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提醒自己謹慎，在宮裏當值的時候也開始琢磨著有哪個能接任自己現任的位置——按照規矩，除非是皇上想要從別的地方空降下來一位，否則在他卸任之際皇上會向他要一個舉薦的人選，這些可都不能臨時才想。

家裏那邊鄧蓮亭的規矩學得很快，宮裏的那兩位嬤嬤也俱是連連誇讚，畢竟鄧蓮亭將來是十五皇子妃，十五皇子又是皇上十分疼愛的兒子，這門親事還是太後親自做的主，宮裏的嬤嬤都是人精，嚴厲是嚴厲，卻並沒有刁難，甚至在鄧蓮亭的規矩已經可以出師之後，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她清閑了一陣。

說是清閑，實則也不過是每日少了幾個時辰練習那些枯燥的規矩，不過這樣一來，鄧蓮亭和元春這些表妹們往來的時間便多了些，期間在賈母房裏說話的時候還見了幾個表弟幾次。

因為賈珠的建議，家裏的男孩子們長到八歲上就都離開內院在外面有自己獨立的院子，因而鄧蓮亭和表弟們倒委實不大見面，這些表弟中間，除了賈璉年紀稍微長一些外，其他還都是小屁孩，沒什麽可忌諱的，男孩子們也都對這個長得雖然沒有大嫂子漂亮，卻身上有種讓人覺得十分舒服感覺的表姐很好奇。

賈璉甚至還發了豪言壯語，說將來討媳婦一定要討個和鄧姐姐一樣溫柔的，賈珠聽了一口茶差點兒沒噴出來，喜歡溫柔的？記得前世賈璉那媳婦人稱鳳辣子，可和溫柔沾不上邊兒。

今生自家和王家的關系變成這樣，王家老太爺都傳了家書來讓王子騰帶著一家人全都回金陵老家去，想來今生賈璉和王熙鳳那個丫頭應該是沒戲了吧，不過眼下兩個孩子還都小，期間這麽些年還指不定會發生什麽事兒呢，還不能下死口。

賈珠瞅著現在還一派純真模樣的賈璉，心裏嘀咕，現在還看不出來這小子風流的態勢來，就不知道以後會不會長歪了，不過今生有胡夫人這個做娘的在，賈璉怎麽著也不能最後變成下流的混蛋。

賈璉的豪言壯語因為他還小，非但沒惹來大人的不快，反而讓賈母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鄧蓮亭微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一看賈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沒有半點兒猥瑣，亮晶晶的全然都是一片赤誠，這份不好意思也就煙消雲散了，童言無忌，更何況哪個女子不喜歡讓人稱讚呢？

倒是娜仁托雅瞅著賈璉，琢磨著這小子說話可不中聽，嗯，待會兒到了習武的時候，看她拿鞭子假公濟私攆得他滿地跑！

賈璉只覺得後脖子一陣冒涼風，心虛的瞥了一眼看著好像沒生氣的娜仁托雅，心裏暗暗叫苦，光顧著說實話了，忘了在場的大嫂子可不是什麽溫柔的主兒！

時光荏苒，這段時間先是史進文外放擺了宴席賈珠去了一趟，這回史進文沒陰陽怪氣了，倒是對賈珠挺熱乎的，之乎者也說了一大堆為官之道，賈珠聽得腦仁疼；然後是王家合家回金陵，賈珠也去送行了，看著大舅舅蒼老得厲害，臨走前還不住的叮囑賈珠一定要幫著找出殺害王仁的兇手，賈珠應承下來，心裏卻嘆氣，這麽長時間過去都沒能找到蛛絲馬跡，王仁的死，註定沒有任何結果了。

等到了婚期，之前賈家辦的喜事都是娶親，賈珠之前也是娶郡主，這回可是嫁皇妃，自然又不一樣，上上下下忙乎起來，這回元春是個姑娘家不好出面主持的，娜仁托雅雖然是媳婦卻是個外行，到頭來還是胡夫人挺著大肚子出來主持一幹事宜，別看她現在肚子大了，精神頭卻挺足的，不過賈璉和賈琮還是十分緊張娘親，跟小跟屁蟲似的。

