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在水一方·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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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佳寒絕對算得上是個賤人。

她自私、貪婪、卑劣、虛榮,如蛋殼,如果皮,如泔水,如一切無用的陳舊的腐朽的。偏激的向佳寒為自己的惡劣找到了解釋,都怪爸爸。

向爸爸是個開出租車的,不是開公司的。爸爸拼命攢錢給她買最好的教輔資料,可是再多的王後雄曲一線也比不過莫紮特貝多芬,向佳寒希望有一臺鋼琴,來裝飾她的風雅。

可她天生庸俗,無趣。她最大的優點就是門門功課都接近滿分,連語文都可以非人哉地考出138這樣的高分數。

於是老師和同學對向佳寒進行了取舍,保留她的好成績,忽視她的壞品德。更何況作為大人的老師們總是會自以為是地說著這樣的話,“你們現在多單純呀,沒有經歷過社會的學生什麽也不懂!”語氣裏還流露出羨慕。

向佳寒翻著白眼想,“才不!”

未晞看完伊人寫的故事的第一部分,問,“難道你要我來演這個賤人?”

伊人說,“未晞你該明白的,這不是謾罵,這是藝術。”

未晞擺著手笑著說,“少用升華來恭維我!”

她又問,“伊人你愛吃辣嗎?”

伊人說,“四川人哪有不愛吃辣的!”

未晞便說,“那麽我覺得你這個故事應當挺辣的,說實話你放了多少辣椒?”

伊人就帶著一點驕傲的神色,“或許會嗆人。”

未晞把手擱在眼睛上,擋住陽光,她躺在伊人的腿上懶洋洋地說,“你這故事一點都不主旋律。”

伊人像是無意識似的把未晞的頭繩取下來,黑色的長發灑在她的大腿上,伊人用五指穿過未晞的頭發,輕輕地梳理著:“都說了我是新銳導演,怎麽可以說陳舊故事?”

未晞接著看下去,仍由伊人用她的頭發搗著亂。

向佳寒的對立面就是晨光。

只看了這一句未晞就出戲了,她把眼珠往上翻剛好看見伊人的下巴,一個流暢的尖尖的鉤兒,未晞問給男主角取名晨光是為了廣告植入嗎?

伊人說當然不是,她還沒本事拉來晨光的讚助。

未晞就問那為什麽不叫真彩。

伊人說真彩像個韓國人的名字,說著就有些不耐,用手輕輕地揪了揪未晞的頭發,故意做出粗魯的樣子,說,“別說話!好好看!”

這個對立面在很多方面都得到了解釋。

比如向佳寒是高一一班,在三樓走廊的左側,而晨光是高一二班,在三樓走廊的右側。

比如向佳寒是女生,而晨光是男生。

比如向佳寒是貧窮,而晨光是富裕。

比如向佳寒是卑微,而晨光是高貴。

最後比如,一個是寒,另一個是光。

未晞又說,“怎麽我想到了巴金的詩,什麽為著追求光和熱,將身子撲向燈火,或者浸在油中,飛蛾是值得讚美的。在最後的一瞬間它得到光,也得到熱了。”

伊人說,“這什麽時候學的?”

“初中吧。”

“初中呀,”伊人的語氣像是在說很遙遠的事,“初中的課文我最喜歡的是宗璞的《紫藤蘿瀑布》,他形容紫色就像沈澱下來,真的是妙極了。我以前就沒想到,沈澱,用得真好!”

“我最喜歡的是都德的《最後一課》,當時我都看哭了。我記得課文裏下課鈴響時韓麥爾先生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這個地方正好翻頁,我一直以為破折號後面跟著的應該是‘放學’,結果一翻過來,竟然是法蘭西萬歲!我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不過後面那一篇端木蕻良的也寫得很好,只是我忘記課文的名字了。”

“我還記得小學的課文裏有一篇講一個盲孩子和他的影子的,那一篇我很喜歡。”

“我記得有一篇,就是一個花園什麽的,生活著很多很多動物,兔子呀大象呀,可是它們愛扔垃圾,所以花園外面的道路很臟很臟,後來發生了一件什麽事,它們意識到這樣是不對的,就不扔垃圾了。我就是從這篇課文裏學到‘好不容易!’這種表達的,我記得老師當時還問我們‘好不容易’的意思到底是容易還是不容易,我們還想了很久呢!”

