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在水一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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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場大雨後,夏天仿佛提前來臨。

雨水繾綣在樹葉上,葉尖上晶亮的一滴,搖搖欲墜,反射著陽光,路面上的積水,一塊一塊的像是澄澈的鏡子。伊人蹲在南允高中女生宿舍的陽臺上,回頭,未晞還在床上睡著,微微蹙著眉,嘴唇有些幹。

伊人又回過頭,望著雨後的天空,她想季節是什麽呢?到底是夏天接著春天,還是夏天嵌入春天?季節與季節的三八線,果真是地理課上敬老師教的那四個日期麽?

春分。

夏至。

秋分。

冬至。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這樣充滿儀式感。

等到白晝最長,迎來黑夜最短?

太陽的東升西落,地球的自西向東,浪漫到死。

沒有對比就沒有發現。

和其他的學校相比,南允高中還是很人道的。雖然向來以高升學率和每年的清華北大錄取人數笑傲南允,成為當之無愧的市第一,但是南允高中的素質教育也是可圈可點的。

比如學校有一個元旦長跑活動,報名的學生會在元旦那天和市裏的大爺大媽們一起沖向西山,而第一名的獎金只是一塊由市裏大潤發超市讚助的肥皂而已。高中一年級的未晞,要兩年以後才會知道,這個看起來傻不楞登的元旦長跑到底意義何在。

再比如學校的冬季健康跑,每周會專門勻出兩節跑步課,由那個有著倒三角身材渾身一股地主家的傻兒子氣質的體育老師領著幾個班圍著橡膠操場跑圈子,一圈是四百米。倒三角形的傻兒子體育老師跑得格外起勁,操場邊上是舉著攝影機的年輕女老師,往往她屬於學校宣傳部。

六月的第一周的升旗儀式上,副校長宣布了一個令全校學生為之振奮的消息,南高即日起舉辦微電影大賽,每個班必須拿出一個參賽作品。

這樣,饒是郭老師再不情願,心裏埋怨著這樣花裏胡哨的活動又要分走學生們的專註力,也不得不強裝了笑臉,在升旗儀式結束回到班上後對學生們說,“希望大家積極報名,踴躍參與。”再說了,這場微電影比賽還涉及到年終的班級評獎的問題,郭老師想不上心都難。

負責微電影的是伊人,未晞這才知道原來伊人是班裏的團支書。團支書這種班級職務,在未晞的心裏都是意義不甚明晰的,倒是總會讓她想到村支書,隸屬於大人的一種身份。

團支書,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怪怪的,有種幹瘦感,像是冬季裏枯掉了水分的樹枝子,昏鴉的老態。去百度,說是這是中國共青團駐學校的基層單位,解釋得正兒八經。未晞捧著手機發楞,頁面停留在“團支書”的搜索結果,她望著外面的天,天也在季節更替的日子裏跟著地一起熱了起來,像是一張老婦的俯瞰的臉,在心裏突如其來冒出的比喻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未晞想,總覺得這個身份和伊人不搭。不過如果伊人是班上的文娛委員的話,那麽這邏輯豈不太庸常?難道真的是好看的都去搞文藝不好看的都去搞體育了?聽到這樣說法的體委應該會跳腳吧。倒是團支書和伊人的搭配,顯得有那麽點出人意料的驚喜。不過話說回來班上的文藝委員還真挺好看的,以前也是二班的,小小的白白的一個,齊劉海,愛在可以自由的星期六穿一條花裙子,小腿的線條美妙......

突然醒悟過來這樣想好像有點猥瑣,自己可是個女生啊......

