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道阻且長·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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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他仿佛在說,小孩你吶,不要再胡鬧了。

他說,“未晞,你不必對我充滿敵意。”

未晞反駁說,“你對我也不見得多麽友好。”

“我邀請你到家裏,給你泡茶喝,讓你和伊人在我的客廳裏把沙發上的枕頭扔得到處都是,允許你們把我的公寓叫做在水一方,讓你們這兩只蘆葦隨時憩息,未晞你——不要太沒良心。”

未晞便理虧了,她的理論滑坡了。她忽然像是尖叫似的對泱飏吼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就轉身,步子邁得很大,往前面走。

可是泱飏的問題還是纏了上來,像是長了腳的藤蔓。變異的植株瘋狂地往前爬——

“未晞,你爸爸是做什麽的?”

回到前廳,南楷鈞問未晞,“怎麽去了這麽久?”

曲汶用腳趾夾住一只拖鞋,晃著玩,“未晞學姐就去這麽一會兒,就想人家了麽?”

南楷鈞只好坐回位置,不再問。

那個瘦個子,此時提著一個很好看的白色袋子走到未晞面前,一只手揣在兜裏,一只手把袋子遞給未晞,站在她面前說,“吶,賠給你的。”

伊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瘦個子是讓小手下買衣服去了。

未晞連忙說不必不必,“又沒壞,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瘦個子吐出一口氣,有點不耐和埋怨的意思,“我買都買了。”

未晞覺得這個人真是奇怪,明明是來道歉的,態度好一點會死嗎?一副吃人樣子搞得像來尋仇的一樣。本來她都原諒他了,現在又覺得給這個小子好臉自己吃了大虧。

南楷鈞推開瘦個子提著袋子的那只手,沒什麽語氣地說,“我會買給她的。”未說出的話是就不用你在這兒費心了。

瘦個子收回手,轉頭對著很遠的一只垃圾桶把紙袋子投了出去,正好命中,他拍拍手,轉過身很輕蔑地對南楷鈞說,“未成年,幹嘛把全世界的男人都當你的情敵?”

南楷鈞被他這話噎住,耳朵有一點紅。

瘦個子往暗處走去,曲汶穿好掛在腳趾間的那只拖鞋,站起來說,“大老板就是個怪人。”

晚上從SUM酒吧出來,路過商場,南楷鈞帶未晞進去,未晞問做什麽,南楷鈞走在前面說,“買衣服啊。說了要給你買的。”

未晞就說不必不必,“在學校都穿校服的,買了也沒時間穿。”

南楷鈞突然站住,臉色很不好看:“未晞,那個人看你的眼神很不對。”

“誰?”

“SUM酒吧的那個古怪大老板。”

原來他對下午發生的那件事還耿耿於懷,未晞覺得有點好笑,像是為了安慰南楷鈞似的,她主動去牽他的手,輕輕地晃著,說,“他是大人,根本懶得和我們這些學生說話,我們也不要去理他。回去吧,伊人還在外面等我們呢。”

伊人靠在商場的玻璃大門上,像是個主動替進出客人擋門的門童,她抱著胳膊,眼神不耐地朝商場裏面的他們看過來,問,“你們好了沒有啊?”

南楷鈞拉著未晞的手走出去,很自然地把一只胳膊搭在伊人肩上攬著她走,伊人轉了一個圈,從他的臂彎裏旋出來,像是在跳舞,“有了女朋友的人就不要這麽做。”

這話聽上去針對性很強,一下子就把未晞放在了靶心。

沒想到未晞對著離他們幾步遠的伊人,伸出那只沒被牽著的右手,說,“那你到我這邊來。”

伊人楞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牽住了未晞的手,他們一起走在南允的深夜十一點裏,她們和他,被綜合後變成他們。和指針一起執行時間的指令,做位移運動。

南楷鈞說,“這樣就對了嘛。”

未晞感到右手有些疼,伊人很用力地在捏她,她看向伊人,只見她目不斜視大步朝前,嘴邊帶著一點出賣心情的笑。

她的手嵌在伊人的手中,像是陷進了泥潭,拔不出來。

經過南允高中,南楷鈞放開未晞的手,未晞跟他和伊人說著再見,右手已經是紅的了,她用左手揉著右手,她轉身,忽然聽見南楷鈞在後面叫她,回頭,他突然把她往前一拉低下頭在她嘴角輕輕吻了一下,把她耳邊的頭發攏到後面去,說,“晚安。”

學校門口很多人,未晞跑得很慌張,頭發揚起又落下打在背上沙沙的像在下雨。

伊人站在學校門口的那棵大榕樹下,垂下頭剔著指甲,說,“有必要麽?”

