撂下了這樣的話，定然不是一時興起，皇上那邊也定然是有章程的，斷不會讓鄧家難做，左右這幾日就會有確切的消息。”原本是想討主意的賈珠看著大姑姑這般神色，也不禁寬慰她起來。

如今在皇上身邊當差的賈珠說出這番話，讓賈孜精神一振，感慨道：“但願如此了。”

正如賈珠所料，這件事並沒有吊大家胃口多久就塵埃落定，太後懿旨將鄧家長房嫡女鄧蓮亭賜婚十五皇子蕭垣，另賜了鄧家老太君一品誥命，鄧家大房夫婦也得了爵位和誥命。

“聽說鄧家長房就這麽一個嫡女，還是老來得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嬌慣得不成樣子！”蕭垣得了準信兒，對賈珠抱怨道。

賈珠聽罷搖頭苦笑，前兒剛勸他萬不要打探鄧家女孩子的事，萬一最後猜錯了太後的意思可遺禍無窮，沒想到蕭垣還是打探了，且還打探得這般清楚。

“你放心，我大姑姑一家治家最是嚴謹，縱然是疼惜女兒，也萬不會嬌慣的。”這話賈珠說的有底氣。

蕭垣點頭，而後猶豫了片刻，嘿嘿一笑道：“不單單你這樣說，旁人也是這般說的，只還有一點，不知道這位姑娘，嗯……模樣是否周正？”

“這一個兩個的都怎麽了，臨走前齊浩托我的也為了這事兒，沒想到堂堂十五殿下也不能免俗。”話這麽說，賈珠眼裏卻滿是笑意。

蕭垣瞧了賈珠一眼，羨慕道：“你以為誰都和你這般運氣，那定北郡主的模樣可是一等一的好，你現在可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是給你一個巡海夜叉，看你能免俗不？”

“好吧，我說不過你，只是你再焦急我也沒法子，雖然我們是表兄妹，可是到底男女授受不親。”賈珠倒不是不想幫這個忙，只是確有些棘手罷了。

蕭垣也沈默了，盤算了開來，賈珠卻想著蕭垣剛剛的話，已經不止一個人提及他的婚事都要說到那個娜仁托雅的美貌，聽著旁人羨慕的語氣，賈珠卻並不以為如何，許是她那性子自己不喜歡吧，總覺得太過張揚了些，再者說比她漂亮的人自己又不是沒見過……不期然的，已經被忘卻了好久的夢境在眼前一閃而過，夢裏那張漂亮到極致的臉上浮現了那般表情更添了不止一份的妖孽，那才端的是……呸呸呸，想到什麽了！

賈珠猛地回神，自己唾棄了自己一下，甩甩頭把那幅畫面努力甩出腦海，卻聽此時旁邊蕭垣忽的大喊一聲：“有了！”

“什麽？”賈珠忙問。

“下回你再去見鄧家大太太帶著我身邊的紫煙，想辦法讓她見一見那鄧家姑娘便是。”蕭垣眼睛亮晶晶的。

紫煙是蕭垣身邊第一得用的宮女，但是……賈珠不覺皺了皺眉：“讓紫煙去，不妥吧？”

讓一個和自己有了情事的女子去相看未來的妻子，賈珠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妥，不必多說，只要紫煙稍微把話說得陰險一些，就會讓蕭垣對還沒見過面的妻子產生不滿，這帶著偏見成了婚……為著和大姑姑的情分，賈珠都不想讓姑姑嫡親的女兒不幸。

能在宮中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坐上蕭垣身邊第一得用宮女的位子，又被默許服侍蕭垣，這樣的女人能簡單嗎？

“紫煙最是穩重厚道，她去我放心。”似乎是看出了賈珠的憂慮，蕭垣笑道。

既然蕭垣一再堅持，賈珠也無法再勸，便點頭應下，待帶著紫煙去見鄧夫人時，鄧夫人最初還以為紫煙是賈珠身邊的丫鬟沒甚在意，賈珠咳了一聲對鄧夫人說了紫煙的身份，鄧夫人也微微露出了一絲驚訝，隨即恢覆了一臉端莊的笑容。