雜七雜八地想了這麽多的未晞,以為自己和班上的微電影的關聯不過就是“旁觀”,然而伊人卻在一個放學的下午對她說,“未晞,不如你來做我的女主角。”

正在咬冰淇淋的未晞覺得自己從牙齒到心臟都顫了一下,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說,“幹嘛找我?”聽上去很有點不客氣的味道,跟手裏的香草味冰淇淋一點都不搭。

伊人說,“我找過林銘啦,可她說自己忙著學習沒空,你知道的,你的銘兒總是可以一直學一直學,學到周六都不停下來。有時候想想真是又佩服又嫉妒,擁有這樣專註力的人以後一定不可限量,哪像我,一到周六就去刷王俊凱去了.......”

未晞咳了咳,說,“你跑題了。”

伊人不以為意地“哦”了一聲,接著說,“然後我就去找劉欣怡,可南楷鈞說不要和她一起演戲,我還不敢讓劉欣怡知道南楷鈞這小子的真實想法哎,她雖然長得好看可是最愛哭了,大家都說她是瓷娃娃,最後我只好騙她說劇本裏有場戲需要她把劉海撩起來,你知道的有些人的劉海簡直就是她們蓋在腦門上的器官,缺不得的,所以劉欣怡就放棄了,其實我到現在連劇本都沒定下來,哪裏有什麽需要撩劉海的戲。我聽郭子玉說好像劉欣怡還對南楷鈞有那麽點意思,我覺得我做了件善事,保護了一個花季少女的懵懂戀情。”伊人揚著下巴,一副相邀功討賞的表情。

未晞咽咽口水,努力地梳理伊人的邏輯,手腕在空中無力地轉了兩圈,“所以,你就找上了我?”

伊人一把抓住未晞,兩眼發光如見至寶,拔高了聲音,換上了話劇腔,“親愛的,請正視你的美麗!如果你以不能勝任來做推辭我的借口,那麽你明顯就是在敷衍我!又如果你埋怨我為什麽不把你作為我的第一人選,那麽我會告訴你我同樣為自己往日的有眼無珠感到羞愧!”

未晞只好答應,一會兒後開口,“其實我覺得如果你自己上陣的話一定演得更好,你很有......”她斟酌了一下用詞,“腔調。”

伊人得意洋洋,“我已經是編劇兼導演了,如果再是女主角的話,還讓不讓其他同學活啊!”她做了個挑眉的動作,未晞為她而笑。

兩個人吃過冰淇淋後在操場上走圈子,夕陽下有鍛煉的同學,也有家長送飯在操場旁邊的石階看臺上吃飯的同學,石階後面的墻壁上用紅漆噴著標語——“塑造強健體魄,成就幸福人生”“感受體育魅力,體會運動快樂”這所中國百強中學處處都是這種一本正經的教科書式標語,就比如食堂頂上豎著“面向世界,面向現代,面向未來”這十二個大字,更甚至校門口的圍墻上貼著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繪像.......未晞她們經常開玩笑說這乍一看南高還真是又紅又專。

“男主角你怎麽選了南楷鈞?”未晞問。

“不是我恭維他,難道你就不覺得他的臉......嗯,你懂的,很有那種feel。”伊人把剩下的話吞進肚子裏,朝未晞做了個表情。

未晞抿著嘴笑,又問,“他同意了?要是做我們班微電影的男主角,他就不怕二班人說他,胳膊肘朝外拐肥水流了外人田?”

伊人屈起手指敲了一下未晞的額頭,“幹嘛說媽媽們的話?一個學校的分什麽外人內人?未晞小同志你的思想很有問題呀,我得嚴肅地批評批評你了!”

“幹嘛學上海腔?”

“明明說的是陜北話!”