南楷鈞轉過身看著她,說,“我送你回去。”

伊人擡起頭來,一點也不留戀,幹脆利落地轉身,“我們早就不同路了。”

南楷鈞忽然跑到她前面,攔住她。

伊人挑了挑眉,嘴邊是很輕浮的笑,“怎麽,找我決鬥?”

他皺起眉頭的樣子像是在苦口婆心地勸小孩子:“伊人,你已經有男朋友了。”

伊人繞開他往前面走,“我這就去找他分手。”

南楷鈞在她身後大聲問,“你非要這樣嗎?”

伊人忽然站住,那一道停滯的背影堵得南楷鈞說不出話來,她背對著他說,“我也很想問你,問她,非要這樣嗎?”

未晞回到寢室,從紀念那裏找了一本青春文學來看,她自己是不願意在這種事物上花錢的。翻了兩頁有人在外面敲門,未晞開門,童小愈站在門外露著牙齒笑,手裏拿著手機。

未晞驚了一下:“小愈!”

童小愈走進來,說,“我來看看你。”她把一袋零食遞給未晞,“給你的。”

未晞說謝謝,收下來放在桌上,合起書和小愈聊天。童小愈的寢室在未晞的上一層,她們偶爾碰到也是招呼後快速地走開,各自趕到班上去上課。

小愈問未晞在看什麽書,把腦袋湊上來,看清了書名後便把腦袋轉到一邊,她自己對看書不敢興趣,嘴上卻說,“你們文科生就愛看這些東西。”

未晞急忙撇清,說,“我只是無聊,平時也不會看的。”

小愈說“哦”,低下頭看手機,話題好像就糖絲似的,在小販手越扯越長,終於收不住,無聲無息地斷了,軟下去,塌下去,欲滴的模樣。

童小愈走到陽臺上,弄著手機,她說,“你們這兒好像有WiFi。”

未晞在裏面問,“你到我這兒就是為了蹭WiFi的?”話裏摻了很多笑,就像是糖炒栗子,使人生不起來氣。

小愈也輕輕地笑一聲,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低頭弄著手機。

未晞便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包QQ糖,捏著裏面的空氣玩。捏了一會兒,又轉頭去看陽臺上的小愈,忽然有一種很恍惚的感覺。分班以後她們的話題變得越來越少,為數不多的見面聊天也是能反覆說著“你記不記得以前......”這樣的句式,說久了就膩了,嚼久了就爛了。未晞明白學生時代的友情和空間位置有很大的關系,她們的同桌一度是她們最親密的人,但是這樣親密關系又脆弱得一次月底換座就可以崩潰。即使是從別的同學那裏聽說的為人不怎麽好的同學,坐近了接觸一段時間又會發現他有不少的優點,也會有很珍貴很愉悅的回憶。曾經就有一個男生,在班上的風評很不好,未晞剛開始和他做同桌的時候還有些排斥,可是日子久了——其實不過就是一兩天或者一周,畢竟一天十一節課的相處時間足夠他們發生夠多的事——未晞發現那個男生也是很有趣的人。比如地理晚自習下課未晞一邊算全球多大範圍處於白晝一邊突發奇想地問那個男生喜歡迪麗熱巴還是範冰冰?男生說他選迪麗熱巴且不怎麽喜歡範冰冰。未晞就很嘴欠地問他要是迪麗熱巴是疆獨分子怎麽辦?未晞的意思是讓他在國家和愛人之間做出一個抉擇,如果他選女人的話她會很鄙視他。沒想到男生很霸氣地說,“她只是個疆獨分子,她有能力讓疆獨嗎?”言下之意是國家和女人他都要,未晞當時就一邊叫著天吶天吶一邊掏出小本子來往上面記,那個男生很滿意自己能說出這麽一句語錄來。後來調座位那個男生和未晞分開了,他仍舊會在經過最後一排未晞的座位時從後面冷不丁地把她的椅子用力向下一按,慌得未晞手舞腳舞地啊啊啊直叫,他就像欣賞傑作似的很滿意地走開,他也會在未晞拿著杯子去教室前面接水時突然從座位站起來伸出手攔住未晞,手裏拿著一盒撕開包裝的奧利奧餅幹,未晞從裏面拿起一塊很開心地笑很受寵若驚的語氣,說,“謝謝。”語調悠悠地蕩在空氣裏。還有另一個男生,也和未晞做過短暫的同桌。他會在地理老師講到亞寒帶針葉林的時候把書立在桌子上腦袋埋在後面小聲地給未晞說自己上次去邛崍山的時候看到了一人環抱那麽粗的樹,也會在未晞埋下頭撿筆的時候按住她腦袋不讓她起來,他們也會打架,未晞握著拳頭把他的背打得咚咚地響,看得周遭的一眾同學觸目驚心,而男生的反擊方式則是用手掐住未晞的後頸,未晞每次都疼得嗷嗷直叫趴在桌子上。他們有時候也會在晚自習上談到一些比較深遠的話題,比如夢想比如未來,學生時代總是周期性地出現這樣的時候,給枯燥的課堂生活一點調劑。未晞那時說,“我以後,想做,一個小說家。”語氣很輕。男生先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覺得你可以。”未晞驚訝又開心,賤兮兮地湊上去問,“你為什麽覺得我可以啊?”沒想到男生並不給她好臉,反而態度惡劣,語氣很橫,“我說你可以就是可以!哪有什麽為什麽!他媽的!”未晞被罵得很開心。