紫煙也請了鄧夫人的安，鄧夫人便笑道：“我們這樣的人家小門小戶的，得了太後娘娘的恩典著實有些不知所措，皇家的規矩最是嚴謹不過，我心裏正犯難，可巧今日紫煙姑娘到了，若是能指點兩句可是再好不過的了。”

紫煙忙道不敢，但是鄧夫人已經叫來兩個老嬤嬤：“好好伺候著紫煙姑娘，把姑娘叫來讓紫煙姑娘指點指點。”

兩個老嬤嬤領命，紫煙原本目的就是為蕭垣相看相看未來妻子，此時也就順勢與兩個老嬤嬤出去，那兩個老嬤嬤都是賈孜身邊得用的，一個個都是人精，賈孜一個眼神她們就能猜到主母的心思，眼下也都不動聲色的打量著紫煙。

紫煙那邊如何暫且不提，卻說此時面對賈珠，鄧夫人不覺擰起了眉頭：“殿下此舉委實不妥，珠兒你也不知道勸一勸，卻還跟著他胡鬧，那群禦史最是眼尖，這若是傳了出去，哪個能討得好去？”

“姑姑放心，若是旁的人家我自然不敢的，但是姑姑家如今可是半絲口風都透不出去的。”賈珠笑道，看鄧夫人憂慮的是蕭垣派人相看的不妥，這若是知道了紫煙還是那般身份……

可是又不得不說，賈珠便嘆了口氣，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果不其然鄧夫人聽罷身子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也透出兩道精光。

瞧著鄧夫人的神色，賈珠不覺心裏透上來一絲涼氣，沒多久鄧夫人就恢覆了原先的模樣，笑道：“難為珠兒有心，我曉得了。”

鄧夫人越是笑，賈珠越覺得毛毛的，好在鄧夫人並沒有執著於這個話題，反而提到了杜毓，感慨了一下三妹妹的事，鄧夫人拿出一本詩集來：“當年還在閨閣中，三妹妹、四妹妹兩個是最喜歡吟詩作詞的，當時還弄出一本詩詞集來，如今三妹妹那邊的定是沒有了，我這邊這本你帶回去給毓兒那孩子。”

上一回鄧夫人心有憂慮沒有心思談別的，如今女兒婚事已經有了太後賜婚，雖然有紫煙這檔子事兒讓鄧夫人心裏小不快一下，但終究不是什麽大事，賈孜此時倒有了和賈珠長談的興致，倒是賈珠此時倒有些心不在焉了。

待回去的路上，賈珠一想到鄧夫人那副銳利的神情，便有些憂慮的瞧了一眼紫煙，紫煙此時說道：“杜姑娘秀外慧中、進退有禮，和殿下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賈大人不必擔心。”

賈珠一楞，想必她是瞥見了自己的神色這才這樣說，只可修她會錯了意，但就看她有這般心思，就知道是個聰慧的丫頭，然而這太聰慧……

說話間走到了蕭垣住處，卻見蕭垣面露忿然之色的在屋中，見賈珠回來了忙把賈珠拉進來，用眼神示意紫煙暫且退下，而後才和賈珠說道：“今兒父皇宣王瞻覲見，而後可是賜下了不少東西。”

王瞻正是王家老太爺，王子騰之父，已致仕前鴻臚寺司。

“可恨他那般做派，當真是連自己的體面都不要了。”蕭垣繼續說道，臉露不屑，“聽說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出來可是被兩位公公扶著出來的，據說眼睛都紅腫了，父皇臉色也有些唏噓，看來這王家還真是一刻都消停不得！”

賈珠聽了也皺起了眉，王家和賈家的這些年的是是非非先撇下不提，就說舅舅王子騰在京中的行事做派當真萬分不妥，如今失了勢瞧著舅舅似有幡然悔悟之心，可是此時若是再被起用，不知是真能記著這次的教訓，還是會再度張狂起來一錯再錯。