“記不記得寫苗族姑娘那篇?”

“記得!那個插圖可漂亮了呢!”

她們一起愉快地笑起來,為她們的人教版童年幹杯。

向佳寒和晨光在是敵人的同時也是親人,只是親人的概念在雙方成立,而敵人的概念在向佳寒這裏單方面成立。

他們的父親是同一個人,那個給予他們姓氏的男人先是晨光的父親,再成為向佳寒的父親。他們相差一歲。

向佳寒有時很埋怨父親,甚至上升到憎惡的程度,她覺得父親有些沒腦子,當年離開前妻的時候凈身出戶,來到母親身邊白手起家,雖然母親對這個一無所有跌落凡塵的男人視若珍寶,並且慷慨地獻上向佳寒這個無價之寶,但是向佳寒並沒遺傳母親的隨遇而安知足常樂。

她常惡狠狠地想,那個住著高檔別墅的富貴太太和他的寶貝兒子,他們背後的金山銀山也該有她的一份,憑什麽他們母子那樣霸道?那也是她的爸爸!是她的爸爸賺來的金山銀山,聽說那個女人一畢業就沒工作過,在家裏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真是個懶惰的老巫婆!向佳寒咬牙切齒。

命運在這對兄妹身上顯出它的公道來。它讓妹妹有了完整的父愛,卻剝奪了她的品德,它將其變得貪婪且不快樂,變得偏激又嫉妒,卻讓哥哥在那個“老巫婆”的教養下變得彬彬有禮高貴優雅,像個施者一樣行走人世。(未晞打岔“怎麽這個哥哥讀起來就像個和尚似的,行走人世?他是在化緣嗎?”)

學校有一個清華的保送名額,哥哥和妹妹都是名額候選人,於是期中考的成績排名顯得至關重要。第一名將會獲得保送資格。哥哥一直是年級第一,妹妹一直是年級第二,所以不出意外哥哥肯定會獲得保送資格。妹妹的嫉妒心再一次失控,為了得第一在考試中作弊,小抄掉在地上被監考老師發現,就在妹妹想要站起來認領自己的贓物時,哥哥搶先做出決定:

“是我的。”

監考老師的面色明顯一僵,他看了看站起來無所畏懼的晨光和後排低著頭耳朵通紅的向佳寒,像是明白了什麽,他對晨光說,“你再好好想想。”

話裏的意思是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一個學生最不能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承認作弊不但會失去清華的保送資格,還會在個人檔案上記大過。

“不用想,本來就是我的。”晨光說,嘴角帶著淺笑,或邪或痞.......

“停!”伊人氣沖沖地喊,所有的演出人員都停了下來,望著她,子佩也放下了肩上的攝影機。

伊人走到南楷鈞面前,食指拇指捏著他的臉,恨鐵不成鋼,“你可不可以說話的時候把笑收一收啊,為什麽你說每句臺詞都感覺像在撩妹呢?!”

南楷鈞一屁股坐下來,胳膊抱著椅子的靠背,一臉有理的樣子,“我看偶像劇的男主角都這樣啊,不是應該每個鏡頭都該表現出世上我最帥的樣子嗎?”

作為導演的伊人循循善誘,“難道你就不覺得這種表演方式毫無內涵並且十分騷包嗎?你難道會把那些皮笑肉不笑的鮮肉演員作為你的表演標桿嗎?”

南楷鈞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擡頭認真道,“不覺得啊。鮮肉怎麽了?鮮肉營養多口味好,臘肉吃多了會得癌的!”

伊人擺擺手,“這話你留著跟百花獎評委說去!”

“而且!”伊人重申,“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們這不是偶像劇.......”

“嗯......”南楷鈞若有所思,“是倫理劇。”

伊人擡腿踢向南楷鈞的椅子,南楷鈞猴子一般地跳起來,椅子倒在地上,他拍著胸口賤兮兮地說,“好險,好險。”

友情出演監考老師的陳憲生終止小朋友們的胡鬧,“拍了一上午大家都累了吧,我請你們吃飯。”

伊人十分不客氣,“也好,我們都是學生,小陳你是我們中間唯一有工資的人。”

陳憲生望著南楷鈞,“這位小朋友的零花錢怕是都比我的工資多吧。”

南楷鈞急忙捂著褲兜,“我很窮的,別打我的主意!”