像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包括此刻站在外面蹭WiFi的小愈,也總是突然之間來敲未晞的門,帶上一包小零食或者一個長相可愛的小水果,莫名其妙又好笑地說,“我來看看你。”說得好像是上門拜訪的親戚。

未晞很感念他們,為著他們對她的不忘。這種感念帶著點相見不如懷念的遺憾。

突然想到伊人,想到一年後,如果她們不在同一所大學,是不是也會走到相見不如懷念這一步呢,舊日的朋友總是會令今日的自己失望,時間和空間上的不對等令人啞口無言。那個時候的她和伊人,難道也要坐在咖啡廳裏喝著檸檬汁靠壓榨往事來制造話題嗎?

這樣一想,忽然多的不僅僅是遺憾,遺憾被壓在了最低端,那上面的,重重疊疊的,浩浩湯湯的,漫出來的,是恐慌,是悲痛,是絕望。

原來她終究是不能泯然眾人矣。到底是不能用朋友來解釋。

小愈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進來,或許是她下好了等會兒回去要看的電視,她坐在未晞對面的那張床上,手放在兩個膝蓋之間,很隨意,她說,“未晞,真沒想到你會戀愛。”

未晞擡起頭看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小愈說,“你就別瞞我啦,和校草戀愛還想不為人知嗎?說真的,戀愛的感覺怎麽樣?”

未晞說,“好像就那樣。”

未晞,你好像一點都不狂熱,上次月考後我在光榮榜上看到你了,你也沒有變笨。

小愈,你這是什麽邏輯?

不是早就有這樣的話嗎,很廣泛地流傳著——戀愛中的情侶,都像傻子。或許正因如此,媽媽才不要我戀愛,大人們很緊張我們的成績,波動不起意外不起。

我媽也很反對早戀的,所以我沒有告訴她。

呀,未晞,你這樣叛逆!

叛逆,未晞在心裏細細地嚼著這兩個字,如小愈所說,難道她戀愛是為了反抗?這樣荒謬又庸俗。未晞輕輕地搖頭,說,“好像不是。”

小愈用書托著下巴,說,“我結了婚的表姐,用很輕蔑的語氣跟我們說,學生時代的戀愛都是靠不住的,畢了業就會分手,表姐勸我不要浪費時間,還是把心用到學習上。她還說,等我們長大了,會遇到很多很多的人,現在的喜歡,不過只是一個班上幾十個人中的那個最優解而已,這個小範圍內的最優解,遇到大世界,很經不起考驗的。”

未晞也托著下巴,說,“我想起那只掰玉米的猴子,總是以為最大的在後面。好像是小學學的,某一學期的最後幾課。”

