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在水一方·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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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第一次邀未晞去她家,選在一個父母都不在家的星期天下午。

未晞喜歡那種家長不在家的感覺,她癱在沙發上不停地給電視換臺,腳丫子嘚瑟得歡快,伊人笑她,“該是多小的孩子,才會覺得父母不在家是莫大的快樂!”

伊人帶未晞參觀她的房間。伊人的房間有一個很寬敞的窗臺,在上面鋪張毯子就可以睡覺,伊人說夏夜睡在這裏看星星最好。伊人的書架是木頭的,風格很後現代,像件工藝品。從張曉風到列夫托爾斯泰,從《兒童文學》到《環球通史》。伊人還有一個小小的木箱子,裏面都是她從小到大收藏的頭花和照片,以及她珍愛的亮閃閃和亮晶晶,小女孩好像總是無法拒絕這類東西的誘惑,聽說漫畫裏的精靈也喜歡這些閃閃發亮的小東西。有些一塊錢一串的塑料項鏈已經成為市面上的絕品。那種五毛錢一朵的大紅花未晞小時候也戴過。伊人的木箱子裏好像關了一個1998年。

未晞拿起那些照片看,大多數是四個人的合照,從文藝匯演的舞臺到班級的聯歡晚會,他們四個好像永遠形影不離,最牢固的排列組合。

伊人把那些照片從未晞的手裏拿過來,一張張地收進木箱子裏,說,“以前我們,我是說,我和他們,一起弄了一個樂隊。”

未晞說,“難怪你窗臺上放著吉他。”

伊人說,“小傻瓜那是貝斯。”

未晞就說,“有區別麽?”

伊人便說,“我和你的區別。”

未晞攤手,“好吧,反正我也不懂。”

她們一起午睡,躺在床上翻來翻去,把被子蹬到床腳,伊人側臥,一只手枕在臉下,一只手放在未晞的腰上。未晞那天穿了一件短袖,一躺在床上短袖就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肌膚。

“伊人你不要捏我。”未晞咯咯地笑,“怪癢的。”

伊人的手調皮地往未晞的衣服裏滑,像只泥鰍。

未晞笑得不成人形,在床上打滾,一邊笑一邊躲,伊人就追著去撓她的癢。

突然伊人說,“小心!”

已經來不及了,未晞滾到了床沿,一翻身就掉了下去,伊人想去抱她,跟著滾了下去。

咕咚的聲音,像是兩只冬瓜落地。

伊人爬起來,揉著未晞的腦袋,笑著問,“你沒事吧?”

未晞也揉著伊人的腦袋,咯咯笑著,“你沒事吧?”

“沒事,就吃溜溜梅!”她們放聲大笑,笑聲撞到了天花板。

她們摟著彼此的脖子,額頭抵在一起,膩在地上不想起來。

就這樣虛度時光。

過了好久,伊人扯了扯未晞通紅的耳朵,說,“未晞小寶寶,我們去床上睡覺了好不好?”

好久好久的以後,未晞都會想起,那天在伊人家裏午睡醒來,那個時候,夏風在窗外流連,熏暖了蟬噪,伊人的窗簾是淡淡的藍色,如煙如霧,仿佛有海的味道,單調的天花板也成了雪山的頂,列夫托爾斯泰在書架上瞇著他的小眼睛,斯塔夫裏阿諾斯站在1500年的節點上觀察其前後的世界,貝斯沈默著它的弦。

未晞是最討厭午睡醒來的那種感覺的,那種黏膩的,發澀的,汗味十足的,懵懂的,不知所蹤的,醒來的感覺。那種寂寥,空曠,夢,物理中的黑洞,地理中的星雲。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把一個幾十分鐘的午覺睡出了哲學感,或許就真的如她的一個朋友所說,未晞同學的小腦太過發達。

媽說,未晞小時候每次睡醒午覺就哭,因為不願意去上下午的學,常常淌眼抹淚地走出家門,倒像是誰欺負了她。

而這一次,從伊人的床上醒來,竟然出奇的心安。

伊人的房間,是未晞戰爭中的防空洞。因此,即使想到了郭老師會征用晚自習考數學,也覺得沒那麽討厭煩躁了。

伊人走進來,手裏拿著打濕的毛巾,給楞在床上的未晞洗臉,她嘴裏含著一塊冰,是那種五毛錢一袋的雪蓮,她把臉湊過去,未晞從她的嘴裏咬下一半的冰,包在嘴裏,冷得牙齒發顫。

