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關燈
“姑父,侄兒自幼在祖父身邊長大,祖父教導侄兒不僅要熟讀四書,還要知曉事理,當日祖父就常慨嘆,縱使是有經世之才,治世之能,若不能用之正道,恪守忠君,便當不得一個賢字。祖父還曾說,江南是本朝立身之根本,江南亂則朝綱亂,窺探江南勢力者,便是亂臣賊子。”賈珠言罷,頓了頓,正式林如海審視的目光:“侄兒永遠記得祖父的教誨,世家無稚子!祖父所言為誰,當初侄兒還曾迷惑,如今在杭州冷眼看著,卻真真看明白了。”

有些話,言盡於此便夠了,賈珠從林如海感慨的眼神中明白,他們已經彼此心照不宣了。

“好,好,若是岳父大人泉下有知,也該放心了。”林如海的眼神中帶著欣慰和感慨,有子如此,賈家後繼有人。

想到此,林如海將剛剛壓在公文中的那封信拿了出來,遞給賈珠:“珠兒,這是你大伯寄來的信。”

賈珠心裏升起了一絲不祥的預兆,拿過信讀罷,賈珠心裏直翻了個個兒,大伯竟然真的搭上了義忠親王府,為的是出孝後謀一個肥缺,而現下,王府已經為珍大哥哥疏通了戶部,得了一個外放知州的缺兒,正是在杭州府下的甘州,大伯特意寫信來,便是讓林如海這上峰多多關照珍大哥哥一二,並在信中不止一次的讚譽那位賢王。

這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賈珠和林如海姑侄兩個彼此臉上都是一樣凝重的神色,如今戶部調令已經下來,賈家的小動作已經入了皇上的眼。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最壞的是,如何讓賈赦他們不要再和王府有任何的牽連,這才是難中之難!

不提林如海這邊姑侄二人傷透了腦筋,卻說梁道臺府上,一頂小轎在夕陽西下之時從道臺府的後門擡了進去,轎子裏坐的,正是秦老爺的貴妾,如今的正妻宋氏,不多時,宋氏臉色難看的離開了道臺府。

宋氏臉色難看,梁道臺的臉色比之宋氏更加難看,“啪”的一聲,梁道臺把手中的茶碗重重的砸在桌上,陰冷的罵道:“廢物!一群廢物!”

旁邊道臺夫人冷笑一聲:“還道旁人廢物,當初不就是你把她送過去的麽!不過是從樓子裏出來的女人,爭寵奪愛倒是歡實得很,到了大事上能成什麽事兒!當日若是把翡翠那丫頭送過去,不過是一個染布方子,還不手到擒來!”

道臺夫人言語酸刻,可梁道臺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還一個勁兒的賠笑,諾諾的說道:“哎,還是夫人說的對,都怪我,當初見她顏色生的好,又能造一個侄女的身份來,翡翠丫頭雖然好,卻可惜顏色不如她,還是丫鬟的身份。”

“不過是個商家,能得我身邊的大丫鬟便該偷笑了!”道臺夫人不屑的撇了撇嘴,冷哼道:“顏色好的,留著送去做玩物拉攏人心便夠了,莫要指望其他,現在,你還想把那個瑤虹送去林府嗎?”

“夫人高明,我甘拜下風。”梁道臺言罷想到林如海,臉色覆又陰沈了下來:“我當初還道林如海愚蠢,王爺這般擡舉他,他還這樣不識擡舉。誰知道,他才是最奸猾的那個!他倒是半點不沾,卻暗中指點了賈家,賈珍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黃口小兒,竟然也點了知州!”梁道臺心中大恨,這位子他可是信誓旦旦的應了出去,如今卻落了空,裏子面子全都丟盡了!

道臺夫人沒有接話,沈吟一陣道:“你可確定是那林如海指點了賈家跟隨王爺?這事兒我覺著蹊蹺的很,與其說是那賈珍搶了你應出去的知州位子,倒不如說,是王爺惱了你拉攏林如海未果的懲治。”

“這……”梁道臺也猶豫了,“難道說,王爺把賈珍調來杭州府之下,是為了讓他來拉攏林如海?”

