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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挫,加之神情語氣更為鮮活,縱使是周圍已經知道秦家這些事兒的人都聽得津津有味,賈珠此時也猜到了之後的結果:“想來,定是這秦老爺拋妻棄女了?”

林興猛的點頭:“哥兒所言極是!嘖嘖,這世上竟有這般沒良心的人,也不知道這位貴妾究竟是何等天仙,竟能迷得這秦老爺神魂顛倒!”

“放肆,在公子面前怎的如此講話!”林大見林興越說越不像話,厲聲喝道。

林興一縮腦袋,不敢再貧嘴了,卻聽人群中有人冷笑道:“哪裏是什麽美色迷人,這秦家的,是被富貴迷花了眼睛!”

賈珠循聲看去,可是周圍人潮湧動,哪裏還能找得到剛剛說話之人?此時臺上傳來鑼鼓聲,這鬥綺羅正式開場,旁邊的人都湧去臺前,剛剛圍攏的人群也都散去了。

此時賈珠一行人走到巷口處,卻見那小姑娘眉毛都立起來了,手裏拿著一個錢袋,正狠狠的扔到小乞丐身上:“用偷來的錢買藥,娘喝了只怕病得更重!”

“哥兒,那是我的錢袋!”林興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好小子,竟然是個賊!”

那小乞丐原本神色就黯然,見了賈珠一行人,也不覆剛剛的倔強,低著頭不說話,那小姑娘拿著錢袋一瘸一拐的走到賈珠面前,遞了過去:“是我家哥哥的錯,錢還給你們,求你們不要把他送去見官。”

小姑娘雖然在懇求,神色卻本分沒有卑賤之色,那小乞丐卻不依了,跑過來搶過錢袋粗魯的塞進林興的手裏,然後對小姑娘說:“小姐別求他們,他們也不是什麽好人,我剛剛在酒樓裏都看到了,他們是從那個梁道臺夫人的雅間裏出來的!”

一聽這話,小姑娘的臉色也變了,眼裏透出難以掩蓋的憤恨來,賈珠見此情景心裏一動,隱隱約約抓住了什麽,卻又理不出頭緒來。

心裏的念頭一閃而過,賈珠餘光瞥見地上散落著一些布料,上面沾染了泥土已經臟了,但在陽光下還是顏色飽滿看著不似凡品,再想到這小姑娘的母親是出自同樣制布世家的陳家,賈珠猜測興許這小姑娘今日出現在這,也是為了參加這鬥綺羅而來,便轉而指著那些布料對那小姑娘說:“地上的布可是你的?”

“小姐!”小乞丐跑過去把地上的布都拾起來,在拍打上面的灰塵無果後,眼睛都冒火了:“這可是小姐你辛辛苦苦染好的布,被他們就這麽糟蹋了!我真恨!”

那小姑娘眼底也很心痛,卻很快收斂了起來,面向賈珠時依然是一副戒備和排斥的態度:“你想幹什麽?”

“我看它們分外別致,想買來為我姑姑準備生辰的賀禮,你意下如何?”賈珠笑道。

“什麽?”小姑娘和小乞丐都楞住了,小姑娘狐疑的打量了賈珠幾眼:“別想耍我,這布現已臟了,就算沒臟,也是絕不夠資格做什麽壽禮,你究竟打得什麽主意?”

林興一聽這話不樂意了:“說的這是什麽話?我家公子堂堂知府夫人的內侄,耍你一個小姑娘做什麽?不過是看你可憐給你些銀子花花,我家公子心善不忍心把你們當乞丐!”說到這裏,林興學著林大的模樣嫌棄的瞥了那小乞丐一眼,接著說道:“才提出買你這幾匹破布,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

