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融馬上就聽懂了他說的是誰：“他嗎？可是他我們已經查過好幾次了，又確定過他不是‘囚山人’。”

“海德·托司塔隆……”摩蒔重覆了一遍對方的名字，“正是因為什麽都查不到，咱們才一次次地反覆查他的不是嗎？”

這倒是。從他們開始懷疑當年那些搞‘狂化疫苗’研究的團體後，就沒有斷過對當初那支隊伍的調查。當年總共有三十五人的研究團隊，這麽多年過去那些人絕大部分都陸續去世了，唯有這位海德老先生，因為身份地位特殊的原因，一直受到的是最高級別的專家特殊待遇。早年曾經因為身體的關系而退休，隨著醫療科技的發展，這位陸續換了好幾個身體器官，倒是在覆出之後，越活越精神了，還能在超高齡階段搖身一變，成為一位知識型名流巨星。

“為什麽又懷疑他？”溫融問。

“首先……是他邀請的碧女士。”

溫融頷首：“我心裏也有這個影子。碧女士本來在家裏輕易不會出去，是接到他的邀約才出去的，又因為他們主辦方洩露的關系，導致這個消息提前傳開，如果是有心人肯定會提前做好準備。問題是，那四個‘新生代’是怎麽確定碧女士就是他們的目標，從而提前在那花棚之中做好安排的？”

摩蒔輕輕揚起半邊眉頭：“你說的對。他們幾個看起來並不完全確定碧女士和他們的關系，所以才會想要通過咬一口確定關系，為什麽他們會懂得提前埋伏在那裏？”

“現在只能等等看，看碧女士那邊能溝通出什麽線索來了。”溫融給說著特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實驗室。

“其次……昨晚也是海德提議為碧女士找一位替身，幫助我們轉移視線的。”摩蒔又想到了一個細節。

“這個倒是有可能出於一片好意。”溫融理智地分析，“只是，他們為什麽隱瞞女仆死亡一事我比較介意，如果不是他們的錯，不用特意隱瞞。退一步說即便想要隱瞞女仆的死因不想將自己卷入其中，也不至於封鎖驗屍報告吧？”

溫融的分析幫助摩蒔更清楚地回憶起了各種他沒註意到的細節。眼下他們只是懷疑，猜測，還需要更強有力的證據來應征、支撐這些懷疑，才能自洽。

身後實驗室的門此時迅速被拉開一條縫，探出了碧女士那張慌亂的臉來：“鎮長！”

溫融趕緊跑過去，只見那個小個子蜷縮著身體在地上不停地打滾，呼吸急促而艱難，因為痛苦帶來的情緒波動讓他控制不住自己原來的模樣，面部重新呈現出更完整的獸形化狀態。

摩蒔攔住了準備過去的溫融，自己上前將那小個子給提起來，重新放進了剛才的透明小盒子裏，再把盒子密密實實地關上。

在盒子裏劇烈地顫抖了一會兒後，小個子的呼吸逐漸變得順暢起來，原本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肢體與面部，也在慢慢恢覆當中。

“先生，他這是怎麽了？”碧女士不安地握緊拳頭。剛剛這小個子突然發作，把他給嚇了一大跳。

“剛剛範迪的報告上面有標註，他應該不能夠長時間暴露在空氣當中，需要隔絕。”摩蒔解釋著，“也正是因為無法適應我們這裏的空氣，他們才會生病。”

溫融剛才沒有註意到這些，聽到這裏把剛剛那份粗略的報告又拿了出來，仔細看完之後遞給了碧女士。

碧女士早就能認字了，自己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您有和他交流出一些情況嗎？”溫融在一旁小聲詢問。

碧女士收起報告，難掩郁色，隨後微微點頭：“說來也奇怪，他咬過我一口後，我好像能讀懂他的一些眼神和喉音了。根據他的描述他們幾個……不是自己跑出來的，是，有人偷偷放他們出來的。”

“欸？”這倒是完全出乎意外，“誰，誰放得他們？”

“……就是，一個幾乎天天和他們在一起的人，按照他的表述加上我自己的判斷應該是把他們培育出來並持續觀察研究的某位研究人員。”碧女士道，“他其實挺聰明，雖然不會用外面的語言進行交流，腦子是靈活的，他們能夠自學、分析、思考和行動。”

