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站起來了

關燈
蘇毅痛得有些眩暈了,楞了楞神,向許三多走一步。

後者還保持要被伍六一揍時的那個姿勢,雙手捂了眼,癱在地上。

蘇毅用力眨了眨眼,讓視線清晰一些:“三多,這不是什麽大事,你起來。”

可是許三多一動不動,給人的感覺是他在夢囈,完全在他個人狹隘的一個小世界裏。

許三多自言自語:“是做夢……睡一覺起來,啥都好了。”

蘇毅看看史今,又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張了張嘴,想罵而沒罵,他甚至已經懶得蔑視。

史今明白蘇毅的意思,寬慰許三多:“是班長讓你幹的,是班長的錯,是班長太著急。你先起來。”

許三多還在催眠著自己:“睡著,快睡著。”

蘇毅苦笑,目光無力地垂落。

【那一刻,我對許三多,前所未有的絕望,是絕望,不是失望。】

史今的神情也漸漸變得和伍六一一樣了,一樣的蔑視,還要加上深重的失望。

如果你見到一個人真的像鴕鳥一樣,把頭紮到地裏逃避現實,你又能怎麽樣呢?

蘇毅聲音因為疼痛而喑啞:“三多,你在自欺欺人,逃避現實。這不是大事,用不著這樣。你起來。”

許三多沒有動。

史今苦笑,一個人發現自己把全部精力用在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上,就會那樣苦笑。

史今:“許三多,我已經很難做了,從來沒有這樣難做。我想我是在自作自受。”

“叨叨什麽!”伍六一半強迫地架著蘇毅,“醫務室醫務室!”

史今和伍六一架著蘇毅去醫務室。

再也沒有人看許三多一眼,容忍終於過了它的極限。

許三多又一動不動地待了會,終於拿開捂在眼上的手,看看周圍的空間,他真的像在做夢一樣。

而後他拖拖拉拉地挪進步戰車裏,裏邊沒亮燈,是漆黑的一團。

許三多蜷在中間的鋼制底板上,把後艙門關上並上了鎖。

對一個只會想自己心事的人來說,可防炮彈的全封閉裝甲車體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地方。

現代車場的路面,幹凈得能反射路燈的映光,也映著一小隊沒入庫的戰車剪影。

一個憤怒的班副和一個情緒覆雜的班長,帶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兵,從那中間走過。

蘇毅把傷到的那只手塞在褲袋裏,讓自己顯得又輕松又自在。

出了門伍六一才發現,蘇毅痛得臉都變了顏色了,煞白加慘白。

伍六一抓住蘇毅的胳膊要看看傷勢,蘇毅手臂穩穩地沒動:“終於輕松了。”

史今看看路燈初上的開闊車場,還未落黑的深藍天穹,竭力讓自己覺得輕松,長嘆一口氣:“早該輕松了。”

伍六一:“可算輕松了。”

醫務室裏,班長班副終於看見了蘇毅的右手。那顏色紫得發黑,高高腫起,十分可怖。

伍六一憤怒地一把摘下帽子,摔在地上:“他媽的!我想回去揍人!”

史今拉著:“醫務室呢,保持安靜。”

衛生兵嚇了一大跳:“老天,這手咋傷的?”

“沒事,自個兒不小心磕了一下,”蘇毅無力地笑了笑,“上點藥就好了,活兒還沒幹完。”

“這不行,”衛生兵去拿藥,“你這手傷到骨頭了,得住院,不然你這手可能廢掉。”

“什麽?!”伍六一暴跳如雷。

史今連忙拉住他:“同志,要住多久院?”

蘇毅直接打斷:“不住院。上點藥就行了。”

“你手不想要啦?!”伍六一沖他咆哮。

“我不住院。”蘇毅堅持。

“同志,你還是住院吧。”衛生兵也勸說。

蘇毅搖頭:“浪費時間,還有半個月就比賽了。”

“是比賽重要還是手重要?”史今臉色難看,“聽班長的,住院。”

蘇毅想了想:“這樣,同志,你今天先給我上點藥。如果明天好轉了,那就不住院。如果明天痛得不行,那就住院。”

“這是傷到骨頭了,怎麽可能一夜好轉?”衛生兵無奈。

“就這麽辦。”蘇毅堅持,無論史今伍六一在一邊如何瞪他。

衛生兵犟不過他,於是給他上藥,一邊叮囑:“近兩個月不要幹重活,更不要開槍,訓練放一放,半個月後參賽就不用想了。要是不聽話,你這手真要廢了。”

蘇毅連連答應,但真正心裏在意多少,只有天知道了。

史今伍六一當然也明白這一點,目光中帶著無奈。

“那謝謝,我們帶他走了。”史今向衛生兵道謝。

衛生兵仔細打量蘇毅十八歲的年輕臉龐:“小蘇兵王,要保重呀,不然連長該找我算賬了。”

三人一起苦笑起來。

離開醫務室,走了段路,蘇毅忽然坐下來。

伍六一立刻站住,小心地看著:“很痛嗎?”