伊人一臉嫌棄,“瞧你個富二代,慫得那樣!”

南楷鈞把坐在後排看戲的未晞從座位上拎起來,“走,妹妹,吃飯去!”

飯店裏,小方桌一共坐了六個人,未晞和伊人坐一方,子佩和蒼錦坐一方,南楷鈞和陳憲生獨坐一方,正好相對。

未晞小聲地問伊人,“那個小陳是什麽人啊?”

伊人說,“他是我爸爸事務所的實習律師,就在省城讀大學,比我們大不了多少,你看上他啦?”

未晞捅了伊人一胳膊肘子,偏過頭去不理她。

陳憲生點好了菜,便開始盡“地主之誼”,問,“你們現在念書作業多麽?”

伊人說,“你一個大學生很愛在我們這些苦逼的高中生身上找優越感哦,六個科目加在一起你說多不多?除了配套練習以外還有王後雄和曲一線來禍害。”

南楷鈞喝了一杯小飯店的茶水,接著伊人的話說,“但是也沒見你認認真真地寫過幾本啊。”

伊人回擊:“你寫啦?”

南楷鈞立即指著子佩,“他寫了,每本都認認真真地寫。非人哉!”

子佩不好意思起來,解釋說,“上次考試沒考好嘛,想補救補救。”

南楷鈞說,“不過就是從第一名掉到了第五名。”

蒼錦一直小口地喝著水,不怎麽說話。

未晞問陳憲生,“我們聽說,大學很好玩,是真的嗎?”

“就那樣吧,”作為大學生的陳憲生,並不像他們想的那麽開心,“只是自由支配的時間多了而已,其實如果你想以後出來找一個好工作,還是得拼命學,大學壓力也大。”

“可是,”未晞的語氣裏帶著神往,“聽說學校會很漂亮,食堂的飯菜種類豐富,有很多有趣的社團,老師也都是超級好說話的人,最關鍵的是,一周也沒幾節課,周末可以躺在床上消耗掉一整天,聽著沙沙的雨聲看一本自己最愛的書。”

陳憲生笑笑,沒有說話。本來他大可以實話實說:漂亮與否也要看是什麽學校,有些專科學校修得像棟違章建築似的,食堂的飯菜雖然好吃卻不便宜,如果想要壓縮生活費早上還是只得吃包子饅頭油條豆漿,社團大部分都水得要死,要麽一言堂要麽一盤散沙,其實說白了就是學長泡學妹的地方。對,老師確實都是些好說話的主兒,就算你某一科掛了補考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你一馬,因為他們是真真切切地不關心你啊,教了你一學期完全連你名字都記不住,走在路上也認不出你,你跟他打招呼他會反應好半天,最不過含糊地來了句“同學你好”,周末在床上躺屍的話會覺得人生無望宇宙空虛。

但是他什麽也沒說,他在心裏擰了一個開關,關閉了自己的吐槽模式,大發善心地保護了高中生未晞的幻想。

“伊人你爸爸是律師啊?”回去的路上,未晞很想問這句話。但是她又想到這句話太危險,因為同樣的問題很有可能會反彈回來,伊人極有可能在回答了一句“是啊”後禮尚往來地問,“未晞你呢?”

為了避免自己最最討厭的戲碼,未晞放棄了這個問題,其實動動腦子就可以自答,伊人說陳憲生是她爸爸事務所的實習律師,那麽何先生定是律師。

不止,何先生定是一位聲望隆重才華過人的大律師。

南太太很愛邀未晞去家裏玩,未晞便成了南楷鈞自行車後座的常客。自從一起演微電影後,南楷鈞和未晞之間就更隨意親密了。其實自從那晚在陽臺上把欲走的未晞拉回來強餵她一口啤酒,未晞在南楷鈞心裏,已經有了和伊人同等的重量。

因為在微電影裏演的是兄妹,南楷鈞便開始管未晞叫妹妹,叫得很賤,尤其是他打過籃球撩起球衣下擺擦臉上的汗朝未晞走來時那語氣就更賤了,他像一個老東北似的,喊著“老妹兒啊給我買瓶水去!”