若是前者那還不枉費外祖父這番豁出去臉面的做派，如果是後者，外祖父此次不是救王家，而是把王家往死路裏帶！

皇上再念舊情，這情分也禁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消磨，待消磨殆盡了，曾經的種種就更是引得雷霆震怒的禍根。

想到此，賈珠也忙吩咐下去準備東西，本打算臨離開金陵前再去王府拜會，如今不得不提前了，雖然有些話他這個做外孫子說出口頗有些觸外祖父黴頭，但是正是因這份血脈在，才不得不說一聲，但願外祖父能聽得進去。

賈珠第一次來王家金陵的老宅，賈珠剛到，二舅舅王子勝就迎了出來，臉上笑意慢慢，見著賈珠便笑道：“一晃都這般大了，家中老太君身子如何？”

“祖母身子硬朗得很，還常常念叨著有機會要回這邊來，雖然在京中住了多年，卻還是惦記著江南這邊。”賈珠也笑著回道。

“老人家都是如此，父親回到這邊後也常常感慨還是江南好。”王子勝聽罷說道。

賈珠一邊和王子勝說話，一邊轉開了心思，和大舅舅王子騰相比，這位二舅舅可是沒甚名聲，可此時瞧著他的說話行事，卻儼然比大舅舅高明不少，起碼如果沒有王家這些個事情在裏面，單純從甥舅關系來看，倒看著著實可親。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這位二舅舅生性如此，還是裝作如此了。

不多時見了王老太爺，賈珠上前行禮，王老太爺忙讓他起身，也慨嘆道：“珠兒如今可有了大出息，當初你父親還常常與我抱怨怕你長成紈絝，如今一看真讓人欣慰。”

賈珠忙道：“小時候不懂事累得父親擔憂，珠兒慚愧。”

王老太爺哈哈一笑：“他就是那個脾氣，當初你外祖母還在時，你母親每每為了你的事心中難過，不能和你父親紅臉，她倒是時常和你外祖母訴訴心事。”

賈珠倒是頭一次聽說這些，瞧著王老太爺慈祥的笑容，賈珠吃不準外祖父是真的在懷念當初，還是在敲打他不要忘了王家是自己的母族，因而只中規中矩的回答：“那時候還小，都忘記外祖母的模樣，真是不孝。”

“哪裏的話，你外祖母若是看到你如今這般懂事，還得蒙皇上賜婚郡主，也會為你高興。”王老太爺笑道。

此時剛剛出去的王子勝回到了這邊，對王老太爺說道：“父親，薛家姑爺來了，正在外面候著呢，您看……”

“都是自家親戚。”王老太爺言罷對賈珠說道：“趕巧你姨丈也來了，咱們一家人正好一同聚聚。”

賈珠笑著點頭，心中卻道，還真是“巧”啊，只是不知道外祖父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第六十三回

進退有度薛家出頭嫡庶有別幾家齷齪

“請外祖父安。”隨著稚嫩的一聲請安，賈珠的眼神落在了跟在薛姨丈身後的孩子，那孩子看上去6、7歲大的年紀，模樣機靈的很。

看樣子這就是自己那薛蟠表弟了，賈珠一邊想著，一邊見過了薛姨丈，薛老爺忙把賈珠扶起來，感慨道：“上回見你你才那般大，現在也長成大人了！”

賈珠笑道：“姨丈模樣卻是一點沒變，和當年一樣。”

薛老爺哈哈一笑：“哪裏的話，老了，老了。”

王老太爺一瞪眼睛：“你這般年紀若都算老了，我這把老骨頭越發要到棺材裏了！”

賈珠剛想說什麽，卻見那孩子的眼神也往自己身上瞧，好奇的說道：“父親，這位大哥哥稱呼您姨丈，豈不就是虬兒的表哥了？”