往來賓客比賈珠成親那一次還要熱鬧，十五皇子還沒有自己的宅邸，這次可是把媳婦往皇宮裏送，這席棚總不能擺在紫禁城裏，因而真是婆家和娘家一起都在賈府熱鬧上了。

連著沒得閑好幾天，直到新娘子被騎著高頭大馬的蕭垣迎走了，賈府委實又熱鬧了一夜，三天以後回門又慶賀了一番，這才算真的消停下來，這一日賈珠正在宮裏當差，盤算著什麽時候會被調任，就見上回那個傳旨的小太監又來了。

“賈大人，皇上有旨召見您吶。”小太監笑著跟賈珠說道，語氣客氣的很。

賈珠見了他幾次，這回見又是他傳旨，便和他攀談了兩句：“這位公公怎麽稱呼？”

“奴才小柱子，常公公是奴才的幹爺爺。”小太監笑容可掬的。

常喜兒如今都有幹孫子了，賈珠真不知道該如何說了，也難怪這小柱子對自己這麽客氣。

一路沒有多話到了禦書房門口，太監在門口通傳，而後賈珠這才進去面君，行禮之後見今兒當值在皇上身邊的禦前龍禁尉正是趙楓那小子。

皇上的心情看上去似乎不錯，問了幾句大婚這些天的事，而後才說道：“前次你提議的漕運的事兒朕聽進去了，確實是個好辦法，下個月開始你去戶部當差吧。”

沒想到真是戶部，二選一的結果出來了，賈珠心裏雖然提前知道，但是眼下卻不能表露出來，故作驚訝倒不必，太做作了才叫畫蛇添足，賈珠聽罷只是面色恭敬的回道：“皇上，臣一介武夫，進戶部會不會惹人非議？”

皇上擺擺手：“說的這是什麽話？朕讓你去你就去，哪個敢非議。”說完，皇上頓了頓，覆又說道：“你到戶部去當差，可有什麽人選舉薦這中尉的職務？”

“回皇上，龍禁尉之中，臣覺三人藝高德馨，實為良材。”果然是要他舉薦，賈珠心裏已經有了腹案，此時不慌不忙的說了出來。

“哦？三人？都是哪個，你說來聽聽。”皇上一聽倒頗感興趣的樣子。

“是。”賈珠將想好的這三人各自的優點缺點統統說了一遍，讓皇上最驚訝的，倒是賈珠舉薦的這三人中，有趙楓一個。

皇上瞧了一眼趙楓，見他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聽著賈珠說到他“為人孝誠，心思中正，武藝卓絕，且最難能可貴知錯能改”時，更是臉漲得通紅，五大三粗的一個漢子，臉漲成了紫茄子色，皇上看了笑道：“人都說舉賢不避親、不避仇，實為大善，今日朕卻是見到了。”

賈珠躬身應著，心裏卻忍不住腹誹，皇上能把趙楓調到禦前當值，就是對他和趙楓之間這點兒事兒都調查的明明白白了，也就是趙楓這傻小子，不知道緣由還道自己撞了狗屎運了。賈珠能明白皇上會欣賞趙楓的原因，性子直，沒有歪心眼，嘴又嚴，有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愚忠，是上位者最喜歡的近臣了。

謝過皇恩，晚上回到家裏，合家知道賈珠點了戶部員外郎，論品級而言，是降了，可是進六部任職，前景可是比當個龍禁尉的中尉好太多了。

賈珠在心裏盤算皇上想把自己調進戶部，大抵在前一陣子把賈政升任工部郎中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不然哪能就這麽巧了。

離下個月還有幾天的時間，不出賈珠所料，果然是深得皇上青眼的趙楓後來居上補上了中尉這個缺，讓大夥大跌眼鏡，這段時間交割工作，趙楓雖然楞了些，但腦袋還不是木頭做的，旁邊又有康鎮元提點著，倒是上手很快。

等到了要去戶部任職的這一天，一切都和往常一般，唯一的不同，大抵就是賈珠剛要騎馬，卻見劉方指揮著把轎子擡來了。

“大爺，現在您可不是龍禁尉了，是文官，哪能騎馬，該乘轎子了！”劉方趕忙上來說道。

賈珠瞅著這個轎子，嘴角抽了抽，他現在連坐馬車都不樂意，更別說是坐轎子了，雖然心裏不喜歡，可是賈珠想了想，在一群坐著轎子的文臣中間，就自個兒一個騎馬去當差的，想想這個畫面賈珠也覺得別扭極了。

