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道阻且長·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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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桑!小桑!”有人扯著嗓子大聲喊,帶著幾分嘶啞,但是這聲音很快就被周圍噪雜的人聲和喧鬧的音樂蓋過去了。他不甘心,欲與天公試比高似的,非要爭出個輸贏來,把手圈成喇叭狀攏在嘴邊,被逼急了似的:“小桑小桑!小桑小桑!”

把手指堵在耳朵裏的曲汶煩躁地尖叫了一聲,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只好松開耳朵對對面的人說,“學姐,該我上臺了。”

伊人朝她點點頭。曲汶罵罵咧咧地朝喊人的那個介乎男人和男孩之間的人走過去,不耐煩地說喊喊喊我耳朵都快被你喊聾了!那個人遞給她一支話筒說我這不是怕小桑你聽不見嘛。

這是伊人到SUM酒吧的第七天,她六點來,十一點走,對爸媽扯謊說是去蒼錦家寫作業了。蒼錦自然配合她。曲汶在SUM酒吧被員工和顧客叫做小桑,就如同他在這裏被叫做泱飏一樣。

他不肯告訴伊人真名,伊人就賭氣叫他“羊羊”,這個時候他就又搬出自己的那套冷到零下一度的笑話,“我又不姓喜。”伊人就纏磨著他說誰說喜羊羊姓喜?喜是它的名字,羊羊是它的身份。

第二次見泱飏是在涪江路的馬路上。伊人從文匯書店出來,看也看不看紅綠燈,低著頭過馬路,忽然有人用力地把她一拽,緊接著一輛車從她身邊擦過去,那人把她拽過馬路才放手。伊人擡頭,看見是泱飏,朝四周渙散的神識像被磁鐵吸回來似的,聚成一點,匯成一線,搖搖晃晃地無形無狀地掛在他們之間。

從南邊的路口轉過去,就是西門市場,很便宜的服裝批發市場,那裏店鋪林立,招牌挨挨擠擠,從那裏可以看見南允高中女生宿舍的背面,墻面斑駁,像是危樓,等待著被拆遷的宿命。在一家名叫七色花的內衣店的門口,會有一個老頭坐在電線樁子前,擺著小攤賣煙,懷裏抱著一把二胡,琴弓搭在琴弦上,拉年邁的歌。

歌聲像長了腳,朝前跑,拐過彎,像是一把從懷裏灑下來的珠子,滾在涪江路的馬路上。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紅綠燈又變換了幾個來回?

是你啊。

曲汶在臺上唱歌,聲音裏像是漏進了一把沙子,一開口,那些小沙子就細細地磨著,就彼此地硌著。唱的是《紅玫瑰》。

SUM酒吧的臺柱子小桑,總愛學唱成熟女人的風韻和滄桑,其實脫掉妝容她不過是一個需要一晚上寫掉兩張卷子的高一一班45號,排骨身材。

伊人聽著歌就輕輕地哼著,不經意間酒杯就見了底,她打了個酒嗝,自己被這個動作逗得笑起來,拍著胸口看周遭的人群,發現角落裏一直有兩個成熟打扮的男人在看她。她不回避,反而一只手捧著心,一只手端起空酒杯朝那個方向敬了敬。

曲汶表演結束,接下來上場的是泱飏,和他搭檔的是一個黑衣黑褲的瘦個子,臉躲在帽檐下,坐在椅子上拉二胡。泱飏彈的是鋼琴,脊背挺直坐在鋼琴前,穿著黑色長風衣,伊人覺得他這樣就不再像在麗江時候見到的那個俠義的司機小哥了,倒像個劍客,或者說,賤客。

伊人自己也學鋼琴,所以她不用形容,不會說什麽修長手指拂過黑白琴鍵,仿佛跌落人間的天使,她想起鋼琴班的老師體育老師似的吼她們,把琴鍵按得咚咚響,說,“手腕不要塌下去!立起來,指尖立起來!”伊人看鋼琴就如看一具屍體,看一口棺材,她覺得樂器就是鋼琴最好的身份。其他的都是矯飾和杜撰,是門外漢和異鄉人一廂情願的想象。別人在聽到她鋼琴十級時就會流露出驚訝的神色,說伊人你好厲害啊!伊人就想其實你學你也會,這些事大家都是誰學誰會的,沒什麽厲不厲害,只能說要不要學。就如只要認真聽課就能算出解析幾何,好多事,只要學,就能會。