雖然敲定了男主角女主角,但是伊人現在都沒決定好到底拍什麽。

“可別是少男少女懵懂花季啊,太尷尬了。”未晞一臉緊張地說。

“我有那麽俗嗎?我派蒼錦出去打聽,現在九個班裏有七個班都拍的偶像青春微電影,你喜歡我呀我喜歡你,完了還死活不說誤會重重,不嫌累不覺作啊。要是能拉到讚助的話,我們這回就幹一票大的,比如校園科幻片,青春災難片,重生穿越,女強覆仇,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說到時候我們能在湖南臺金鷹獨播劇場播出麽?”伊人坐在單杠上,手撐在上面,晃著雙腿,校服裙子向上滑了一截,大腿雪白。

其實南允高中的校服下裝不能說是裙子,它的真名是裙褲,就是那種從前面看是裙子從後面看是褲子騾子屬性的雜交物種。不過以前的小愈還很驚喜,覺得這種雜交貨總比校褲那種肥胖的土貨好得多。十三班的萱萱,還曾經“刷”地一下把裙褲前面的那塊布一掀,模仿《還珠格格》裏福爾康給乾隆爺請安時的經典動作。

未晞的體育向來不是很好,所以她拒絕了和伊人一起爬上單杠,只是站著,幫伊人把裙褲整理好。

伊人繼續在下午放學到晚自習的空檔裏,在操場的夕陽裏,在那株長在角落裏的芭蕉的陰影裏,做著她的春秋大夢:“其實也不是不可能,南楷鈞家裏那麽有錢,他可以給我們讚助,子佩會特效,到時候穿越時空要用到什麽炫酷場景的話,都可以交給他來做,未晞你嘛,打扮打扮還是很能上得了臺面的——你說我會不會因此一炮而紅成為中國的新銳導演領獎領到手軟□□主席發來賀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未晞把伊人從她的笑聲中扯下來,拉著她往教室走,“要上課了何導,第一節可是郭老師的數學晚自習。”

南允高中的晚自習從六點五十開始,六點五十三分的時候整棟教學樓裏的廣播響了起來,副校長的聲音聽來是那麽的慈霭可親,“請所有老師立即到會議室開會。”

聲音一落高一十三班的氣氛就變得分外微妙,大家心知肚明的是所有人都在沈默中“彈冠相慶”,嘴角忍著弧度,心裏憋著狂喜,還要盡力散發出哦最愛的數學課就這樣戛然而止真是令人遺憾的氣息,郭老師放下指尖的粉筆,離開前說了句“接下來大家自習”,黑板上是寫了一半的函數式子,f(x)後面拖家帶口,排列成行。

很明顯的低低的歡呼聲,好像大家集體舒了一口氣,就像曾老師的語文課上全班同學同時翻書的聲音,清脆,幹燥,帶著嶄新的味道,用舊了的書是翻不出這麽大的聲響的。

未晞不想寫函數式子了,同桌的男生在和後桌的男生討論明天下午的籃球賽,前面的那個女孩偷偷地抽出小鏡子來照,臨窗的那個女孩正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攏停在窗上的那一只蝴蝶,灰色的翅在白熾燈光下暖茸茸的,當然銘兒還是在寫f(x),算它的子和它的孫,玉鼠在看《看天下》,未晞瞄到了一張人物圖,好像是樸槿惠,原原也還是在寫f(x),紀念自然也是。

神識一下子就從身體中抽離,浮在空中俯瞰,覺得這六七十平米上的人是那樣的小,小到天真可笑,一節班主任被叫去開會的自習課就可以滿足他們的快樂,他們又是如此的幸福,一節班主任被叫去開會的自習課就可以滿足他們的快樂,令人鄙夷的同時令人覬覦。

那個虛浮的人形撞到了天花板,落回未晞的身體裏,遺憾又慶幸地想,原來我也是他們中的一份子。

前排的同學忽然轉過頭來,把一張紙條放在了未晞的桌子上,未晞疑惑地左看右看,撞上伊人期待的眼睛,雖然明知她聽不見,但是伊人還是張圓了嘴巴小聲又緩慢地說,“快看!”