晚飯她們簡單解決,六點五十上晚自習,六點就要進教室,遲到的會被紀律委員記在小本子上,她們沒有多的時間折騰。

星期一升旗儀式,未晞望著天上的鴿子出神,不知道最終它們會落在哪一戶人家的天臺上。主持老師一喊“解散”伊人就從後排蹦跶著過來,叫著“未晞未晞”,好像生怕她被別人帶跑。

星期二廣播體操,未晞給伊人說起網上那個你是我體轉運動時偷看一眼的人的爛俗梗,結果伊人做體轉運動時故意朝反方向轉,和未晞面碰面,未晞笑出了聲,幸好被廣播裏的1234給蓋了過去。

星期三未晞和伊人被曾老師叫到辦公室幫忙批改作業,曾老師的水杯忽然在未晞的身後落下來,未晞聽到聲音往前一閃,杯子在地上碎開,茶水流了一地。未晞有點尷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碰倒了曾老師的杯子,曾老師微笑著說沒關系打掃一下就好了。伊人放下自己手裏的紅筆問未晞,你沒事吧?未晞眼淚汪汪說我好感動你第一句話竟是問我有沒有事。伊人翻著白眼說不問你還問杯子啊?她們一起把地上的碎片打掃幹凈,伊人忽然悄聲對未晞說,“你還挺機靈嘛,還知道躲。”她想起未晞往前一閃小耗子似的敏捷樣覺得好笑。

星期四很快樂,因為後面就是星期五。雖然下午的數學連堂真的讓人很想死掉,草稿紙算滿整整兩頁。數學連堂後是班會課,這樣的素質課如果不必應付上級的檢查或者完成學校的任務,都變成了男生們看雜志女生們嘮嗑的水課,但是因為郭老師的辦公室就挨著十三班,大家也不敢太放肆。郭老師是出了名的來無影去無蹤被他抓了個現形你就死定了。

終於到了星期五,想起雪萊的《西風頌》。呵!未晞啊,如果星期五來了,星期六還會遠嗎?最令人開心的莫過於今天只有一節數學課!晚自習下課後和伊人去買學校外的狼牙土豆,三塊錢一份。

星期六了!未晞看著地理老師敬老師的臉,覺得分外親切,上完敬老師的課就放假了,待會兒幹什麽呢?晚飯是去零點牛肉面吃還是去麥麗絲?吃完了可以去文匯看看,上次蘇童的書只讀到一半。伊人那個小東西肯定又要窩在沙發上刷王俊凱吧?

再次走在涪江路的街頭,一家蛋糕店裏傳來程璧的歌,一首懶懶的詩——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

比如低頭看魚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離開

浪費它們好看的陰影

我還想連落日一起浪費

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滿天

我還要浪費風起的時候

坐在走廊發呆

直到你眼中的烏雲

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已經虛度了世界它經過我

疲倦像從未被愛過

但是明天我還要這樣

虛度我還要這樣

滿目的花草

生活應該像它們一樣美好

一樣無意義一樣

像被虛度的電影

比如靠在欄桿上

比如看水的鏡子

直到所有被虛度的事物

都在我們身後長出薄薄的翅膀

我已經虛度了世界它經過我

疲倦像從未被愛過

但是明天我還要這樣

虛度我還要這樣

想和你互相浪費

一起虛度短的沈默長的無意義

一起消磨精致而蒼老的宇宙

就這樣不知不覺,期末了。

未晞每次期末的時候都覺得突兀,感覺昨天才開學,今天就期末了,可是細想想這中間發生了很多事,起碼實打實地塞滿了一張又一張周周重覆的課程表。

期末考試前正碰上周末,學校放假兩天,讓學生在家覆習。伊人邀未晞去她家覆習,但是未晞想到伊人的爸爸媽媽都在家,感覺怪怪的,就拒絕了。

星期六的上午,未晞一個人在寢室裏覆習,紀念她們都回家了。背完了語文的必考詩詞,正打算攤開數學錯題集來看,宿管阿姨敲開寢室的門,說,“未晞,有人找你。”

