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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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毅從車庫回來,一言不發。

“去打籃球吧?”伍六一撞了他一下,“難得放松。”

“不了,207有個大部件不太行了,我得去報備一下,把它換了,”蘇毅略一沈吟,“而且還要準備比賽。”

“那你去準備比賽吧,車庫的活兒我和六一去幹。”史今走過來。

“行,那我去了。”

成才在七班宿舍將那面先進紅旗掛在墻上,剛看了看,發現許三多貼了墻根從外邊過道經過。

成才叫住了他,走出去,在他身邊並沒停頓,徑直越過,那架勢就像對墻上懶得撣去的灰塵。

“你跟我來。”成才的聲音很冷淡。

許三多跟在他後邊,只有三尺遠,但像在兩個世界,兩人再沒有原來的親熱。

越好的部隊裏,後進越沒有容身之地,於是許三多對成才也只敢老實地跟在後邊。

兩人走到操場上,成才坐下,拿出支煙點上,很有派地看看許三多,點點頭。

他像個領導,至少是帶“長”的什麽,盡管成才只在新兵連做過副班長。許三多於是坐下。

成才盯著許三多的眼睛:“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你怎麽辦,我想出來了。”

許三多於是眼裏放光,看著他,那幾近感激,原來有人為他在想。

“你走。”成才很武斷地說道。

許三多的臉色迅速黯淡下來:“我去哪?”

“你已經把印象搞成了這樣了,那就很難再擰過來了。你在紅三連不是幹得挺像樣嗎?那塊地盤是你的,你跟紅三連領導說,你想回紅三連,七連這邊肯定放。聽我的錯不了,我是為你考慮的。”

“可我,我不想去。”

成才覺得奇怪了:“這是你想去不想去的問題嗎?許三多,人這輩子能幹什麽不能幹什麽,是不能勉強的,這叫定數。”

“你這是迷信,”許三多說,“我爸說的。”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我是為你想的,你以為你在鋼七連還能有什麽出息嗎?我也替鋼七連說一句,你就根本不該在這個連隊,連裏天天在說的榮譽感你知道是什麽吧?你能為它做什麽嗎?你……”他惱火回頭瞧一眼,其實不瞧也知道許三多在幹什麽,許三多在抹眼淚。

成才壓了壓自己的聲音:“行了,這裏煩這個。我也煩這個。”

冰寒徹骨,寒得許三多不再抹淚,只好任由眼淚往下淌,他現在甚至沒有擦掉眼淚的權利。

“別流了。還流?你靠這個在七連混嗎?……你知道什麽叫榮譽嗎?什麽叫鋼七連?叫什麽不好幹嗎叫鋼?……你渾身上下哪根毛當得起這個字?說這話是為你好,這哪是你來的地方?……哭什麽?我真不想跟你說什麽了……我跟你說,你現在就去找紅三連的人說……你還哭?我不想跟你說了,跟你是老鄉有什麽好的?全連都笑話我和蘇毅!——我走了!”連那種居高臨下的耐性也失去了,成才扔了煙頭走開了。

許三多看著地上那個煙頭發呆,遠處的兵在打籃球,歡聲喧嘩,他很孤獨。

許三多撿起煙頭放進垃圾箱裏。

今天是自由活動,三班宿舍幾個兵在屋裏打牌。許三多呆呆地看著。在三班,他已經成了影子而已了。

白鐵軍正在擦墻,忽然對許三多喊道:“許三多,你看我在幹什麽?”

許三多沒長那麽多心眼,老老實實地回答:“擦墻。”

白鐵軍:“為什麽擦墻?”

許三多:“為了內務。”

白鐵軍說:“不對,別人擦墻是為了讓墻幹凈,我擦墻是為了讓它臟,好把這塊白的擦得和別處一個色,好讓人看不出這塊掛過旗來。你知道咱們旗為什麽丟的,是吧?”

