……我沒讀過幾天書，說得不好。”阿土憨笑著縮了縮肩膀。

阿伊紮比靠在了椅背上，口中玩味兒地咀嚼著阿土剛剛無意識的話——‘讓您見笑了’，這個年輕人並不蠢笨，他能感應到一些情緒上的變化起伏，只是他並不會深入去思考罷了。

“走了！”卷毛爸爸確定車子開出了這條街道才拍了一把二寶的頭頂，讓他起身。

二寶一臉神奇地看著這位在他們眼裏一直是‘家庭煮夫’形象的男人：“您、您怎麽知道的？”二寶這會兒才想起來，他們的行動那麽隱秘，這位爸爸卻知道他留在這裏是為了監視對面，剛剛還提前給他打了報告。

“我們家發生什麽我都知道。”卷毛爸爸自豪地拍拍胸膛，“尤其我們家崽子，眼神動一動我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麽。”

二寶驚訝地半張開嘴巴。他想起了爸爸教給他們的一個詞語——深藏不露。

“好啦！你們阿虎叔叔和你們目的一樣，昨晚半夜不睡守在廚房這裏悄悄地盯梢對面，我知道肯定有問題。”卷毛爸爸不繼續逗這年輕人，給了他一個更有理的解釋，“你雖然坐在餐廳這裏，可你的目光一直越過餐廳穿過廚房，往那扇窗外張望……我又不是沒知覺的人，當然能猜到啦。”

二寶向這位一直以來沒有被他們年輕一輩當成高手、楷模來崇拜的叔叔，豎起了大拇指。

在他們這裏，每一位爸爸都有自己的厲害之處！

“你們想展開什麽行動，最好是趁著現在進行。”卷毛爸爸說著，將燉好的牛肉用小火煨上，不著急盛出來，因為他知道自家無論是伴侶還是孩子都不會那麽快回來的。

二寶不再和這位叔叔聊下去，趕緊給其他幾人發信息，催促他們加快速度。

即便是再快，也花費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所有該排查的人家查了一個遍。等到其他幾個少年返回來的時候，二寶再度傻眼，指著跟著溫家少年還有阿虎家代表身後的二十幾個少年人，稍微提高了一點兒聲音：“他們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多人？”

“老大，您不會真當我們都是吃素的吧？”說話的是從小跟二寶玩打仗游戲，總被打的一個小子，“能讓您在群裏主動關心的問題都不是小問題，更何況只要我們彼此稍微通點兒氣兒就知道你們幾個滿鎮子裏在行動，怎麽能不主動出頭？鎮子是我們大家的鎮子，將來長輩們退休了，可都是要由我們來接替他們手上的重任的。”

卷毛爸爸在廚房裏默默地做著明天早上的早餐大饅頭，聽到小崽子們這種意氣風發的話語，滿意地勾起了嘴角。

他們這些長輩們期盼得可不就是這一幕嗎？

“沒有他們的幫忙我們也排查不了這麽快。”大寶適時出聲，將功勞分給了大家夥兒。

二寶沒有再說什麽：“結果呢？”

五寶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的簽字筆，與之前他們找到的那兩支屬同一個牌子。她將這些都放到了餐桌上。

虎家客廳裏擠著三十來位十四歲到十八歲之間的少年人，還有一位兩歲的三頭身。大家都安靜地聽著二寶覆述目前為止他們得到的相關線索。

“這家夥是販筆的嗎？一天之內能遺忘十一支筆，說這裏頭沒有問題我絕不相信。”二寶道。

少年們輪流檢查這些筆，每個人都發揮自己感官上的優勢，或用肉眼看、或用鼻子聞、或以舌頭嘗、或拿手指觸摸簽字筆裏頭的墨汁。

虎頭思索著，拿過來十幾張紙，分別用這些筆在紙上寫上不同的編號，想要對比油墨之間的差異。

四寶突然開口道：“如果是在這樣的小東西裏做手腳，通常不會是顯眼到能直觀分辨出來的東西，而且，絕對是有目的性的。”

“目的的話要麽是傷害，要麽是竊聽，要麽是誣陷。”三寶沈穩地開口，“後兩者我覺得不太可能，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它能夠帶來傷害了。”

“物理傷害還是化學傷害？”虎頭說著將目光轉向了剛才唯一用舌頭舔了墨汁的牙牙，等待她的回答。

牙牙搖頭：“沒有毒性反應噠，應該不是化學傷害。”

“那，就是物理傷害咯。”眾人異口同聲道。

四寶聽到這裏腦子裏有了個想法，他將這些紙張收了起來，拿去了廚房，想要它們放到還在燃燒著的爐竈上去引燃。

小寶手拿著一張紙將其探向火焰的同時瞬間腦子裏浮現出了糟糕的畫面，他一個猛子撲上去緊緊地摟住了四寶的脖子：“危險！”

四寶果斷地將手收了回來，帶著小寶倒退幾步，並張開雙臂護住自己背上的弟弟。

就在剛才，小寶清楚地看到了巨大的火球燃燒爆炸開來的畫面，背景就是這整條街。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的影像，嚇得他剛剛後背都是一片冷汗。

別人不知道小寶這突然的動靜是怎麽一回事，溫家少年怎麽可能不明白。他們家弟弟既然說了危險，那就肯定不能這麽做，也就預示著，四寶要用火點燃這幾張紙的舉動——思路是對了。

“五寶，你和三寶把這幾張紙帶去安全的地方做測試。”二寶迅速制定了個小的計劃。之所以安排這兩位去是基於對他們各自能力的信任。

三寶和五寶沒有異議，帶著那十一張用不同筆寫出來的紙，兄妹倆迅速離開了這裏。過了幾分鐘後，隨著一身咳嗽，灰頭土臉的五寶和同樣滿面焦炭的三寶從半空中滾落出來。

三寶掉在地上的時候，身上那一層焦炭裂成了無數碳化的硬殼，硬殼下面是他略微發紅的皮膚。這位年輕人一張嘴就是大量的黑煙，他緩和了一會兒迅速擡頭看向大寶：“大哥，那應該是一種不知道混合了什麽特殊燃料的墨汁，只有那麽一丁點兒，差點兒把我和五寶給化成了焦炭。幸虧我本身的屬性就是火，提前在自己身上裹了一層巖漿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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