“想這些有什麽用!”道臺夫人鳳眼一瞪:“就是想這些有的沒的,才把一切都搞砸了,如今這龍鳳呈祥落了空,到時候你拿什麽做老太妃生辰的壽禮!王爺吩咐你的,是讓你拉攏林如海,你管賈珍來做什麽!”

梁道臺一聽恍然大悟,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對著夫人又是作揖又是賠笑:“多謝夫人教我,夫人那你看,這送到林府的人選……”

“就嵐兒吧,我看著她是個妥當的。”道臺夫人一笑:“她是個出類拔萃的,老爺覺得呢?”

梁道臺臉一僵,吭哧了半天:“夫人,嵐兒她,哎,夫人,都是我那天糊塗,我……”

道臺夫人彎了彎嘴角:“不管你用什麽法子,都要把她給我送進林府去,不然,誤了大事,王爺怪罪下來,我那王妃表姐也幫不了你!”

說罷,道臺夫人轉身離開,梁道臺看著夫人漸漸遠去的身影,想著嵐兒那模樣和身段,以及那天晚上的香艷,心裏覺得一陣肉疼,只是,梁道臺轉念一想,若是此計可行,他能設計林如海納了嵐兒為妾,豈不是,嘿嘿,豈不是撿了自己的破鞋穿?!想到這裏,梁道臺心裏舒坦了,不過就是一個漂亮女人,走了一個嵐兒,還會有更好的!

道臺夫人心裏暗暗得意自己一石二鳥,攆走了一個礙眼的禍害,梁道臺那邊欣欣然想著林如海把自己玩過的女人當寶的模樣,兩個人都沒有察覺到,有一個人,一直隱匿房檐之上,將他們兩人的一字一句都聽在耳中。待夜深沈,那人才小心翼翼的離開了道臺府,閃身進入一個小巷中,不多時,一個身著粗布衣裳的壯漢從小巷中走了出來,手裏拎了一個小布包,轉身看了看道臺府的方向,狠狠的“呸”了一聲,罵道:“卑鄙小人!”之後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此事暫且擱下不提,再回到賈珠身上,白日裏賈赦的信讓賈珠煩躁不已,比之賈赦的信,賈政的回信縱然充斥著苛責,卻讓賈珠心裏舒坦多了,從沒有一刻,讓賈珠覺得父親的頑固不化也是個優點!

賈赦那邊他無能為力,因為大伯實在是,說句不敬的話,賈珠覺得自己這位大伯,不僅貪花好色,且貪婪無度,為了升官發財什麽事兒都做得出來!和大伯比起來,父親就可敬多了。賈珠可以肯定,若是拿出忠君這座大山來,父親一定會和祖父一樣,維護正統。

想到這兒,賈珠的臉上多了分愉悅,略想了片刻,便提筆回信,信中以憤怒的語氣說了秦家仗著道臺府的勢在杭州橫行霸道,言語之間透露著對姑父不敢得罪上峰縱容其劣行、有負皇恩的不滿,又把陳氏的悲慘遭遇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之後又以疑惑的語氣問了父親自家和梁道臺的關系。

洋洋灑灑寫了一通,賈珠封好信,長長的松了口氣,父親在回信裏雖每每強調要聽姑父的教導,萬不可自專,但賈珠可以想象,秦家此等“傷風敗俗”的事,和姑父“有辱斯文”的行為,會讓父親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暫且也只能這樣了,大伯處他暫且沒有法子,但是父親這邊,他還是有自信。

讓人快馬加鞭的把信送走,賈珠這才回房,紅珊和綠瑚伺候他洗漱更衣,今夜是紅珊守夜,待賈珠睡熟了,紅珊吹熄了燈,這才到了外面的炕上,點上油燈,開始做起針線,做了一會兒,紅珊停下來,呆呆的看著花樣,綠瑚從外面進來瞧見紅珊發楞的模樣,便伸手推了推她:“紅珊姐姐?”