許三多當然知道這不是好話,他看看屋裏,轉身出去了。看著許三多的背影,甘小寧不屑:“我保準他立馬就煩班長去了······或者是蘇毅。”

白鐵軍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忽然間想做一件舍己為人的事情。雖然作為三班的原後進,有一個人墊底是很好的,但現在,我願意放棄這個墊底的。”

他認為自己說了個笑話,打了個哈哈,卻發現那幾個很認真地看著他。

車庫裏,史今和伍六一正在接著幹蘇毅的活兒,保養車輛。

史今情緒不高,伍六一情緒也高不到哪裏去,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作業中只有鋼鐵的撞擊聲,而無交談。

伍六一忽然就手把鋼釬扔了,那是毫無先兆的,史今全仗了經驗和反應才沒讓下一錘落在他的肩上:“搞什麽?玩命嗎?”

伍六一看著史今:“求求你好嗎?我求求你。”

史今怔忡了一會兒,索性把錘子扔了,靠在車體上抹把臉,又嘆了口氣。

伍六一:“不為三班,不為七連,甚至不為成績。哪怕他是全軍第一的牛人咱也不要,就為你跟我們一塊兒待了這麽幾年!寢食同步,有難同當。當兵的最受不了一個事,人來了,人又得走……你越來越快了,你別讓自己走。”

“所以……你們就要他走。”史今扭過臉去。

“我們跟他沒有情分!——我們跟他還沒有情分!”

“我跟他……已經有了情分。”史今溫和而堅決,像是不可阻攔的潮水。

伍六一楞住了:“我……我,靠!!”

史今笑得簡直有些淒涼,同一天,兩個軍人跟他說了這個軍人極少說的字,高城剛跟他說過這個字。

史今:“有件事。”

伍六一冷冷的:“如果跟我說的事有關系,你就說。”

史今:“這個月先進班個人……選他好嗎?”

伍六一的回答是照著戰車狠踢了一腳,那並不咋痛,於是他拿腦袋對著車體又狠撞了一下。史今太了解這個人,並不拉,只是有些遺憾地看著。

許三多拎了個水桶往車場裏走去,剛剛走進車場的大門就聽到門口的兩個哨兵在肆無忌憚地評論著自己。他知道自己現在很有名,他也知道這個有名並不是好事!

車庫裏史今正看著伍六一,後者正在車庫裏拳打腳踢,力道十足但沒有章法,風聲虎虎可全是虛擊,所有的動作就一個目的:洩憤。

史今:“你咋不拿腦袋磕步戰車了呢?剛才那下挺痛是不是?”

伍六一的回答是就手又給了步戰車一下,好痛——痛的絕不是步戰車。

史今笑了笑,坐到了車旁邊,從口袋裏掏出盒煙扔了過去。

伍六一不接,任那盒煙落在腳下:“別賄賂我!”

史今笑瞇瞇地看著他:“跟當年在新兵連帶你一個樣,就一個詞,幼稚。”

伍六一:“你管得著?”

是管不著,史今看起來也不打算管。

可伍六一把地上的煙撿了起來,悻悻地開著封,那當然是個氣漸漸消了的表現。

他背對了史今坐下,悶悶地吸。

史今淡淡地看著這個莽人,或者不該叫莽人,只是個感情過於豐富的人。

“伍六一啊伍六一,你是鋼七連的第幾個兵?”

伍六一:“第四千九百個。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那傻子是四千九百五十六個,你往下就要問記住這個的意義是什麽。我就會說是為了記住每一個,為了不拋棄每一個。你想得美。這是生存,就是打仗,全連人都在不要命地沖鋒,他抱著你腿不放。這是害人,還是害死人,我為什麽不能一槍崩了他呢?我真想。”

史今:“他沒掉頭就跑,也想跟我們一起沖上去。你憑什麽崩了他?”

伍六一:“借你的鬼話,就憑我們跟他已經很有情分!”

這時車庫外邊一個怯怯的聲音:“班長?”

伍六一怒:“說他他就到——滾!”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更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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