“你!”小姑娘和小乞丐都氣炸了,剛要說什麽,賈珠卻見一個一身布衣容顏憔悴的夫人正從拐角處疾步走過來,看她面容與小姑娘頗有幾分相似。

“住口!把這些布都收起來,跟我回家!”婦人說完又咳嗽了兩聲,瘦弱的身子不住的顫抖。

小姑娘忙扶住她的手,擔心又不甘的說:“娘,你身子還沒好,大夫不是說要多休息,您怎麽還出來了!”想起上次看大夫的錢是典當了娘從秦家帶出來那少得可憐的首飾中最後一件,小姑娘想著剛剛賈珠的提議,什麽自尊心都在現實面前被擊垮了,便對婦人說:“娘,那個公子要買咱們的布,咱們便賣了他吧。”

“不要說了,這些布不能賣。”婦人言罷,又劇烈的咳嗽幾聲,這下竟咳出了血來,人也一栽歪,竟昏了過去。

小姑娘見了更是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娘,娘,你怎麽了!”小乞丐也忙幫她攙扶,可兩人到底年少力弱,縱使這夫人已經骨瘦如柴,卻仍沒能扶住。

小姑娘跪在地上摟著倒在地上的母親,也不顧得其他,扭過頭對賈珠說:“把布拿走,我要二十兩!”

“你……”這簡直是信口雌黃,就那幾匹破布竟要二十兩,在林興看來,這些布連二兩銀子都不值!可他剛張開嘴,就被賈珠止住了。

“林大、林二尋輛馬車,帶這位夫人立刻回府,林興,你去請經常來府上看診的徐大夫過府。”賈珠話音剛落,林大林二便應聲去了,林興楞了一楞,也撓撓頭道了聲“是”。

小姑娘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賈珠,有些疑惑不解,卻少了幾絲戒備和排斥。

賈珠溫言對小姑娘說道:“令堂的病,不要說二十兩,就算我給你二百兩,恐怕也還不夠,你若信得過我,便跟我回府,請大夫的錢都算在我身上,直到令堂痊愈為止。”

小姑娘咬著嘴唇看著賈珠,半晌才道:“我相信你,你是個好人,和他們不一樣。只是,我不要白白占你的便宜,待我服侍娘病好了,甘願為奴為婢以報恩情。”

“不可以,小姐尊貴,這位公子,小的願意賣身為奴伺候公子!”小乞丐一臉焦急的看著小姑娘:“夫人絕不會同意小姐這樣做!”

“若讓娘知道我白白受人恩惠,才更會不依,方哥哥你千萬別再說什麽尊貴不尊貴的話,在娘的心裏,早就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一般,我也把你當親哥哥!”

“好了,都別吵了,我不要你們為奴為婢,我只要你們幫我做一件事,你們放心,這件事絕不是難為你們的壞事,你們可願意?”賈珠說完看著他們二人。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當真?”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賈珠沈聲說道。

“好,我答應你!”

賈珠點頭,不多時林大和林二尋來了馬車,車上不但有趕車的車夫,還有兩個粗使的婆子,兩個婆子將這陳氏安置到馬車上,隨後領了賞錢便離開了。

馬車撿著人少的小路飛快的向林府而去,賈珠坐在馬車中,心裏想著剛剛那道臺夫人,又看了眼低頭看著母親的小姑娘,嘴角微微彎了彎,既然道臺夫人你想要算計姑姑和姑父,就別怪我到時候讓你丟人丟大發了!嗯,準備這個禮物送給姑姑,可比什麽都好。

賈珠此時還不知道,他救回來的這對母女,著實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

第七回

血脈親賈珠難割舍傾軋現如海念忠君

卻說賈珠回到林府時,林興已請了大夫等在家中,因而賈敏也知道了賈珠從街上救人回來的事,便派了仆婦在二門裏等著。

陳氏被擡入屋中大夫診治自不必細說,賈敏看小姑娘和小乞丐兩人狼狽的模樣,便叫人將他二人帶下去整理整理,二人最初自是不願意離開陳氏身邊,好容易才被勸下去,賈敏也將賈珠叫到書房,細細詢問了緣由。