虬兒？賈珠一楞，不由看向薛老爺，薛老爺這才說道：“瞧我見到珠兒都糊塗了，這是我的次子，薛虬，虬兒還不拜見表哥。”

薛虬？賈珠心中更是愕然，前世沒聽說薛姨丈還有個次子，這個薛虬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再者說，那薛蟠如今在何處？

“蟠兒那孩子昨兒太不像話，我罰他正在祠堂裏跪著。”似乎是看出了賈珠的困惑，薛老爺這話看似是在和王老太爺抱怨，實則卻讓賈珠心中有了答案。

“都說慈母多敗兒，蟠兒確實該罰，這次若是她再鬧，你就說是我的意思。”王老太爺眉頭一擰。

“外祖父，大哥知道自己錯了，您不要生大哥和娘的氣好不好？”那薛虬此時拉住王老太爺的說，揚起小臉等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說道。

“虬兒乖，你大哥做錯了事就該罰。”王老太爺笑呵呵的說道。

薛虬小臉糾結了一下，為難的說：“那可不可以不要讓大哥跪祠堂？上一次大哥跪祠堂第二天就病了，好久才能下床，可把虬兒嚇壞了，要不，要不讓父親打大哥的手板吧！”

王老太爺一楞，隨即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來：“知道你心疼你大哥，這也是為了他好，讓他長長記性。”

賈珠知道前世那薛蟠表弟就夠讓人頭疼，此時聽了王老太爺和薛虬的這番話，再一看旁邊薛姨丈也是一臉深有同感的表情，不由心中更為疑惑。

此時王老太爺叫來王子勝讓他把薛虬帶到後面去吃果子，而後王老太爺先看了賈珠一眼，而後卻對薛老爺說道：“皇上的恩典，知道你們家是紫薇舍人之後，如今又在金陵一帶生意頗為紅火，便點了你們家皇商，暫領著孥幣采辦些雜料。”

薛老爺先是一楞而後一臉狂喜的表情，對王老太爺深深做了個揖：“全仗岳父大人提攜，小婿無以回報。”

“好了，這不就是外道了，哎，皇上體恤老臣，可惜了我們家那個孽障，這才讓他在京城獨立門戶幾年，就惹出這麽多的禍端，若不是珠兒你們賈家看在咱們兩家多年的情分上幫忙周旋，眼下說不準成什麽光景！”王老太爺說罷一臉唏噓的表情，不似作偽。

“大表哥的事著實是有小人挑唆，我這邊也只是盡力周旋，最後也還是判了流放，外祖父這麽說珠兒委實有些汗顏。”

賈珠說著，此時心已經放下了一半，外祖父能夠想明白大舅舅的性子實不適合如今起覆最好不過了，而外祖父此番竟然是在皇上面前求了薛家的恩典，想必自從外祖父一家回到金陵之後，薛姨媽和姨丈沒少和這邊親近，不然再怎麽說女婿如半子，也沒有放著二舅舅，提攜薛姨丈的道理。

還是說……外祖父不讓二舅舅出仕，就是在位王家留後路？

“不知岳父，這采辦雜料……”薛老爺此時狂喜過後，不禁心裏也在思量，能成為皇商自然是好的，只是那些皇商哪個不是世代積累在京中都有著各自的後臺，薛家如今在金陵都有些式微，更不要說是遠離京城多少年了，哪裏還能吃得開？

到時候若是空有一個皇商的名頭，可如何是好？

王老太爺卻沒有搭話薛老爺，反而對賈珠笑道：“聽聞你們家大爺如今已經晉了三等伯的爵位，在光祿寺當差，可著實讓人高興。”

薛家點了皇商采買雜貨、自家正在光祿寺做寺丞的大伯，兩相聯系，賈珠立刻明白了外祖父的意思，薛老爺也是人精聽了這話也明白了過來，兩個人的眼神碰到一處，賈珠笑道：“確是如此，都是皇上的恩典。”