自己這麽個從龍禁尉轉部官，還不是從最底層做起，本來就很打眼了，再這麽鶴立雞群一下，賈珠估摸著，自己在部裏可就真要吃不開了。

搖搖頭，賈珠只得放棄騎馬，改坐轎子了。

等到了戶部門口，門口當差的見賈珠面生，驗明了身份才知道是新來的員外郎，忙引著賈珠進去，邊走還邊說著：“賈大人，今日是小朝會，尚書大人要散了朝會才能回來，卑職先陪著您熟悉熟悉。”

如今皇上上朝分大朝會和小朝會，如果是大朝會，賈珠這個品級的文官也是要上朝的，小朝會就不必了，賈珠也想著第一回來戶部，怎麽也得熟悉熟悉這門路，因而特意早到了一些，待會兒同僚、上峰們就都到了，他還要去認認人呢。

一路有這當差的筆帖式介紹，賈珠很快就門清了，陸陸續續所有人都到了，不管心裏怎麽想，左右大家都是客客氣氣的沒見誰有什麽異樣，等到戶部尚書王令散朝回來，賈珠去交割，見戶部尚書五十歲上下，人很富態，臉上也很是和善，見了賈珠笑著打量了他一番。

“老胡和我也是多年的交情，早在上個月的時候他就和我打了招呼，說是你要來戶部當差了，早聽他念叨過你幾次，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才，不錯不錯。”

聽王大人說這番話，賈珠忙道：“王大人言重了。”

王大人笑著點點頭：“我知道你剛從武職轉過來肯定不適應，沒關系，我把你放到山東司去，那邊的郎中黃則寧是我的學生，我和他打了招呼，你有什麽不懂的盡管問他，要是有哪個小子使壞心眼擠兌你，你也別替他們瞞著，盡管找小黃，他要是不管，你就來找我，這就是在部裏，等到了外面，你也別王大人王大人的叫了，叫我一聲世伯便是。”

這話說得，賈珠心裏囧了，嘴裏應了是，心裏卻苦笑，這要是屁大點兒事兒都找上峰幫著出面，自己這差事當的，羞都羞死了。

放到山東司倒是讓賈珠有些意外，本以為皇上是因為漕運的事兒把他放到了戶部，又存著開海運的念頭，不是讓他進福建司，也該是湖廣司才對。

既來之則安之，想多了也沒用，賈珠從王尚書那邊出來，回想了一下先前那筆帖式帶他熟悉環境的時候山東司的位置，便直接去了山東司。

山東司郎中是王尚書提到的黃則寧，此人三十歲上下，和王尚書那個老狐貍比起來看著就刻板多了，幹幹巴巴的給賈珠說了一下司裏的情況，又讓八個主事、十二個筆帖式都來見過賈珠，然後才又說了些讓賈珠不必太過擔憂的話來。

賈珠見這上峰不似是個圓滑的人，幹巴巴的話說來說去，不外乎就是一個意思，這活呢，都是主事和筆帖式們在做，然後匯總到他這個郎中手裏，作為郎中副手的賈珠這個員外郎，每日準時來當值，別給大家添亂就行了。

賈珠不知道是所有的員外郎都這麽清閑，還是獨獨他被架空了，當下只表現出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笑道：“下官剛轉了文職，還什麽都不懂，聽了黃大人的話這才寬了心。”

雖說各司不在一處辦公，可都是門挨門的鄰居，戶部這麽多人，總有幾個是賈珠認識的，不過關系好，就說前一陣十五皇子大婚到賈家做客的那些新結識的人，賈珠就在戶部見到了不少，見了面彼此打了招呼，說上幾句話，便熱絡了起來。

賈珠這員外郎雖然官職不高，可是這些人看重的可不僅僅是當下的職務，要不怎麽說個人和家族的關系微妙著呢，個人的興衰榮辱可以被家族左右，也可以左右家族。

待旁敲側擊的打聽清楚了旁的員外郎可沒他這麽清閑的，賈珠心裏冷笑了幾聲，不知道是這黃大人對尚書大人陽奉陰違呢，還是尚書大人也是一只笑面虎。

不急著弄清楚究竟是誰要架空自己，就算是弄清楚了他也做不了什麽，眼下重要的是，他如今已經身在戶部，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好好學一學如何在戶部當差。

數數賈珠並不擅長，偏偏戶部管著的是各種和錢相關的，賈珠在家裏和趙先生惡補了數數相關的一切，在部裏則是多看多聽，就算不讓他管事，大家都在一個司裏，他長著眼睛耳朵可不是擺設。