因為留校的人不多,宿管阿姨出於安全考慮,幹脆把宿舍大門鎖上。未晞看見大鐵門外的南楷鈞,他上半身穿著學校的夏季校服短袖,淡藍色的,白色的翻領,右胸有學校的紅色校徽,下半身是一條黑色的短褲,小腿細得令女孩子們恨得咬牙切齒。

未晞有種南楷鈞是來探監的感覺。

宿管阿姨給未晞開了門,把鎖掛在門上,囑咐未晞等會兒上樓的時候記得幫忙把門鎖上,又說最近治安不太平隔壁一中女生宿舍就出現了校外竊賊,像未晞這樣一個人留在寢室裏的尤其要當心.......

自從上次伊人和南楷鈞吵架後,未晞和南楷鈞的交集就變成了零,偶爾在走廊上看見了南楷鈞,未晞也是低著頭腳步飛快地從他身邊走過。他們的微電影《寒光》並沒在學校的比賽中獲獎。想來或許是因為新銳導演的作品不夠主旋律。

“我來接你。”南楷鈞說。

要未晞去南家是南太太的意思,南太太聽說未晞一個人寢室就打發南楷鈞來接未晞,南楷鈞磨磨蹭蹭地不想去,南太太便威脅說接不來未晞你小子也就別回來了。南楷鈞不服氣地說到底誰是你親生的啊!

“我在寢室,挺好的。”未晞說,“你回去吧。”

南楷鈞“哦”了一聲,推著自行車轉身往前面走,想著回家後如何向老媽交差,真搞不明白老媽是怎麽想的,別人家的女兒,她疼得倒像是自己生的似的。不過未晞好像瘦了,難道是學校食堂夥食不好?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南楷鈞忽然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她是伊人的朋友,自己白擔心幹嘛?

正打算跨上自行車,挎包的帶子忽然被人扯住,未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一下。”

回頭,她背著紫色的雙肩書包,一個叫多多虎的牌子,一般來說小學生用得比較多,高中女生們的書包多是那種帶子長容量小嵌滿亮晶晶的金屬點綴的裝飾物,雖然南楷鈞看著這樣的書包一直想的是這裏面到底裝了幾個手機.......畢竟無論怎麽說未晞背後的書包更像是裝教科書和習題冊的......

未晞坐好,南楷鈞也不問她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

一路無言,到了南家,吃了午飯南太太就讓南楷鈞和未晞上樓覆習去了。房門一關,臥室裏南楷鈞和未晞大眼瞪小眼。

未晞在書桌前坐下,翻開數學錯題集看,南楷鈞坐在他亂成狗窩的床上玩手機裏的游戲,終於未晞回過頭來問,“你不覆習嗎?”

南楷鈞說,“我們理科生又不像你們文科生,考前覆習沒用,平時什麽水平,考試就什麽水平。”

未晞“哦”了一聲,轉過去繼續看筆記。等到未晞看完一本數學錯題集,南楷鈞也睡了一覺像只熊似的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未晞看見南楷鈞的樣子差點被水嗆到,手裏的玻璃杯哆嗦了一下,她說,“某人的校草地位要不保咯!”

南楷鈞抓抓頭發,穿著拖鞋朝未晞走過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右手拿著玻璃杯,左手撐在書桌上,他喝了一口水,然後說,“郭老師的普通話真的很差勁,對吧?”

未晞把背靠在椅子上,潤了潤喉嚨,裝模作樣地學,“等腰直國三國形。”

南楷鈞學得更像,他站直身體,“陸未晞,這個問題你起來回答一哈!”

未晞笑得被嗆到,咳出了眼淚。

南楷鈞放下水杯,扯紙巾給她擦眼淚,拍著她的背。

未晞邊咳邊笑,“都怪你。”

南楷鈞忽然蹲下來,滿滿地盛住未晞的目光,一滴不漏,“對,都怪我。所以未晞,你別生我的氣了,好嗎?”

未晞由嗆變成噎。

“我什麽時候生你的氣了?”她楞楞地說。

“在學校你總是躲著我。”

“那是因為......”未晞自己也說不上來,她有些氣餒,“反正我沒有。”

“真沒有?”