表演的曲目是《風居住的街道》,很有名的曲子,幾乎爛大街。SUM酒吧忽然就像一個跳舞跳累了的舞娘,此刻就窩在沙發角飲一杯紅酒。客人們都把熱情和狂歡揣進衣兜裏,坐了下來。

他完成最後一個音。

角落裏的那兩個男人朝伊人走過來,不油氣也不流氣,不會還沒動手就表現出一副我就是又猥瑣又惡心你來打我的賤相,伊人的目光和他們碰著了,不回避也不躲閃,只是笑,女學生沒心沒肺的那一種笑,像埋怨又像撒嬌。忽然有人擋在了那兩個男人前面,隔著圓圓高高的伶仃一張酒桌站在伊人面前,長風衣的衣擺輕輕地蕩。

伊人就偏過腦袋,對著泱飏身後的那兩個人擺了擺手,說,“回去吧。”

“OK,現在你可以坐了。”她對泱飏說。

泱飏並不坐,脫下長風衣走過來披在伊人肩上,他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座位上拽起來,再把她的手臂從風衣袖子裏拉出來,低下頭一顆一顆地給她扣好扣子。伊人伸開雙臂任由他服侍。他在風衣裏面穿了灰色的毛衣,圓邊的衣領貼著鎖骨。

“給我穿了你不冷嗎?”伊人問。

泱飏扣最後一顆扣子,對她說,“以後來酒吧別穿成這樣。”

風衣直到伊人的腳踝,她挽著泱飏的胳膊說笑嘻嘻地說,“有你在我怕什麽?”

泱飏也不推開她,只說,“餓了。”

他的公寓離SUM酒吧很近,走過一條街就到。路過小賣店的時候買了一包速凍餃子,店主大嬸很親熱地問小子你什麽時候處的對象。泱飏便用食指戳戳伊人的腦袋說她自己黏上來的。

公寓簡直就像一個雪白的洞穴,除了必要的家具其餘陳設全無,廚房裏所有的調料都被收在櫃櫥裏,到處都是冷冰冰的,門口那一雙孤零零的拖鞋是這裏有人住過的唯一痕跡。

泱飏把拖鞋讓給伊人穿,自己打著赤腳踩在地板上,走進廚房裏開始煮速凍餃子。伊人坐在客廳裏穿著大了五六碼的鞋子,說我只要三個啊。

泱飏的聲音裏像是裹了水汽,“減肥啊?”

伊人摸著肚子說,“對啊,馬上就要開學了,可不能胖成熊地去見老師和同學。”

五分鐘後泱飏端著一大一小兩只碗出來,他們跪在長長矮矮的玻璃桌旁吃餃子,伊人只吃了兩個,把剩下的一個從自己碗裏戳到泱飏碗裏,皮破了,肉掉出來。泱飏皺起眉頭,“自己吃。”

伊人坐在地上往後縮,“不要。”

泱飏只得替她收拾殘局。他洗碗的時候她在客廳裏數著地磚的數量。他洗好碗拴著圍裙在門口看她,她回頭看見了就皺皺鼻子說,“你穿圍裙很好看嘛。”

又看看天花板,哀嘆,“你這裏真的是什麽娛樂都沒有啊,只能吃吃餃子,數數地磚。”

他就走過來問,“那你怎麽還天天呆在這裏,不回家?”