這段時間，賈珠把下面那些主事們和筆帖式們對自己的態度也都摸了個門清，想也知道，這員外郎空出一個來，該是由主事補上的，自己這一空降鐵定找人恨了，他倒是看得明白這些主事們對自己的態度微妙的很，既不喜歡自己，又不敢得罪自己，想要巴結自己，還顧及著旁人。

不說別的，但說官大一級壓死人，賈珠這員外郎還能給他們判定個考評呢，要知道這考評卓異，和考評中平，可是差了十萬八千裏呢。

時間長了，人都是混熟的，大家同是在戶部做事，擡頭不見低頭見，不得不說賈珠的長相還是很占便宜的，雖然是武官出身，卻沒有一身橫肉，瞧著倒有幾分儒雅的氣質，在一起說話大家也發現，賈珠雖然不是科舉出身，肚子裏的學問卻還不少。

混熟的好處，就是賈珠不用自己摸索，而是能夠掌握著尺度慢慢問一問差事上的事，一來二去的，賈珠雖然沒正式有什麽差事做，卻熟門熟路了。

不過隨之而來的麻煩事也不少，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更別說如今幾位皇子正較著勁呢，雖然大家都沒放在明面上，但是隱隱的，誰站在哪位皇子那邊可是涇渭分明，賈珠這麽一個還沒被拉攏到任何一邊的，家世又讓人不敢小覷的，就成了香饃饃了。

賈珠最怕牽扯到這種事裏面，面對眾人的拉攏，賈珠能避則避，避不了也得想法子避，最後避出經驗來了，賈珠自己琢磨著，蕭澤說讓他變成個小滑頭，他覺得自己現在還真是差不多到火候了。

“還怕你吃虧栽跟頭，現在一看，你比那猴兒還精，沒讓別人吃苦頭就不錯了！”這是蕭澤在聽了賈珠把戶部這些事兒掰開了和他說完之後的評價，瞧著賈珠那模樣，要是屁股上長了尾巴，尾巴都翹上天了。

伸手拍了拍賈珠的屁股，被賈珠瞪了他一眼，蕭澤笑著掐了一下：“快讓我瞧瞧，你把尾巴藏哪兒了？”

賈珠拍掉蕭澤不老實往衣服下擺裏面鉆的爪子：“問你正經事兒，你覺得王尚書這個人如何？”

“在想是哪個在架空你？唔，那老王頭是個老狐貍，就算是他瞧你不順眼也絕不會用這麽低劣的讓人一眼就看穿的法子，鐵定是那個黃什麽。”蕭澤說的很肯定。

“是黃則寧，不過，我倒是好奇我怎麽招惹到他了。”這個上峰看著嚴肅正經的很，賈珠平日裏冷眼瞧著也沒發現他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給你看這個。”蕭澤拿出一本小冊子，遞給了賈珠。

第八十一回翻閱秘冊知根知底胡老壽宴正是良機

賈珠接過蕭澤給他的東西，翻開一看，不由臉色一變，擡起頭看向蕭澤：“這……”

“要是我沒記錯，姓黃那小子你得從後往前翻才能找著，不是什麽重要的家夥，要不是他是你的上峰，我還不會叫人摸他的底。”蕭澤摸了摸下巴，似乎是料到了賈珠會有什麽反應，笑瞇瞇的沒有什麽意料之外的表情。

“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這簡直是……”賈珠知道蕭澤掌管著天聽處，也知道天聽處是個什麽地方，但他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蕭澤手裏竟然會有這樣的東西存在，沒錯，蕭澤遞給他的這個小冊子，裏面詳細記載的都是朝中各個部門各位官吏的詳細資料，甚至連他們的第幾房小妾是什麽出身都調查的清清楚楚。

賈珠此時覺得，這個東西在他手裏，重比千金，他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蕭澤看出了賈珠的為難，眉毛一挑：“既然讓你看，你就看，這些人都是如今戶部那些人，沒什麽大不了的，旁人的你想看我現在都不能讓你看。”

賈珠深吸一口氣，這東西對他的誘惑力卻是很強，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官場也和戰場似的，知道了周圍這些同僚、上峰的底細、家世、姻親等等，就等於掌握了對方的命脈。

不然有的時候，很可能你被別人的陰招暗算了，你都不知道是誰幹的，就算最後查到是誰幹的，你都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