“嗯。”未晞的聲音好聽得像是黃鸝鳥。

“你會生伊人的氣麽?”黃鸝鳥又問。

南楷鈞說,“我怎麽舍得生她的氣。”

“我還以為你跟我們絕交了呢。”

南楷鈞擡手拍了一下未晞的腦袋,“瞎想。”

“你蹲著腿不累麽?”未晞像是不忍似的。

“好像,是有點麻。”

未晞伸手,把南楷鈞拉了起來。

南楷鈞把未晞的錯題集合上,用興奮的口吻說,“別看這個了,我帶你去看個東西。”

半個小時後,未晞跟著南楷鈞蹲在公園的灌木叢後面,問,“這就是你帶我來看的東西?”

南楷鈞裝模作樣地用兩片樹葉擋在面前作掩護,說,“對啊。”

十米之外,一個看上去三十幾歲的女人正推著嬰兒車在公園裏散步。今天是陰天,大風天氣,外面很舒服,公園裏坐了不少人。

“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是那個小東西是我妹妹。”南楷鈞說。

未晞從他手裏拿過一片樹葉,看著那上面的紋理說,“嗯,我知道。”

南楷鈞楞了一下,才問,“伊人告訴你的?”

“沒,是子佩。”

“她叫什麽名字?”未晞指著那個小嬰兒問。

“聽我爸說,好像叫南南。這什麽亂七八糟的名字,聽著像條狗。”南楷鈞對於心中的想法毫不遮掩。

“一般來說,皮皮毛毛之類的,才是狗的名字吧。”未晞說,“不過南南確實不怎麽像大名,當然啦,女孩子用這樣的名字也沒什麽的,蠻可愛的。”

“這名字聽起來實在沒什麽殺氣。”

“你家開鏢局的麽?還殺氣。說實話你的名字讓我想起什麽泰山隕石墜,就是那個《洛洛歷險記》裏某個機車人的絕技,我說過覺得你的名字很重嘛。”

南楷鈞扯未晞的頭發,“信不信我打你?”

未晞呀呀叫著,把馬尾從南楷鈞的魔爪中救出來,取下頭繩重新紮好。

南南的媽媽,那個在銀行工作的女人,聽見了未晞呀呀叫的聲音,朝灌木叢這邊望過來,南楷鈞趕緊低下頭,同時按下未晞的腦袋。

南南媽媽收回了目光,繼續逗車裏的嬰兒。

南楷鈞說,“好險,差點就暴露了。”

未晞覺得脖子酸,活動著關節,“暴露了也沒什麽吧,光明正大地看有何不可?”

“走吧。”南楷鈞像拎一只雞崽兒似的抓著未晞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拎了起來,結果一回頭就看見來公園裏接愛妻幼女回家的南先生。

未晞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抓住自己後領的那只手瞬間僵掉,像是打了石膏。

南楷鈞翕動嘴唇半天,還是沒能成功發聲,他放開未晞,那只手垂了下去,很喪氣的樣子。

還是南先生先打破沈默,他以未晞為切入點和兒子對話,“你朋友啊?”

未晞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眼前人是南楷鈞的老爹,於是尷尬地笑笑,“叔叔好,我叫未晞。”

南先生回:“你好。”又言,“來都來了,到家裏坐坐吧,也好看看南南。”雖然這話是對著未晞說的,但是傻子都明白真正的邀請對象擺明了是南楷鈞。

南楷鈞竟然沒有搖頭。

未晞跟著南楷鈞來到南先生如今的家裏,小小的兩室一廳,和寬闊氣派的南家別墅自然沒法比。沙發上的坐墊顯出舊色,飯桌的一角被蹭掉了漆。墻角堆著幾個空了的啤酒瓶。南先生讓未晞和南楷鈞坐沙發上,南南媽媽切好水果讓他們吃,幾牙橙子擺在雪白的瓷盤裏。未晞想起了南太太家裏的那個果盤,玻璃的,泛著好看的幽色,裏面分為幾個扇形的小槽,南太太每每將果盤裝飾得豐富熱鬧,五光十色,荔枝,桂圓,火龍果,切成小片的哈密瓜,沙瓤的西瓜是方形的塊兒。

南先生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南南媽媽在餵坐在嬰兒椅裏的南南喝奶粉,南楷鈞像是在對著瓷盤裏的橘子瓣發楞,未晞忽然想到自己的來訪真是尷尬。