伊人就跑過去抱他,像是賣火柴的小姑娘跑過街道,大了五六碼的鞋子掉下一只,她一只腳在鞋子裏一只腳在他腳背上,摟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因為這裏有你呀。”

他抱著她倒在地上,自己的背著地,墊在她的身下,又忽然翻身,兩只手撐在她腦袋旁邊,在她身上說,“伊人,你好像很會戀愛。”

伊人就笑,笑得把腦袋偏過一邊去,一只耳釘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像在品嘗又像在親吻,她說,“那也沒有你會啊。”

後來伊人會明白,她和未晞都有這樣的本事,她們可以從別人柔情四溢溫情滿懷的告白或者示愛中抽身出來,旁觀並且指點,她們隨時都可以說,啊這橋段,這套路,這戲碼。白爛又庸俗為她們所不齒。她們用這樣一顆惡毒的心傷了多少小心翼翼彌足珍貴的少男情懷。可一旦當她們自己墮入愛情,她們便徹底喪失情懷和操守,她們把所有庸俗和白爛統統上演一遍,不以為恥還反以為榮,她們拾人牙慧,說著“我愛你”“You are an apple in my eyes.”她們看韓劇和言情小說也變得甜蜜起來,仿佛那主角就是她們自己,她們還從書本上搜刮,積累修辭和表達,她們頃刻間就明白了莫言為何說小獅子變成了一只水蜜桃,覺得白居易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不是夢話。

泱飏說,“哦?我很會麽?”他一只手扳過伊人的臉,低下頭吻住她。

是挑逗,是纏綿,是炫技。

末了,伊人推開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說,

“白菜豬肉味兒。”

開學了。

未晞提前一天到了學校,給伊人打電話,“伊人,我想見你有話對你說。”

恰好伊人也說,“未晞,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她們在SUM酒吧見面,伊人熟門熟路地給自己點了啤酒給未晞點了果汁,下午的酒吧客人很少,幾個員工圍著酒桌打撲克,一個瘦個子睡在沙發上,臉上蓋著一頂鴨舌帽子,伊人認出是那天和泱飏同臺表演拉二胡的那個人。

未晞坐在座位上緊張地東看西看,曲汶穿著一彎腰就會走光的吊帶裙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對未晞說,“安啦學姐,這裏很安全的。”

伊人看曲汶一眼,說,“你大白天的幹嘛穿成這樣?”

曲汶駁得巧妙,“就是因為白天才穿成這樣。”

未晞拉伊人的手,“我們還是出去說吧。”

伊人喝一口啤酒,說,“等著,我跟你介紹個人。”她朝未晞身後看,說,“來了。”

未晞回頭,看見了泱飏。

伊人把泱飏拉到身邊,她坐著他站著,她小鳥依人他英姿挺拔,她說,“我男朋友,泱飏,就上次在麗江救我的那個帥哥,他也住在南允,有緣吧?”

泱飏被伊人抱著腰,看了看坐著比他矮了一大截的未晞,思忖著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未晞說,“我有男朋友了。”言下之意是不要對她說這種撩撥的話。

泱飏只是笑笑,不理會未成年的怪脾氣。他對伊人說,“伊人,你的朋友很像你的雙胞胎姐妹。”

伊人說,“我們長得並不像啊。”

泱飏說,“美人在骨不在皮。”

未晞猛喝下一大口果汁,差點被嗆到,她對伊人說,“你男朋友真會說話。”

曲汶就在一邊抖著腿說,“伊人學姐和未晞學姐可是我們南高的雙葩啊,顏值擔當,才女代表。”

這話讓未晞想起了久遠的以前,其實就是小學時候,說久遠好像有點故作的矯情,那個時候她們的語文老師是個老頭子,白發蒼蒼瘦得像只鸛,到了退休年齡還死賴在學校裏,他就曾把未晞和班裏的另三個女孩子稱作四大才女,同學們叫她們四小金花,又言未晞是他的王牌,全班同學都回答不上他的古怪問題時他就輕輕敲著折扇說,“那麽就只好讓王牌來了。”或許未晞對語文的偏愛,在於她的王牌情結。

“才不是。”曲汶聽見坐在對面的女孩,低下頭喝果汁時從唇間輕輕地溢出這一句。

好像每一學期的感覺都大同小異。七點四十五開始上午第一節課七點三十就必須進教室,原本是九點二十下課的晚自習也被推遲到十點四十。從九點四十到十點四十的那一個小時不是學校強制而是課改班班主任們的集體改革,聽說後來幾個火箭班甚至普通班也紛紛效仿,整個高二年級在一年級的學弟學妹們吵吵鬧鬧地放學後又要多上一節晚自習。九點二十的下課鈴聲一響整個校園會突然活了過來,人聲從小水花漲到驚濤駭浪,整個世界都在吵,不大聲說話就聽不見彼此的聲音。未晞走在這樣的人群裏,有的時候會瞬間失聰,聽覺爆炸,感官喪失。同學們常說看見她在人群裏小小的一個,發著自己的呆。