蕭澤給他的這個冊子裏面，羅列的細節簡直讓人瞠目結舌，等賈珠翻看到黃則寧的時候，越看越皺眉，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位了，不管從哪方面來說，他都和賈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他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愛攬權，一甲出身頗有些自傲，最是看不起世家子弟憑恩蔭做官的；想要討好討好上峰又拉不下顏面，最後弄得既沒能清高到底，又碰了一鼻子的灰，上不上下不下的。

這人，賈珠不由笑了，倒和史家那個表哥史進文性子頗有幾分相似了。等看完了這些，賈珠大抵就知道，他看不上自己是肯定的，但是架空自己絕對不是針對自己，而是他一貫如此。不過有一點賈珠心裏存了疑問，黃則寧其人既然這樣，那王尚書為什麽還要把自己放到山東司去做他的下屬？作為戶部尚書，他不可能不知道黃則寧的為人。沒等賈珠深想，只聽蕭澤繼續說道：“如今不必做侍衛的時候，官場上什麽人都有，摸個門清對你有好處，這些事，趙寧川也能做到，日後有什麽人你想查，只管去問他，你放心，他這個人很可靠。”蕭澤把趙寧川推到前線來了。

如今趙寧川在賈家，既是幾個孩子的老師，也是賈政和賈珠父子的幕僚，父子二人雖然也經常就官場上的事與他商討，但賈珠卻從沒想過讓他幫忙調查別的官員，畢竟這種事若是被捅出來，也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趙先生是你們天聽處的人？”這個疑問賈珠存在心裏很久了。

“是，也不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不過你記得，他不會害你就是了。”蕭澤神秘兮兮的說了半截話。

賈珠眨眨眼睛，迷霧沒撥開，反倒更讓他好奇了，想了一陣，賈珠眼睛忽的一亮，緊緊的盯著蕭澤，問道：“既然你這麽神通廣大，那我有件事倒是好奇的很，你肯定知道，王仁是怎麽死的，嗯？”

蕭澤一楞，看著賈珠精明的眼睛，心裏暗道失算，他怎麽忘了王仁這茬了。

蕭澤神色的變化都被賈珠看在眼裏，賈珠心裏一動，不由一驚，忙問道：“該不會，是你做的手腳？”

蕭澤無奈的點頭，然後詳詳細細的把王仁所做的許多賈珠並不知道的事說了一通，賈珠聽著，臉也變得異常鐵青了，他真是想不明白了，他是怎麽對不起這位王仁表哥了，就那次龍禁尉嘩變事件來說，也是王仁咎由自取，和其他落井下石的人相比，賈珠自問自己夠仁至義盡了，怎麽就招王仁的恨了，讓他這麽禍害自己和賈家？

“他做這些雖然罪不至死，但是總有這麽個陰損小人成天惦記著陰你，再防範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蕭澤見賈珠臉色不好，拿不住他是在氣王仁，還是在氣自己的橫插一刀。

“我明白。”賈珠點頭，臉色緩了緩，蕭澤見他果真不似生氣的樣子，心裏也放下心了。

自打從蕭澤那裏看了這些資料，賈珠再看部裏這些同僚，就看的比往日更清楚了，賈家從義忠親王那起到現在也得罪了不少人，部裏和這些人有千絲萬縷瓜葛的，賈珠都記在心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無，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而知道了上峰黃則寧是個愛攬權且最是不願意提攜下屬的，賈珠再瞧部裏那些主事和筆帖式們，心裏就多了一分計較，想來他們對這位黃郎中也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很是尊敬吧？

賈珠琢磨著，是到時候該找個突破口打破如今他在部裏的微妙地位，上面那位黃郎中他是不想有什麽交際了，這些下屬們，他可要想法子多親近親近，畢竟再怎麽自學，能學到的也有限，總得有地方讓他試試吧？

機會很快就來了，胡夫人的父親胡老做壽，胡夫人大著肚子已經不方便出門了，賈赦帶著賈璉、賈琮都去給他老丈人祝壽，賈珠也備了禮和賈赦他們一起去了胡府。

胡大人如今已經致仕在家榮養，他就胡夫人這麽一個寶貝女兒，當年陪嫁雖然豐厚得讓人咂舌，但和胡家的產業相比也並不算什麽，家底豐厚不說，胡大人在官場人脈也極廣，當年他和王大人同為戶部侍郎，若不是他遞折子致仕被準了，說不準如今這戶部尚書是誰坐呢。