叔叔你好,我是你前妻的兒子的朋友。

阿姨你好,我是你丈夫的前妻的兒子的朋友。

小寶寶你好,我是你爸爸的前妻的兒子的朋友,拜托叫我姐姐別叫阿姨,如果你會說話的話。

未晞在沒人說話的寂靜中展開她的聯想。她在心裏用名詞和形容詞描摹這個男人的模樣:高、瘦、胡子、濃眉、藍色短袖、一顆不知去向的扣子、條紋、黑褲、氣質。她又在腦中還原了他的出軌始末:那是南總眾多工作日中一個極為普通的之一,唯一的不同就是秘書有事請假了,所以南總只好親自到銀行辦理手續。按理說像他這樣的有錢人應該是銀行的VIP客戶,所以銀行經理就安排了那個笑容親和被許多客戶誇讚的老員工來接待他。那天她穿白色的襯衫黑色的包裙,死板的工作服,她在玻璃後對著話筒問,先生您好,請問我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嗎?安在玻璃上的擴音器把她溫柔的聲音傳出來,落進他的耳朵裏。她不是小女孩了,聲音早就和那種脆脆的甜美或者糯糯的嬌憨絕緣,但是她有屬於她的那一份知性,作為一個女人的知性瞬間就讓那些甜美嬌憨的小女孩黯然失色。他從愛上她的聲音開始,直到愛上她整個人。然後他便離婚,像個二百五似的凈身出戶,在別人的或笑或罵中追尋一份中年人的愛情,帶著滾了一身的灰和活了半世的頹。

南先生的話打斷未晞漫無邊際的想象,“最近學習壓力大麽?”

“我們馬上就考試了,就後天,”南楷鈞像是一個人回答有些寂寞似的,非要碰了碰未晞的胳膊,用慫恿她犯罪的語氣說,“是吧未晞?”

未晞有些倉皇地說,“嗯,是。”

南先生便說,“這樣啊。”戀戀不舍地把那一個“啊”字的音終結,想了半天的話題就這樣走向死路。

未晞忽然有些心酸地想,正是因為現在的南先生不是南楷鈞的爸爸了,或者說,他不止是南楷鈞的爸爸了,他把幾乎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都放在了小女兒的奶粉和尿不濕上,所以根本不知道大兒子馬上結束高一期末考了。不過,即使他還完整地是南楷鈞的爸爸,他也不一定知道兒子的期末考,子佩不是說過,他忙到沒時間參加兒子的家長會麽?又怎麽會對期末考這種事上心。

又不是高考。

坐在嬰兒椅裏的南南忽然哭起來,南南媽媽把孩子抱起來,南南眼淚汪汪地趴在媽媽的肩頭,張著嘴,嘴裏長了兩顆白白的牙齒。她望著南楷鈞和未晞,一個勁地哭。

她的眼睛真黑,真亮,彈珠一般的眼珠幾乎霸占整個眼眶,黑幽幽的寶石。

南楷鈞根本不會哄孩子,他的語氣沒有一點安慰或是溫柔,而是像對待哥倆好的兄弟似的,輕飄飄地淡淡然地給南南來了句,“別哭啦。”話語裏甚至還夾著點親昵之下的不耐煩。

令人驚訝的是,南南竟然被這句“別哭啦”給哄住了,亮晶晶的眼淚停在眼角,她盯著南楷鈞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用她小小的腦袋思考,這個人是誰?她身體前傾,朝南楷鈞伸出小小的胳膊,白軟的胳膊像江南名菜,糯米蓮藕。

“南南要哥哥抱呢。”南南媽媽驚喜地說。

南楷鈞突然表現得像個受到組織重托的小同志,一臉嚴肅緊張,還帶著點隱約的期待跟興奮,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從南南媽媽手裏接過南南,根據南南媽媽的指示,托住孩子的屁股和腦袋。

他輕聲對未晞說,“她好軟,我好怕摔了她。”

南南在他的懷裏,伸出胳膊,像是想摸他的臉,她咿咿呀呀地叫著,那種語言,字詞無法獵得。

未晞會一直覺得,小孩子不適合他或者她,而適於它。因為它們都是小小的柔軟的奶香味的小動物,睜著一雙晶晶亮的眼睛觀察世界。它們軟得想要融化,讓人舍不得丟手。

那天,未晞和南楷鈞是在南南家裏吃的晚飯。

回到南家,南太太氣急敗壞,“你們倆孩子,跑到哪裏去了?!”