紙條一共折了三下,最表面寫著,“To 未晞”,伊人的字很好認,好看到特別。未晞打開來:

“方案一:他,是南允高中人盡皆知人人稱羨的風雲校草,富家公子,它(註意我的用詞,it!not she!)地洞蜈蚣,超凡脫俗,千年修為,一朝散盡。一場車禍,讓他與它結緣,夜裏驚夢,夢回前塵,他這才憶起,原來前世的自己身負降妖除魔的重任,乃是茅山真人的第十八代傳人,他與它的故事最終將走向何方?敬請期待!”後面跟了一個賤兮兮的笑臉,笑臉下面畫了一只扭腰送臀搔首弄姿的妖艷.......蜈蚣。PS官方吐槽:這樣我們還能在劇中順理成章地植入敵敵畏的廣告,試想一下,一臉帥氣的小南同學滿含深情地拿著一瓶敵敵畏,對著蜈蚣女主按下,一片白霧後女主灰飛煙滅渣都不剩,這效果,觀眾一定服!電影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殺蟲記》!!言簡意賅又慷慨悲壯有沒有?!

未晞冷靜鎮定地寫了回覆,折了三下,在另一面寫上“To 伊人”,戳了戳前排女同學的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經過七個同學的傳送後,回信送到了伊人手裏,她迫不及待地打開,未晞的回覆很簡潔。

“.......”先是一串省略號表達對伊人想象力的尊重。

然後弱弱地問了一句,“所以何導,我演蜈蚣?”

沒過多久未晞就收到了伊人的方案二,密密麻麻的小字擠滿了小紙條:“既然魔幻片女主大人你不滿意的話,那我們就改成恐怖片.......”未晞覺得自己的手抖了一下,“知道咱們南高是擁有百年歷史的老學校吧?花壇那兒的那塊石頭,上面刻滿了名字,我聽蒼錦說,那是第一批從南高畢業為革命而死的烈士......曾經有住校生說,在花壇那課大榕樹下,看到了火光和火紙,那天正是鬼節,還有住校生說,每當下晚自習從花壇旁邊經過的時候,總是可以看到黑色的人影或坐或站......我們的故事,要從調皮的小南從花壇的榕樹上跌下,摔傷了腿開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那塊人多的大石頭》,是不是聽著就瘆得慌啊?”

未晞回,“你這樣抹黑革命先烈真的不擔心廣電封殺你嗎?中國新銳大導演?”

方案三。

“這一次的提議比前兩次進步許多,但是......那個會做特效的子佩真的能模擬出咱們學校被炸成一片廢墟的慘狀嗎?還有,南楷鈞願意出演恐怖分子這樣彪悍的角色麽?當然,我個人是很喜歡安排給我的國家反恐特戰隊隊長這個角色的,不過我不會開飛機......”

方案四。

“這次的愛國情懷真的很令我感動,我相信也能戳中其他觀眾的淚點,女主魂穿到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力戰□□傳播新思想的情節新穎熱血,同時又可以憶苦思甜普及歷史......只是這故事該得到橫店去拍......才行吧.....”

方案五......方案六.......

未晞回得自己肚子疼,憋笑憋得腮幫子酸,伊人完全是放飛自我,筆下故事一個比一個瞎扯,完全的小瘋子上身,未晞每次把紙條交給前排的女同學後都揉著自己酸疼的腮幫子等待伊人的表情,伊人接到紙條的第一反應不是立即打開而是看向未晞,兩個人都笑得像蘋果。

未晞一直覺得伊人該是那種冷艷型的角色,走在南允高中的校園裏生人勿近的那種,連大姐大見了她都得低頭,但是上次她生病伊人來照顧她,她覺得她溫柔得像是一塘風荷一湖月色。她聽銀臨的《瀘沽尋夢》,“允山風一抹縹色,拂綠青衫袖上新荷”,總是想到她。她也聽《棠梨煎雪》,渴望著“燭火惺忪卻可與她漫聊徹夜”,夢想著“便好似一生心事只得一人來解”。