碧女士在說到小個子的這一點時，臉上的表情五味雜陳。一旦和他交流過後，感覺就更不一樣了。尤其在交流過程中，他所表現出來的對她的一些濡慕之情，就和當年她第一次與柯文見面時那種感覺非常相像。

這，讓碧女士內心越發焦躁痛苦。

“那麽，他們為什麽出來後會來找您？他們認識您？”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是，他們認識我，是那個研究員告訴他們的。”碧女士又道，“從很久以前開始，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把我的相關影像和圖片給他們看……還會告訴他們，我是他們的，誰。前幾天我要外出的消息傳出去後，那人就一直在給他們灌輸來找我的計劃，甚至指點他們該怎麽行動，給他們提供了主意。”

這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也就是在前天，那人偷偷地打開了他們的密封艙，他們四個就按照那人的計劃，順利逃了出來，在我必經之路上埋伏等待。他們也並不是完全相信那人的話，所以，見到我後還要靠自己的方式來確認。”

所謂自己的方式就是‘咬’她一口，用毒素來確定彼此之間有沒有聯系。

“所以，他們知道在那個地方設好埋伏等你，是因為有人教他們的？”這就容易明白了，一開始這幾個‘新生代’靠的是別人的指點鎖定的目標，而到了後面，失去了視覺鎖定後，他們選擇了依靠氣味來進一步地鎖定追蹤目標。

如此一想，那位提議了‘替身計劃’，還讓女仆換了碧女士全套服飾的海德，嫌疑就變得更大了。

“鎮長，我很矛盾，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當初我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知道會有他們的存在，也一直在告訴自己不要心軟。可現在，親眼見到了……心裏某個地方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就軟了起來。”

溫融輕輕將手掌放到了碧女士的後背上拍了拍：“這也許就是女性的天性，您不要為此感到苦惱。”

“還是請您幫幫他吧。”碧女士背過身去不太敢再看下去。她努力了這麽長時間就是希望能夠在這件事上保持理智，不想被所謂的天性操控。因為，她未來的命運從八年前‘囚山人’發現她的存在後就有了清晰的軌跡，但凡她被‘天性’縮掌控，早就放棄了自我存在的意義回到那些自稱她‘族人’的隊伍裏去了。

她不願意舍棄自我。今後那些被他們培育出來的帶有她血統的‘孩子’會越來越多，如果個個她都要在意，都放不下，那她，就會再度淪為被他人控制，失去自我的‘奴隸’。

這些年她在‘幽靈窟’，首先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重要性。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擁有著其他各種角色，和這些角色身上肩負的相應責任。

“您先回去吧，這件事，交給我處理。”溫融護送著將她給送到了門外。在門口，柯文與牙牙兄妹倆因為不放心母親，剛剛找了過來。

長相柔美氣質恬靜嫻雅的美少女牙牙主動將母親擁入懷中，撫慰著她矛盾又充滿了自責的內心。

柯文進來看了一眼盒子裏的小個子：“鎮長，今後任何有關於他們的事都交給我來處理吧。”他決定將母親的心理負擔全都背負到自己的身上。如果他們家一定需要有人對這些‘新生代’負責，那就讓他全權負責。

“好！”溫融痛快地答應了柯文的要求，“接下來我會邀請木長官進來為他做會診，會盡量救治他的，你就負責在治療過程中看護他吧。”

雙方在從‘科技園’歸家的路上，接到了情報網再度發來的線索匯總。

根據他們的要求，有專門的調查員去調查走訪了昨晚那位女仆遭遇‘意外’的案發現場，根據現場檢測，昨晚這片平民區地面街道上，有殘餘的能量波動。按照他們的標準規範來判斷，昨晚在這裏肯定有高級別‘覺醒者’發生了戰鬥。後面又有附近居民的消息反饋，說是在接近淩晨時分聽到了外面傳來了好幾聲類似小孩兒的哭喊，嘶吼聲，不少人都聽到了，聲音還比較恐怖。有人悄悄地探頭出去看了一眼，看到了當時在街面上有不少黢黑的影子在黑暗中活動，因為害怕，就沒有多管閑事。直到早上他們才聽說是有人在這條路上發生了意外。

看完了報告，溫融的第一反應道：“看樣子……那三個‘新生代’已經被重新抓了回去。”

“一開始他們三個應該是一路追著我們的車隊，到了郊外，車隊分流後，他們最終選擇跟隨碧女士的氣味繼續追蹤……在平民區監控壞掉的地方，他們仨現身在女仆面前時，被一網打盡。”摩蒔平靜地用幾句話還原了整個經過。