賈珠隱去道臺夫人對賈敏的無禮之語不提,只撿了其他的說與賈敏聽,自然也隱去了小姑娘一家對道臺府的敵視。

賈敏聽罷嘆了口氣:“那梁道臺與你姑父雖是出自同門,卻向來並無交情,此番如此熱絡委實讓人難以理解,那陳氏遭遇聽來也著實可憐,只是卻不知是否別有隱情,人且先安置在家中,我再派人打探清楚再看看如何處理她們一家。”

賈珠點頭稱是:“我也覺得分外蹊蹺,按照旁人所言,是這秦老爺寵妾滅妻,可連親生骨肉也攆出家門,卻著實費解。”

賈敏點點頭,笑道:“不聽一面之詞心中自有計較,又心地純善,珠兒孺子可教。”

賈珠臉紅了紅,有些不好意思的叫了聲:“姑姑……”

正說著,門外響起腳步聲來,小丫鬟打起簾子,賈敏身邊的大丫頭竹煙和紅珊兩個帶著煥然一新的兩個人走了進來。

只見那小乞丐從泥猴變成了小麥色皮膚的男孩兒,換上了幹凈的月白色衣服,看上去倒有幾分小公子的模樣,只是似乎是不習慣穿成這樣,雙手緊張的抓著衣角,神色也有些緊張,走路便顯得怪怪的。

和他相比,小姑娘就從容得很,一身湖綠色的衣裙襯得她膚色更加白皙,舉手投足也不見慌張,賈敏冷眼瞧著,心裏暗暗點頭,只看著小姑娘此時的舉止氣質的穩重勁兒,就知道她的出身如何了。

倒是賈珠有些驚訝的看著小姑娘,眼前這丫頭還是剛才那個伶牙俐齒的潑辣丫頭嗎?

看賈珠眼睛都黏在小姑娘身上了,賈敏好笑的咳了咳,走到小姑娘面前拉了她的手細細的打量著,又仔細問了一通,賈珠這才知道,這小姑娘名叫雪瑩,今年比自己還小一歲才剛七歲,而那小乞丐名叫方信,今年已十一歲了,原是陳家老管家的孫子,當年跟著陳氏到了秦府,當日陳氏母女兩個被逐,只他一個隨母女二人一並離去。

賈敏聽罷後看著方信點了點頭:“好孩子,當得起一個信字。”

看著賈敏讚許的神色,方信的心裏面暖洋洋的,當下腿一軟,便給賈敏叩了個頭:“林夫人對我家夫人和小姐的救命之恩,小的無以回報,就算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賈敏忙扶他起來,感慨道:“剛剛雪瑩也說了,她們母女心中早已不再把你當做下人,既是如此,你更要上進,日後好好照顧娘親、撫養妹妹,男子漢大丈夫日後可是家裏的主心骨,日後斷不可輕賤自己!”

雪瑩也紅著眼圈直管方信叫哥哥,一時間,方信臉上已經說不出是什麽神色,心中被賈敏的話激起一陣雄心壯志來,看著雪瑩好半晌才磕磕巴巴的喊了聲:“妹妹。”

見屋子裏兄妹兩個又是哭又是笑,賈珠摸摸鼻子,心裏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元春,她是個善良懂事的女孩兒,前生他和妹妹便很親近,死後看著妹妹對幼弟寶玉也是憐愛有加,就是這樣的妹妹,卻被送進了皇宮那見不得人的地方,最終落得個不明不白的身死,賈珠暗中握了握拳,今生他絕對要讓妹妹幸福!可憐元春未來的丈夫,碰到了如此護妹的大舅哥,可沒少被揍成熊貓眼,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賈敏帶著整理一新的兄妹兩個到了陳氏的房中,大夫已看了診正開方子,賈敏細細問了陳氏的病情,是受了寒氣引起的急癥,再加之急火攻心,雖看著兇險,實則並無大礙。

