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個子一直在透明小盒子裏躲著不敢再隨意出來，陪在他身邊的是柯文。柯文的半邊臉頰上同樣有兩個牙印，這是昨晚被清醒後的小個子給咬的，咬過之後柯文吃了顆解毒劑，倒是這個小個子通過這一口‘認同’了他和自己之間部分血緣聯系，因此倒是並不排斥柯文在身邊看護他。

溫融帶著木清樽到達時，柯文剛帶了早餐來給小個子吃。隔著透明玻璃罩裏面的小個子兩只眼睛瞪得奇大無比，差點兒突出眼眶，帶著五分難耐的三分好奇兩分害怕，目光一直追隨著柯文的動作。

實驗室外不少研究人員正興致勃勃地觀察著他倆的互動，尤其人類學家和行為學家，恨不能直接沖進去近距離接觸。礙於眼下小個子的情況還未能完全適應這裏的環境，除了碧女士、柯文、摩蒔之外的任何人靠近他，得到的都是警戒與攻擊。

木清樽同樣認真打量著這位與他們有著不同基因圖譜的人類：“‘囚山人’的祖先基因嗎？和他們手頭的那些‘人造返祖人’還是有區別的。”

“您看出來了。”溫融在心裏感嘆一聲：不愧是專業領域的人才。他之前還沒看出來，還是今早接到更進一步的對比報告才發現不同的。

“當然，人造的和天然的之間最大的不同就是有沒有匠氣，就好比整容手術再怎麽發達仔細看還是有人工雕琢的痕跡。人造的太完美，尤其是在頭部五官獸化上，太追求完美程度，然而哪怕是動物之間還是有面貌上的獨特與不同，並不是表面像就好，就像這個小家夥，現在的他五官並沒有全盤獸化，可一看就知道他不一般，還隱隱透著股蠢蠢欲動的危險勁兒。”

溫融聽得連連點頭。確實，哪怕昨天這小個子在情緒波動最大時全盤獸化五官，也不像之前他見到的‘人造返祖人’那樣。後者獸形化的頭部太完美乍一看就像是戴了面具，而這小個子卻是貼合他自身五官特征自然地變化，有些五官部分獸化，有些根本還來不及變化。通過攝像頭慢放還能清楚地看到他獸化的每一處細節——皮膚、毛發、鱗片、角質層這些出現和消失的全部過程。

柯文手中拿著‘鉆石小餅幹’向小個子發號施令：“坐下。”

盒子裏的小個子興奮地轉了一圈，不情不願地從喉嚨裏發出抗議聲，有點兒罵罵咧咧卻又迫於想吃食物和對柯文的認同感，不得不聽從他的意思，磨蹭了幾秒鐘才坐了下來，說這腦袋，眼珠子怎麽也離不開柯文手裏的小餅幹，急切地吞咽著口水的樣子倒是把他身上那種蠢蠢欲動的危險感減弱了一些。

“他可以馴化的嗎？”木清樽疑道。

“您覺得可能嗎？”溫融失笑，示意他繼續看。只見已經在裏面的一位研究員見柯文訓練的有趣，自己也想試試。他拿了更多的小餅幹，在柯文面前晃著引起了小個子的註意。

當他試著靠近盒子，原本還全神貫註註意在小餅幹上的小個子突然間變臉，五官產生了更進一步的變化，露出帶了毒素的獠牙猛地往前一沖，嚇得研究員差點兒跌倒在地。

“他只會聽自己認同的人的話。”

“真有趣。”木清樽讚道，“那他們應該是最適合當戰士和士兵的基因。他們的服從性和忠誠度很高。”

溫融微微偏了偏腦袋：請他進來是對的，這家夥的視角很獨特。

戰士和士兵的基因嗎？這真是個刁鉆有趣的角度。

柯文輕而易舉地用自己手中的小餅幹安撫住炸開臉的小個子，將小餅幹遞進去給他。

小盒子上開了個有雙向隔離罩的通道，食物和飲料會被通過那裏送進小盒子裏。小個子得到了柯文手中的小餅幹，一把塞嘴裏‘哢吧哢吧’地嚼了起來，有些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吃的好幾塊小餅幹後，他舔了舔嘴唇，四下尋找著什麽。柯文把一瓶果汁飲料再次送了進去：“喝點果汁，昨晚你喝過的那種。”

小個子會自己開飲料瓶子，喝了一口後，豎瞳比正常時放大將近一倍，圓鼓鼓的閃閃發著一層熒光綠顯露出了一點兒稚氣未脫的感覺。他很喜歡這種用‘源動水’加工的果汁飲品，一口氣喝完一整瓶後，仰著腦袋不停地將剩下的底子往嘴裏倒。