薛家想要托賈赦的門路擠進光祿寺采買之中，這件事可以一幫，畢竟薛家是皇上欽點的正經皇差，賈家和薛家的關系擺在這，賈家不幫忙才是怪事。

此時完全明白了外祖父的用意，賈珠的心便全放下了，外祖父能夠讓王家退後一步、換薛家捧起來，比一味的支持興許還會犯渾的大舅舅、王仁表哥要好太多了。外祖父果然不愧是在官場上混跡多年最終致仕也還讓皇上惦記情分的老臣。

有些話此時不用說太明白，賈珠此時只笑著繼續說道：“大伯也常說光祿寺看上去好似是都是閑差，實則瑣碎的事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個皇商有些當差多年拿大了、耍滑了，著實讓他們頭痛難做，既然姨丈如今也有了皇商的差事，日後少不得總是要進京的，到時候或可找大伯一談，也不至於兩眼摸黑不是？”

薛老爺眼前一亮，笑著點頭：“那是自然。”

王老太爺滿意的點點頭，眼裏也全是笑意，不多時賈珠借口還有差事便告了辭，王老太爺留了一回見賈珠態度堅定便沒有再留，只說得了空再來，待賈珠走後，薛老爺對王老太爺笑道：“當初聽大舅哥說珠兒這孩子生性薄涼又眼高於頂，今日一見卻並非如此。”

王老太爺嘆氣：“別提那個孽障，哎，若不是我京中還有老同僚能遞個話，我也誤會了珠兒這孩子不是。當初仁兒那孩子也是好好的，沒想到如今也成了孽障，可恨當初為了仁兒的前程沒把他帶回金陵，如今哪裏還有什麽前程在了。”

說完，王老太爺又說道：“前車之鑒，你可要好好教導蟠兒和虬兒，蟠兒那孩子也是被他母親慣壞了，倒是虬兒是個好孩子，蟠兒他娘如今可想明白了？”

薛老爺面色一僵，苦笑的搖搖頭：“蟠兒他娘還是那般想，說到底不是她肚子裏出來的孩子，如今看著是乖巧，可將來一旦得了勢定是翻臉無情的，還怪我偏疼庶子冷落嫡子，哎！”

王老太爺聽罷“啪”的一聲把茶杯重重的落在茶幾上：“都是孽障，她哥哥這般，她也是這般，真真給我們王家蒙羞！虬兒才多大，就知道疼惜他哥哥和母親，她還說這樣的話，若是讓虬兒聽到了這才是生分了母子情分！”

“岳父大人消消氣，都是我的錯，如果當年不是因為抓周的事冷落了蟠兒和蟠兒他娘，擡舉了嬌紅，也不至於如今蟠兒他娘和我賭氣瞧不上虬兒。”薛老爺倒是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見女婿如此，王老太爺心裏萬分寬慰：“這麽著，你回去，明兒讓蟠兒他娘帶著寶丫頭來家，我讓子勝媳婦開導開導她。”

薛老爺千恩萬謝的走了，王老太爺轉頭叫過王子勝跟他說了明兒薛姨媽來的事，王子勝應下回去告訴他媳婦，王子勝太太聽了也搖頭暗想薛姨媽這是作個什麽勁兒，左右薛虬生母生子時雪崩而死，還不是讓她膝下多個兒子，那薛蟠看著就是生性頑劣如何教導也不成的，還不好好疼惜這個天賜的庶子，將來那才是連個依仗都沒有呢！

只不過當著王子勝的面她卻不能這麽說，只賢惠的道：“都是薛家的骨血，姑太太這是何必呢！”

王子勝點頭：“我這個妹妹，你多勸勸她。”

王家此時暫且不提，卻說賈珠肚子裏帶著對這個薛虬的疑問，回到皇上下榻的鄧家後，正巧劉方在門口迎著說是鄧鑌正在堂屋等賈珠半個時辰了。

鄧鑌如今身量也長了不少，賈珠聽說他也是娶了媳婦，只不過此時再見，鄧鑌臉上的笑容還是和當年一分不二的，想著四表哥也是庶出，前世自家那個弟弟賈環也是庶出，這其中的差別可不是一點半點！