賈敏這才松了口氣,剛剛聽到這陳氏吐血,她最怕的是癆病。

吩咐廚上自去煎藥,賈敏又看了雪瑩白皙卻毫無血色的臉頰,又吩咐下去熬制滋補身子的湯水。

“蘭煙、梅煙,你們兩個從今兒起到秦小姐身邊伺候。”賈敏把身邊兩個得力的丫頭暫時派到了雪瑩的身邊。

“林夫人,從我和娘離開秦家開始,我就不再是什麽秦小姐,您還是叫我陳雪瑩吧。”說這話時,她的眼中難掩憤恨和倔強,但是賈珠卻分明從其中看到了藏得更深的傷心。

到底是父女,血脈相連,被父親攆出家門,縱然多恨,也免不了痛徹心扉的傷心。賈珠看著這樣的陳雪瑩,想到了自己和父親。從小時候開始,祖父是他生命中最慈愛的人,而父親,則是最嚴厲的存在,但是當時的他同樣敬重父親,甚至為了得到父親的一句稱讚而不惜任何努力,讀書與其是為了博個功名,倒不如說是讓父親另眼相待,畢竟那時候他已經知道,科舉是父親心中的一個隱痛。

可是當生命逝去之時,他換了一種姿態看著父親,曾經他所仰望的高山在瞬間崩塌了,那份敬重也就蕩然無存了,今生他總是刻意回避與父親的接觸,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親,只一味想著,他要讓自己的肩膀變得足以支撐起偌大的家業,卻沒有想過,也許,他可以讓父親陪他分擔。

骨肉親情,斬不斷的血脈啊!賈珠想著,心裏暗暗有了抉擇。

自從到了杭州,他便給京中寫信報了平安,信中多是向祖母和母親問候,而這天晚上,賈珠寫了兩封信,一封依舊是給母親和祖母,一封是給父親,在給父親的信中,賈珠提到了杭州鬥綺羅的熱鬧,道臺夫人言語的無禮,救下陳氏母女三人的經過,最後又問候了父親的身子,報了自己一切安好。

兩封信都寄了出去,賈珠心裏頓覺敞亮不少,從今兒開始,他要展現給父親一個正在成長的兒子,也要盡最大的努力,讓父親有所改變,就算最後會失敗,他也不會心有遺憾。

是夜賈珠心情起伏久久才睡去,睡夢中第一次露出了滿足的笑。

此時,林如海還在書房辦公,因賈敏在孝期,夫婦二人分房而居,林如海便在書房置了床鋪,賈敏知道丈夫每天都是深夜才睡,怕他累壞了身子,便夜夜親自送夜宵過來,一來給林如海補身子,二來也敦促他早些休息。

這天賈敏便把日間道臺夫人對賈珠不尋常的熱絡對林如海道出,林如海聞聽不由笑道:“他雖是我的上峰,卻也是師出同門,你無須多想。”

見丈夫渾不覺有可疑,賈敏也便放了心,既然公事上二人並無摩擦,那便沒有生嫌隙的理由。

囑咐了丈夫早些休息,賈敏便回了房,待賈敏離開,林如海臉上的笑這才垮了下來,心中嘆氣。

他和梁道臺雖說是同門,卻並無交情,如今朝中兩人最是位高權重,一人是當朝皇叔義忠親王,另一人便是皇上的胞弟忠順親王。

兩人都是親王之尊,皇親國戚,當年義忠親王和先皇俱是文韜武略無人不稱之為賢,後來先皇即位,便流言四起,後來先皇對這位皇弟的榮寵萬分,這才將這份流言止住,這位義忠親王當年便位高權重,一時間朝中風頭無二,更是結交了諸多權貴,就連先皇最器重的北靜郡王都對他恭敬有加,自己的岳父也和這位親王也交情匪淺,岳父逝世時,義忠親王也為岳父設了路祭。