伊人說下了晚自習想出去買中性筆筆芯,一個月前買的一盒用完了,未晞從文具盒裏拿出三支遞給伊人說,“我有啊,你先用我的吧。”

伊人沒有接過,轉頭說那我叫蒼錦陪我一起去。

現在,晚上九點三十,還有十分鐘就要進教室,晚了的話會被兩位王姓紀律委員記名字,一周被記三次名字的人會死得很難看。在操場上一個人散步的未晞,看了看四周:打籃球的男生,夜跑的女生,甩著膀子鍛煉的退休老教師,給兒子女兒送宵夜的家長,還有那些不懼旁人眼光走在她面前公開牽手的情侶,當然這些情侶多半屬於普通班,多半是高考成績不是那麽重要的藝考生。未晞決定回教室去。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修長纖細的五指游魚似的滑進她的指縫,而後扣緊,幹燥溫暖的掌心貼著她微微出汗的手心,穿著夏季短袖校服的南楷鈞出現她身邊,輕笑著說,“別急著回去,再陪我走一圈。”

未晞有些急,害怕被同學看見,想把手抽出來,聲音很小但是速度很快,“快松開,被人看見就完了。”

南楷鈞反而用力握了一下她那只汗濕的手,說,“看見了又怎麽了,大家不是都對我們的關系心知肚明嗎?”

未晞仍舊聲音很小速度很快地說,“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眼見為實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不想在周一的升旗儀式上站在主席臺上念檢討!”

南楷鈞只得同意,勉強松開她。可是在兩個人圍著操場繞圈子的時候他的手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未晞幹脆把手背到背後。

“你離我遠點,你都快貼到我身上來了!”未晞覺得南楷鈞一直在擠她,他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我一直在你身後啊,”南楷鈞像是很無辜很委屈似的說,“跟著你繞了兩圈你都沒發現。你這個人還真是一點腦子都沒有。”

未晞不喜歡別人說她沒腦子,她不覺得這是調情,還在念書的她需要人家來恭維她聰明。

操場的照明燈在東面的圍墻上,照明範圍有限,北面到西面差不多有一個六十度的扇面處於陰影之中。一踏進那個六十度,南楷鈞就未晞的手從背後抓出來牽住,說,“這裏他們看不見的。”

夜跑的同學不斷地從他們身邊經過,未晞說,“你當大家都是瞎子嗎?”

南楷鈞說,“到了有光的地方我就放開。”

他們上樓的時候正好碰見從校外回來的伊人和蒼錦,伊人手裏拿著一盒晨光的筆芯,蒼錦指著未晞和南楷鈞揶揄,“你們兩個......”

九點四十有一道鈴聲,在原本的課程表上這該是住校生們開始洗漱的時間,現實中卻被班主任用作第四節晚自習的上課鈴聲。鈴聲打斷了蒼錦的話,他們一起朝二樓的教室跑去。

第五周的升旗儀式,學校進行高三年級的百日誓師大會,主席臺上坐了一排領導,扯著橫幅,還擱了一只音響,校長致辭結束後,高三年級每個班的班主任開始鼓舞士氣,站了一排,一支話筒從東邊遞到西邊。

“高三一班的同學們,這最後的一百天,讓我們一起戰鬥,勝利,指日可待!”

“高三二班的同學們,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相信自己,咬牙堅持!”

“高三三班的同學們,今日瘋狂,明日輝煌,這最後的一百天,我們拼了!”

.......

每一個班主任講話的時候都有一個學生方陣爆發出歡呼聲,誰也不讓誰。老師們喊話完畢後音響裏放起了《我相信》,from the bottom of heart 的吶喊從喇叭裏掙脫出來,“想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世界等著我去改變想做的夢從來都不怕被別人看見 在這裏我都能實現.......”高三學生開始跟著唱,歌聲回蕩在操場上空——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沒有地平線.......”

