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在水一方·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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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切易碎的和晶瑩的。伊人走過去,卻怕驚動她,她掉淚,她無言,她表現得就像個軟弱可欺的啞巴。

伊人很惱。

然而,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從她在洗手間像認領一只小狗似的認領未晞開始,她就再也不可能扔下這個女孩。縱然後來未晞和她鬧,和她嬌,把她按在身下瞇著眼睛模仿霸道總裁腔說女人你服不服,縱然未晞常常可以恃寵而驕在她們的關系之間占據主動權,她也總是想起,名叫未晞的女孩一旦走出伊人的房間,就又變成了那個軟弱可欺的啞巴。

她的伶牙俐齒,她的天馬行空,她的瘋癲無狀,她對諾貝爾文學獎的解讀和崇拜,她夢想中的八國語言無縫銜接,她欲立世界之巔的雄偉決心,她五星紅旗的愛國情懷,她人教版的童年,統統只在伊人這裏生效。

離開伊人,她不過是一個軟弱可欺的啞巴,單細胞生物般沒有腦子,別人給她一巴掌,她只會懵到哭。

伊人的坐姿忽然碎裂了,她轉身伸出手臂抱著未晞,狠狠地圈著她的肩背,她的頭發和未晞的頭發纏在一起,喪失個人所有權,辨不出彼此,她不說話,只是抱著,直到感覺未晞也伸出手來回抱她,緊繃的她終於松懈下來,仿佛心安。

她們用相擁的姿勢,溶解一切解釋和安慰。

無言是最優雅的親密。

蒼錦做錯了事,心裏愧疚,逃避著伊人,她不再和伊人一起去廁所,一起回家。本來她們也不順路,伊人說得對,蒼錦不過因為報恩心態,才故意繞路陪伊人回家。

未晞沒有問伊人,她到底幫了蒼錦什麽忙,要蒼錦還恩許多年。

南楷鈞逮著獨處的機會,問未晞,那天你和蒼錦到底怎麽了,伊人又是怎麽回事?

未晞不知如何開口,她既不想告狀也不想為誰開脫,發生了就發生了,不必要審判,不必要追究,她實話實說,“我不想說。”

南楷鈞說,“如果真的沒什麽的話,未晞你和伊人講講,讓她別生蒼錦的氣了。蒼錦還小。”

未晞在心裏想,你也不見得多大。

“嗯,我知道了。”她說。

未晞把話帶給伊人。

“南楷鈞讓我和你講,不要生蒼錦的氣了。”

未晞甚至懶得加工,懶得委婉,直接來了這麽句。

後來她會後知後覺,自我角色以外的人,會把她的這一行為稱作“婊”。

果然伊人生南楷鈞的氣,她拉著未晞的手帶著種抄家氣勢沖進二班走到南楷鈞的座位,開始找他吵架。

伊人說,“你什麽都不懂就不要指手畫腳。”

南楷鈞說,“我不過想大家回到從前和和睦睦,現在你和蒼錦冷戰,我和子佩也難堪。”

伊人說,“本來就不可能回到從前,現在多了未晞。”

南楷鈞說,“伊人你不要那麽霸道好不好?未晞又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朋友,她也是我和子佩的朋友,你用欺負蒼錦的方式來替未晞伸張正義,扔下我和子佩。你不覺得你這麽做太過分了嗎?”

“南楷鈞你一個男的少在這兒給我扮聖母!我欺負蒼錦?我有當面親熱背面給她一巴掌嗎?你有功夫可憐蒼錦怎麽不心疼心疼未晞?平日裏你不是一口一個妹妹叫得那麽親嗎?怎麽到了需要表態的時候就只會縮起來扮烏龜裝和事佬?”

“難道你非得要所有人像你一樣把話說得那麽難聽,對多年的友情視而不見?你覺得我們這麽大了為這點小事鬧絕交有意思嗎?你別忘了你認識蒼錦足足比未晞早了十年。”

“所以,”□□味兒十足的唇槍舌劍戛然而止,伊人抱著胳膊微微偏頭,語氣冷誚,“你選蒼錦了咯?”

南楷鈞看未晞一眼,對伊人說,“她和蒼錦都是我的朋友,我兩個都選。我並沒有和你爭論選誰的問題,我只是告訴你那天對蒼錦的態度太傷人。”

“我不過是在教她怎麽做人!我不過是不要她在活在我的影子下!”