未晞那時正和班上的女同學上完體育課一起上樓,臉羞得緋紅,她直楞楞地給南楷鈞甩了句“我沒錢”,然後撥開人群走得飛快,聽見南楷鈞和女同學們一起在身後放聲大笑。

南楷鈞來班上找未晞的時候,傳話的女同學說的竟然是,“未晞,你哥找你!”

未晞出去後踢了南楷鈞一腳,下腳不輕,南楷鈞疼得呲牙,未晞說,“別亂認親戚。”

南楷鈞吸著氣說老妹兒啊你被伊人那個暴力狂教壞了。

往往這個時候伊人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南楷鈞背後,冷著聲說南楷鈞你給姐姐再說一遍。

他就這樣被前後夾攻。

未晞和南楷鈞坐在一張沙發上看電視,看湖南臺一個熱播的偶像劇,男演員是紅得發紫帥得發光的當紅小鮮肉,未晞看了半天說南楷鈞我總算知道你在學誰了,你的演藝標桿真的好騷包啊怎麽成天都是一副子老子宇宙最帥女人們都拜倒在我的腳下吧的樣子。

南楷鈞抱著一個軟軟的小靠枕,把下巴抵在上面,他的眉毛在劉海下面若隱若現地撩人,他問未晞,“到底在你們女生眼中,什麽是帥,什麽是騷包?”

未晞本來想笑的,可她一回頭正巧對上他的眼睛。

不經意的,無情緒的,放下戒備的,不自知的。

他的劉海長過眉際。

他在空調房裏穿白色的薄毛衣和卡其色的長褲。

他的人字拖一只在腳上一只在地上。

“我覺得你現在就挺帥的。”未晞說。

南楷鈞哈哈大笑,把臉埋在靠枕裏,引得正在話家常的南太太和慧姨都轉頭來看,未晞有點惱,拿了靠枕捂住南楷鈞的腦袋,像是想阻止笑聲外洩。

南太太便對慧姨說,“阿慧,不定我們以後還能做親家,我們,一家四口。”

慧姨只管擇手裏的青菜,這樣的提議她從不會回答,她從心底認準自己高攀不上。

飯桌上,吃完了飯的南楷鈞想要拿紙巾擦嘴,可紙巾在未晞那一方,他便十分自然地一面又拿了筷子去挑一根青菜入嘴一面朝未晞伸手,“妹妹,扯張紙給我。”

南太太和慧姨端在手裏的碗都慘白了一下。

未晞剛想解釋,南太太就望向她,語氣裏竟像是帶著欣慰,說,“楞著幹什麽,還不給哥哥拿?”

未晞慌忙扯了張紙塞到南楷鈞手裏。

飯後,未晞陪著媽在廚房裏洗碗,第一次說出心裏的疑惑,“我覺得太太怪怪的。”她雖然拗不過南太太,當著面叫她阿姨,可是背著還是叫太太,像是劃清界限似的。

慧姨說,“哪裏怪了?”

“她對我格外的親!”未晞的語氣倒像是遭到了什麽不公平對待。

慧姨就笑了,把手中的碗倒過來將水滴盡,說,“你這孩子,難道你指望她對你惡?”

未晞小聲地說,“反正我覺得怪怪的。”

慧姨不在南太太的事上用心,她只知這個婦人是與自己不一樣的婦人,她更關心女兒未晞的事,不厭其煩地問未晞學校裏的事,又多番談到班主任郭老師。

未晞就有點惱,覺得媽有些煩,語氣變得有點沖,她說,“你們這些家長,就是太把老師當回事了!他們又不是皇帝,用得著嗎?”

慧姨說,“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他們是你的老師啊!”

未晞說,“老師又怎麽樣?難道要我給他們獻上我的膝蓋嗎?”雖然她明白媽並不能聽懂這句網絡用語。

果然慧姨一笑了之。

未晞卻並不偃旗息鼓,在慧姨身後說,“論老師,我只有小羅老師一位老師。”

慧姨問,“你和你的羅姐姐還有聯系嗎?”