高二年級的未晞,居然被這場面感動到了。

升旗儀式結束,學生們上樓,十三班下一節課是英語課。伊人主動過來拉未晞的手,一起往前走,這讓未晞有點吃驚。因為不知什麽時候起她們不再是彼此的唯一選擇,未晞可以和原原一起去食堂,可以去玉鼠一起去廁所,可以和銘兒一起上體育課,而伊人也可以和蒼錦一起在九點二十下課後去涪江路的小吃攤買上一份狼牙土豆,和班長一起在班會課的時候翹課跑去圖書館,和劉欣怡一起在路過教師辦公室的時候被曾老師叫住把語文練習冊抱回來分發。

其實她們也不是非彼此不可。

但是現在,伊人朝她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就如她們最初發現對方成為朋友時那樣,伸出手宣告所屬權,急切地叫著未晞未晞生怕她被別人拐跑。未晞在人群中停住腳步,像是激流中的一塊礁石,人群碰到她自動分成兩半,她接過伊人的手,聽見她說,“未晞,明年就是我們了。”

但是她居然不傷感,不傷感不恐慌只剩下一年就要給這十二年的素質教育和應試教育的雜交種畫上一個句號,不傷感不恐慌只剩一年就輪到她們邁進考場接受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不傷感不恐慌一年後吃完最後一頓畢業餐從此失散天涯花落人亡兩不知。她只覺得她在人群中接住伊人的樣子像是礁石接過浮萍,從此沒根的就隨著堅固的駐紮,她忽然想起她們在語文課上學過的《滕王閣序》,“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伊人,願和你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高二年級期中考試結束,學校居然破天荒地放三天假,所有的學生都高興瘋了。

現在她們已經是完全地按照高考模式,第一堂語文最後一堂英語,五點鐘考試結束的時候廣播裏傳來那個呆楞得像個萌妹子的女聲,“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停筆。”然後所有考生坐在座位上不動,一男一女兩個監考老師走下臺來一個收答卷另一個收試卷,他們把卷子清點好放進文件袋,然後說,“可以走了。”考生們就拿起那種透明的文具袋起身離開座位,經過垃圾桶的時候把團成一團的草稿紙扔進去。南允高中架在榕樹樹杈上的廣播開始放舒緩的音樂,很有點曲終人散的味道。

未晞很討厭這樣的演習,因為每一次的“考試結束”並不是真正的結束,她們不能撕書不能狂歡不能徹夜不眠地在南允的大馬路上游蕩且縱情高歌,她們只能擔驚受怕地等結果,最可恨的是下午結束考試晚上參考答案就會被發下來,未晞一直不敢去對答案,可是身邊總有同學的吸氣聲,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接下來就是哀嚎,趴在桌子上用一種生無可戀的語氣說地理選擇題我錯了四個。未晞逃不過去,永遠在這樣的氛圍裏煎熬。

伊人從廁所裏出來,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向未晞,她問未晞接下來的三天假期打算怎麽安排。

“補覺咯。”未晞說,指著自己的黑眼圈,“你看我都成什麽樣了?”

伊人說,“現在補是不可能補回來的,還是等到高考後再睡吧。睡多了反而手軟腳軟沒有力氣寫作業。”

未晞問,“你呢?打算怎麽安排?”

伊人說,“反正我不想看書,後天是SUM酒吧一周年,會很熱鬧,我打算去捧場。”

“給男朋友捧場啊?”

伊人點頭,垂了眼簾把一縷頭發攏到耳朵後面去,說,“你和南楷鈞到時候也來啊,就當是給曲汶捧場了。”

未晞說,“我們會去的。”

“吃飯麽?”伊人問。

“不是很有胃口,”她怪到天氣頭上去,“這種天總是把人悶得慌。”

“嗯,那我先回去了。”剛要下樓又轉過頭來問,“周末你還是一個人在寢室?”

“或許他會來找我。”還是沒有在伊人面前直呼那個名字的勇氣。

“嗯,走了。”

“好。”

第二天南楷鈞果然來找未晞,宿管阿姨來敲門的時候未晞正蒙在被子裏睡覺,只露出灑在枕頭上的頭發,看著駭人。未晞用梳子刮了刮頭發,在睡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閉著眼睛走下樓。

宿舍門外的南楷鈞咽了咽口水,“小姐,你就穿這個來見男朋友?”