“還是幼崽啊。”不少人這才意識過來，他還只是個小崽子。

“開始進一步檢查吧。”已經看了個大概，木清樽心裏有了數：“那麽，溫先生，我開始工作了。”

大寶此時背著書包匆匆跑了過來，在不遠處壓低聲音喊了一聲：“爸爸！”

木清樽幾乎和溫融一起回頭，看到那個長大了的半大少年，木清樽笑了笑：“溫先生真是處處周到，謝謝您了”

“什麽？”溫融裝著聽不懂的樣子，“大寶喜歡醫學研究，我讓他來跟著學習學習，您看能讓他打打下手什麽的，可以嗎？”

“求之不得。”木清樽再度笑了起來。父子一起工作嗎？他很期待啊！正好也好好教教自家崽子自己的本事。

溫融招手讓大寶過來：“跟木長官好好學習吧！”交代完畢，他暫時先離開。他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好留下來一直等待。

這一場診斷不光是診斷這麽簡單，木清樽的能力是可以在診斷中發現問題後及時進行治療的。這也是他之所以手中沒有明顯勢力，卻依然穩坐大長官之位的另一個緣由。保不齊什麽時候就需要用到這位特殊的治療能力，大家輕易不願意得罪他。

等到晚上，溫融和摩蒔忙完了各自的工作領著其他幾個孩子來看結果。

全程通過攝像頭關註了整場診斷與治療過程的其他學科的專家們陸續從觀察的房間裏走了出來，每個手中都有不少筆記，還在交流著彼此的想法，對這場觀察記錄，他們各有所獲。

緊跟著，木清樽的團隊也出來了，身後跟著興味盎然的大寶，從少年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今天收獲不小，非常滿足。

其他專家學者和研究員們陸續向木清樽表示了祝賀與讚嘆。和他們短暫寒暄片刻後，木清樽帶著大寶來到了溫融他們面前。

一行人轉向其他會議室進一步詳談。

木清樽臉上的滿意笑容在會議室大門關上後很快消失，他略帶歉意地看向了溫融：“抱歉……我初步能做的只有治標之法，也就是他的身體對應出現的有什麽樣的癥狀我就處理什麽癥狀。剛剛，我在診斷過程中替他做了腫瘤剝離滅活手術。”

這種情況與摩蒔範迪他們此前預料的差不多。

“不過他的病癥放眼望去，能一次性處理幹凈的也只有我了。”木清樽自信地表態，“我處理了他的淋巴腫瘤，加上後續輔助藥物治療的話，能為他多延續一些生命吧。另外，他還是需要隔絕空氣，外面的空氣會誘發他重新患病。如果能夠一直保持他隔絕空氣，少盡量減少直接接觸空氣……也能盡可能延緩他再度發病的時間。”

“確定患病是和他的遺傳基因有關嗎？”溫融問。

“沒錯。”木清樽鄭重點頭，“目前還不能確定到底是哪一段基因或者哪一組基因導致的原因，能確定的是他們應該全都不適應我們這裏的空氣，然而每個人可能會因為不適應空氣而表現出不同的病癥反應。根據我的粗淺判斷，哪怕我處理幹凈他的淋巴腫瘤，可能他還會有其他疾病誘發，所以並不能掉以輕心。這一點上我相信‘囚山人’應該比我們研究得更透徹，如果他們都沒有具體解決辦法的話，我們恐怕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找到解決的方法。除非……”

摩蒔與溫融一起看向他。

“除非像他們祖先那樣用我們本地人的基因去中和，也就是通過一代代的繁衍生育，改良他們原本不良基因。我們現在人類的一段基因中還保有他們那種交叉鏈式基因的部分特征，這就是他們的祖先通過與我們本地智人繁衍，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改良和演變最終得到的結果。換而言之，其實現在我們這裏的這部分‘囚山人’早就和他們的祖先是兩種不同的基因組生命體了。”木清樽道，“我到現在才弄明白，他們‘囚山人’想要做的可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想要逆向改變一種生命體的本質，如果不是科技發達，技術爆炸的前提下，怕是得需要個百萬年，還得恰好有那個幸運能夠找到那條逆向返回的關鍵節點才行。顯然，他們至今還沒有那麽幸運。”

“也就是說……除非還有別的辦法，否則，他們即便培育出來了自己祖先的血統，也……存活不下去，他們依舊沒辦法凈化自己的全部血脈？”溫融總結。摩蒔跟著補充：“所以他們才有計劃B。”

