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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蝦肉小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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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草長鶯飛。

花明一大清早就被拉起來,由著請來的梳頭婆婆替她梳妝打扮。

要是她沒記錯,這婆婆仿佛是兩條街外,開豆腐鋪子的。

當然她很理解,古時候,尤其這樣的小鎮上,媒人喜娘一類,往往都不是專司其職,都是鄉裏鄉親逢場面幫襯的。但她心裏仍然忍不住惴惴——只希望別畫成臉色慘白,雙頰兩團猴屁股的模樣就好。

不料,沒過多久她就發現,這擔心實屬多慮了。

這婆婆的手藝,竟然相當不錯,脂粉上得輕輕薄薄,又細又勻,秋水雙瞳,朱唇輕點,眼尾與頰邊薄紅連成一色,如同霞飛。

她對著鏡子左照照右看看,忍不住誇讚:“婆婆,您畫得真好看!”

“哎喲,可不敢當。”婆婆一邊替她發髻插上花簪,一邊笑瞇瞇道,“當年你母親出嫁,也是老身給梳的妝,一晃眼的工夫,你都這麽大了。”

“我娘?”花明眼睛圓睜,回頭道,“您還見過我娘呀?”

她剛到這裏時就打探了,花大廚早年喪妻,一直是孤身一人將女兒拉扯大,頗為不易,大約是時日久遠的緣故,在她面前也並未如何提過她的娘親,此時聽這婆婆陡然一說,倒也有些新奇。

婆婆目光微閃,笑著拍拍她的肩,“自然是見過的。眼下吉時還未到,你可要同你爹再說說話?”

花大廚進門的時候,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了,見了她就道:“哎呀,咱家丫頭真俊!”

花明原本還擔心,這辛辛苦苦養大的白菜,一朝要嫁人的時候,做爹娘的多少有些不舍,想好了滿肚子安慰人的話,陡然全都憋了回去。

她望著花大廚,哭笑不得,“爹您好像,一點也沒有舍不得我的樣子。”

“這大喜的日子,難道非得要哭哭啼啼的?”花大廚奇道,“再說了,你就嫁在這鎮上,回來一趟也不過三兩步路,爹有什麽不放心的?”

花明暗道,她這個爹的心倒也真大。

就見花大廚樂樂呵呵,將手中的托盤放到她面前,“來,吃點早飯。”

花明低頭一看,忍不住“喲”地一聲,大為讚嘆。

白瓷碗裏,盛著的是小餛飩。

用的是縐紗燕皮,一個個小巧玲瓏,餡兒卻又飽滿,淡淡的粉色透過皮子顯出來,分外誘人,漂浮在湯裏,像是金魚拖著尾巴緩緩游蕩。湯頭清澈,其中點綴了紫菜、蔥花、雞蛋絲、蝦皮,面上浮著零星兩點油花,看一眼就喜人。

“這日子還有這麽好的早飯吃?”花明一邊伸手拿勺,一邊喜道。

花大廚胡子一吹,“哪有餓著肚子上花轎的?正是出嫁前的最後一頓飯,才更不能虧待了自家丫頭。”

花明聞言,不由感動,真心實意誇道:“爹爹最好了。”

“嘿嘿,你爹就是大廚,今天外頭來幫忙的這些人,我都得管飯。”花大廚笑呵呵道,說罷,又擠了擠眼睛,“不過,你這是獨一份兒的,快趁熱嘗嘗。”

花明舀起一只餛飩,送到嘴邊,小心咬下,頓時揚起眉毛,“唔……好吃!”

燕皮薄如蟬翼,吸飽了湯水,內餡緊實彈牙,汁水充盈,鮮美非常,帶著誘人的香氣,卻沒有半星油膩。

她舉著勺子看了看,“這像是蝦肉的呀?”

“我丫頭的舌頭靈。”花大廚得意道,“但不全是,這裏面是一份豬肉,一份蝦肉打成泥,最後一份是整個兒的蝦仁,這樣調出來的餡兒最好吃。”

花明聽在耳朵裏,豁然開朗。

蝦肉鮮美,而粘合力不足,若是攪打上勁太過,成了蝦滑,那彈牙自不必說,但與餛飩皮的口感又差異太大,並不協調。

因此,其中用的這一份豬肉,正是作黏連調和之用,使蝦肉的口感和滋味能為餡料所用,卻又不至於突兀。蝦本無油,這豬肉既要沾二分肥,提供香氣,又不可過於油膩倒了胃口,分寸間的掌控,實屬不易。

而餡心中的蝦仁,自是為了豐富口感。如此鮮活緊致,該是用新鮮河蝦手剝的,且要耐心去除蝦線,佐以少許姜末胡椒去腥,拿捏得十分得當。

這樣的功夫與用心……

花明一邊動容,花大廚待這個女兒,的確是疼愛有加,另一邊也再次感嘆,這樣的手藝只在鄉野小鎮開個飯莊,實在屈才啊屈才。

正閑話,只聽外面一陣吹吹打打,隨即房門被推開,喜娘探頭道:“花大廚,咱們小姐準備好了沒有?”