未晞有些慚愧,高一上學期的時候她還經常和小羅老師聯系,可是如今認識了伊人,伊人又帶她走進她的圈子,南楷鈞、蒼錦、子佩,未晞好像不再寂寞。不會在星期六的晚上坐在南允的天橋上泣不成聲地打電話給小羅老師說老師我好孤獨,披頭散發的樣子嚇壞了不少行人,那些人像避開垃圾似的避開她。

“接到你的電話,一半歡喜一半憂慮,自你們走後我突然變得瀟灑異常,開始了生命真正的修行,感覺好極了,我在蛻變中發現更美的自己,並試圖把自己修煉到最美。你的孤獨我深有體會,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只有很緊要的一句話:挺一挺,讓它繼續,終究會過去的。不要妥協,你一旦妥協,就一定不會有個成功的過去。高中的生活裏,我不知在日記本裏寫下多少:某某某,我恨你,你踐踏我的自尊,摳掉我的自信。還寫下:哥哥,我不想再念書了,我想回家。可事實是,每一次的發洩讓我又坦然奔赴註定不會太失敗的人生路。我很快樂,曾經那麽多的挫折,而今如此多的快樂!親愛的,挺一挺,忍住寂寞孤獨,微笑著!我在這裏,在心裏,陪著你。”

那天,小羅老師發來了這樣的短信。未晞在天橋上哭著讀完,然後走回寢室,腫著眼睛睡了一覺。第二天又是新的課程。

下午還有拍攝,未晞坐上南楷鈞的後座,抱著他,和門口的南太太和慧姨說再見。南楷鈞賤兮兮地說著妹妹抓緊了啊,然後就不要命地從斜坡上沖了下去。未晞哈哈大笑。

想到初三畢業分別的那一天,小羅老師抱著自己,暖暖的氣息吐在耳畔,“五年了吧,你是這五年裏,我最喜歡的學生。”

不知道送給小羅老師的種子,開出花來沒有。

老師,我很快樂。

晨光站起來的背影,狠狠地甩了向佳寒一個耳光。

他被監考老師領了出去,向佳寒不知道自己的後半張卷子是怎麽寫完的,手心裏都是汗,一片黏膩。

自己用零點五毫米的黑色簽字筆寫下的答案,突然在眼中蠕動成惡心的蛆蟲,令人反胃。

他大義凜然,他慷慨壯舉。

向佳寒覺得自己敗下陣來。

難道這就是所謂教養?

佳寒苦笑。

伊人指著未晞,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一件寶貝,“看看,看看,這才叫演技!南楷鈞你學著點!”

南楷鈞心悅誠服,但是嘴裏的話還是很賤,“未晞,你是怎麽笑得那麽瘆人的?”

子佩回看拍攝內容,擡頭對未晞笑,“嗯,很好。”

伊人的想象力繼續放飛,跳到課桌上坐好,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成立一個工作室?未晞和南楷鈞擔任主演,我是導演兼編劇,子佩管拍攝,蒼錦是場助,哈,齊活了!”

伊人從課桌上跳下來,像是只敏捷的耗子,她從自己的課桌上拿來政治書經濟生活,翻到企業那一節,點點頭,“你們看你們看,有限責任公司由50個以下股東共同出資設立,註冊資本的最低額為人民幣3萬元,”她合上書,眼睛放光,“我們真的可以成立公司哎,只要3萬塊!”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伊人的那股熱情給嗆到了。

子佩說,“伊人,我們還都是未成年,我們還都沒高考。”

子佩真是一針見血。

蒼錦嘟著嘴,“為什麽我只是場助,伊人導演,我也是可以做女二的好不好?”

伊人的熱情並沒有被澆滅,“那我們現在約定,等到成年,集齊三萬塊,就去成立公司好不好?你們別用什麽開公司沒那麽簡單不是政治教科書上的三言兩語來反駁我,我知道肯定會很麻煩,我們會遇到很多挫折,但是有不懂就去問啊,有挫折就去解決啊,事情並不會因為這些變得不可能,你們想想,就算我們公司破產了,但是以後工作簡歷上能寫上一筆高考後開公司創業,是不是很與眾不同脫穎而出啊?”