說起計劃B，溫融回想起了當年與‘萊比錫’和麥克遜長老聊過這個，然而迄今為止如果他們的計劃A就是培育出‘新生代’，那麽計劃B又是什麽還是不清楚，計劃A和B之間到底有什麽聯系同樣還不清楚。

“總之現在他們的計劃A如果就是培育出‘新生代’，很明顯已經出了問題，他們又繞回到起點去了。”

“如果沒辦法從根源上解決他們的遺傳基因問題，不管他們培育出來多少個都是一個樣子。這一點他們應該很清楚才是，那麽，為什麽這麽多年了他們還是孜孜不倦地想要找回他們祖先的血統呢？”木清樽提出自己心中的疑問，“還有，如果一切都是他們為了培育出能夠在我們這裏正常存活的先祖血脈，為什麽還會用我們本土人，覺醒後的人來做基因優化實驗，他們究竟在這些實驗中尋找什麽？”

“範迪先生也判斷過他們可能是通過拿我們這裏的人做基因優化在尋找某種東西。如今您也這麽判斷……”溫融自言自語，“在第六代第七代中，都用到了摩蒔的基因片段，如果給那小個子用的話會有用嗎？”

“他們必然早就做過相關實驗了。他們尋求的是血統的純凈，加了閣下的基因片段就不那麽純血了，加上閣下的基因霸道說不得還會吞噬或加快他們自身血統的變異。有沒有可能他們只是想通過拿我們本土人做基因優化實驗，來尋找一種能夠讓他們先祖的基因從胚胎時期開始就能夠適應本地環境的方法，如果在胚胎發育期間就適應我們這裏的空氣環境，出生後就不會怕了。”

這又是一個新的思路！這次連摩蒔都略帶驚訝地特意瞟了木清樽一眼。

木清樽突然醍醐灌頂，腦子裏思路清晰得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是了！他們只是在尋找一種適合他們的純血‘新生代’繁育生長的‘模擬子宮’環境，就類似於最適合他們繁育後代的‘繁育箱’……”

說到這裏，木清樽突然閉上嘴巴，用一種詭異的眼神扭臉看向了溫融。

摩蒔同樣快速反應過來，擡眼盯住了身邊的溫融，眼神中充滿了驚詫。

溫融被他倆的神情嚇住了：“怎麽了嗎？幹嘛這樣看著我？”

“或許，是你想多了？”多年以後摩蒔第一次主動和木清樽說話。

木清樽有點兒緊張地咽下一口口水，卻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繼續分析道：“閣下，您仔細想想看，迄今為止唯一成功地將三種基因融合在一起，並順利繁育出穩定且健康，適應任何變異的幼崽的……只有誰？”

“不一定是和繁育環境有關。”摩蒔還在辯解。

“那就是與他本人的體質有關？他的基因就是我們普通本地人的基因，按理說‘繁育箱’繁殖的技術都是一樣的，最大不同的地方就是，成功的這五例，就是用了他的身體來做了繁育箱。當其他的步驟、原料都差不多時，我們能找的唯一不同就是繁育環境，他的身體就是那個環境！”

溫融如當頭棒喝，迅速從椅子裏站了起來。他聽懂他們在說什麽了，也聽懂他們說的是誰了。他們在說的……是自己。

自己就是那個與眾不同的繁育環境，他們家崽子就是靠著他的身體做‘繁育箱’最終繁育成長的。

摩蒔一時間找不到更多的理由來辯解，因為木清樽的說法相當有道理，哪怕他心中不願意承認，嘴上也說不出更有理的反駁。

“要驗證的話也簡單……”木清樽再度詭異地看向了溫：只需要再實驗一次，做一個相同條件下不同繁育環境的對比實驗。

溫融立馬讀懂了木清樽的神色，有點兒激動：“開什麽玩笑？”他可不幹！

“方法我還沒說出口呢，您倒是反應快。”木清樽撓了撓鼻子訕訕回了句。當然，他是覺得最好是這樣做，再讓溫先生做一次‘繁育箱’。

“不用真做這種實驗吧。我，我是說……可以通過別的方法來驗證你們的想法到底是不是正確的，不用真的再實操一次。萬一不是呢，這不是，拿我開玩笑嗎？”溫融結巴了起來。再當一次“繁育箱”他可不願意。之前是他不知道，那時候他還沒穿過來，別人硬在他這具身體上搞的實驗他又沒辦法拒絕。予一惜一湍一兌。

身上揣一個胎的感覺，他真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其實，這次可以試著用您和閣下兩位的細胞結合，繁育出完完全全屬於您二位的崽子。”木清樽覺得這事不是挺好的嘛。他還有點兒小私心，這兩位如果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從小到大依賴他們的這五個崽子會不會因此分心出來給‘別人’。

