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劍？

他雖沒有磨過，但料想不會太難，便一口答應下來。

喬清梵那雙溫潤的眼眸望著他，忽然起身：“跟我來。”

他推開劍閣的門，滿滿一室的劍，掛在墻上，放在架中，藏在匣裏，大如開山斧，小至厘針，林林種種排得整齊，竟像是把全天下的名劍都收藏到了這裏，嚴子川發誓，便是名劍山莊所藏的絕世神兵，也不過其中十之一二。

驚訝歸驚訝，見了滿室的劍，嚴子川只能幽怨地嘆了一口氣。

其中還有一把刀，刀長一尺二，向外曲凸，刀背隨刃而曲，兩側有兩條血槽及兩條紋波形指甲印花紋，刀刃異常犀利，未靠近便覺寒氣陣陣。

“這是？”

“這是苗刀之祖。”喬清梵說。

“苗刀之祖？”這是與軒轅劍、鳴鴻刀同樣古老的神兵利刃，它曾是三苗九藜部落聯盟首領蚩尤的配刀，在涿鹿之戰中敗給了軒轅劍，自此下落不明。嚴子川嘆道，“當真有這把刀？我還以為只是個傳說。”

“當真有。”喬清梵的手撫上苗刀之祖，“嗡”地一聲，刀作龍吟，昔日殺人如麻的上古神兵猶在磨牙吮血。

然後他轉過身，將藏在沈香木的匣子中的一把古劍拿了出來：“就從這把劍開始磨吧。”

嚴子川只得哭喪著臉蹲到湖邊去磨劍。

劍是好劍，劍鋒三尺三，凈重六斤四兩，嚴子川一眼便能看出此劍乃是海外寒劍精英，舉世難尋，偏偏劍上染了血跡，也不知是多少年前染上的，當真美中不足。

他吭哧吭哧地磨著，額間的頭發被大滴的汗糾結在一起，黏膩在臉上，喬清梵坐在石舫上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還有出奇俊朗的側容。

那把劍是磨不亮的，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用這把劍在他的面前橫劍自刎，從此這把劍上的血跡再不能磨去。

那是他心口最痛的傷。

但是他想讓嚴子川留下來，為著他年少的容顏，也為著他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是那樣一種明翠的顏色，碧如春水，粲若夏花，他……已經很多年都沒有見過這種笑容了。

喬清梵緩慢地拂過九霄環佩琴的琴弦，上一次那個錦衣少年捧著杏花糕冒雪過來看他的時候，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春天總是在下雨的，一場連著一場，湖面泛起細微的漣漪，芭蕉也被打得劈啪作響，嚴子川渾身都叫雨給淋透了，但他只是茫然地想，可惜爺爺沒有告訴他遇上漂亮的男人應該怎麽樣。

有眉目俏麗的青衣侍女從嚴子川的身邊經過，或捧了新茶，或攜了佳釀，都偷偷的用餘光打量著他，目光裏充滿了幸災樂禍。

好吧，誰叫他得罪了此間主人，雖然他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話得罪了他，更何況是他救了他，作為報答，也是理所應當，畢竟爺爺一早就說過，男兒行走江湖應該知恩圖報。

嚴子川嘟了嘟嘴，繼續全力對付手裏的這柄劍，也不知為什麽，那一抹詭異的紅色怎麽也磨不去，古怪得要命，他發了狠，用力地磨著，磨刀石都被他磨成了深深的赭紅色。

雨忽然就停了，嚴子川有些詫異地擡起頭來，看見喬清梵正撐著一把傘遮住自己，纖塵不染的白衣上叫雨淋出一點又一點灰色的印子，就像是極素的花。

“陪我喝一杯今年的新茶吧。”他說。

嚴子川雖是名劍山莊的少莊主，卻也沒喬清梵那樣講究，茶葉是從蘇州太湖西洞庭山運來的碧螺春，用了廬山三疊泉的泉水沖制，以江西景德鎮的茶具盛著。

屋裏又點了用白罌粟制的香，染得衣上發上到處都是，極清極清的香，就像是纏綿的絲雨，織成了細細密密的網子網住了他，從此之後再不能逃脫。

飲了茶，喬清梵並不問他茶好不好，或許是他並不在意。

嚴子川瞧著他郁郁的顏色，不像是開心，也不像是不開心，就如同大千世界萬丈軟紅都與他無關，他有些恍惚地想，這樣好看的男子，看上去並不比他大多少，可是為什麽眼睛裏面卻有歲月的影子呢？一個人守在這裏，他……一定會覺得寂寞吧，正是因為太寂寞，所以他才留下了他。

他這樣想著，忽然覺得心口疼痛無比，然後低下頭去，吐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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