先皇病重之時,又有謠言稱先皇欲立義忠親王為皇太弟,引得朝中議論紛紛,一時間維護正統和擁立賢王之爭引得朝野震蕩,最終新皇即位,卻出人意料的並沒有奪這位皇叔的權,反而更是禮遇有加,但卻不知不覺間,扶植了胞弟忠順親王,與義忠親王分庭抗禮。

江南富庶,無論是國庫還是內庫,大半銀錢俱是來自江南,江南更是天朝高祖起兵發跡之地,當年四王八公俱是江南氏族,如今義忠親王在江南門人無數,這梁道臺便是其中之一不說,林如海想到岳家賈家,當年岳父雖然與義忠親王私交甚篤,但岳父為人剛直,且擁護正統,當年也是力爭子繼父位,因而皇上對岳父也是格外禮遇,可如今岳父去世,兩位內兄能不能把持住誘惑,林如海心裏真是一點底兒都沒有。只是這些牽扯到岳家,他既然已經選擇了忠君,又怎麽能把這些告訴妻子,讓她左右為難?

杭州地界多是義忠親王一派官吏,自己如今也是舉步維艱,又要憂心妻族陷入兩派爭鬥,一時間,林探花也是愁腸滿腹,只得看一步走一步罷了。

林如海心中煩悶,賈敏那邊也沒了笑臉,此時賈敏在自己房中,吩咐下去打聽陳氏母女之事的人已經將所探聽到的事一一回稟,不但證實了那陳雪瑩所言非虛,還多了些賈珠也不知道的事。

這秦老爺家的貴妾竟是梁道臺夫人的內侄女,得知這件事,讓賈敏不禁柳眉深鎖,“把這侄小姐的事細細說來。”

“是,夫人。這位侄小姐幼時曾定過親,男方早亡,這侄小姐未婚喪夫不到一年,父母俱亡,便投奔到道臺夫人府上,後來據說還是梁道臺做媒,將這位侄小姐嫁入了秦老爺府上做妾,先前還有人笑話這秦老爺為了高攀道臺府娶了喪門星,誰知這位侄小姐入門不久就懷了身孕,連生了一兒一女,便都息了流言,轉而猜測那位嫡夫人還能占著嫡字多久。”打探這些的是林府管家林福的妻子瑞娘,言到這裏,瑞娘的神色也是憤憤的。

“既是如此,那秦家休妻棄女的理由又是什麽?”賈敏問道。

“秦家道這位雪瑩小姐忤逆,陳氏縱女,犯了七出中的妒,自從休了這嫡夫人,那貴妾就扶了正,如今這秦老爺更是腰桿硬了,以梁道臺侄女婿自居!”瑞娘心中也帶著火氣,且不說今兒她也是見了這位雪瑩小姐的,多好多孝順的一個姑娘啊,竟然被說是忤逆!這不是把人往思路上逼嗎?忤逆這名聲扣下來,將來雪瑩這姑娘的終身就全毀了,就算大家心知肚明這是欲加之罪,可是又有哪戶好人家會想要娶她!

“可憐見的,世上竟有如此狠心的父親!”賈敏聽罷心中也是氣惱,連帶著,對那位梁道臺夫人也更為不喜。

先前往來最為熱絡,又對珠兒無事獻殷勤,這些多半涉及到官場往來也還罷了,但嫁侄女一事,卻真真是品格有缺!

想到這兒,賈敏忽然想到下午的帖子,忙道:“菊煙,把我剛剛寫好的回帖拿去燒掉,竹煙,準備筆墨。”

下午時,道臺府派人下了帖子,說是因夫人下午見過賈珠甚為喜愛,且聽聞林府正為賈珠尋業師,便提出讓賈珠與道臺府的小公子一道進學,因這道臺府的西席也是在江南小有名氣的儒生,賈敏和林如海俱覺得滿意,賈敏已寫好了回帖應下此時,但現下,賈敏改變主意了。