家裏的少年們這時候才聽懂了，一起睜大眼睛看向他們的兩位父親。

五寶當場就慌了：“爸爸……”她，她不要。她怕……

“不會的不會的。寶貝乖，爸爸有你們就夠了。”溫融能懂這孩子慌的緣由。他們家孩子是知道自己的覆雜身世的，心裏多少也會揣著點兒害怕。如果自己那樣做的話是對他們的不公平。他們也是他的孩子，他得先顧慮他們的情感。

“不能這樣做。”摩蒔也表態道。他比誰都了解溫融。當年第一次遇到溫融時，這家夥雖然很快接受了自己背上的胎和自己身為‘繁育箱’的事實，可……他還是會困擾。現在的他又不是真的用來做繁殖的人體容器，也不是女性，讓他再度經歷繁育委實不妥。

這和親生不親生的孩子沒關系。摩蒔從沒想過要什麽親生孩子……他好不容易把家裏這五個養成了少年，再養三兩年就能讓他們出去歷練，自己和溫融在家度過二人世界了。他可從來沒想過再養一波崽子，那樣只會搶走溫融的註意力，他可不幹。

“我開玩笑的，也可以用別的方法來驗證。”木清樽連忙補充一句，他怕自己不補充，下一秒可能會被閣下給丟到‘巨鯨門’外面去。他剛剛那一點點的私心也因為幾個孩子的表現而無疾而終。畢竟是這兩位父親一手養大的啊！

溫融長出一口氣：“木長官，您能不能不要說話大喘氣。”嚇到他們家孩子了。

“我在這裏多留幾天，待會兒就可以向幫著溫先生做一些檢查。可能會有些……比較私密的檢查，先提前說好，閣下可不要打我。”木清樽這一次先示弱。

“什麽私密檢查？”摩蒔的臉迅速黑了下來。

“就是……脫掉衣服。我是個醫生，很有職業操守的。”木清樽慌忙解釋。

“脫衣服而已……”溫融按住了摩蒔的一只手。

“如果閣下不放心可以一起。”木清樽越說越小聲。

“當然！”摩蒔的語氣立馬跟著變了。

溫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明明是很正常的檢查身體幹嘛弄得像是有什麽不正經行為似的。真拿他沒辦法！

這個猜想比較重要，因此對於溫融身體的檢查必須秘密進行，連‘科技園’的那些研究人員都不能知道。思來想去，最終只有這位木長官最合適。

趁著這會兒研究人員們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借用了一下這裏的工具，木清樽當場給溫融做了些檢查。

除了抽取身體各種組織液外，最重要的就是對他背上當初那處曾經的傷口進行再度的檢查。這個過程需要去掉上衣，還必須將那個早就愈合了十幾年的傷口給重新劃開，找到當初做過‘繁育箱細胞接種’殘餘下來的細胞痕跡，這是個比較覆雜的過程。

大寶作為木清樽的唯一幫手協助他完成整個過程。註射麻醉藥物後，找到當年背上連接肉胎的那一寸皮膚，切割，剝開，一直深入到骨髓，得耐著性子在超倍顯微鏡的輔助下一點點地在血肉經絡骨髓液中尋找殘餘細胞。

整個過程，摩蒔在旁邊看得是心痛難耐，更加堅定了他絕對不能再讓他受這樣的苦的念頭。

溫家的少年們就在簾子外面透過縫隙緊張地看著這場手術。

想當年他們就是靠著爸爸的身體吸取著他體內轉換的營養，一點點地張大的。他們至今還記得一些當蛋崽兒時，被包裹在爸爸背上的那種溫暖感覺。

手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才結束。取下來的看不見的殘餘細胞隱藏在脊髓當中。最後治愈傷口這一過程是木清樽親自知道大寶進行的，大寶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小心了再小心，最後做的非常完美。

溫融躺了十幾分鐘後麻藥散去清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摩蒔放大了的臉，隨後看到的是家裏的幾個孩子擔憂關切的臉龐。

看到他沒什麽事情，這大大小小一家人集體松了口氣。

結果今天肯定是出不來的，木清樽非常有責任感地表示會加班，並把大寶留下來幫他打下手。

大寶也知道這件事需要絕對保密，不能讓別人來幫忙，自覺地留了下來。大寶不走，他的弟弟妹妹們也不走，最後……全家人都留下來幫著打下手。

於是，在有心人的眼中，還以為是摩蒔和木清樽一塊兒在想辦法解決小個子健康的事。一個摩蒔或者一個木清樽沒辦法辦到的事，要是經過二人雙手聯合，那解決的概率可就大大地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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