“如果這件事和海德老先生無關的話，車隊不可能走那種偏僻的地方，更不可能在事發之後他們還特意隱瞞消息。所以，我們之前的懷疑，有了邏輯上的佐證。”溫融順著他的思路說道。

“正是如此。”

“那咱們，再試試他？”溫融冥思苦想後，提出了個建議，“他如果真對‘新生代’比較在意的話，現在正是個主動試探他的好時機。”

木清樽接到溫融的通訊電話時有些意外，又有兩分開心。他是挺喜歡與這這位溫先生打交道的，自從他曾經的心腹郝秘書‘離開’後，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他。這些年來也只有這位溫先生偶爾能讀懂他的一些行為和決定，稍微碰到他孤獨的內心。

在聽到溫融想邀請他去‘幽靈窟’，木清樽就更開心了一些，迫不及待一口答應：“好啊！我也有十幾年沒進去過了。”

上兩次進去時的記憶，如今在他的腦海裏都變淡了些。現在回憶起來，只記得自己倒數第二次進去的那次，被二寶那小崽子給擺了一道的事情，還有就是，溫先生當時護推搡自己犢子的場景。

“您都不問我邀請您來幹嘛？”溫融和他打趣了一句，“就不怕來了之後出不去了？”

木清樽愜意的笑出聲來：“那也挺好的。你們那裏現在可是塊誰都想進去的寶地。出不去我就在你們那裏養老吧！”他只是隨口這麽一說，說出來後又覺得這個打算還不錯。就是，在那裏養老的話首先得克服的就是那位閣下的威嚴。

溫融不再和他廢話，簡短地說了請他來是希望他幹什麽。

一聽說是為了救治一位特殊病人，木清樽馬上就收起了剛剛的輕松，變得專業起來：“能說說看他有什麽病癥嗎？”

“您還是來看了之後再說吧。”溫融不想在通訊器裏說太多，“不過，我同事還希望您能幫我另外一個忙。”

木清樽最怕的就是他不向自己提要求。欠的人情越多，將來他能得到的回報也就越多，尤其對這位有恩必報的溫先生來說。

當天下午，木大長官要被請去‘幽靈窟’做考察的這件事，通過木清樽手下的口傳了出去。

不少得到這一消息的人，都想方設法地從他手下或者他的口中打探更多的消息，還有的懷疑他是不是要被‘收買’了，悄悄地來傳話遞消息，希望他能‘茍富貴，莫難忘’。

就連羅素都悄悄給他來了電話，話裏話外探聽他到底因為什麽事被邀請過去，後面被木清樽好一頓糊弄沒能得到滿意回答後，這位的語氣裏稍微帶了點兒醋意：“溫先生還從未曾邀請我去做過客呢。”

“邀請你去你敢去嗎？”木清樽開玩笑道，“可別忘了閣下的醋勁兒可比你要酸得多。”

“我，只是想見見那幾個孩子。”羅素匆忙為自己找補。

“就沖你這慫樣，去了也只是浪費。”見孩子，三個月前才見過一面吧。

無言以對的卡比拉大長官只能閉嘴，和他閑聊幾句，約好了要他給孩子們帶些什麽東西進去，最後掛了電話，這位的嘴裏還是酸溜溜的。

仇魄也在這之後給木清樽來了電話問他到底怎麽一回事。木清樽對他倒是透露了一點：“溫先生邀請我去給病患治療。”

“病患？”仇魄好奇追問，“什麽病患？”

“不清楚，應該是比較棘手的病人吧。畢竟他們那裏搞科技研究的多，專門做醫療研究的不多，我在這方面好歹也是權威。”

“這有什麽不好明說的？”仇魄覺得這樣未免弄的神秘兮兮，就因為這個消息把他們整個‘新官邸’的心都給攪亂了。

“不明說才有意思。我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正宗的‘騎墻派’……這個消息傳出去後我可是見識到了不少和我有著相同技能的同僚呢，之前他們倒是掩飾的不錯，還有一些可是你現在派系裏頭有頭有臉的人物。”

仇魄嘆了口氣：“都是為了逐利奔跑的……我們早就見識到了不是嗎？不管是投奔你投奔羅素還是投奔我我都理解，就是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人主動投奔‘萊比錫’，他到底是真是假，這些年來大部分人心中也有數了。”明了了對方不對卻還是主動投靠對方，這才是讓他心中失望的根由。