“手沒心疼,”蘇毅看向史今,“班長,幫幫忙。”

史今苦笑:“人哪,兵哪,我有得選擇嗎?”

伍六一忽然明白了什麽,他深吸了口氣,然後對兩位朋友咆哮:“你倆魔障了!瘋啦?”

“走吧,”史今嘆了口氣,拉起蘇毅,“我來。”

車艙裏本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一只被許三多一並關進車艙的流螢給這裏帶來一線微光。

許三多仍然蜷著,看著那一線微光。

遠遠的軍令和軍號聲,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遠得似乎與他完全無關。

那只流螢終於墜下死了,它早該死了,只不知這之前飛了多遠的路程。

許三多沈浸在徹底的黑暗中。

然後戰車咣的一聲大響,是被人在外邊踢的,然後又是狠狠地一腳。

史今的聲音在車外,是從沒有過的震怒:“出來!滾出來!鋼七連的車不是給你幹這個用的!”

許三多沒動,也沒打算動。

史今似乎在外邊拉艙門,但艙門已經被許三多從裏邊鎖死了。

“我來吧。”蘇毅的聲音傳來,十分冷淡。

許三多沒鎖頂艙蓋,外邊的蘇毅跳上了車頂,在上邊重重地走了兩步,重重地跳了下來。

空間太小,他幹脆就踩在許三多身上,然後打開了後艙門,聲音冰寒:“出去,把錘子拿起來。”

許三多還是蜷著不動,蘇毅跳出去,用左手把許三多整個人拖了出去。

許三多被燈光晃得睜不開眼,蘇毅松開手。

史今猛推了許三多一把,許三多險些摔倒,腦袋在車體上撞出一聲大響。

然後蘇毅那把大錘塞了過來:“拿著。掄不來沒關系,你拿總得拿穩了。”

許三多茫然接住。

蘇毅蹲身,完好的左手掌釬,剩下的一切交給了史今。

“許三多,你給我聽著!”

許三多好像沒聽過班長的聲音這麽重,嚇得站住了。

“你那一錘子,傷到了蘇毅的骨頭!衛生兵說他手會廢掉!”史今仿佛化身伍六一,在咆哮,“招兵的時候我王八蛋想要你,是你死乞白賴地要來!來幹嗎?來吸他媽的鼻涕流他媽的眼淚?我跟你說白了,我這個班帶得不錯!我還指著它提幹!我不想回家種地!”

“連長為什麽把蘇毅給我?為了讓我班裏成績更好!你現在看看,看看蘇毅,他這樣還能訓練嗎?!”

許三多看看蘇毅,後者左手抓著鋼釬,面色蒼白。

“蘇毅好不容易拉上去我們班成績,你呢?你一下子又拉回來了。現在人家手不能動了,你高興了?”

“你再這麽幹下去,蘇毅手廢了,我明年也得走人了!你想拖死我啊?許三多!”

這一吼,把許三多嚇楞了,他看著史今,最後搖搖頭。

這頭搖得讓史今高興了一些了:“別再吸鼻子了,也別抹眼淚!跟我抹眼淚的人太多了,我跟誰抹去?我不是你爸,不慣你的毛病。你容易緊張,緊張是好事,能讓你繃緊了認認真真去做事情。可一緊張就跑,這兵是逃兵,你吸鼻子和做逃兵同義。你給我記著,從現在開始,每吸一次鼻子,你就放棄了一次,放棄十次以上的人不能好好做人,放棄三次以上的士兵根本做不了士兵!”

“你放棄嗎?”

許三多搖搖頭。

“不放棄,那就拿著錘,過來,”蘇毅蹲下,完好的左手抓穩鋼釬,“砸著人沒關系,你砸廢我另一只手都沒關系,我不怪你,你盡管砸。”

許三多拿過錘,看著掌著釬的蘇毅:“我······我不行······”

“不許說不行!”蘇毅厲聲喝道,“掄錘。”

許三多沒動窩。

“掄錘!”蘇毅死死盯著他,“砸!”

“別讓你爸叫你龜兒子,”史今也盯著許三多,“砸!”

這一句,果然讓許三多為之一震,他掄起了錘。

這一次,他竟砸準了。

他心裏一下就來了信心了,但每一錘下去,都像是砸在伍六一的心頭上,像是砸在蘇毅心上,也像是砸在史今的心上。

慢慢地,幾錘過後,許三多自己都激動地流下了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前面蟲子不少,於是想去捉捉蟲,又怕被人說偽更,於是再更一章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