道臺府家風不正,還是不去為是!婉言拒絕了道臺府的“好意”,賈敏寫好回帖,又吩咐下去瑞娘口風緊些,切莫讓這些腌臜的事臟了賈珠的耳朵。

第八回

揭辛密陳氏訴內情撥迷霧賈珠覺端倪

卻說陳氏母女的遭遇盡為賈敏所知,最初的憤怒憐憫之後,賈敏也不禁有些自傷,自己也是嫁入林家多年無出,而幸運的是,自己還有娘家庇護,還有丈夫的疼愛,因而賈敏對待陳氏母女更是上心。

陳氏母女的吃穿用度一應俱全,陳氏身子骨本還不錯,這番下來倒將養的比在秦家時還要爽利許多,陳雪瑩更是心裏高興。

陳氏雖說出自商賈之家,但陳家在江南也是氏族,一應禮儀俱全,因陳父生前只有陳氏這一個女兒,因此教養陳氏更是不拘一格,只把她當男孩兒來養,陳氏不但讀書識字,而且還學過如何打理陳家布坊的生意,也正是因此,陳氏才能在嫁入秦家後與那道臺夫人的侄女宋氏周旋十年之久,只可惜……

陳氏自從病情痊愈之後,始終對在林家住著深感不安,陳雪瑩敏感的察覺到母親的情緒,便提議道:“娘,要不我去跟夫人說,咱們幫襯著針線如何?”陳雪瑩提議道,這些日子她也留心看著,府裏雖有繡娘,但繡娘做出的活計終究只是平平,老爺夫人少爺們的衣裳,都是由房裏針線好的丫鬟們經手,如今夫人和少爺都還在孝期衣裳只穿素色還清閑些,過幾個月出了孝做新衣服,恐怕就有些緊張了。

陳氏嘆了口氣拉著女兒的手:“受人之恩當有所饋是理所應當,只是瑩兒,你還小,還不懂,最初只是幫襯針線,可是做久了,別人自然而然就把你當成了下人,就算沒有賣身契,你也擺脫不了這個烙印。”

陳雪瑩似懂非懂的看著母親:“那娘說,咱們能做些什麽?”忽的,她想起那些布來:“娘,我用你教我的法子染成的布,賈少爺很喜歡呢,昨兒他還說,他派人走遍了杭州各大布坊都沒有我染出的顏色,娘好可惜,都是那個秦雪芊,害我錯過了鬥綺羅!”

“不要說了,瑩兒,以後都不要再提染布的事。”陳氏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頓住了,看著一臉憧憬的女兒失望的神色,陳氏心裏也很難過,可是,事關重大稍有不慎恐怕就是……

正想著,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有男孩兒高聲的:“娘,娘……”

“娘,哥哥回來了,真是的,不知道是不是又把衣服弄壞了!這些天,我都給他補了多少衣服了!”陳雪瑩雖然嘴上抱怨著,臉上卻帶著笑。

自從到了林府,方信算是和林大杠上了,每每都要挑釁一兩次,被摔得灰頭土臉才罷休,挑釁的次數多了,林大也心裏對方信的鍥而不舍的勁兒多了些讚許,也指點了他一些打架的本事,方信卻是有些天分,學得也似模似樣,倒是讓林大感到有些可惜,方信已過了最好的習武時間,不然,他倒想收這麽個徒弟。

可今兒進來的方信,卻並非往常那樣,此時的他衣裳整潔,臉上卻帶著些憤恨,眼裏似乎都要噴出火來了。

“怎麽了信兒?”方信行禮後陳氏把他扶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可是被人欺負了?”

“娘,是秦府,他們欺人太甚!”方信幾乎是吼出來的,隨後發現自己這樣在母親和妹妹面前太失禮,便硬是放低了聲音,卻難以掩蓋他激動的情緒:“娘,昨天妹妹交給我一些繡好的荷包,說是讓出府的時候交給將房子借給咱們住的孟大娘,偏巧今天林大師傅出府辦事,我便跟他一道去了,末了去了孟大娘家,這才知道,就在咱們在林府的第二天,秦家就兇神惡煞的帶了一夥兒人到了孟大娘家,不但把咱們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還把孟大娘的兒子嚇病了!”