未晞揉揉眼睛,聲音裏還帶著對被窩的眷戀,“不然你想怎樣?難不成你要我鳳冠霞帔?”

話一出口臉就燒起來,用拳頭砸著腦袋懊惱果然沒睡醒就容易說錯話......

南楷鈞的耳朵也有一點紅,他極力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腦袋偏到一邊,撅著嘴輕輕說,“那得等到我們成年。”

最後未晞在南楷鈞的極力勸說下,還是換了衣服,她挑了一件素色的連衣裙搭配毛衣外衫,南楷鈞很滿意地說,“這樣才有個人樣子嘛。”

未晞黑臉:“是說我以前都是畜生嗎?”

南楷鈞一邊笑得前仰後合一邊把小祖宗請上後座。

距離南允高中大概二十分鐘腳程,就是北湖公園。南楷鈞帶著未晞在公園裏逛。未晞覺得北湖這個名字實在是沒什麽新意和特別,全中國任何一座城市的公園都可以叫這個名字。但是細想想公園本就是大眾化親民化的事物,不必鶴立雞群標新立異。

“逛公園是爺爺奶奶們做的事吧?”未晞看著和他們擦肩而過,帶著笑看著這一對小情侶的阿公阿婆們說。

南楷鈞推著車走在她旁邊,說,“提前預習一下我們的老年生活,不好麽?”

未晞說,“拜托,我們連高考那一關還沒過呢。”她停下來,坐在湖邊看湖心劃船的游客。

南楷鈞把自行車停在一旁,挨著她坐下,看著湖面問,“要不要去?”

“那是小孩子做的事吧,坐在公園人工湖裏的塑料船裏探頭逗被飼料撐得想吐的金魚。”起風了,未晞把手放在膝蓋上按住裙子以免被吹起來。

南楷鈞一只手在未晞的身後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撐著額頭,半靠在長椅上,看著未晞側臉的線條,問,“逛公園是老年人做的事,劃湖船是小孩子做的事,那麽未晞,你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麽?”

目光像是漆黑夜裏手電筒射出的光束,被你的臉龐截斷,如此的距離如此的角度看得清你臉上細細的絨毛,摸你的臉蛋使我想起雞蛋清,你有一縷頭發在耳邊搖曳,像是有小精靈在抓著蕩秋千,你素色的裙子上有淡淡的花紋,毛衣外衫是我最愛的淺藍。看你寫不出題目時把稿紙揉成一團,看你沒睡夠時做什麽都是一臉懵,看你從小賣店的阿姨手裏接過牛奶時聲音軟軟細細地說謝謝。看你無緣無故地笑,看你無緣無故地惱,牽過你抱過你吻過你我卻還是不懂——未晞,你到底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未晞擡起頭,用目光去承接陽光,深深地吸了吸氣,再吐出來,仿佛疲憊仿佛嘆息,“我有最庸俗的願望,快快長大快快畢業。”

“未晞,”他仿佛也跟著嘆氣,眉目間罕見地浮現哀色,“我並不像你想象得那麽好騙。”

未晞就笑,往後一仰幾乎倒在他臂彎裏,她偏頭看著他,說,“你看,這願望庸俗到你都不當真。”

小假期的第二天,南楷鈞和未晞伊人一起去SUM酒吧。南楷鈞和泱飏見過幾次面,一起打過幾次游戲,覺得對方的身手頗為了得,很有好感。但是他不會傻到告訴女朋友他對一個二十四歲的大男人有好感,他知道她的小女朋友在某些事情上總是格外地有想象力。泱飏也會邀請他和未晞去他的公寓玩,當然更多的時候泱飏只請未晞,那是因為伊人只要未晞,但是南楷鈞還是會跟過去,和未晞一起隔著一張茶盤和伊人泱飏對坐,他想要單獨赴宴的未晞在氣勢上和對手打成平局。泱飏會給他們講很多大人的事,但是他不覺得泱飏是大人,他覺得泱飏不過是一個二十四歲的未成年,真正的大人應該和他們涇渭分明,真正的大人應該套在各自角色的殼子裏搬弄著專屬於他們的那一套語言。可是泱飏不一樣,他體貼他們,愛好他們給他講學校裏的種種,他常說和他們在一起他像又經歷了一遍學生時代。