南楷鈞忽然退了一步,把書本收進書包裏,挎在肩上,他收拾起先前和伊人爭論的氣勢,淡淡地說,“伊人,你永遠在你的朋友身上濫施你的英雄主義,你永遠渴望著教會我們怎麽做人,難道你覺得微電影的事,我就沒生過你的氣麽?你這樣不打一聲招呼地動用我的故事,以我的人生為素材施展你導演的天分,末了還想教育我,給我指明方向。說實話,這樣自以為是的你,真的很令人不舒服。”說完,南楷鈞就背著書包走了出去。

伊人的表情在南楷鈞的話語中定格,緩了半天臉上的肌肉才重新活過來,她收拾好落了滿地的情緒,抓緊未晞的手,走出了二班的教室。

未晞不知道南楷鈞最後對伊人的指責到底是什麽意思,不過她想這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無論是之於伊人還是之於南楷鈞,她都是那個後來者,他們的過去她沒有參與,他們的秘密她沒有分享。當他們朝花夕拾,她只能把那些浸滿舊事味兒的言語當啞謎來聽。

她也沒有主動問伊人,她想伊人如果願意告訴她的話,她會主動說的。如果伊人不願意,那麽她的問就成了她的惱。

先是蒼錦,再是南楷鈞,伊人好像因為未晞,氣走了不少朋友。未晞想向伊人道歉,可是又怕矯情。睡在寢室的單人床的那些夜晚,她總是會想起蒼錦那一句重如泰山的“陸未晞你真是賤到家了”,然後陡然一驚,驀地睜開雙眼,望著床底鋪滿報紙的上鋪發楞。

賤這個詞好像尤其適於女子。但是一個十五歲的高中生罵另一個十五歲的高中生賤,是不是有些草率和輕佻呢?那些成人的愛恨,出軌呀墮胎呀畸戀呀亂倫呀,更能夠撐起“賤”這個單字形容詞的含義不是嗎?那些她們天經地義地鄙視著的取笑著的卻又不得依賴著的大人們,他們鋼鐵一般的骨架才能扛得起這個重如泰山的單字,賤。而像未晞一樣的高中生們,她們的骨骼並非鋼鐵而是木頭,抗壓實在有限。

自己是不是確實有點賤呢?在蒼錦的描述中,未晞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玩弄感情水性楊花拈花惹草四處留情的騷女。自己的行為被別人的眼光解構,被扭曲甚至被翻面,這過程雖然悲慘但也有趣。她不知道蒼錦聽到的自己和常珂的故事是怎樣,說不定蒼錦的朋友會這樣告訴她,說一班有個女生啊,臉皮可厚了不但給班上的男生打電話告白,被拒絕後還恬不知恥地要求對方等自己三年呢!蒼錦就會用她無害的小動物一般的語氣追問,真的真的?對方用一種百分百的肯定語氣配合拍胸脯的動作說當然是真的!蒼錦會接著問是誰啊?對方就會在未晞上廁所的時候把她悄悄地指給蒼錦看,說,就是她。

未晞臆想著,還原了一切。

現在去做課間操或者去食堂的時候,未晞都會盡量躲避著常珂,雖然他們也很少對遇到,但是未晞還是怕。

她深深地體會到什麽叫把腸子都悔青了。

她問紀念,“念念你還喜歡常珂麽?”

紀念白眼一翻,仿佛在說一件羞於提及的事情,“早就不喜歡了!我現在看到他就想躲!他真是越長越醜了!”

未晞悲哀又慚愧地想,她和紀念都對不起常珂。她們倆不打一聲招呼地給予這個禮貌羞澀的男孩子雙重的喜歡,又不打一聲招呼地把這柔軟的亮閃閃的女孩子屬性的喜歡從他那裏抽走,她們把他變成了一個孤零零的笑話。