“什麽?!”陳氏和陳雪瑩的臉色都變了,陳氏的臉變得毫無血色,而陳雪瑩則是氣得漲紅了臉。

“還好那天咱們已經到了這邊,不然,恐怕……”方信越說臉色越陰沈,最後都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虎毒尚不食子,難道秦老爺就這麽要趕盡殺絕嗎?

“瑩兒,信兒,你們兩個跪下。”陳氏忽然開口,臉色蒼白但卻異常嚴肅,讓兩個孩子一楞之下全都乖乖的照做了。

“瑩兒,你可知道一切都是你惹來的禍患?”陳氏的話讓陳雪瑩錯愕的擡起頭。

“娘,女兒不明白。”

“你們都知道,杭州自古盛產絲綢、錦緞,每一個布坊後面的家族都有著各不外傳的隱秘,我們陳家也有,當年陳家能夠躋身皇商之列為大內提供各式布料,便是仰仗著我們陳家密不外傳的‘龍鳳呈祥’讓開朝高宗皇帝龍顏大悅,此後我們陳家代代口耳相傳,傳男不傳女,直到你祖父那一代,陳家人丁雕零,只剩我一人,你祖父便違背祖宗的教誨,將‘龍鳳呈祥’的秘密告訴了我。”陳氏面色悲痛,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隨著父母的去世而再不覆存在的陳家,忍不住淚水盈滿了眼眶。

“娘,難道說,你教給我的染布方法,就是……”陳雪瑩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說道。

“正是,‘龍鳳呈祥’工藝覆雜,我教給你的,只是最最基礎的部分,這也是我不許你把染好的布給別人看的原因,它的染色方式太過特殊,行家一看就明白了。”陳氏緩緩點頭,她在秦家多年,任憑秦嘯如何哄騙,都沒有吐露自己懂得“龍鳳呈祥”一事,畢竟,家族辛密傳男不傳女已是約定俗成之事,沒想到,卻終究是功虧一簣。

“娘,難道說,秦嘯他當年要迎娶娘,就是為了貪圖咱們陳家的‘龍鳳呈祥’?!”出身陳家的方信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最壞的一面。

“娘,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聽娘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陳雪瑩一面滿心悔恨,一面對生父更是失望至極,她最初還期望著,父親只是被二娘蠱惑,終有一天他會明白,可今天所知道的真相,卻把一切相信的基礎都摧毀了。

“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於事無補,你們都起來吧。事到如今,信兒,你去請賈少爺來,這些事不說清楚,我心中難安。”如今秦家這麽一鬧,只怕陳家的秘密是保不住了,她原本只想著不讓陳家的“龍鳳呈祥”在自己這裏斷絕,才會教給女兒這些,可現在看來,只怕一切都不能如願了。

“娘,那夫人那……”方信和陳雪瑩站起身後對視了一眼,猶豫道。

“你們記著,夫人自是對咱們娘幾個恩重如山,可是如果沒有最初賈少爺的援手,一切也都不覆存在,恩人可以有很多,但是最重要的卻只能有一個。”陳氏嚴肅的教導兩個孩子,夫人雖是賈少爺的姑母,卻更是林家的夫人!