伊人他們走進SUM酒吧,看見泱飏正在和一個女孩子說著些什麽,照顧到那個女孩子的蘿莉身高,他分開腿站把頭埋得很低,擡頭看見伊人來了就和那個女孩子說了一句,小蘿莉就有些遺憾有些依依不舍地走開了。

伊人還沒問,泱飏就開口說,“張洋的妹妹,別誤會。”

伊人擺擺手,直說算了算了,“你在酒吧和萌妹打情罵俏的時候不知道我也在學校和正太眉來眼去。”

泱飏就問同來的南楷鈞和未晞,笑,“她有嗎?”

“什麽?”未晞還是有點懵。

“和正太眉來眼去?”

“如果郭老師也算正太的話.......”

南楷鈞笑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攬著未晞的肩說,“你太毒了!”

未晞就一本正經地說,“我沒有胡說,郭老師真的很關伊人哦,有次伊人請病假沒來學校他還專門找到我,讓我放學後去伊人家裏看看伊人。他大概自滿又快樂知道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還有一次,我和伊人在走廊上聊天,他要和伊人講話,直接用手把伊人的臉扳過去了。”

伊人看著未晞一副很無語的樣子,說,“拜托,那是因為他和我爸爸認識每年過年都會來家裏坐坐,幾乎是看著我長大的好不好?”

她好像弄錯了解釋對象。

未晞笑得像小寵物,說,“這樣哦。”又說,“這也不能怪我多想。你知道玉鼠麽?有次郭老師踩了她一腳,她跑回去告訴她媽媽,她媽媽給她說郭老師這是性騷擾。”

她們一起笑起來,眼睛裏亮晶晶的像是要溢出來什麽,男朋友們好像參與不進她們的話題。

泱飏問伊人,“你的班主任怎麽會認識你的父親?”

伊人坐在沙發上,用牙簽戳桌子上的西瓜吃,一只手伸在下巴下面接著汁水,說,“我爸爸是律師,老師和律師,就這麽有聯系了唄。”她把牙簽放回去,吐出黑色的籽,泱飏扯出一張紙巾給她擦手。

南楷鈞在一邊說,“伊人的律師爸爸可有名了,老哥你不知道?”

泱飏擡頭看他,長風衣的衣擺灑在沙發上。

“起死回生何承憲嘛。”

伊人像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抱著自己的胳膊,“每次人家這麽叫他我都覺得是在叫閻王。”

泱飏站起來,說,“我去下洗手間。”他往洗手間去,走得有些急,撞到了一個端著酒正走過來的瘦個子,瘦個子的手一斜,杯裏的酒全灑到了旁邊未晞的裙子上,未晞驚訝地“啊”了一聲,泱飏已經離開了這個小小的“事故”現場。

被酒液打濕的裙擺貼在大腿上,涼涼膩膩的讓未晞覺得很尷尬。穿著一身黑的瘦個子看見了也只是“哦”了一聲,像個死人似的,他朝角落裏招了招手,說,“小桑,去拿一件你的衣服過來。”

曲汶拿了衣服,一件吊帶裙,她好像有很多件這樣節省布料的吊帶裙,一塊布圍起來加兩根帶子,反正她的排骨身材也沒什麽看頭。瘦個子這時才開始道歉,說,“不好意思,你可以先去衛生間把小桑的衣服換上。”

未晞心想反正自己帶了外套,換上吊帶裙也不是不可以,她接過,態度很禮貌,說謝謝,倒像做錯事的是她自己。南楷鈞跟在她身後說要陪她一起去,她推開他說女衛生間你來湊什麽熱鬧。坐在沙發上的伊人翹著二郎腿,戳著西瓜,看著南楷鈞笑。

瘦個子走到一邊,又叫來個人,伊人認出是那仨“碰瓷的村民”大貓二狗三牛中的之一,那個人從瘦個子手裏接過幾張鈔票,走了出去。

伊人招來曲汶問,“他是什麽人啊?上次我看見他和泱飏同臺演出來著。”