後來未晞含情脈脈地把《棠梨煎雪》推薦給伊人,伊人的反應是,“聽著好好吃哦。”

還記得那個數學考試中最短距離的問題嗎?那只黑色的螞蟻總是等待著考生為它選擇ABCD。伊人和未晞的最短距離,是七個座位,但是這七個座位,好像在她倆扯段子抖機靈的這一晚,變得越來越小。

她們越來越近。

晚自習後蒼錦在門口等著伊人,南楷鈞路過的時候她朝他說了句,“伊人她好像有了新的朋友。”

南楷鈞朝高一十三班的教室看了看,伊人的笑和話收不住,她坐在桌子上,手撐在桌面上,她的座位上坐著未晞,正在聽她手舞足蹈地說著,一只手捂著肚子,笑得不成樣子,一只手托著臉頰,醉得不成樣子。

南楷鈞低低地說,“真不像她。”

蒼錦說,“伊人最近和未晞走得可近了,連上廁所都一起,你知道麽?微電影女主角她定的是未晞,自己決定的,什麽人也沒問。”蒼錦隱隱地有些擔憂,因為她一個人上廁所的時候總是聽到十三班的某些女生嚼舌根說伊人太獨斷專行,微電影選角兒什麽的都是一手包攬,根本不問班上人的意見,好像這個微電影就她一個人的事似的。她又聽到二班的女生說,說十三班的那個伊人太狂了,竟然把他們班的班草給挖去做男主角,這要是微電影得了獎到底是該算一班的還是二班的。這個時候往往又有一個聲音,夾雜著嫉妒和無奈,“可南楷鈞畢竟是她男朋友啊。”

南楷鈞像對待妹妹似的把雙手按在蒼錦肩上,低下頭來對上她的眼睛,“小東西你不會吃醋了吧?伊人有了新歡就忘了你這個舊愛啦?你要是等得不耐,可以和子佩一起回家嘛,反正你們也順路。”

“我好久沒見子佩了,他是死了嗎?”

“上次月考他沒考好,這小子發奮呢。”

蒼錦忽然湊近南楷鈞低聲說了一句“這女孩喜歡你”然後快速向後退一步和南楷鈞拉開距離,劉欣怡正從教室裏走出來,書包上掛著毛茸茸的粉紅色的娃娃吊墜,一搖一搖的就如欣怡本人一樣粉嫩可愛。她看了一眼南楷鈞,笑容還來不見展開,耳朵先紅了,長睫毛垂下蓋住眼神,走得飛快。

“你好啊。”南楷鈞倚在陽臺上,微瞇著眼睛懶洋洋地招呼,像是對待老友一般隨意親切。

粉紅色的劉欣怡走後,蒼錦抱著胳膊對南楷鈞說,“你好賤哦。”

南楷鈞笑得不置可否。

伊人出來,身邊跟著未晞,她們要一起下樓。

“你怎麽在這兒?”伊人問南楷鈞。

“我馬上就走了。”南楷鈞說了,又像意識到什麽不對似的,皺起眉頭,“怎麽你每次對我的語氣都像在趕人?”

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正是未晞。大眼睛的南楷鈞不帶著笑嘻嘻的表情看人時像是在瞪人,未晞飛快地吐了一下舌頭,把嘴邊的笑給舔了回去。

“知道怕就好。”南楷鈞朝未晞比了比拳頭,眼神兇狠。

未晞楞住了,一副被嚇著了的樣子。

南楷鈞一下子笑開來,笑聲脆脆的,他背著斜挎式的書包,手揣在褲兜裏,對未晞說,“你還真不經逗。”

伊人一拳頭打在南楷鈞的肩頭,他嗷嗷嗷地叫起來。伊人說,“別鬧她。”

微電影的構思,伊人和未晞來回扯了無數段子,小紙條疊了一大堆,終於決定要正經起來。可是靈感這東西,不是說有就有的。星期六的中午,伊人陪著未晞吃食堂,飯後去學校對面的文匯書店找靈感。