“知道了,娘。”兩個孩子點頭記在心裏,方信自去請賈珠不提,卻說賈珠那邊已經從跟著林大和方信一起出去的林興口中得知了秦家所做的事。

陳氏果然有秘密。賈珠正想著,方信人已經進門了,對於陳氏請他過去,賈珠心裏還是十分驚訝的,畢竟,自從陳氏進了林府,自己見過她是寥寥無幾的幾面,陳氏與姑姑卻是十分談得來,如果說陳氏是請姑姑去倒還在他預料之中,請自己,卻實是出乎意料了。

待聽了陳氏的一番言語後,賈珠心裏對這位出身商賈的女子不由得多出了幾分敬佩,既有為保守家族秘密不惜與丈夫虛與委蛇的隱忍,又有在無路可走時放手一搏的勇氣。

“您告訴我這一切,想讓我為您做什麽?”賈珠笑著問道,有絲探究的意味在裏面。

“別無所圖,不過是不吐不快。”陳氏神色並無笑意,眼中卻有抹釋然:“最初的隱瞞,也無關信任,只是不想給公子帶來麻煩,秦家商賈之家,於公子和大人自然無礙,只是秦家的身後之人,卻不好沾染,只是如今,還是避無可避,小婦人難辭其咎。”

“太太您不必如此。”賈珠搖頭,“就算沒有您,也一樣有麻煩。”

出了陳氏的院子,賈珠轉身往林如海書房走去,有些事,他需要開誠布公的向姑父討教一二。

有好打聽的林興在身邊,秦家那位貴妾的底細他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秦家一界商家自然需要仰仗道臺府的庇護,可道臺府這庇護也好的過分了吧?把夫人的侄女嫁給秦家最貴妾?就算最後做了正室又如何?就算是孤女,就算背負著克夫之名,可道臺夫人侄女的身份就能讓很多人不在乎其他,又為什麽偏偏是秦家?

道臺府的背後,又有沒有別人?想到這兒,賈珠頓住了腳步。記憶中,義忠親王掌管著內務府多年,世人多有傳言,他的身家比國庫還富足,甚至還有人說,如果他存心刁難,只怕皇上也吃不飽穿不暖,而最終當他密謀謀反失敗後,抄家所得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而他壞事之後,內務府的皇商,也都經歷了一次徹底的清洗,薛家就是在那個時候擠了進來,成為了新的皇商。

最重要的一點,那時義忠親王罪狀的其中之一,就是在府裏偷藏了只有皇上、皇後和太後才能享有的,用“龍鳳呈祥”制作的吉服。

姑父是效忠的皇上的純臣,可是珍大哥哥、大伯和父親!賈珠臉色更為凝重了,前世就因為和義忠親王扯上了關系,在義忠親王壞事的時候,要不是皇上顧念和祖父的情分,賈家才堪堪避過一劫,可是之後卻為皇上所厭棄,賈家自此在官場之中舉步維艱。

不行,他一定要想辦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賈珠想到這裏,加快腳步向林如海書房走去看,卻不知道就在此時,他最擔心的事已經發生,義忠親王已經向榮、寧二府拋出了誘惑。而這也是引發遠在杭州的梁道臺記恨賈家的原因。

第九回

貪權勢焉能覺迷途設毒計誰知洩機密

此時書房之中,林如海眉頭緊鎖看著手中的信函,在聽到外面賈珠的聲音後,林如海將信壓在公文之下,舒展開了眉頭,臉上恢覆了一派溫和:“珠兒進來吧。”

待給林如海請安後,賈珠便問道:“姑父,今天秦家的事,不知姑父心裏可有章程?”

林如海笑道:“珠兒,此事不過是秦、陳兩家的家務事,且只砸了些東西,苦主也沒有上狀子,你便不要管了。”林如海只道賈珠是少年意氣,便安撫他一番,畢竟秦家背後牽連廣泛,如今他在杭州根基尚淺,還未到時候。

賈珠聽出了林如海的敷衍,便說道:“姑父莫要再敷衍侄兒,秦家搜尋陳氏母子曾住的院子所為何物,既然侄兒都已經知曉,姑父就更不會不知道。此物非常人可享用,秦家急於得到又是為了誰?”

“珠兒,你這話是聽誰說的?”林如海大吃一驚,不由得再度審視了站在自己面前這個八歲大的孩子,縱然是早慧,也早慧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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