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雪菜肉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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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我去把碗洗了。”

少女飛快地跳起來,將碗筷一攏,抱著就要往門外跑,頗有些逃命的味道。

桌子對面的中年人趕緊站起身,從她懷裏把碗筷搶過來,口中道:“不用不用,你回房歇著吧,這些事我來做就好。”

說罷,又輕輕嘆了一口氣,眼角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你這孩子,從前不是最喜歡遲家大公子了嗎?小時候整天跟在人家後面喊哥哥,怎麽忽然又不願意嫁給他了,他是哪一點不如你的意了?”

少女笑容僵硬地打了個哈哈,轉身溜回了臥房,關上門,才敢長舒一口氣。

她叫花明,並不是此間人氏。

在她原先的世界,她已經身患重病多時了,在最後的幾個月裏,她越來越多地陷入昏睡,夢中總是些古時候的情景,斷斷續續的,既有華麗宮室,也有簡樸木屋,但具體經歷了些什麽,一概不記得了。

當她在那邊的心電圖拉成直線,她在這邊睜眼醒來,發現自己成了山海鎮上花大廚的女兒。

花大廚早年喪妻,辛辛苦苦將這個女兒拉扯大,對她疼愛至極,同時開著一家小飯莊,雖然不算大富大貴,日子倒也有聲有色。

唯獨要命的是,這具身體,已經定親了。

與她定親的,是鎮上富戶遲家的大公子,遲雪,據說相貌俊美,性情溫和,她一直非常喜歡人家,這一樁親事,可謂是情投意合,花好稻好。

只有一點不好,就是這副殼子裏突然換了人。

喜事定在下月初八,這些日子以來,花明沒少拐彎抹角地向花大廚表達,希望能把婚事延後,但都被十八般招式擋了回來,剛才晚飯時候的再一次嘗試,也以失敗告終。

花明坐在木板床上,沈思了片刻,決定不能再等了。

莫名穿越到這個世界,她可以快速適應新身份,好好生活下去,但是接受包辦婚姻,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這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她當機立斷,收拾好簡單的行囊,等到夜深人靜,聽著花大廚已經回房歇下了,才輕手輕腳摸出去,打算從後門出走。

木門老舊,一碰就發出吱吱呀呀的響動,她小心翼翼一拉——

撲通,從門外摔進一個黑影來。

什麽東西?!

花明嚇了一跳,差點沒喊出來,為免吵醒花大廚,強行忍住了,借著月色低下頭去看。

原來是一個年輕男子,長得倒是相當好看,只是眉心緊皺,臉色不佳,看起來像是病了。他先前大約是倚坐在門外的,門一開,沒有防備,就跌了進來,一手堪堪撐在地上,有些可憐。

“餵,你怎麽了?”花明俯下身去,小心拍了拍他的肩。

對方氣息奄奄,聲音微弱:“讓姑娘見笑了,在下自幼體弱,今夜路過這裏,腹中忽然疼得厲害,假如姑娘能不吝搭救,在下感激不盡。”

“……”

花明略微掙紮了片刻。這地方也沒有急診,半夜三更輕易請不著郎中,見死不救,總是不好的。看他一副蒼白虛弱的模樣,大約也不是歹人。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長得太好看了。

人啊,色字頭上一把刀。

她嘆了一口氣,擡起他一條手臂,繞過自己的肩膀,將他半扶半扛起來,往屋子裏走。

這人看著清瘦又病弱,身子卻不如想象中綿軟,頗有些分量,像是肉都藏在了裏面,花明在心底默默嘀咕,沒看出來,還挺沈的。

花家飯莊小本經營,前店後屋,穿過一扇門,就到了前廳,此刻裏面一團漆黑,冷冷清清。

她摸著黑,把人扶到一張桌邊坐下,又去尋來油燈點亮。

燈光下,這人面露痛苦神色,將嘴唇咬得一片煞白,一手捂在上腹處,十足可憐。

花明揣摩了一下,“你哪裏不舒服?是不是胃疼?”

對方似乎微怔,點了點頭,“應,應當是。”

雖然覺得這事不能應當,但左右她也不會開藥治病,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她想了想,“要不然,我給你做點吃的?”