“如今大哥、二哥在外任職，大嫂和二嫂也都跟著到了任上，我可就清閑不起來，連帶著我媳婦也跟著是勞碌命！”這話換了別人興許有炫耀的意思，可是鄧鑌卻是實實在在感覺被拘束了，老大不樂意。

賈珠知道自己這四表哥平生最喜歡自在，眼下大姑姑讓他們兩口子幫襯著管家，也難怪四表哥老大不樂意。

“這麽多年我都沒來金陵，倒真有些物是人非之感，不對，是物也非了！”想到金陵城的大變樣，賈珠感慨道：“不知道四表哥可聽說了我們家還虧空的事，如今我瞧著你們家這次接駕，這銀子也花得跟流水似的，可千萬仔細了才是。”

鄧鑌笑著拍拍賈珠的肩：“曉得的你盡管放心，我們家旁的沒有，這點家底也還是有的，不必擔心。”

賈珠點點頭，覆又問起了薛家的事：“我倒不知道又多出一個表弟叫做薛虬的，往年家中和薛姨媽書信往來沒聽說姨丈添了個兒子，委實讓我感到好生奇怪。”

鄧鑌聽後說道：“這薛虬是庶子，並非你那姨媽所生。不過說起來你姨媽委實讓人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她不待見這薛虬也不是什麽秘密，只可惜若是她那兒子薛蟠是個好倒也好辦，只是那個薛蟠跟個混世魔王似的，眼瞅著這薛家將來若是交到那薛蟠手裏可不知道會成什麽樣子，倒是這薛虬稱得上天生聰慧讀書識字也俱是好的。”

薛虬原來是庶出，難怪薛姨媽在家書中從來不提及到他，賈珠點點頭說道：“今日見到那薛虬，聽他說話舉止的確不錯。”

鄧鑌眼中劃過一道譏諷：“若不是王家致仕回金陵，有王老太爺幫著提拔那薛虬，縱然是好孩子，如今也不知道成什麽樣了！”

“不提他了，表哥如今也成婚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讓我多出一個小侄子疼疼。”賈珠打趣道。

鄧鑌聽了卻是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來：“兒女都是緣分，我是不強求的，只是總有些人見了如今我們兩口子管著家，迫不及待的想要塞人進來給我和你嫂子添堵！”

賈珠一楞，笑道：“沒想到表哥竟然還是個情種。”

鄧鑌自嘲的笑笑：“情種可愧不敢當，只是怕了。”似乎是憋在心裏的話從來沒有和誰說過，鄧鑌此時對賈珠倒是有不吐不快的念想。

“鄧家這麽多房從小我看到大如今也算是看明白了，諸如母親這般對待庶出子女宛若親生、教導有加的雖然也有，卻著實少得可憐，大多都像……一樣，對庶出的孩子刻意放縱、讓他們自取滅亡，再有苛待的就不提了，只這些種種就讓人心灰意冷了。就拿我來說，往年還自在些，如今管著家，什麽破事兒就都來了！姨娘也，哎，不提了，總之左右有大哥、二哥在，我們這一房也不至於絕了嗣，我倒寧願旁人笑我懼內，也不想再重覆這樣的悲哀了。”

鄧鑌的話讓賈珠不由也楞了，前世那賈環弟弟可是養在趙姨娘身邊，當時他就覺得奇怪，雖然賈環是姨娘所出，可是按理來說也該養在嫡母身邊才是，哪有讓姨娘自己養的道理！這可不是大家的規矩，傳出去成什麽話，對母親的名聲也有礙，倒好似是放著母親害了庶子似的！

更何況那趙姨娘是丫鬟出身，能有什麽見識，這樣一個粗鄙之人教養出的孩子又能好到哪裏去。

可如今聽了四表哥的話，賈珠重新想了這件事，不由得生出幾絲涼意來，他一直以為是父親耐不住趙姨娘的懇求這才準了她將養孩子，而母親和祖母後來才得了消息卻是無可奈何，如今想來，會不會一切都是母親的授意？