她們逛小言區,兩個人閑得沒事低級趣味地開始朗讀言情書封面上的介紹語,一人一句,念得她們自己笑得止不住地顫,王爺巫女啦,都市情緣啦,高幹軍婚啦,女強宮鬥啦,寥寥數語就走完了別人的一生,荒誕不經供人取笑。

遇到子佩。

他逛了教輔區,買了本化學五三排隊付賬,和伊人打招呼。

伊人把未晞介紹給子佩,“未晞,女主角。”

子佩會意地一笑,付完賬朝伊人揚了揚手裏的五三,說,“我先走了。”

伊人說,“別那麽累。”

子佩在門口回過頭來,又是一笑,和未晞揮了揮手。

未晞對伊人說,“他好白好瘦哦,像牛奶,那種250毫升的金典牛奶。”

伊人說,“子佩是特侖蘇。”

中午宿舍大門到點會關,未晞要回去睡午覺,留伊人一個人在文匯裏晃悠,臨走前她笑著說,“你該看那裏。”她指尖的方向是書店的名著區。

伊人朝她皺皺鼻子,“真有野心。”

伊人在名著區前發楞,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頭,問,“你是來買五三還是讀名著?”

南楷鈞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書架,屈著腿胳膊搭在膝蓋上,擇定了這個舒服的坐姿,他說,“我什麽也不做,我就把這裏當成某條街道,隨便坐坐。”

伊人在他旁邊坐下,開始把書放在膝蓋上閱讀。

南楷鈞瞟了一眼,“這書你不是早就看過了嗎?”

伊人頭也不擡,翻頁,“溫故而知新。”

南楷鈞便盯著伊人看了一會兒,說,“也沒見多新啊,你還是老樣子,伊人。”

“這句話等到你六十歲的時候說合適得多吧。”

“牙尖嘴利。”

“你也不笨。”

“你在生氣?”南楷鈞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伊人驀地把書合上,閉眼深呼吸,然後睜開眼睛望著南楷鈞,“她會讓你覺得新鮮?”

“誰?”

“我的未晞。”話一出口伊人自己都有些吃驚,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在未晞前面加上“我的”二字做定語。是對他的挑釁?還是對自己的保護?

畢竟此時未晞和伊人的關系,還都不上“我的”二字的情分。未晞她此時,屬於絕大多數人,她只能是“我們的”,把“我們的”變成“我的”,任重道遠。

南楷鈞說,“慢著,你生氣到底是為她還是為我,這二者性質很不一樣。”

書店,從一樓到二樓,從櫃臺上的《青年文摘》《看天下》《故事會》到最裏面的毛姆簡·奧斯汀和懷德,許許多多的字,許許多多的人。

這一支小小的插曲在這裏奏響了,那時南允高中的學生們正排著隊給手中的五三付賬,那時穿著淑女裙的媽媽帶著小寶寶面色溫柔地翻開一本童話書,那時一個穿著邋遢的乞丐散發著滿身臭氣走進來,大家雖然避開他但是並沒有人趕他。而未晞,正走在回去的路上,頭上的梧桐樹綠得似乎在發光,那是夏季的溫度,她並不知道伊人的紅玫瑰病犯。

伊人給自己的行為定義,不是犯賤而是犯病。什麽病,如何治?