紅珊這才回過神來,見是綠瑚,便道:“往日這時候你都睡下了,怎麽今兒這麽精神?”瞧見綠瑚手裏拿的繡樣和綠瑚臉上有些扭捏的神色,紅珊笑道:“怪道呢,平日裏讓你多練練這繡工,你一盞茶的功夫都坐不住,怎麽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綠瑚臉一紅:“紅珊姐姐,你是知道我針線活兒是做不來的,可往日在咱們府裏,哥兒的衣服哪件要咱們經手,不說老太太身邊,就是太太身邊針線上仔細的也不是一個兩個!可如今在這邊,卻都是不頂用的,眼瞅著哥兒就要出孝了,這衣裳才做出幾件,可急死人了!”

紅珊聞聽搖了搖頭:“你呀,如今才想著學,卻也不晚,正巧咱們這有個現成的師傅在,你瞧瞧,這花樣是我今兒才新學的。”

綠瑚接過紅珊手裏的花樣,眼睛一亮:“好姐姐,可真漂亮,你說的這個師傅是誰?”

“可不就是那邊的陳奶奶,我今兒在她那兒學了個新的描法,描出的花樣格外靈氣。”紅珊笑道。

綠瑚眼神閃了閃,湊近紅珊說道:“陳奶奶真是心靈手巧,我瞧著那雪瑩姑娘也俊俏的很,我聽陳奶奶院子裏的玲兒說,前一陣子影抄抄,似乎有傳言說,雪瑩姑娘和咱們珠哥兒……”

“凈渾說,這話傳出去,雪瑩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紅珊伸手捂住綠瑚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名聲?”綠瑚撇了撇嘴:“說來她那爹也真可恨,出了這樣的事,還有什麽名聲在?如今她們留在這邊,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的,這是做什麽?”

“你也少說兩句,陳奶奶也是可憐人,就這麽一個姐兒在膝下,還要受這些閑言碎語的侮辱,咱們這些知根知底的都這般渾說,曼不要說是外面的人了。”紅珊嘆了口氣。

綠瑚楞了下,想著什麽,臉一紅,不做聲了,紅珊瞧著綠瑚臉色有變,還道是自己的話說的有些重了,便也不再做聲。

第十回

齋戒誦經姑侄出孝 忠義兩全兄弟認主

自從那日書房懇談之後,賈珠的功課便加重了,從前在京城的時候,林如海只道這賈珠是榮國府兩房唯一的男丁,自幼便被老太爺和老太君疼到了心坎裏,又常聽二內兄賈政感慨孽障如何如何,便只當賈珠是被疼寵著的世家公子。

後來往杭州的路上,林如海再看賈珠,便覺他聰敏好學,毫無紈絝之氣,心中暗笑二內兄盼子成龍太急切了些,聽妻子說起賈珠先前險些一病不起,林如海便更加覺得,二內兄對賈珠太過嚴苛,損了孩子的身子。

因此在杭州以來,雖然林如海並不曾放下賈珠的功課,但是一來沒有尋到合適的業師,二來也想讓賈珠輕松些時日,養好身子,正所謂常言道磨刀不誤砍柴工,因此賈珠之前提出尋師傅學騎射,林如海是讚同的,見賈珠幾乎一日的時間都撲在騎射上,林如海也覺得是孩童天性喜動不喜靜。

如今林如海卻是對賈珠改觀了,此子如此早慧,全是當日岳父的教導之功,日後若是走了正路,定是經世致用之才,可若是一時不查走了邪路,就悔之晚矣。這樣一想,這業師便更為重要。

合該是機緣巧合,許是林家尋業師的消息傳了出去,林如海從自薦之人中竟真的尋到了一位良材。此人姓鄭名航字沖元,乃是兩榜進士出身,師承名儒袁中吉。

自從這位鄭先生不但學識淵博,且寫的一手漂亮的好字,賈珠之前字體周正卻無體,如今跟著鄭先生學習,首先便是練字,賈珠騎射那邊也沒扔下,每日比平日早起一個時辰用來騎射。

賈珠稍嫌不夠,見方信如今這拳腳也耍的有模有樣,便也想跟著林大學些功夫,林大哪敢教他,林如海知道了,勸賈珠以學問為主,卻在賈珠的堅持下,也只得應了。賈珠素日瞧著,這林大與林二在眾護院中地位超然,林如海有何事多不避諱他二人,因此賈珠待他二人也十分敬重,心裏卻是添了則心事,自己身邊尚無可用之人。