讓賈環跟著趙姨娘日益粗鄙不堪，父親和祖母喜歡什麽樣的孩子母親應該知道，這樣一來就斷了賈環得到長輩疼愛的基礎——若果真如此，當真是殺人不見血了。

這都是什麽事兒！賈珠瞧著面前的四表哥，深深的覺得大姑姑這般真真難得。盡管四表哥不是嫡出，但因有大姑姑的真心以待，如今對大姑姑孝順有加，大姑姑的兩個親生兒子如今外放做官，四表哥侍奉身邊比親生兒子都親。

母親卻是那般，如今薛姨媽比母親還“愚蠢”些，明擺著對庶出的薛虬不待見到了極點，再加上大舅舅的荒唐，賈珠此時越發覺得，外祖父那般精明的人，怎麽會教導出這樣的……嗯，他就不說了，畢竟是他的長輩。

也難怪外祖父急著為薛姨丈尋個出路，又提攜薛虬表弟了，外祖父畢竟老了，而王家舅舅這一輩……

“瞧我說的，都忘了表弟你也是快要成親的人了，若是因為我這些癡話耽誤了你，只怕母親縫了我的嘴！”鄧鑌見賈珠楞楞的不發一言，連忙開口圓場。

這要是因為他的話讓賈珠對未來的妻室產生了排斥感，他可就是千古罪人了，要知道賈家現在賈珠表弟這一房表弟可是獨子，將來可是要開枝散葉的人！

賈珠一笑：“原來表哥也有怕的時候，不說這些了，倒是表妹的事可有什麽章程？”

賜婚的旨意已下，等聖駕回京表妹定是要進京的，總不能讓皇家來金陵迎娶，這待嫁之處是要選妥當的，成婚之前宮裏還會派人來教導規矩禮儀，這些都是少不了的，賈珠倒是想讓表妹住在自家待嫁，但是卻不知道鄧家是什麽意思。

“母親想著讓大妹妹到你們家待嫁，如今就看祖母有什麽想法了。”鄧鑌的話讓賈珠也不禁露出了一個笑容。

大姑姑既然覺得自家穩妥，估計這事兒就成了十之八九了。

正說著，卻見劉方進來說道：“王爺那邊派人過來說是待會兒要夜游秦淮。”

第六十四回

游秦淮風月有幾何驚落水誰人嘆風波

夜游秦淮？秦淮河倒是聲名遠揚，可惜他當年來金陵的時候年紀尚小，大姑姑生怕旁人帶壞了他便看著不讓去，那時候不用大姑姑反覆強調他也是沒有心情去的。如今嘛，賈珠想著進金陵城時看到那肅整的模樣，萬分懷疑如今這秦淮河被整治成什麽樣了，如此夜游是否還有意義。

不過既然王爺派人來說了，他自然是不能不去的，瞧了眼鄧鑌，卻見鄧鑌一臉似笑非笑的，賈珠一挑眉：“表哥怎麽了這是？”

鄧鑌一笑道：“聽聞賜婚與你的那位郡主身為北疆人，和咱們中原的女子是大相徑庭，端的是剽悍潑辣，這一次郡主不是也隨行江南了麽，要是讓她知道你去喝花酒，嘿嘿，不知道能不能瞧上一個郡主怒打駙馬的好戲。”

賈珠無奈的搖搖頭：“想什麽呢這是，還喝花酒，要是讓姑姑知道了，少不得罰你。”

王爺的異於常人的嗜好賈珠心裏很清楚，所以喝花酒什麽的壓根就不可能。

不多時賈珠看時辰差不多，便起身往蕭澤那邊走，鄧鑌也順勢告了辭。到了蕭澤那邊，卻見蕭澤正和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書生模樣的人相談甚歡。

“這位是徐彬。”蕭澤把他介紹給賈珠。

兩人見過禮，賈珠略帶疑問的看向蕭澤，蕭澤卻擺擺手，“馬車已經預備好了，咱們邊走邊說。”