“想一想,兄弟姐妹們!”伊人的模樣有點像某個情到深處的演說家,“別人高考後忙著畢業旅行各地拍照我們在幹嘛?我們在開公司啊!各位,我們在開公司啊!”伊人露出一個想想真是美妙極了的表情。

“這樣想想,”子佩說,“好像確實不錯啊。”他率先舉手,“我加入。”

蒼錦跳起來,“我隨子佩!”

“你們呢?”伊人的語氣充滿蠱惑,“我的男女主角?”

“我沒想過要走演藝道路哎,”未晞笑,看著伊人,“不過,我跟你。”

南楷鈞攤手,“都看我幹嘛?總不能留下我一個人叛變吧?再說了,別忘了我們中間最有錢的富少是誰,沒有我你們上哪搞資金去?”他的表情十分驕矜。

伊人在開公司這件事上展現了非凡的決策力和執行力。當天中午她就草擬了五分一模一樣的盟書,用她好看的楷體寫在語文作文紙上,每一份的末尾都簽上了他們五個人的姓名,人手一份。

伊人說,“你們要好好保管,不能弄丟了啊。”

未晞說,“我們公司好像還沒有名字哎。”

南楷鈞吹了個口哨,“半路出家草臺班子。”

子佩說,“五人行?”

蒼錦咽咽口水,“怎麽聽著像一堆和尚?”

伊人說,“嗯,叫風狐怎麽樣?風狐影視!”她在作文紙上迅速地花了幾筆,圓形徽章內是一只狂奔的小狐貍,“我們公司的logo。”

子佩努力地看,“這是一只,風中奔跑的狐貍?”

伊人打了個響指,“Bingo!”

未晞傻傻地笑,“聽著好像會火的樣子哎。”她叫,“何總。”

伊人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聽著好像個暴發戶,何總?聽著沒什麽威嚴啊,要不.......”她抱著胳膊想了想,“改成去聲,賀總,是不是檔次一下子就上去了?”

南楷鈞說,“伊人姑娘,你還沒發家呢。”

伊人聳肩,“想想又不犯法。”

這又是未晞佩服伊人的地方了,感覺她的生活總是充滿驚喜,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不經意間就做出來了,她的想想而已又不止是想想而已。決定了開公司的她會訂盟書組團隊攢資金,以至於後來好長一段時間她的口頭禪都是買不起,我得攢錢開公司。大家只把這當做玩笑。

同樣的政治書,同樣的記誦條目,同樣的考點,“有限責任公司由50個以下股東共同出資設立,註冊資本的最低額為人民幣3萬元。”50和3萬都被用紅色熒光筆標出。可是未晞就不會想,攢足3萬元高考結束後去開一家公司,她會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她不敢一無所知地初生牛犢不怕虎。

可是伊人敢。

她真偉大。

像個英雄。

未晞崇拜她。

後來伊人給未晞說自己想要買飛機,未晞沒有第一次聽到說要開公司時那樣吃驚,伊人說自己查了一下,便宜的飛機也就十幾萬,學開飛機的費用在30萬以內,可是停機費好像是一萬一天,她忿忿地罵了句娘的這不是逼著姐姐往死了賺錢嘛。

未晞覺得這樣叨叨著要買飛機忿忿地罵娘的伊人真的是可愛死了。

伊人還把她和未晞的□□聊天頁面改成了飛機翺翔藍天圖,以前她的背景圖都是王俊凱來著。

未晞覺得伊人真是不要命地可愛。

品德很壞的妹妹,突然想要做個好人。

那場考試,她毫無疑問地摘得了第一名的桂冠,獲得了保送資格。

她往校長辦公室走,接受完處分的哥哥正從裏面走出來,看見她,終於說,“佳寒,在清華好好念書,不要給爸爸丟臉。”

這竟是這對兄妹之間的第一句話。

向佳寒最終認領了自己的贓物,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她的保送資格被取消,她被記過,被罰在星期一的升旗儀式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念檢討。

有同班的同學對哥哥說,“真沒想到向佳寒是這種人。”

大結局的時候,妹妹對哥哥說,“我們比高考,我一定不會讓爸爸丟臉。”她又說,“因為那不僅是你的爸爸,也是我的爸爸。”

“哥哥,其實爸爸一直都很想你。”

“耶!演完咯!”前一秒還是向佳寒的未晞跳了起來,和伊人擊掌,子佩和蒼錦忙著收拾場地。

“晚上我們五個出去吃吧,”伊人提議,“就當慶祝收工。”