轉眼到了賈敏的芳辰,因還在孝期林府並未設宴,但畢竟是知府夫人的壽辰,遣人送賀禮者也是絡繹不絕,林如海這次卻態度堅決一概拒絕,折了好些人家的面子。

賈敏生辰過後不久,就是賈老太爺的周年,賈敏決定親自去靈隱寺為老太爺齋戒誦經,賈珠得知此事自然也要同去,陳氏聞聽賈敏要去靈隱寺也道要同去。

這次難得女主子要出門,丫鬟們個個都興奮不已,她們不比那些小廝,能見天的跟著老爺少爺們出去,整日出不得門檻,好容易有這麽個機會,哪個不想出去,只是到底不能遂了每一個人的願。

到了離府這日,賈敏坐轎,陳氏、雪瑩母女坐車,賈珠和方信兩個前面騎馬,幾個主子身邊的大丫鬟,嬤嬤及仆婦們,還有幾個粗使的丫頭另在後面的車上。只這些人,也占了將近半條街,街上的人見這陣仗都站在兩旁看著,見這一行人俱是素服,圍觀的人也都只是看著,沒有指手畫腳之舉。

不多時便到了靈隱寺門口,早有人收拾了齋院迎接賈敏等人,因賈敏和賈珠要齋戒抄經三日,恐這些丫鬟婆子們恣意妄為,賈敏便托了陳氏。

主持空出了一間偏殿給賈敏姑侄二人,偏殿裏只兩個桌案並蒲團,姑侄兩個跪坐在地,凝神抄經,外面和尚們誦經之聲合著木魚聲聲不絕。夜裏姑侄二人便席地而眠,如此三日之後,姑侄二人俱是形容憔悴。

晚間紅珊捧了參湯給賈珠補身子,賈珠一楞:“寺中竟備了參不成?”

紅珊笑道:“寺裏哪有這些,是當日離府之前陳奶奶吩咐我帶著的,說是這三日下來,身子怕是熬的有些虧了。”

賈珠點點頭:“姑姑那邊?”

“夫人那邊也已送了去,哥兒放心。”紅珊說罷,賈珠這才安心的喝了參湯。

賈珠這邊自行安置暫且不提,卻說賈敏那邊,陳氏與賈敏俱坐在炕上說話,陳氏見了賈敏蒼白的臉色,不禁勸道:“夫人一片孝心,可若是為此熬壞了身子,令尊泉下有知,焉能心安。”

賈敏眼圈一紅:“姐姐說的道理我自是懂得,只是如今我能為父親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陳氏見賈敏的樣子,想起自己過世的父親,眼裏不由得也有些濕潤,見勾起了陳氏的傷心事,賈敏反倒強自笑了笑,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陳氏見賈敏果然心裏暢快了些,便也回房安置了。

第二日上,賈敏與陳氏二人又去焚香許願求簽不提,方信三日裏倒把這靈隱寺的山頭走了個遍,哪兒景致最妙,哪兒有條小溪俱是最清楚不過的了,今日好容易賈珠得了空,方信便要帶著賈珠到山上。

前幾日都是雪瑩跟著方信同去,如今賈珠要去,雪瑩自是不肯去了——自從有那些個流言傳出,雪瑩也變得異常敏感了。

第三日上,眾人回府,這日起脫了孝,賈敏、賈珠沐浴更衣換下了素服,林如海聞訊也從前衙回到後宅,安撫了賈敏一番,這才把賈珠叫到了書房,給他引見了兩個眼生的大漢。

賈珠瞧著兩人一身粗布衣裳,皮膚黝黑,雙目卻炯炯有神,腰板挺的直直的,縱使對自己行了禮,也是渾身的傲氣。

林如海為賈珠介紹了這二人,卻是兩兄弟,兄長名為高勇,弟弟名高武,你道這哥哥高勇是哪個?正是那日在道臺府房梁上聽得一席話之人!