最讓人看不透的，也是如今已經坐上了戶部尚書的王尚書和胡大人的關系還好得很，這日胡大人做壽，王尚書也是親自來了，賈珠放眼一看，委實看到了不少戶部的同僚都到了，裏面就有他山東司的三位主事，黃則寧並沒有來。

“鏈兒，琮兒，幫大哥一個忙。”賈珠叫來賈璉和賈琮，吩咐了一番。

兩個人點點頭，跑去禮單那邊，說是要幫忙，管事知道老爺最疼兩位孫少爺了，哪有不依的，等賈璉回來和賈珠一說，果然不出他所料，黃則寧人沒來，禮可沒少送，倒真是他的作風。

不多時老壽星出來了，在場賓客雖多，但親疏有別，有心人一瞧就知道哪些是關系親密的，哪些是來逢迎巴結的，賈珠看著這位胡老笑容滿面的捧著圓滾滾的大肚子，心道都是當官的，胡大人也算是個不倒翁了，別人都是人走茶涼，他這裏卻熱鬧的很。

正想著，卻見胡大人的眼神望過來，正好和自己對上，只見他對賈珠點點頭，笑得更開懷了。賈珠不知道這個笑容有什麽意義，但是卻能感覺到對方並沒有惡意。

再看過去，胡大人已經別開眼神和王尚書說話呢，再過了不多時，王尚書也看過來了，賈珠本沒想過去和王尚書攀談，但是眼下裝作沒看見可不大好了，賈珠也只得走過去，先給胡老爺子拜了壽，而後又見過了王尚書。

“自從你那日到職之後，也沒得了閑問你可適應了沒有，有沒有遇到什麽麻煩，剛剛老胡問我話，可把我問住了，這不，剛剛還埋怨我呢。”王尚書說完，對胡大人說道：“我瞧著世侄是個機靈的，你就是不放心。”

世侄都出來了，賈珠心裏暗道了一句老狐貍，只笑著和胡大人說道：“王大人對我頗為關照，差事我也熟悉得差不多了，只是陡然從武職轉文職，還有些不適應罷了，倒是同僚們對我多有指教，於我受益良多。”

賈珠說著話，眼角的餘光瞥到那三位主事一個個都註意著自己這邊，神情頗有些緊張，心裏不由一笑。

胡大人聽了也是笑著點頭，然後叫來賈璉和賈琮，“你們外祖母早就念叨著想你們想得緊了，去裏面坐坐，她那邊給你們準備了好東西，珠兒還沒見過我那老婆子吧？”

讓他去內宅，賈珠不由微楞，剛回過身來，賈璉和賈琮早就拉著他往裏面走了，賈珠一邊走一邊不解，賈璉和賈琮名義上是人家正經的外孫子，自己可就差遠了，這貿貿然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進人家胡府的內宅了，別人會這麽想。

想到此，賈珠忽然明白了胡大人的用意，這是明晃晃的告訴大家，自己就相當於是胡家的嫡親外孫子的地位了嗎？只是，胡大人為什麽要這麽做？

賈珠想不透，其實原因很簡單，胡大人那麽一個人精，當初肯把女兒嫁到賈家，也對賈家做了一番功課，最初還沒覺得什麽，可是越往深了挖，這才發覺整個賈家一切事情的中心都圍繞著賈珠這個黃口小兒。

等女兒嫁過去之後再看著，胡大人越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對賈珠也更上心了，賈家其他人都不足慮，如果賈珠日後代表著二房和大房翻臉，他可是要為自己的女兒、外孫子籌謀一番。

從公中產業的置辦，胡大人發現賈珠沒有私心，這已經很是難得了，一碗水端平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多少人到老都還想不透，卻讓一個孩子做到了；如果說這還是難得，那讓賈璉幫著管理他媳婦陪嫁鋪子，這讓胡大人大吃一驚。

之前胡大人所有的看法都建立在為女兒和外孫提防這個心計不小的賈珠之上，如今換個角度想想，胡大人發覺自己興許是想偏了，回過頭來再看賈璉，他對賈璉親厚是因為賈璉對待賈琮真心實意，那麽，除卻自家女兒的因素，有沒有別的原因讓賈璉如此友愛兄弟？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胡大人不覺豁然開朗。