話音未落,見著捧著碗吃得香噴噴的花明,頓時忍俊不禁,“瞧瞧,到底是大廚家,臨上轎出門的時候,父女兩個還在這兒討論做菜呢。”

花大廚嘿嘿笑,花明怕誤了時辰,三兩下將最後幾口吃完。

蝦肉小餛飩,清淡鮮美,不油不膩,和著湯水落肚,整個人從裏到外的熨帖。

婆婆替她細心補了唇上胭脂,輕飄飄一方紅蓋頭落下,她的視線裏就只剩下地上的青磚。喜娘攙著她一路向外走,前廳來幫忙的鄰裏賀喜聲不絕於耳。

花大廚跟在一旁念叨:“待人家好一點,別欺負人家,啊。”

她走到門外,就聽四周一片喧嚷,仿佛排面不小,還有許多圍著看熱鬧的街坊。

“小心些,這邊上轎。”喜娘殷勤道。

她被扶著向前走,感覺自己在迎親的人群中穿行,忽然衣袖擦到了什麽東西,未及躲閃,就聽近旁“呼哧”一聲,是馬打響鼻的聲音。

她本能地向邊上躲了躲,驀然聽見一個帶笑的聲音從頭頂上道:“別怕。”

她轉頭看去,視線裏是一雙雲紋皂靴,還有喜服大紅的下擺,其主人騎在馬上,看不見面目。

遲雪。

她心裏忽地升起一絲奇怪的感受。這樣一個才見過幾面的人,她竟然就要嫁給他了,雖然是她親口答應的,也事先說好了,不行夫妻之實,但畢竟也是……夫妻。

這樣想著,就忍不住想擡頭看看他的模樣,脖子還沒直起來,就被喜娘拉住了,“新娘子不要亂動,可不能把紅蓋頭給碰掉了。”

說話間,她就被塞進了花轎,轎簾落下,門外喜氣洋洋道:“新娘子上轎嘍——!”

隊伍頓時重新吹打起來,一時間鑼鼓喧天,花明感到轎子搖搖晃晃地升起來,她一邊掙紮坐穩,一邊掀起蓋頭來透氣。

轎子裏狹小乏味,她看娶親的場面也新奇,就小心將窗簾掀起一角,偷偷向外看。

卻不料,正遇上遲雪牽著韁繩使馬掉頭,回身之間,視線正巧與她直直撞上。

花明一驚,眼睛睜得溜圓,有那麽幾分做賊被人發現的心虛,遲雪卻仿佛毫不介意他的新娘子不守禮數,掀起蓋頭四處亂看,反而沖著她微微一笑,目光溫柔明亮。

撞得花明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

四鄰的小孩許多天前就盼著看接親的熱鬧,此刻一擁而上,跟在隊伍兩側,七嘴八舌地討糖,遲雪眉梢眼角全是笑意,一邊吩咐隨從掏出糖果分發,一邊還要叮囑:“小心些,別推別擠,千萬別碰傷了。”

花明盯著他的身影,恍然出了一下神。

他喜袍加身,騎著高頭大馬的模樣,當真看不出是從小體弱的病秧子,任誰看了,也要道一聲公子風姿卓卓,俊美無雙。

和那天在她面前,捂著心口咳聲不斷的樣子,簡直不像同一個人一樣。

哎,真是造化弄人,自古美男多病弱啊。

她感慨地搖了搖頭,放下窗簾。

鎮子本不大,花轎不多時便在遲府門前落下來,外面爆竹聲響過一陣,喜娘掀起門簾伸手扶她,道:“新娘子下轎啦,慢些走。”

她被一路扶到正門前,在四周笑語盈盈中,聽見喜娘說:“火盆過一過,日子越來越紅火。”

花明知道,這是要跨火盆了。

對這項婚俗,她倒不是毫無準備,畢竟電視劇裏常演,在她的年代有些地方也還保留著,但她從紅蓋頭底下當真看見那個火盆時,還是忍不住怯了怯場。

她以為的火盆,不過是個點起來的小炭盆罷了,好家夥,這遲家的香火大約是太旺了,盆中火苗足有一尺來高,迎風招展,人還未近前就感到一陣熱意撲面。

她看看自己長及腳面的裙擺,喉頭一梗,腳下硬生生沒敢邁步。

這大喜的日子也不缺菜,萬一把她烤了,沒必要,沒必要吧。

喜娘也看出她猶豫,低聲安慰:“新娘子莫怕,你將裙角提得高些,我攙你過去,一下就好。”

還沒等花明做好心理建設,一旁卻忽然有人道:“無妨,我來吧。”

話音剛落,竟是一下將她打橫抱起。

花明猝不及防,只覺得身子一輕,連掙紮的份兒都沒有,紅蓋頭揚起的剎那,只看見遲雪漂亮的下頜,和帶笑的唇角。

“你你你……”她瞠目結舌,一邊慌忙拉住險險滑落的蓋頭,一邊壓低聲音道,“你幹什麽?”

遲雪的聲音篤定如尋常,“抱自己的娘子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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