這兩人因何到了林府?卻是一切緣起自賈珠的那日善念,原來,這兄弟二人,正是陳氏奶娘之子。

當日陳氏許婚秦家後不久,奶娘便病逝了,陳氏自幼和乳母十分親厚,兩位奶兄也都是忠厚之人,陳老爺便恩放了高家兄弟,脫了奴籍。這高家兄弟二人自幼力氣過人,也跟著陳府的護院學過些拳腳,離了陳家後,投了家鏢局,那鏢局的總鏢頭甚是賞識這兩兄弟,親傳了些功夫,沒幾年的時間,兩兄弟便成了鏢局首屈一指的鏢師。

年前總鏢頭帶著妻兒回原籍,便關了鏢局,將高家兄弟薦給了杭州威遠鏢局的鏢頭,兄弟兩人帶著總鏢頭的信回到了杭州,想到了陳老爺和小姐,便打聽了一番,這一打聽,兄弟二人頓時火大了,秦家欺人太甚!

哥哥高勇蹲點秦家,弟弟高武則打探林家,畢竟如今小姐並小小姐俱在林府,那日尾隨宋氏轎子到了道臺府、且聽了道臺與夫人一席話之人,正是哥哥高勇。

得知林府對小姐和小小姐甚好,兄弟二人想到秦家的所作所為和那梁道臺的卑鄙心思,都憤恨不已,兄弟兩個一商議,都熄了再做鏢師的念頭,想留在小姐和小小姐身邊保護她們娘倆,最初二人還猶豫,這官老爺只怕不好相與,最後也打定了主意,登門府衙求見林如海。

偏巧這日正是陳氏隨賈敏去了靈隱寺,林如海聽了這兄弟的話將信將疑,待查明了這兄弟二人的底細,確系陳家舊仆不假,林如海便將這兄弟暫且留在了府上。

賈珠聽罷這些,想著剛剛高勇所說梁道臺的言行,氣得眼睛都紅了,剛要說什麽,卻是外面小廝通稟說方信到了。

方信也是陳家舊仆,自然是認識高家兄弟,這下兄弟兩個的身份板上釘釘,林如海這才讓著人去後宅告知陳氏。

方信帶著高家兄弟離開了書房,賈珠原想與林如海商議梁道臺的事,可林如海見侄兒有些消瘦的臉,讓賈珠自去休息,此事容後再提。

賈珠無法,也只得回了後宅,只是卻無論如何也心裏不踏實,盡想著這件事,第二日一早,賈珠這騎射也沒心思練了,急匆匆的便往林如海書房走,卻撲了個空,小廝道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前衙。

賈珠轉回身往前衙走,剛出了二門,卻見方信並高家兄弟也在門外,見了賈珠,高家兄弟竟然跪倒磕頭,可把賈珠虎了一跳。

“這是做什麽?快起來!”賈珠忙道,昨日這兩人還一臉傲氣,怎麽今兒竟換了副模樣?

“公子大恩,從今天開始,我們兄弟二人願追隨公子。”兩人說罷,再度給賈珠叩首行禮,那邊方信將兩人備好的賣身契交到了賈珠手上。

賈珠接過一看,這賣身契上的字跡,卻是陳氏的。

“這……”

見賈珠猶豫,方信也勸道:“公子收下便是。”

賈珠看著兩個大漢眼底的忠誠,揣著這兩份契紙,沒有再多問什麽,卻是心底對陳氏更多了分敬重。

自此,高家兄弟便成了賈珠身邊第一得力之人,即便賈珠日後身邊又多了其他藝高之人,但賈珠最信任的,卻始終只有這兩兄弟。

第十一回

投桃報李瑞錦重開 長房添喜投石問路

自從得了高勇、高武兩兄弟,賈珠便覺輕松許多,這兄弟二人雖然是粗壯漢子,卻是粗中有細,做事縝密。從前賈珠每每慨嘆身邊無如林大一般可用之人,如今卻是天如人願,心裏便想著,如何投桃報李。

畢竟,高家兄弟的正經主子,是陳氏。如今林府上上下下的風言風語賈珠自然有所耳聞,雪瑩對他避諱的如此明顯也都是因這流言而致,平心而論,如今雪瑩雖形容舉止俱是大家閨秀風範,可在賈珠眼裏,還是當日那個性子倔強有幾分傲氣的小丫頭,哪有半點其他的心思!