紅玫瑰,無藥治。

後來未晞和伊人一起過周末,縮在伊人的床上看音樂節目,伊人說很喜歡張碧晨的那首《紅玫瑰》,未晞問為什麽,伊人說因為我有紅玫瑰病。未晞說這個病名的顏色好麗,我總覺得病名的顏色應當很慘才對,比如蠟黃,比如褐。伊人說紅玫瑰嘛,那樣艷,那樣濃烈,她又問未晞你讀張愛玲麽?未晞說《紅玫瑰與白玫瑰》我只看了前半部分,因為電子書出錯了,最喜歡的是《傾城之戀》,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俗?伊人說怎麽會,《傾城之戀》確實很好,有些東西並不會因為太多人說它好就貶值的。未晞又說我也蠻中意《心經》......她沒有說出口的是自己喜歡的原因不過是覺得綾卿這名字很好聽,就如喜歡《雷雨》不過歡喜蘩漪,覺得曹禺真是會取名字。

伊人已經沒有在聽,她看著屏幕上的張碧晨,張著嘴輕輕地跟唱起來,許是因為彈貝斯的緣故,伊人的歌聲也低低的,像是古老的唱針擱在了泛舊的唱盤上。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書店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嘩啦啦的鋪天蓋地,視線被沖刷成白茫茫的一片,濺落如爆炸,伊人和南楷鈞等在書店門口,忽然有一輛出租車停在了他們面前,有眼力好的客人搶先一步拉開車門坐上去,畢竟這樣的雨天打車很難,但是坐在前排的司機望著窗外的伊人和南楷鈞說,“不好意思我有客人了。”坐上來的客人只好灰著臉下去,肩頭已經在這一去一回之間被雨水打濕。

伊人看了看南楷鈞的臉,按理說這個時候他的臉應當是“鐵青”的才對,雖然伊人會一直覺得用鐵青來形容臉色十分誇張失實,不過想來憤怒本來就應當扭曲。南楷鈞的臉是慘白的,像一張被雨水浸濕的白紙,弱弱的。

這個時候他也像特侖蘇,如子佩。伊人想。

“上去吧。”南楷鈞對伊人說。

伊人跨出去,開了車門坐上去,南楷鈞卻和她揮手,動作緩慢有點機械。那樣子真傻。

司機在前排嘆了嘆氣,伊人說,“走吧,南叔叔,等會兒我給他送傘來。”

姓南的司機踩下了油門,出租車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這場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學生們下午上課的時候天就晴了,伊人三節地理課都在寫微電影的劇本,書店沒有給她的靈感,大雨帶來了。

放學後南楷鈞等到未晞,說要和她一起回家。

“有你這麽當女兒的嗎?今天慧姨的生日。”

未晞這才想起今天是媽的生日。表情很抱歉。

伊人說,“我也要給媽送禮物嗎?”

未晞說,“別瞎叫。我媽根本不認識你。”

伊人吐吐舌頭,和蒼錦先走掉了。南楷鈞帶未晞去買蛋糕,經過銀行的時候未晞說等一下,然後去自助取款機取了錢,疊好放進書包,南楷鈞嘆了嘆氣。他推著自行車,走在未晞身邊,沒有說話。未晞覺得這樣走著很尷尬。

未晞挑了一個水果蛋糕,因為媽不喜歡奶油。南楷鈞在禮品店買了卡片又買了一個小禮物,未晞沒告訴他那樣的東西媽實在用不著。她不想辜負他的好心。回去的路上,未晞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一手抱著蛋糕,一手抱著南楷鈞。

南太太一見未晞就如同吃了蛋糕,舌尖上的甜浸到了心裏,稱呼未晞如同蛋奶味的布丁。

未晞寶貝。

倒像她不是太太,而是媽媽。

南太太親昵完了便開始埋怨,說未晞寶貝你也不多來家裏玩玩,你不知道我有多盼著你來,上次路過商場我看到一件紅裙子,覺得你穿一定好看,我就自作主張地給你買下了,等著,我上樓給你拿。

未晞的手終於被南太太放開,她扯出紙巾擦了擦手心的汗,一旁的慧姨說,“你瞧太太對你多好。”

笑裏像是帶著滿足。

未晞並不接話,而是說,“媽,我給你買了蛋糕。”

慧姨的臉轉向南楷鈞,說,“謝謝你告訴她。”又轉向未晞,帶著抱怨又帶著知足,說,“你以前總是忘。”