熱食暖胃,或許有些幫助。

這人看起來倒是挺高興,欣然接受了。

於是花明向廚房走去。

廚房不大,卻整潔,她裏外翻了翻,剩飯倒是有,但是炒飯粒粒分明,於胃痛的人並沒有幫助,而熬粥又耗時太久了。

她在一個籮筐裏找到了晾著的面條,轉眼之間,就有了主意。

大鍋添水,爐膛裏點上柴火,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她以前從沒有生過爐子,到了這裏卻自然而然地就會,她猜想,大概是因為原身是大廚的女兒,身體還保留著記憶。

在等待水燒開的時候,另一邊湯頭也熱上。

花家既然開飯莊,高湯是常年吊著,不可或缺的,用老母雞、筒子骨、鱔骨,添上老姜、蔥結,一起熬制,奶白清透,滋味鮮美,做許多菜時都能用來提鮮,用作面湯也是極佳。

一小塊豬裏脊,切成細絲,添少許料酒、鹽、白胡椒,打進一個蛋清抓勻,短短地腌一會兒,下鍋熱油滑開,炒到其色泛白,再加上父女倆平日自己下飯的鹹雪菜炒香,就是一個簡單而漂亮的澆頭。

那一邊水已燒開,細面下鍋煮幾分鐘,顧及著那人胃疼,煮得比平時稍軟兩分,用長筷子撈起來,在青花瓷碗裏擺得整齊,舀湯底註入,添上一大勺澆頭。

雪菜肉絲面,湯白菜青,香氣撲鼻,肉絲微微金黃誘人。

花明小心翼翼地端出去,放在那人面前。

“嘶……燙燙燙。”她自言自語著,甩了甩手,揚起笑臉,給對方遞了一雙筷子,“嘗嘗,怎麽樣?”

那人微微一笑,臉上露出幾許感激,“辛苦花小姐了。”

咦,他怎麽知道她是誰?

花明剛要問,轉念一想,鎮子不過這麽大,鄉裏鄉親的大約都認識,只不過是她不認得別人罷了。

“快吃吧。”她道。

眼前的人執起筷子,輕輕挑起幾根面條,在燈下散發出裊裊熱氣,被他慢慢送入口中。

花明用期待的目光望著他。

她喜歡好吃的,也喜歡做菜,只是後來生了病,體力無法支撐,才漸漸不再做了,如今穿越到了大廚的女兒身上,重新擁有了一副健康的身體,說實話她還挺高興的。

第一次給這裏的人做飯,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男子將一筷子面咽下,眉梢眼角都輕輕揚起來,“真好吃。”

“是吧?我以前還挺經常給自己煮面吃的。”花明托著腮,笑瞇瞇地看他吃面,“一開始只會做清湯面,頂多再臥個蛋,後來老是在半夜肚子餓,爬起來煮面吃,慢慢地就什麽都會了,連我室友也會求我……”

她說得高興,陡然發現說漏了嘴,只能及時收聲,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喜歡就多吃點。”

幸好,對面的人像是並沒有留意她說了什麽,認認真真地吃著,註意力像是全都放在那一碗面上。

他的吃相很好,速度不慢,卻優雅得很,配上那張俊秀的臉,硬生生把一碗雪菜肉絲面吃出了什麽風雅宴席的味道。

花明仔細看了兩眼,從他的打扮來看,應當還是個大戶人家,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夜裏獨自在外行走,還倒在了她家的後門口。明知道身子不好,還出來溜達,真是太不謹慎了。

不多時,一碗面就被吃幹凈,連湯都一滴不剩地喝了,眼前人才擡起頭,溫聲道:“多謝花小姐。”

“客氣了。”花明擺擺手,“你的胃疼好點了嗎?”

“好了許多。”

“嗯……”花明四顧打量,一時糾結。

眼下是初春的天氣,白日裏暖和,夜裏卻還冷,他既然身子弱,萬一出去再受了寒氣,就白瞎了她這一碗熱湯面了。

罷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跟我來吧。”她道。

她領著這人走到她的臥房前,向裏面指了指,“這是我的房間,你暫且睡一晚,明天再走吧。”

“這……”眼前人臉上像是微微發紅,在黯淡油燈下看得不很分明,“這是女子閨房,在下心中實在不安。”

“說得有道理。”花明點了點頭,“那要不然,我還是送你出去?”

對方大約權衡了一下,臉面不如安身之處重要,囁嚅道:“如此,在下叨擾了。只是不知花小姐今夜……”

“哦,沒事,我睡前廳。”

花明不是矯情的人,搭兩條長凳也能湊合一晚,她躺在前廳裏,吹熄了燈,聞著空氣裏未散的那一股湯面香氣,心裏也覺得挺有意思。

不知為什麽,她對這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人,竟然並不防備,甚至有幾分莫名的親切,大約還是看人家好看的緣故。嘖,真是太不要臉了。

罷了,反正也不是明天就成親,今晚沒跑成,明天繼續。

她籌謀著跑路計劃,不知不覺也入了夢,第二天一早叫醒她的,是花大廚驚訝的聲音:“丫頭啊,你好端端的睡在廳裏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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