“去那家清荷灣吧。”蒼錦說。

清荷灣是伊人他們以前常去的地方,不過未晞沒去過。

“清荷灣?”未晞說,“聽著真不像個飯店名。”

“是不是像個景點?”伊人說。

她們再次擊掌,為她們的心有靈犀。

出租車上,伊人未晞南楷鈞子佩擠在後面,蒼錦坐前面。蒼錦有些忿忿,“憑什麽把我一個人推到前面來坐?上次我已經付過錢了。”

未晞未加入他們之前,他們四個,坐出租一直是輪流付錢的,輪到誰,誰就自覺坐前面,不需誰提醒。這是他們的游戲規則,四個人都覺得想出這樣的主意來解決經濟糾紛十分明智且有趣,大人之間的推來推去他們一點都瞧不上眼。

可是後面四個人在說說笑笑,沒一個人理她。

下車付錢的時候,蒼錦直接把一張五十的扔給司機,說,“不用找了。”

未晞就笑了一句,“蒼錦你還是小富婆哦。”

蒼錦沒理她,看也不看她,徑直走進清荷灣。

未晞有些尷尬。

伊人牽未晞的手,“走吧。”

剛推開店門就聽到禮花爆響的聲音,彩紙紛紛揚揚的落下來,視線也變得五彩繽紛,拂了一身還滿。

店裏布置得漂亮熱鬧,懸著橫幅,金粉塗的字,“子佩生日快樂”。那個與他們相熟的中年大叔店主領著店員,個個都是笑容滿面,手裏還持著放完的禮花筒。

子佩笑起來,濃濃的奶香,喃喃了一句,“我都忘了。”又轉向伊人,“謝謝你啊。”

南楷鈞陰陽怪氣地說了句,“伊人你對子佩很上心嘛。”

“我.......”說實話伊人也被這驚喜嚇了一跳,這些天忙著拍微電影她根本就忘了子佩的生日。

“別站在門口了,進來吧。”蒼錦說。

生日餐早就準備好了,他們拉開椅子坐下,子佩和南楷鈞一方,伊人和未晞一方,蒼錦又落了單。

“我都不知道今天是子佩你的生日,”未晞有些不好意思,“禮物後面補上。”她舉起玻璃杯,玻璃杯裏是橙汁,“敬子佩。”

子佩舉起杯子輕輕地和她碰杯,“也敬我們的女主角,未晞。”

伊人想著未晞是第一次來清荷灣,就不停地往未晞碗裏夾菜,說這個好吃你嘗嘗,這個也不錯試試看。未晞伸筷想去夾一道赤豆元宵,元宵太滑,試了幾次都夾不起來,子佩很自然地用勺子幫她舀了一個放碗裏。

蒼錦喝完一杯果汁,站起來說,“我去下洗手間。”

南楷鈞嘴裏叼著吸管,“叫你一上來就把喝那麽多。”

一會兒後未晞也站起來,要去洗手間。

“就在那邊。”正在埋頭吃菜的伊人還不忘指給她看。

上完洗手間出來洗手的時候正碰上蒼錦,兩個人同時把手伸到感應水龍頭下。幾秒後才有水噴出來。

“我挺討厭你的。”蒼錦說。

未晞忘記了把手從水龍頭下收回,嘩啦啦的水流時有時無地噴在她手上,她像是挨了一個隱形的耳光,不見其形地火辣辣。

“最討厭你扮可憐裝柔弱飾清純演無辜,以前在一班的時候你不是喜歡常珂麽?鬧得轟轟烈烈全班皆知。你們不是有三年之約麽?現在霸占著伊人的同時又來和南楷鈞演什麽兄妹情深,連子佩也不放過,陸未晞你真是賤到骨子裏了! ”

未晞從沒想過,小小的白白的蒼錦,會把話說得這麽重。

這些話像是石頭似的壓著她,以致她無力反駁。

她只想逃走。

以前閑得無事又不想趕作業的時候,未晞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威風八面和人爭論的場景,八國語言無縫銜接,眉飛色舞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舌戰群儒辯得對手啞口無言。然而現實和理想之間簡直隔著天塹,事實是,只是一個毫無攻擊力看起來百分百蘿莉的蒼錦說出一句“陸未晞你真是賤到骨子裏了”就打得她想要落荒而逃。

