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闔閭以魚腸之劍刺吳王僚。 ——《越絕書.外傳.記寶劍》

魚腸即今蟠鋼劍也，又謂之松文。取諸魚燔熟，褫去脅，視見其腸，正如今之蟠鋼劍文也。 ——《夢溪筆談》

使專諸置魚腸劍炙魚中進之。 ——《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傳》

夫純鉤，魚腸之始下型，擊之不能斷，刺之不能入。 ——《淮南子?修務訓》

嚴子川第一次行走江湖就著了道兒。

他是名劍山莊的少莊主，自幼嬌生慣養，加上父母在他幼時便已離世，老莊主把這根獨苗苗寵得跟什麽似的，整日捧在手心含在嘴裏，結果搞得他長到十七歲還是第一次下山。

老莊主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把乖孫放下山的，嚴子川下山當然是有任務的，他的任務是在五月初五之前趕到孔雀山莊替他的祖父向山東省武林盟主杜老爺子拜壽，將名劍山莊收藏已久的寶物秋水劍帶去做壽禮，然後再把杜老爺子的獨生愛女杜玉兒帶回去，她今年不過十六歲，就已經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絕色美人。

至於美成什麽樣，嚴子川並不知道，他只知道若是他能將杜玉兒娶回家，爺爺一定非常高興，爺爺高興了，他也就高興了。

少年鮮衣怒馬，衣衫是長安長樂坊雲裳館花了萬金訂做的，很輕，很薄，剪裁得當，再配上特地從雁門關外買來的小牛皮軟靴；馬是名種的大宛國貳師城的汗血寶馬，配著嶄新的銀質鞍轡，還有浙江溫洲制皮革的第一好手黃鶴黃大師親手制作的馬鞭，沈香木的把手上鑲著七顆比龍眼還大的珍珠。

到底是第一次下山，老莊主給他帶了幾千兩的銀票，又把絕世神兵魚腸劍給他裝上了，還千叮嚀萬囑咐，說魚腸劍不輕易出鞘，一出鞘必見血光，老莊主想了想，又加了一條，就是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來往，他說江湖上的壞女人多得是，特別是長得漂亮的，長得越漂亮就越會騙人，叫嚴子川尤其當心。

嚴子川生得陽光俊朗，又年少多金，而且很喜歡笑，笑得比紹興藏了十八年的狀元紅還要甜，女人見了他若是不像飛蛾撲火似的撲上來，那才叫怪事。

現在正是草長鶯飛的時候，微風溫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吻，桃花帶著絲絲微香隨著暖風墜到流水裏，蕩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一雙燕子從碧水上略過，呢喃私語著落到了小橋的朱紅色的雕欄上。

嚴子川放松了韁繩，讓馬慢慢地走著，這般美的景色，只一眼，便如飲了陳年佳釀一般，就醉了。

十七歲的少年見了什麽都覺得新鮮，一路走得極慢，也會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比如見了老太太摔倒在地上他就上去扶了一把，雖然被老太太強拉了他的手非說自己是被嚴子川絆倒的，結果嚴子川賠了一千兩銀子才息事寧人。

比如見了小姑娘喊著抓淫賊就追了上去，雖然最後被當成淫賊打了一頓，腰間懸著的那塊從雲南運過來的碧玉也叫人拿走了。

比如見了小孩子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在街邊要飯他就立馬買了包子給人家送過去，雖然小孩子突然朝他撒了一把不知道名字的毒粉，等他醒來之後不僅馬沒了，就連秋水劍都沒了。

於是他只好再暈過去。

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房間裏，秋水劍安然地臥在他的枕邊，有青衫少女捧了藥來：“你醒了！”

大約是她救了他吧，嚴子川學著老江湖的口吻：“多謝小姐救命之恩，子川無以為報，願為小姐做牛做馬。”

他瞧她眉目如畫，纖細的眉，春水一般的眼，舉止又這樣溫柔，心裏想著，爺爺說的也不是全都對的嘛。

青衫少女笑道：“我可沒有本事把你從五毒童子的手中救回來，要謝，你還是謝我家主人吧。”

“你家主人？”嚴子川道，“那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你家主人。”

說罷還甜甜的一笑，如蜜一般，青衫少女只得笑道：“好啦好啦，喝完這碗藥我便帶你去見我家主人。”

嚴子川亦步亦趨地跟著青衫少女，這一方宅院並不太大，可是亭臺樓閣畫廊水榭一應俱全，一石一縫，一花一葉，一水一天，皆交代妥貼，小巧淡雅的布局又別有的大氣，偶爾有年輕貌美的青衣侍女托著茶盤擦身而過。名劍山莊是出了名的宏大堂皇，嚴子川從未見過這樣玲瓏別致的庭院，不由在沙沙的細雨中放輕了腳步。

一路穿堂過室，轉過一重又一重，終於在棋室前止了腳步，青衫少女朝裏面一躬身，沒有說話，門內卻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進來。”

那聲音淡淡的，甚至有些蒼老，可是不知怎的，就如同宣紙上渲染開的那一層淺墨，說不出的動人，淡淡的灰，微微的涼，淺淺的癢，落在心上，留下經久不散的痕跡。

嚴子川推門。

屋內並沒有其他擺設，就只有一方木幾，木幾上擺了一局棋，黑白縱橫，溫潤如玉的色澤，木幾邊上坐著一名白衣男子，正拈著一枚黑子凝目而視，然後黑子落定，輕微的一聲聲響，再不能更改。

“你中的毒雖然被我壓制下去了，但還差一味藥。”白衣男子並沒有擡頭看他，纖細的指又拈起一枚白子，“我已經托人去西域取那一味藥了，公子只得在寒舍再委屈幾日了。”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在下嚴子川。”嚴子川朝他深深一揖，“還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

白衣男子將白子落下，依舊顏色淡淡：“不過虛影罷了，身既無物，何況於名？你若是願意，就和抱琴司棋她們一樣叫我主人好了。”

“可是我不想和她們一樣。”嚴子川有些委屈。

白衣男子擡起頭來望向他，嚴子川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只覺得他仿佛是在極遠的雲端，再細看時，眉目清麗的白衣男子又拈起一枚棋子，那聲音像是銀色的月光鋪陳開來，滿室都是月華的影子，他說：“我叫喬清梵。”

“清梵清梵，真是個好名字。”嚴子川拍手笑道，“所謂‘名香連竹徑，清梵出花臺’，真是名美人也美！”

喬清梵睨了他一眼：“聽說，你想報答我？”

藏在袖中的魚腸劍抵著肌膚，寒意逼人，冷得嚴子川忽然一陣戰栗。

喬清梵微笑道：“那麽你替我磨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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