想著女兒曾經說過，琮兒的將來也要指望著賈珠呢，胡大人此時是深以為然，琮兒還小，而他已經老了，孩子們的將來還是要靠孩子們自己啊。

所謂投桃報李，胡大人把賈珠，也納入了自己人的範圍，這才有了如今的親厚。

賈珠想不通這些，就不再去想了，左右不是壞事，在胡府的內宅賈璉和賈琮兩個是輕駕就熟，胡老夫人是個分外壯碩的老婦人，賈珠一看到她，立馬就仿佛看到胡夫人年老後的模樣。

看得出來這胡老夫人很是寵溺兩個小的，賈璉和賈琮一進屋就猴在胡老夫人身上，胡老夫人也是一手一個笑得開懷，屋裏面的丫頭也都跟著湊趣，說著兩位孫少爺比嫡親的孫子都親。

賈珠上前施了禮，胡老夫人上下打量著他，笑道：“琮兒總說將來長大了要學他的大哥哥做大將軍，沒想到今日見了你，和白面書生似的，瞧著斯斯文文，可不像是個粗人。”

賈珠如今聽這種話都聽到耳朵長繭子了，聽罷只是一笑道：“琮兒於武學上極有天分，將來定是有出息的。”

胡老夫人一聽笑得更開懷了，賈琮這會兒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胡老夫人忙叫丫頭端些吃食過來，賈琮有些不好意思，賈珠摸摸他腦袋笑道：“男孩子這個年紀正是吃東西長個子的時候，你要是不多吃些，將來可怎麽做威武的大將軍？”

賈琮一聽樂了，胡老夫人也說道：“前面亂糟糟的你們也跟著忙亂，待會兒開了席也吃不到什麽，不如在我這裏消消停停的吃些好東西。”

胡家的吃食瞧著不似賈家精致到繁覆的程度，卻是葷素搭配很是誘人食指大動，賈琮小老虎似的吃完，還嚷嚷著外祖母家的飯菜香，把胡老夫人稀罕得又一陣把他摟在懷裏，不多時丫鬟來報，說前面要開席，請三位少爺到前面去。

再回到前面，席上的座位都安排好了，賈赦挨著胡大人坐下，賈赦的另一邊是賈珠的位子，之後依次是賈璉和賈琮，席間觥籌交錯，祝壽的獻詞也達到了另一輪的高潮。

等到晚間賓客都散去，賈赦幫著收拾殘席，胡大人叫賈珠說話，這回沒有旁人，胡大人問話就有針對性的多了：“在部裏面當差，可都熟悉這戶部的要緊差事了？”

賈珠聽了只把自己知道的這些說了說，末了道：“我如今也是一邊看著一邊學著，才剛入門，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胡大人點點頭，從賈珠的話裏他自然聽得出來，賈珠掌握的這一切都是他自個兒琢磨的，可沒旁人教，想了想胡大人問道：“你在山東司？上峰是哪個？”

賈珠如實說道：“是黃則寧黃郎中。”

“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呀，這就難怪。”胡大人一向笑容滿面的臉上也閃過一絲不屑來，“他這個人你不必理會他，把眼光挪一挪，自然會有收獲。”

賈珠如今也想到從那些主事身上入手，此時聽了胡大人的話點頭應下，胡大人琢磨了一下，忽又說道：“想必你會疑惑，為什麽王尚書會把你放到山東司到黃則寧手下做事吧？”

賈珠沒想到胡大人會這麽說，微微一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話才是，胡大人也沒要賈珠一定得回答，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此時便道：“這還真不是老王頭的意思，是皇上吩咐下來，讓你進的山東司。”

賈珠這回真迷糊了，他曾經還想過如果是皇上的意思，他怎麽說也是福建司啊，不可能事山東司，遂把是皇上任命這個想法給否決了，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從胡大人口中聽到這個消息。

“這，怎麽會？”

“皇上的意思，咱們做臣子的胡亂猜測總是不好的，不過既然是皇上吩咐下來的，就一定有他的深意，你可要好好幹，莫要辜負皇恩吶！”胡大人老神在在的拍拍賈珠的肩膀，然後去和賈赦說話了。

賈珠心裏琢磨皇上的用意，最先想到的是南巡途中結識的那對兄弟，但是戶部和那兩兄弟也搭不上邊，再想卻是想不透了，等壽宴的第二日到部裏當差，賈珠明顯感覺到昨天出現在壽宴上的那三個主事對自己的態度變得熱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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