“你自己都知道了原因又何必這麽的介懷。你，就是太較真了。對了，最近還和你老師一起散步嗎？”木清樽自然地換了個話題來繼續閑聊。

“最近這一周沒有空，老師也知道我的工作忙。”仇魄回道，“他這一周有三場演講要做吧，比上班族還要忙。”

“老先生老當益壯，這麽大的年紀還為你這個關門弟子再度出山，這些年你能在政治價值上與‘萊比錫’平起平坐，他老人家功不可沒。”木清樽撥弄著手邊銀色泛著冷光的手術刀，淡淡地誇道。

“是！我很感激他，當然，也感謝你和卡比拉。”仇魄的情商還是有的。如果不是這兩位一直配合‘尼夏’方面在幫他維持局面，還有他老師這座‘鎮山法寶’存在，可能他也沒辦法堅持到現在。

他喜歡的還是法務這方面的工作，其他政務方面他也只是迫於形勢走到了現在這一步。

“老先生經常和你討論政務嗎？”木清樽又問。

“這怎麽可能。老師比我要嚴謹多了，這些年我想和他商量某些要事他都會直白拒絕……你幹嘛突然問這些？”仇魄心下生起疑惑。

“不要那麽敏感，我就是隨口問問。”木清樽打了個茬，結束了彼此的聊天，切斷了通訊器後，他的眼神在冰冷的手術刀上折射出鋒利的鈍光。

“托司塔隆……”他輕輕低語，“有點兒意思了。”

從溫融托付他配合幫忙的事情來看，應該是這位海德老先生身上擁有更多值得探索的東西暴露了，否則，那兩位不會拐著彎讓他幫忙。

從前這位托司塔隆先生並沒有引起木清樽的特別註意，畢竟對方不涉及政壇，沒什麽好在意的。哪怕他私底下幫仇魄忙，於情於理也都說得過去。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仇魄是什麽人，那個人絕對不可能假公濟私，更不會暴露他們之間的合作。

“那麽，就來看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吧。”

隔天，木清樽打點好一切相關物資，大大方方地啟程前往‘尼夏城’。一路上還有官媒的跟蹤報告，連‘萊比錫’都給他來了送行電話。

所有人都在猜他去那個地方要做什麽。大部分猜測的是會不會是這位在五大長官當中排名最末的‘兩面派’乘機投靠了‘尼夏城’，也有一部分通過他在這半天多的時間內采買的一系列器具，判斷出了他這趟的主要任務——診療。

至於到底是誰需要他去診療，各派系也都有自己的猜想。

‘萊比錫’接到上峰的電話後，將註意力暫時轉移到了這件事上：“近期需要特別關註木清樽？知道了，是事關逃跑的那個‘新生代’對不對？……也是，我們倒是忽略了木清樽本身的能力。”

木長官一路暢通無阻進到了‘尼夏城’，從進來的路上，他就沒有能合上過嘴，眼睛也因為目不暇接而導致有些恍惚。

雖然現階段已經能夠通過很多視頻影像看到‘尼夏城’的城市新面貌，可數字信號與親眼目睹帶來的那種沖擊感還是有不小的區別的。尤其這位十幾年前在‘尼夏城’還開放的時候進來過兩次，最後那兩次在他記憶裏留下的印象還是占了更多主觀性。

現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得更新他對這個地方的主觀印象了。

到了‘幽靈窟’見到了溫融，木清樽收起了自己內心的巨大反差。他面色覆雜地看著這位年輕人，幾年不見了……他還是和記憶裏差不多的模樣。不，氣質更溫和從容了一些。就是他，他和那位閣下一同將這個地方一手打造成了如今這副令人艷羨的模樣。

也是因為他的出現，不光改變了那位閣下的命運，也推動並改變了他們相關人士的命運。

溫融沒有和木清樽過多的客氣，寒暄了兩句就帶著他去見那個小個子。在車子裏他就先將更詳細的體檢報告給他想過目。木清樽在看過了手上的報告後，立馬忘記了剛剛心中生出的雜亂滋味兒。

光是那兩張基因鏈對比圖就讓這位大長官的精神為之強烈震動。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意識到或許這個‘診療對象’就是他們和‘囚山人’之間關系再度發生改變的契機。

對方一直在研究的成果，現在竟然到了他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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