南楷鈞熟練地扯謊,“我回學校拿覆習資料去了,未晞陪我一起去。”

南太太冷笑,“拿覆習資料用得著拿一下午?”

南楷鈞說,“我們碰到教我們數學的郭老師了,一起吃了晚飯。”

南太太說,“有沒有趁著吃飯的時候問老師不懂的問題?”

未晞以為他們就這樣把南太太給糊弄過去了,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媽回到房間,對她說,“太太在哭。”

未晞覺得心裏的弦被人狠狠地撥了一下。

媽坐過來,摸著未晞的腦袋,說,“未晞,太太真的很不容易,她對你好,你不要辜負她。你告訴媽實話,你和小南下午到底去哪了?”

未晞說,“南楷鈞帶我去看那個小小孩了。”她伸手抱著媽的腰,把腦袋放在媽的腿上,說,“就是南叔叔和銀行女人生的那個小小孩。”

媽說,“以後不要去了。”

未晞問,“為什麽?”

媽說,“我站太太。”

星期一早上,慧姨給南楷鈞和未晞一人煮了一個雞蛋,媽媽們的說法是吃了元寶可以得一百分。南太太站在門口送他們,早上氣溫低,南太太還裹了一件薄披肩。

就在那一刻,未晞望著那件薄披肩,突然明白過來南太太其實是很怕冷的。她一畢業就住進了丈夫修築的溫室裏,氣溫恒定,風雨無憂,做一朵嬌嫩富貴的唐花。後來一個銀行女人把她的溫室玻璃打碎了,她被拽了出來,扔在陽光下曝曬,從此失去所有的水分,皺紋肆虐爬上眼角占據臉龐,只得用雅詩蘭黛玫琳凱來修護皮囊茍延殘喘。當她從南楷鈞身上聞到屬於那個小小孩身上的奶香時,她幾乎瞬間萎去。

未晞忽然很想抱一抱眼前這個女人。

她從南楷鈞的自行車後座跳下,抱著南太太,輕聲說,“阿姨,我們會好好考的。”

南太太被這女孩突如其來的親密嚇得一跳,像段木頭似的僵在她懷裏。

在學校門口遇到伊人,未晞從南楷鈞自行車後座跳下來,看看南楷鈞又看看伊人。南楷鈞主動朝伊人伸出手,伊人不鹹不淡地伸手不輕不重地在南楷鈞的掌心拍了一下,收回手然後把未晞從南楷鈞的身邊拽了過去,拉著她往前走的時候低聲說你個死丫頭不去我家偏去南楷鈞家你到底是幾個意思。未晞捏著伊人的袖子說你知道我媽在那裏的嘛你剛剛和南楷鈞算是和解了吧我去看那個小小孩了哦長得真是可愛她還要南楷鈞抱呢伊人你覆習得怎麽樣了我最怕數學考砸啊我好像忘帶橡皮了伊人你快分我一半......

車子在路口停下,售票員阿姨聲音響亮,“雲樂的,到了!”

這個小鎮甚至破落到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車站,只是南來北往的客車都在這個三岔路口停腳,搭乘客人,於是這個路口就成了鎮民心中默認的車站。

賣水果的還蔫在大太陽底下,涼棚也遮不去那份熱,臨街的那個老牙醫躺在堂屋的涼板床上午睡,臉上擱著蒲扇,電線在空中錯亂,把天空切割成小塊,金臺山上郁郁蒼蒼,蕭水河的河岸線又淺了幾分。

又回到這裏了。

未晞開始了她的暑假生活。一放假她就徹底釋放天性,往往睡到中午才起,好像要把上學時沒睡夠的瘋狂地補回來,媽看著眼睛都睡腫的她又是擔心又是生氣,說別人都在暑假發奮用功,就未晞一個,天天在家睡得跟貓似的。