未晞從來就沒掌握和人撕破臉這項本事,對手一旦打開天窗說亮話,她便手足無措。

結果剛想轉頭離開就結結實實地挨上了蒼錦的一個巴掌,清脆的一聲響,真正意義上的無縫銜接,於是眼裏蓄積了許久不讓掉下來的眼淚被打得潰不成軍,一滴接一滴地落下來,它們的落荒而逃。

未晞沒有捂臉,仍由臉上火辣辣地燒起來,她低頭,頭發從肩後散下來,遮住臉上的紅,從頭到尾她表現地像個啞巴一樣。

不是她懦,而是她懵。

打了人的蒼錦其實也懵了,她已經失卻了判斷力,不知道未晞到底是高級還是低級,難道她的無所作為就是江湖上的無招勝有招?蒼錦覺得自己手疼,剛剛真的失卻理智下太重的手了,在出手的那一瞬她就後悔了,因為對方眼裏的懵讓她覺得不忍心,對方根本就是一個戰鬥力為零的木頭,她幾乎把這樣的一堆木頭打得散了架,打得它零件滿地亂滾。

蒼錦深呼吸了一下,算是給自己壯膽,她把未晞扔在衛生間裏,自己一個人走了出去,走得飛快,像是想把自己的惡劣行徑甩在後頭,生怕它追上自己黏著自己,結果在走廊上撞到了伊人。

蒼錦看了伊人一眼,錯開目光,飛快地往前面走,她知道伊人馬上就會發現自己扔在洗手間的那個犯罪的證據。

如果未晞向伊人告狀的話,那麽伊人在未晞和她之間到底會選擇誰?想到這個問題,蒼錦倒有些期待起事情的後續發展來。

蒼錦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南楷鈞問,“怎麽去了這麽久?”

蒼錦往嘴裏塞了一塊菜,來逃避這個問題。子佩看她一眼。

沒過多久伊人就領著未晞回來了,未晞很聰明地把頭發散在臉頰兩側遮住那個耳光的遺跡,但還是有些紅腫露在頭發遮不到的地方。

大家繼續吃菜,伊人的手一直攥著未晞的手,放在桌子底下。

“子佩,”伊人忽然放下筷子說,“生日驚喜跟我沒關系,是蒼錦準備的。她喜歡你。”

蒼錦的臉飛快地燒起來,就如挨了一耳光。

伊人轉向蒼錦,語調如一潭死水波瀾不驚,“我再和你講一次,你不欠我什麽。當年我幫你純粹是為了我自己,你不過是我英雄主義的一個試驗品。”她將話說得毫不留情不留餘地,“所以,請不要再嘗試對我報恩還債,不要因為我隱藏自己的愛憎,喜歡子佩就喜歡子佩,討厭未晞便討厭未晞,你的行為,絲毫不影響我對他們的態度。”她站起來,把未晞也拉起來,“我們走了。”

南楷鈞小聲地問蒼錦,“你們三個怎麽了?”

蒼錦的一滴淚掉在碗裏。

子佩從自己的面前扯出一張紙,遞給蒼錦。蒼錦半天沒接過,子佩只好親自替她把眼淚擦掉。

伊人和未晞回到了學校,坐在石階看臺上,背後是巨大的紅色標語。今天是星期六,學校的操場上此時只有散步的退休的老教師和幾個打球的男生,月亮在雲朵之間躲藏,時隱時現。

兩個女孩都是一樣的坐姿,屁股坐在上一級,腿放在下一級,胳膊放在屈起的膝蓋上,臉埋在胳膊上,頭發亂灑。發梢為夜風所搖。

伊人靜靜地想,腦子裏的畫面也是靜靜的,她現在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麽生氣了,那種生氣接近液體的沸點和金屬的熔點,咕嚕咕嚕地沸騰,嗚滋嗚滋地熔化。她想起走進洗手間時看見獨自站在洗手臺前的未晞,伶仃的,孑孑又煢煢,又帶著那麽一點不谙世事的懵,像是只剛從洗手臺裏爬出來的單細胞生物,沒有腦子。她就站在那裏,像是冰,像是玻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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