她倆簡直就是在犯賤。

十五歲的高中女生特有的賤。

看來蒼錦沒有罵錯,陸未晞你真是賤到骨子裏了。賤得渾然天成鬼斧神工。

現在,未晞和這個罵她賤的女孩子,仍舊在同一間教室裏上同一節數學課,聽著郭老師獨一無二的川普腔在習題集上謄抄題目,她們被淹沒在高一十三班這個大家庭中和睦相處。

經過教師辦公室的時候,未晞又被曾老師叫去抱作業,恰好子佩也在,子佩便幫她。因為天氣原因,課間操取消,大課間足有二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未晞不太清楚子佩對她的態度,自從上次南楷鈞和伊人吵架後他們五個人就散開了,子佩誰也不站,於是五個人之間的關系變成了正方形,南楷鈞子佩蒼錦各一角,伊人和未晞一角,四個直角把這個板正的方形繃得緊緊的。

其實就算在五個人關系還好的以前,子佩和未晞的交集也是最少的,他們又不同班,子佩又不如南楷鈞那樣和未晞有特別交集,他對她體貼的同時帶著禮貌,於是那點令人感動的溫暖與其說是他的溫柔倒不如說是他的教養。

子佩幫未晞把作業抱回教室,突然說,“要不去操場走走?”

他遞給未晞一把傘,未晞只好接過。

大雨的操場根本沒有人,未晞這才驚覺天氣是如此地可以改換場景,那個煦暖陽光下站滿穿校服做廣播體操的學生的土地好像屬於另一個世界,如今的滂沱大雨把操場沖刷得像戰場。

籃球架或許會掉漆。

子佩和未晞各撐一把傘,一把黑一把藍,一高一低地圍著操場走圈子。

下一節是英語課,課後練習都寫好了,單詞默寫本該發下來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可以得A。enthusiastic想了半天才記起來。未晞在心裏嘀咕。

沙沙的雨聲濺在傘面上。

子佩說,“未晞你不知道南楷鈞爸爸的事吧?”

未晞說,“什麽事.......南楷鈞沒和我講過。”

子佩說,“你知道他家很有錢的,他家的錢都是他爸爸開公司掙來的,他媽媽一畢業就在家裏做全職太太了,因為沒怎麽接觸過社會所以心理不太跟得上年齡,我們中的一些小孩一直把他媽媽叫怪阿姨。南楷鈞的爸爸很少來給他開家長會的,因為忙,都是他媽媽來,他媽媽來每次都給全班的小朋友帶糖果,那種國外的定制貨,那個時候,班裏的小朋友總羨慕地叫南楷鈞糖果小少爺,羨慕他有吃不完的國外定制貨。可是小少爺的糖果只甜到初一那年,那一年他爸爸忽然和他媽媽離婚,凈身出戶,扔下了他和他媽媽,和另一個在銀行上班的平庸女人組建了家庭,開起了出租。這件事一直成為我們那群小孩的家長口中的談資,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麽南叔叔放著公司老總不做要去做出租車司機。”

“他有一個妹妹?”未晞問,她好像有點明白那天南楷鈞對伊人的指責了,他說,“你以我的故事為素材盡你導演的天分。”

子佩點點頭,“南叔叔和那個銀行女人給南楷鈞生了一個妹妹,不過那個小家夥實在還小得很,現在還不滿一歲,南楷鈞帶著我們去銀行女人家附近的公園偷偷看過那個小家夥,那個小小孩坐在嬰兒車裏總喜歡翹起一只腳來,像個霸氣的小皇帝。”

“他喜歡那個小小孩麽?”

“未晞,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喜歡這樣身份下的小小孩麽?”

“難說。”

子佩忽然停下來,未晞也跟著停下。子佩說,“未晞,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你試著去體諒一下那個小少爺,不要再去生他的氣。”

“我從來沒有生他的氣,和他吵架的是伊人。”

“你該知道伊人是因為你才和他置氣。”

“你在指責我?”

“未晞,我並不想和你吵架。”

未晞在雨中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要上課了,我該上樓了。”她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傘跟著把雨滴旋出,像是開了花,她看見子佩的臉在傘上的一掛雨簾之後。

“你會不會覺得,是我破壞了你們四個?”未晞隔著雨聲和雨幕對子佩說。

“未晞,決定和誰成為朋友是伊人自己的事,你沒有犯罪。”

“謝謝。你喜歡伊人,對嗎?”

“別告訴她,行嗎?”

“或許,她早就知道,你知道她總是很聰明的。”

“那就別戳破她的偽裝。”

上課鈴聲把未晞的那一個“嗯”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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