未晞在心裏感念媽媽把她比喻成貓而不是別的什麽。

下午做作業做到厭煩的時候,未晞就會抽出手機看伊人給她發的照片。伊人去麗江旅游,同去的還有南楷鈞。不過明明旅游地相同的兩人發來的照片卻是截然不同,比如伊人的是陽光下一捧瑩瑩的雪,雨天裏滴水的一隅清幽的檐角,當地居民背上的一只竹簍,而南楷鈞的則是他和外國友人們的合照,鏡頭裏一個金發碧眼的一米八幾歪果仁和他一個清俊秀美的翩翩少年郎比肩而立,笑得齜牙咧嘴,不拉去和郭冬臨一起打六必治的廣告真是可惜了人才。

伊人也給未晞發來了一張她的照片,她披著頭發,只用一半的臉對著鏡頭,眉毛是深濃的黑,眼瞼上描著幽幽的緋紅的影,嘴唇是略帶烏色的赤,她在披散的頭發間編了幾個小辮,辮子裏纏著彩色的細線,身上裹著一件紅紗。

未晞覺得這張照片很有風情。她把這張圖設為自己的手機鎖屏,恰巧媽看見了,就問,這是誰?未晞說,我同學。媽就用有點不舒服的訓誡口吻和未晞講,小小年紀化什麽妝?未晞心裏暗笑她的迂,說,人家樂意。媽突然像是明白過什麽,便問,這是不是你常掛在嘴邊的那個伊人?

未晞吃了一驚,問,“你怎麽知道?”

媽繼續疊手裏的衣服,不回答這個問題,卻問,“她爸媽是幹什麽的?”

未晞忽然有點生氣,為著媽率直的粗魯,她頂討厭家長們通過孩子互相打聽彼此的家境,滿足他們的虛榮或者落實他們的憐憫。未晞頂討厭成人之間的這種溝通方式,就如討厭英語中的間接引語。

未晞的語氣便變得有點橫,誰都聽得出她的不高興,她說,“她爸是律師!”

慧姨不明白好端端的女兒又生什麽氣,不過她了解十五歲的女兒,不,女兒再過三天就滿十六歲了,這個丫頭從來都是喜怒無常,經常無緣無故地和她發火。或許女兒生氣的理由可以在語文必修一裏找到答案。

她只覺得女兒天真,天真得一離開書本就要死掉。縱然她沒什麽文化,也感覺得到女兒在用她高中生的知識和目光來肢解她,審判她,女兒不知道的是當媽的同樣在用她的閱歷和她的滄桑來評判她。

媽很擔心女兒這樣的人以後會在社會上吃虧,她荒唐到把教科書上的仁義禮智信奉為圭臬,願望拜孔子作自己的老師,她總是為一些大人們的事社會上的事憤怒傷心至落淚。

幸好她天真的女兒還在單純的學校。

未晞忽然聽見媽說,“律師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然後就抱了疊好的衣服走進臥室。

未晞不知道媽對於律師的偏見是哪來的,或許笨口拙舌的婦人嫉妒男人的伶牙俐齒,哦不,該是牙尖嘴利,尖利的東西才有攻擊性,不是都說唇槍舌劍麽?或許灰敗暗沈的婦人嫉妒男人的光鮮亮麗,三室一廳,月入過萬,和教育局局長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與孩子的班主任共飲一瓶茅臺酒。

小羅老師要結婚了。她的丈夫在縣城的文化局工作,小羅老師也從小鎮的語文老師變成了縣城的語文老師。

媽又對這件事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認為,小羅老師的工作變遷一定和她的丈夫有關。

未晞倒不願意這樣去想。

婚禮前一天,小羅老師邀未晞去她的新家。新房已經布置好了,婚床又大又軟,紅色的被褥像是有著把人吸進去的魔力,小羅老師拿出裝喜糖的雞心形鐵盒子給未晞看,一個盒子裏裝六顆喜糖,有軟有硬。

未晞說,“姐姐,雞心形讓我想起三毛。”

小羅老師很溫柔地問,“為什麽?”

未晞說,“我記得在哪裏讀過一篇文章,講三毛和她的丈夫荷西,從那裏我學到愛情的甜蜜,從那裏我學到雞心形這個詞。”

小羅老師笑,“傻未晞。”

未晞仰躺在小羅老師的婚床上,紅色的被子讓她想起天鵝絨,想起自己和小羅老師進行過的文學討論,關於餘華的兄弟。

小羅老師引用評論家的語言,“一個激蕩人心的淫蕩故事、一個清晰的妄想、一個昏暗的鬧劇、一個品位低俗的紀念碑、一個敏感的靈魂述說者。”她接著用語文老師的語言,“從林紅的屁股說起,到處美人大賽,終結在林紅修覆後的處女膜上,整個故事令人瞠目結舌、提心吊膽、粗俗荒誕,餘華試圖將文化大革命到改革開放前後四十年的中國狀描摹在我們眼前,尖刻而深遠,迷亂而狂熱!”