曲汶壓低聲音生說,“我們大老板啊,為人很低調的。”

伊人看了看瘦個子黑體恤下突出的蝴蝶骨,說,“還真不像個老板。”

未晞拉開洗手間的一道門,走進去,換衣服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像是玻璃被暴力地擊碎,她舉到空中的胳膊滯了一下,再聽,一切又重歸平靜。換了裙子穿了外套走出來,在走廊裏碰到泱飏,兩個人隔著一米的距離。

這家酒吧的裝修風格很詭異,比如大廳裏給人一種沈重的金屬感,像是後現代的工藝品,憂郁的主色調仿佛一只失明的眼睛,眼白變成蒼白,眼神從眼珠裏流失,但是走廊裏卻是暗暗地偏暖,像是氤氳了一層霧的燈光從頭頂流下來,被吸進鋪在地上的暗金色地毯裏,地毯上繪著古希臘人,墻上掛著一幅又一幅向日葵,被風吹動的花瓣像是法國人飄揚的金發。未晞想起梵高,想起他割下的一只耳。

泱飏一只手垂在身邊,一只手揣在風衣兜裏,他的目光可以居高臨下地切斜下來,像是儀器掃描一樣緩慢滑過她的臉。未晞垂著眼簾,終於他看到她右眼上淡淡的疤。那道疤平時的時候被藏在雙眼皮裏,只有在她垂下眼簾的時候才可以看見。

他說,“未晞,我果真見過你。”

未晞擡頭,於是那道疤一下子就不見了,她說,“什麽時候?”

泱飏說,“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未晞說,“不要和我打什麽啞謎。”

她繞開泱飏往前面走,忽然聽見他在身後說,“在學校的時候要好好學習。”

未晞不懂他為什麽突然用大人的語氣給她說這種被人嚼爛了的話,她轉過頭發現泱飏也早就轉過身了,也就是說剛剛他是在看著她的背影說話。

毫無來由的,未晞忽然有了一種走光被人看去的尷尬感和不適感。她想起愛看東野圭吾的玉鼠曾經對她說,“把後背交給別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搞得她後來一直在洗頭的時候擔驚受怕,生怕背後會忽然冒出來一個人卡住她的脖子。

她十六歲了,穿粉色條紋的吊帶裙,外面是毛衣開衫,織法很細膩,嚴嚴實實的像是要把人的心也蓋住,腳上是米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乖乖巧巧,淺口的襪子是齒狀的邊,把纖細的腳踝咬住,她頭發的長度剛好在蝴蝶骨下面,共分為三部分,三分之二在後背,剩下的三分之一分作兩半垂在前面,耳朵搶了發卡的用途,把頭發別住不掉出來,但還是有極小的一縷蹦了出來,貼著臉頰輕輕地晃,仿佛上面有一個小精靈在抓著蕩秋千。

“你今天很奇怪。”她說,故意用了一個第二人稱,想在稱謂上和他打成平手,她不願一直在他面前做個小孩子,被他不當真。

“未晞,你最好不要和伊人走得那麽近。”終於他說出這句話。

未晞像是有些高興似的,竟露出了笑容,牙齒白白的,無害的樣子,她狂喜終於她的對手把她放在了心上,這場角逐不再是她一個人用力表演,她說話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嘴角高,挑釁就在這差別中顯現出來:“是因為我冒犯了她,還是冒犯了你?”

泱飏笑了,笑的時候伴隨著低下頭的動作,他甚至用垂著外面的那只手握成拳輕輕地捂住嘴,咳了一下。未晞討厭這樣矯情,他簡直是在故作給她看!

是的,他贏了,僅僅是笑,他就贏了。因為未晞那露出的無害的笑,有心機的左邊嘴角和右邊嘴角的高低差別,在此刻的他的面前,都成了小女孩的螳臂當車,都成了給芭比娃娃們穿衣打扮的小女孩們的自行想象。

而他呢?他那是完全不在乎的發自內心地覺得幽默的笑,男人的笑,大人的笑,輕輕松松地就吞掉了對面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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