陳氏三人在林府終究不是長遠之法,陳氏為被休之女,雪瑩尚且年幼,方信也沒有頂門立戶的本事,賈珠便開始籌劃,為陳氏尋一個安身立命之法。陳家是杭州織染世家,陳氏又身負陳家秘籍,再加上姑父在杭州任地方官的勢力,想要重開布坊卻是不難,難得是如何一鳴驚人。

杭州自古以來便絲織最盛,陳家當年能占據一席之地也是因為世代經營的緣故,一朝失了,如今再想立足談何容易?更何況陳家古方,因珍稀多為皇家獨享,想要流通於世卻是癡心妄想。

略煩惱了不多時,賈珠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不由笑了笑,自己真是鉆了牛角尖,自己對這織染本就是外行,自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既是要為陳氏籌謀,還少不得要姑父幫襯,何苦自己在這苦苦思索?

想到此,賈珠便拋開心事,一心一意的練起字來,不多時,到了上課的時辰,鄭先生校驗了賈珠的字,也是連連點頭,師徒二人自是講學不提。

午後賈珠到院中習武,如今多了高家兄弟兩個,他兄弟二人不同於林大等人出身習武之家是自幼習武,他們拜在老鏢頭門下比賈珠還稍大些年紀,卻是習的功夫別有所長,只要年未過弱冠都可修習,只是成果如何卻看各人的緣法。

賈珠和方信兩個都對此功夫著迷不已,這些日子以來經常忘了時辰,每次都是各院遣人來催,兩人放罷了。

今日也是,紅珊見還有一刻便是擺飯的時辰,便遣了院子裏的小丫頭去門上尋人傳話,不多時賈珠回來,紅珊和綠瑚忙著給他換了衣裳,好容易才沒誤了時辰,前面來人傳話說夫人房裏已擺好了飯。

飯後賈珠自是對賈敏提了自己的想法,賈敏聽罷笑道:“難為你有這樣的心思,只是官不與民爭利,你姑父只怕不好出面。”

賈珠搖頭道:“所以我才和姑姑來說。且不說與不與民爭利,既是為雪瑩娘倆個置辦的產業,自是沿用陳家的名號,若真讓姑父掛名其中,這瓜田李下更是不清不楚,姑姑卻是無礙的。如今陳家的事杭州誰人不知,陳氏想要重整陳家家業,憑她娘倆個是捉肘見類,姑姑出資,不但無礙,反而還會博個好名聲。”

賈敏略沈吟一番道:“世人於女子多有偏頗,她一婦道人家,又是被棄之妻,獨撐門戶,只怕多有不便。”

賈珠卻道:“凡事自有利弊,此事既然姑姑也覺得有可行之處,還是讓她們娘倆自己決斷吧。”

賈敏點了點頭,差人去請陳氏母女過來,待把這一席話都說與陳氏聽後,陳氏楞了片刻,神色漸漸堅決了起來。

“陳家後繼無人是先父畢生之憾,常言道女婿如半子,原還想著,若是那人可托,也不至於陳家祖宗的心血毀於一旦,如今天不絕人得蒙公子和夫人的扶持,莫說什麽世人的指指點點,縱使是死後刀山油鍋,我也無所畏懼。”陳氏說罷憐愛的看著女兒,覆又說道:“只是可憐我的雪瑩,被我所累。”

“娘……”雪瑩聽了母親的話,眼裏一片堅定:“雪瑩不在乎。”

賈敏見此知道陳氏是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相勸,轉而提到了賈珠所躊躇之處,說與陳氏聽。

陳氏聽罷卻笑道:“公子所慮有理,當年陳家能在織染最盛的杭州占據一席之地,全靠祖傳的手藝和老匠人們,當年先父過世後,匠人們也都各尋出路,不過,他們卻並未將我陳家的手藝流傳出去,公子和夫人非江南人士自是不知,當年我陳家所出繚綾、盈綢,如今在外頭是再難尋得的。”