小愈站起來告辭,未晞站起來相送。

那天晚上,未晞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只猴子,從山上跑到山下,看到玉米就掰,掰了又扔,總以為後面有更大的。奇怪的是,每一只玉米都長著伊人的樣子。未晞醒來的時候滿頭大汗,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做這麽滑稽又恐怖的夢。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未晞這一次考得很不好。考試的時候就有種這次要遭殃的感覺,看到成績單的時候整個人的心刷地一下蒙上了一層霜,上課聽老師講解試卷的時候仿佛靈魂出竅,做什麽都慢半拍提不上勁。她的同桌玉鼠這次也沒考好,玉鼠前面的安鈴也沒考好,於是沒考好的三個女生就結成了聯盟,晚上往操場上散步去,操場外面停著校車。

後來未晞在整理往事的時候,會在記事本上看見自己故意賣弄語氣記錄當晚的事。

“在這一晚以前,呆頭呆腦的校車跟女孩子們半點關系也沒有。這一群恣意張揚的少女,她們不管噴著一蓬黑氣的校車是什麽時候走的,也不管它是什麽時候來的,它在九點二十多的時候,帶走了怎樣的一群人又要把他們帶到哪裏去,都是為她們所不關心的。

然而這相安無事的平靜卻在一個夜晚被打破了。

仍舊是下了晚自習,三個女孩子走下樓來。操場上跑步的學生被燈光照出一個模糊的影子,樹木的影子也暧昧,月亮因為濃雲不真切,現在它移到食堂上方的天空裏了,正一點一點地往灰雲裏沈去。女孩子們站在一面鐵絲網外面朝裏面看,操場的燥熱和渾濁從網眼裏流出來。玉鼠看累了就轉身把背靠在鐵絲網上,兩只手藏在背後面,她閉著眼睛砸著嘴,一臉享受的表情。未晞和安鈴互相交換了眼色,一左一右地捉住玉鼠的兩只胳膊,把她死命往鐵絲網上推。玉鼠開始叫,她們開始笑。鐵絲網搖搖地往裏面傾,三個人都感覺到了,不叫不笑了。

校車就停在她們旁邊,門開著,很久才走來一個上車的人。

三個人都望著黃色的校車,長長的高高的一輛,車身上噴著漆,寫的是她們學校的名字,麻布窗簾把車內的空間包成了一個謎,裏面的人看不出來,外面的人看不進去。

車裏的光線很微弱,從外面看更是幾乎沒有了,校車嘟嘟地響著,要走了。

不知是哪一個說,我們去坐校車吧!

這建議得到了一片熱烈的回應,三個人都跳起來,互相推著,推向車門口。

未晞是最積極的,她已經站在車門口了,可以看見最前排的一位老師在昏黃的燈光下翻閱一張報紙,可是等到她回首望時,才發現她的兩個盟友又站回了鐵絲網外面。兩個人臉上都是一樣的捉弄的笑。

“叛徒!”她在心裏恨恨地罵了她們一句,忿忿地走下車來,把玉鼠往車上拉。

安鈴動作可不慢,未晞剛拉住了玉鼠的左胳膊,安鈴就護住了玉鼠的右胳膊,和安鈴這樣的人逗力氣,是不能講究形象的。未晞邁開兩腿,紮個結實的馬步,整個人拽住玉鼠往右邊倒,她艱難地移著步子,卻被安鈴拽回來一大截。現在三個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笑了,噴著一大蓬黑氣的校車載著那個坐在第一排的在昏黃燈光下翻閱報紙的老師從她們發笑的眼睛前開走了。

未晞松開了手,安鈴和玉鼠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未晞在校車尾巴後面揮著手喊,‘等一等!’

校車的一蓬尾氣變成了一絲。

三角梅在暧昧的月光裏開著,藤蔓從天上垂到了地下,郁郁的一大蓬。郁郁的一大蓬旁邊站著等候的人群。黯淡的路燈光照亮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你們兩個叛徒!’未晞回過神來對兩個人興師問罪。

‘你也不想想,今晚郭太傅在的!’她們理直氣壯地說。

又宣布了來日的圖謀,‘我們怎麽不坐校車,不過是在397天之後!’

於是對校車有了期待,不過這其中的‘典故’,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隔著時光看過去,未晞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學沈從文一點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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