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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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子川在琴聲中醒來。

那聲音渺渺茫茫的仿佛遠在天邊,細細聽時又不過近在耳畔,就像是月光一層層的蕩漾開來,淡如冰霜的月華下百鳥離去,春殘花落,然後簇簇落了一地的雪,寒鴉被驚得飛起,有錦衣少年踏雪前來,卻終又離他而去,那琴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更漏落盡,月光在地上偷偷爬了幾格,漸漸的若有若無,終於萬籟俱寂。

嚴子川有些恍惚的想,這花花世界這麽好玩,喝酒聽戲,吟詩唱曲,又有那麽多好吃的,什麽水晶肴蹄呀,金陵板鴨呀,西湖醋魚呀,荷葉粉蒸肉呀,蛤蜊黃魚羹呀,蝦爆鱔背呀,這麽多好玩好吃的,可是他為什麽總是不開心?

這時候入畫捧了藥來,藥香裊裊,嚴子川捏著鼻子喝下了,又綻開了笑顏問入畫:“你家主人呢?”

入畫雖被他的笑容晃了心神,卻仍淡淡道:“我家主人不見客。”

“原來我只是個客人呀。”嚴子川低下頭去,十分委屈的樣子。

“不是的。”入畫連忙解釋,“他只是每年的這幾天都不太願意見人。”

嚴子川只好在小樓裏又聽了一夜的琴,瀟瀟的雨打在花木上,葉葉聲聲,都如琴。

下過雨的清晨,深巷裏有人叫賣杏花糕,嚴子川攀到墻頭上丟下三五個銅子,喜滋滋地就吃了起來。

名劍山莊的糕點師傅是禦廚出身,為了報答老莊主的救命之恩去了名劍山莊,他尤其擅長做杏花糕,小小的五片花瓣捧在手心,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可是他做的杏花糕卻沒有春雨的味道,杏花的味道。

嚴子川吃了兩口,想到了喬清梵,忙將剩下的收拾好去找他。他找了一圈也沒見到喬清梵,正好在園裏遇上侍書,便趕忙賠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暖陽一般,侍書一陣心神恍惚,便告訴他:“主人在冰室。”

又回過神來,趕緊告訴他,園中隨處都可以去,但唯獨冰室是不可以靠近的。

可是我和你們不一樣。嚴子川得意的想。他高高興興地捧了杏花糕跑去冰室的門口敲響了門:“清梵清梵,我請你吃東西!”

他敲了半天也不見有人回應,嚴子川急了,生怕他一個人在裏面會出什麽事,幹脆動手去推門,但門緊得緊緊的,根本推不開,門內傳來喬清梵的聲音:“我沒事。”

極淡漠的聲音,就如同雨夜裏踽踽獨行的一襲白衣。

嚴子川又等了許久,門終於開了,他從裏面緩緩走出,卻到底不比平日裏的從容,蒼白的面色被漆黑的眉目襯得愈發明晰,然後他朝他勉強的笑了笑。

他本就極少笑,這一笑之際,就仿佛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嚴子川在恍惚中退了半步──這樣的風華,便是紅妝十裏,也及不上他的。

但很快又高興起來,嚴子川將杏花糕捧給了他,眉飛色舞的說:“你嘗嘗看,剛出爐杏花糕,還熱著呢!”

自那人離去,他已有許多年不曾吃過杏花糕……喬清梵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許久才道:“放下吧。”

嚴子川有些失望,嘟著嘴說:“你就吃一個嘛。”

喬清梵瞧著被蓮葉包著的杏花糕,半晌才拈起一小塊放入口中,這杏花糕不僅樣式醜陋,而且味道也不太好,但是卻有新鮮的雨水和塵世的味道。

就仿佛嚴子川的笑,年輕,活力,而又鮮明。

不知不覺,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竟勾出一抹淡淡的笑。

喬清梵一驚,忙收斂了神色,皺著眉說:“你今天的劍還沒磨呢!”

嚴子川只得將杏花糕放下了,蹲到湖邊去磨那把永遠也磨不亮的劍,微風細雨中,他狠狠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左右張望:“誰在罵我?”

擡起頭來,正看到喬清梵又拈了一小塊杏花糕放入口中,他不禁也笑了,然後低下頭去繼續專心致志地磨劍。

漸漸的又放了晴,暖風如熏,花香如醉,亭中的白衣男子起了困意,抱著九霄環佩琴就睡了過去,寧靜的睡顏,安靜的氣息,嚴子川悄悄走過去,為他覆上一層衣裳。

四下靜寂無聲,他立在一旁看著他漆黑的眉,聽到自己的心跳得那樣的急,那樣的快,便是練功走了火也不曾這般過,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心中只是唯恐喬清梵醒來,只盼著這一刻長久些,再長久些。

一刻的天荒地老,一刻的海枯石爛。

深巷裏傳來了咿咿呀呀的胡琴聲,有人拉細了嗓子唱起了黃梅戲:“……你竟敢違天規廢耕作……勾引織女動凡心……”

竟已到了芒種時節,嚴子川驀地一驚。

老莊主一早就吩咐過,要嚴子川在五月初五之前趕到孔雀山莊,並把杜玉兒帶回去。

如今已到了芒種,他的汗血寶馬也丟了,怕是緊趕慢趕,無論如何也不能在五月初五之前趕到孔雀山莊了。

“子川!”這是他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之前的許多次,都只懸在唇上,凝在舌尖,既咽不下,又吐不出,帶著一分薄涼的溫度在心口踟躕,久久不能上前,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念出了這個名字。

嚴子川回過頭來,看到喬清梵牽了一匹玉面青花驄過來,他說:“這匹馬雖不比不上你的那匹大宛名駒,卻也能日行千裏,你騎它去山東吧。”

“多謝!”嚴子川的笑容就像是夏日裏最明媚的花朵,“後會有期。”

他並不回答,只是轉過身,留下一抹蒼白而單薄的背影。

喬清梵回到冰室,看著寒玉床上沈睡的男子,那樣溫柔的眼神,就如同他的琴聲,如綠竹猗猗,如流水脈脈,而悠長的歲月過去,那份相思卻從未減少過一絲一毫。

記憶裏仿佛一直都是下著雪的,他被囚在極盡奢華的一間房子裏,墻壁上鑲滿了夜明珠,耀如星子,到了晚上都不必點燈。

他一個人關在那裏面,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頭發和指甲瘋長,不知過去了多久,有天真的錦衣少年提了一盞琉璃燈踏雪而來,他隔著窗看著他蒼白的容顏,聲音裏還帶著稚氣:“你是誰?”

“你能放我出去麽?”

錦衣少年退了一步:“我……我不能。”

“那你走吧。”他轉過身去,一個寥落如月光的背影。

“等一下——”錦衣少年將藏在懷中的杏花糕捧給了他,“你嘗嘗看,剛出爐杏花糕,還熱著呢!”

滿心怨恨的他詫然回頭,終還是拈起一小塊杏花糕,絲絲的甜在舌尖化開,但,太過短暫。

也對,這世上美好的東西都不過曇花一夢,轉瞬即逝。

沒有什麽永恒,沒有什麽能握住。

就如同後來,他用盡一切方法保全他的屍身不腐,卻終留不住一絲屬於他的魂魄。

就如同他想要那個叫做嚴子川的少年留下,他依舊頭也不回的離開。

喬清梵滿目悵然的在虛空中攤開手,又緩緩收束五指,做出一個挽留的動作。

但手中空空落落的,什麽也沒有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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