未晞那時說,印象很深刻的是餘華在寫到make love 的場面時,說李光頭的母親會發出一種噝噝的聲音,還有寫林紅因為沒坐過寶馬所以像狗一樣爬進去,寫她和李光頭一起倒在天鵝絨上,我甚至覺得這畫面依稀美感,這小說真辣。

小羅老師又說,“我還是比較讚成說兄弟倆象征兩個時代的說法,整個故事呈現淫靡的色彩,李光頭的大炮似的富起來簡直就是改革開放後中國社會的整體寫照,而那處美人大賽中劉鎮的形色更是充分昭示迅速富裕後人們精神上的空虛,諷刺得很顯山露水。批評性文學,光環很多,看後唏噓得很!”

同一個辦公室的物理老師聽見了小羅老師和小女學生的討論,便說,“一群文人墨客。”

未晞其實對這個稱呼心生歡喜,她迷戀文人,她熱愛文人,就連《岳陽樓記》中最愛的一句都是“遷客騷人,多會於此。”

現在未晞突然有點傷感,因為想到了自己好像即將失去一個文人伴侶,小羅老師即將和她的丈夫倒在天鵝絨一般的紅色被單上。

未晞問,“姐姐,我看尼采的話,他說,婚姻生活猶如長期的對話——當你要邁進婚姻生活時,一定要先這樣反問自己——你是否能和這位女子在白頭偕老時,仍能談笑風生?”

小羅老師說,“就是他了。”

後來未晞和伊人也有一段關於尼采的對話。未晞那時為了安慰伊人,就擡出尼采來,你們知道名人總是有這種效力。她說,“尼采說,你今天是一個孤獨的怪人,你離群索居,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民族!”

伊人就擦擦眼淚,倒在未晞的肩頭,用可憐巴巴的語氣說,“成為一個民族,那我們得生多少個孩子啊?”

晚上十點,看到新聞的未晞從床上跳了下來,給伊人撥去電話。

“你還好吧?”未晞覺得自己的聲音跟著手和心一起抖了起來。

“還好還好,”伊人的語氣仿佛劫後餘生,“我逃出來了,多虧這位......”她的聲音小下去,應該是她把電話拿開和旁邊的人說話,“恩人你叫什麽名字?羊羊?這是人的名字嗎?”伊人接著又回到電話旁和未晞講,“多虧了一位叫羊羊的帥哥。我搭他的車逃出來的,當時真是嚇死我了,所有人都在跑,行李滿地滾,那些人就拿著手臂一樣長的刀見人就砍,未晞,真的是嚇死我了。還好有恩人搭救。”

未晞又問,“那南楷鈞呢?他沒事吧?”

一個略帶怒氣的聲音從那端傳來,“你個沒良心的還知道關心我啊!我還以為你心裏就只有伊人呢!”

未晞說,“聽你說話中氣十足的樣子就知道沒事了。”

南楷鈞叫了起來,“哪裏是中氣十足,明明是心有餘悸好不好?”

未晞說,“你不要霸占著電話,讓伊人來接。”

南楷鈞咬牙,“你個死丫頭,就知道伊人!你的伊人忙著和羊羊大帥哥調情呢,沒空來接。”

未晞說,“哦,那就掛了吧。”

南楷鈞餵餵了半天。

一個小時前,麗江火車站發生暴恐事件,一夥人持刀沖進火車站見人就砍,伊人被裹挾在人群奔逃,南楷鈞買果汁去了讓她在候車室等他,她一邊跑一邊回頭,擔心著南楷鈞那小子會不會已經命喪刀下。從候車室跑到廣場,一輛面包車在她面前停下,車門拉開,裏面伸出一只手說“快上來”,伊人跳著腳說我朋友還沒回來,結果就聽到南楷鈞暴躁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像只豹子似的吼叫著說你大爺的小爺我就在裏面,你快給老子上來。伊人被那只手拉上車後看見南楷鈞毫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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