不知道改騎馬為坐馬車是出於安全考慮，還是為了照顧這個看上去不大會騎馬的徐彬，總之賈珠坐在馬車裏覺得渾身不自在，自從能夠騎馬，他就再沒坐過馬車了。

賈珠剛動了動身子，卻聽蕭澤說道：“聽說你在給馬俊尋訪可靠能幹的幕僚，可有此事？”

賈珠一楞，沒想到蕭澤竟然會問道這件事，便點頭說道：“確有此事，馬俊為人有些癡處，我和康大哥商量了一下，都覺得他這性子到了地方上極容易犯了左勁兒，到時候好心辦了壞事便追悔莫及了。”

蕭澤點點頭：“就是這種牛脾氣才正該好好磨練磨練才是，知道你們是為了他著想，可是不讓他吃些苦頭，他便永遠都長不了記性，這般豈不是害了他？”

賈珠眼前一亮，看向蕭澤：“王爺的意思我明白了，先前這般想，不是怕他因小失大辜負皇恩失去一展抱負的機會，這摔倒了再爬起來的機會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既然王爺在這裏許下了承諾，那我還急什麽？”

“我哪裏許什麽承諾了，你倒會順桿子爬！”蕭澤似怒非怒的瞪了賈珠一眼，在見到賈珠臉上的笑容後心裏一陣蕩漾，他喜歡看到賈珠這樣在他面前，肆意的笑，向他展露他內心真實的想法，而不是一張禮數不缺卻疏離冷漠的臉——也正是因為如此，蕭澤才告誡自己要忍耐，現在還不是時候，貿然行事會把這一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情分也都給破壞了。

“我們家趙先生曾說過，順桿子爬也是種本事。”賈珠說完，看到徐彬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出現了波動，雖然只是一瞬卻還是被賈珠捕捉到了。

什麽叫“我們家趙先生？”這話讓蕭澤心裏不樂意了一下，把話題轉到了徐彬身上：“徐彬肚子裏頗有些學問，為人處世也通達，如今馬俊外放福遠縣已經是板上釘釘了，正巧徐彬的老家也在福遠，與馬俊做個幕僚也是兩相便宜。”

又是幕僚。賈珠的心裏閃過了林姑父身邊的鄭航和自家的趙寧川，如果不出所料這徐彬也是皇上的耳目，把耳目放在馬俊身邊，再加上剛剛王爺那一席話，賈珠已經可以篤定馬俊在皇上面前已經是個可用之才，甚至進一步說，難道皇上要從福遠縣為突破口在福建府做些什麽？

這話卻是現在不好問的，賈珠把疑問咽在肚子裏，只說道：“如此真是太好不過了。”

說話間馬車停了，下了馬車，賈珠擡眼看去，眼前的秦淮河沒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素凈，反而是燈火通明、畫舫臨立、人聲鼎沸的很。

馬車正停在一艘畫舫前面，下了馬車走兩步就能登船，蕭澤已經率先踏了上去，賈珠跟在後面上了船，只覺得這船分外沈穩，不覺仔細打量了一番，卻是越看越覺得有些違和，這船外表看著和旁的畫舫沒什麽區別，最多就是沒那麽艷麗罷了，可是仔細一看卻立刻能看出不同來，光是這材質瞧著像木頭，用手敲一敲卻是硬實得絕不可能是普通木料。

“一路水路一提到船我就惡心，偏巧這到了金陵不游秦淮可謂是遺憾之事，偏巧就有人孝心可嘉送了這樣一艘船來，倒是穩得很。”蕭澤的聲音在賈珠耳邊響起，賈珠一回身卻正巧撞進蕭澤的懷裏。

“王爺走路怎麽都沒有聲音！”鼻尖縈繞開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氣息，賈珠只覺得一瞬間大腦有些空白，好在只是一瞬的功夫，之後他便馬上回過神退出身來，然而地方狹窄猛的撞到船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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