未晞忽然就覺得媽不太一樣了,不像媽,倒像,媽媽?她好像沈靜了,不再那麽叫喳喳了,她記得媽明明就是說風就是雨咋呼呼的性格,怎麽一下子就從一堆□□變成了一截燭光?媽這樣說話,倒讓她想到張愛玲。

難道是南太太改變了她?可望著從樓上風風火火地拿來紅裙子的富貴太太,覺得她分明也是一個叫喳喳的婦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南太太讓未晞去把紅裙子換上,換了裙子大家就一起切蛋糕吃。未晞因為南楷鈞也在這兒故此對於換衣裝這件事心裏有些不大舒服,她討厭這樣的戲碼。未晞換了裙子出來,南太太果然驚叫起來,說未晞寶貝真的是一打扮就發亮。謝天謝地南楷鈞沒有評價她,而是站在桌子邊給蛋糕插蠟燭。

看著被戴上生日帽閉著眼在燭光裏許願的媽媽,未晞竟然惡毒地生出了這一切與這個婦人不匹配的想法。難道在她的認知裏,媽天生就應該挽著頭發穿著圍裙在廚房裏擦擦洗洗嗎?難道她就與魯迅與戴望舒與一切唐詩宋詞絕緣嗎?就算不知道狄更斯簡奧斯汀列夫托爾斯泰又怎麽樣?聽過他們的尊姓大名的未晞,不過也是在語文書和歷史書上念會了他們的名字而已,她並不曾讀過他們,卻背得出他們的代表作,選擇題四分一個。

南太太說要拍照,她取出專業的相機,拍照的姿勢卻並不怎麽專業,慧姨坐在桌子的上端,未晞和南楷鈞坐在兩側,南太太在下端拍照,一二三。

“等照片洗出來,我讓小南帶給你。”南太太說。

晚上未晞和媽睡,睡不著就穿著睡衣跑到陽臺上透氣,睡衣是南太太找給她的,還說未晞你穿一定比我穿好看。慧姨房間的陽臺通到南楷鈞房間的陽臺,看見南楷鈞也在外面時未晞吃了一驚,畢竟現在已經不早了,吹滅蠟燭的媽已經在房間裏睡著了。

南楷鈞也穿著睡衣,不過他的樣子更像穿著壽衣......未晞的意思是,他看起來喪氣得很。趴在欄桿上,像只猴子似的撅著屁股,臉上寫滿了郁。

未晞朝他走去,走近了看見地上竟然倒著三四個空了的啤酒罐。然後,猝不及防的,未晞笑出了聲。

她在人畜無害的十五歲,擁有一切幸災樂禍的本領,只因為她認為一切成人的行為或試圖模仿成人的行為都實在是毫無必要且貽笑大方。

在這一方面,善良的未晞的同情心為零。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未晞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個笑話,臉上帶著諷刺。

南楷鈞擡起臉,看著未晞,仍是趴在欄桿上的姿勢,他的眉一橫,說,“你真是冷。”

“你不會是失戀了吧?”未晞給出最庸俗的解釋和猜測。

“誰舍得甩了我啊?”南楷鈞從地上拿起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送到嘴邊淺吟了一口。

未晞說,“你把酒喝得像茶。”

南楷鈞說,“和你說話真沒意思。”

未晞一下子就有點挫敗,同時有點惱怒。她轉身想走,南楷鈞把她拉了回來,給她強餵了一口啤酒,未晞被嗆到,南楷鈞用手捂著她的嘴,不想驚動睡著了的南太太和慧姨。

未晞掙開南楷鈞的手,順著氣說,“犯不著謀殺我吧!”她用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液。

南楷鈞小聲地笑起來,笑得一臉賤相分外討打還潦倒失意,他又把啤酒罐送到未晞嘴邊,未晞看他一眼,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然後,南楷鈞問,“未晞,你爸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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