陳氏的話猶如一顆定心丸,讓賈珠松了口氣。

當夜賈敏便同林如海敲定了此事,而後尋房宅、置辦所需各個器物、廣招匠人自是忙亂了一陣,杭州其餘幾家聞聽了風聲,各自尋了身後的依仗商量對策。

待一切準備妥當,陳氏瑞錦坊消失多年後旗鼓重開,正如陳氏所說,陳家祖傳的技藝卓絕,當年瑞錦坊所出的綾、羅、紗、綢、絹等皆別具特色,市面上也是價值不匪,後來瑞錦坊散坊,當年所出之珍品更是有價無市多為世家所珍藏,如今瑞錦坊重開,早有人迫不及待想要一見,如今這瑞錦坊是否能媲美當年的瑞錦坊。

一時間,瑞錦坊開張的第一日就差點兒被踩破了門檻兒,進門的諸人也都被坊中各色珍品吸引,再錯不開眼睛。

因質地華美的絲綢多為女人所喜,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太太、小姐自是尊貴,為了免去唐突之感,陳氏與賈敏特意專門為女眷安排了門面,裏面的夥計俱是機靈的小童,無需避諱。

賈珠為陳氏出謀的是物以稀為貴的道理,廣置珍品固然可以在最初獲暴利,可終不是長久之計,因此瑞錦坊出產的珍品數量少的可憐,卻也讓那些貴胄之家更是趨之若鶩了。

瑞錦坊專攻稀、奇、繁、異,與別家迥然不同,因而雖然瑞錦坊生意興隆,卻對別家影響甚小,那些布坊的商家見此也都松了口氣,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都是商家自是要連成一氣,因而每逢大節小節,也都遣人給瑞錦坊送禮,這一送一回,關系自然便親近了許多,秦家的處境自然也就越發尷尬。

如今梁道臺一門心思要拉攏賈珠,好將功補過得回上頭的歡心來,哪裏還顧得上秦家一介小小的皇商,其他商家俱與瑞錦坊交好,自然而然變成了排擠秦家之勢,況且秦家布坊中也不乏當年陳家的老人,如今陳氏重開家業,這些匠人們也都紛紛求去,其餘諸人瞧著秦家似是不大好了,墻倒眾人推,也都請辭的請辭,直把秦老爺氣個倒仰,病倒在床,市井間更是多有人評說他是分明報應。

民心向背,其他布坊又沒有利益糾葛,自然也就沒有人興起對陳氏的流言詆毀,待瑞錦坊確確實實站穩了腳跟,陳氏與賈敏、賈珠說起了分利之事。

“瑞錦坊能重見天日,全仗公子、夫人的大恩,小婦人無以為報,本應所得之利盡數交予才是,只是小婦人厚顏,為女兒攢一份嫁妝,請一分利。”自從瑞錦坊重開那日起,陳氏便是寡婦裝扮,自稱也改了口,賈敏雖然有些心疼這位姐姐,但也知道,她也是為了防微杜漸以防流言。

“瑞錦坊到底是陳家的祖業,有如今的聲勢也全仗姐姐的技藝,我不過就是出了本錢,莫說一分利,就是五分利,姐姐也當得。”賈敏說罷看了眼賈珠:“說到底,若沒有珠兒提議,也到不了今日,另五分利,與珠兒正好。”

賈珠和陳氏俱是不肯這般分配,最終定了,賈珠三分,賈敏四分,陳氏三分。

當日賈敏出錢也是動用了她自己的嫁妝,半分沒動公中的,因此那些盯著林府的禦史也都沒了彈劾的話頭,這份紅利自然而然也都是賈敏的私房,林如海每每還玩笑道,日後告老歸田,還要靠夫人將養。

賈珠那邊分得的紅利,盡數差人送入京中,賈珠知道,當初祖父尚在世的時候,得皇上器重爵高位顯,治家又嚴,從莊上到府內,那些奴仆敢貪墨徇私的甚少,因而並不為銀錢發愁,待到了父親這一代,卻是日益顯得捉肘見類了,到最後,竟私放印子錢,成了被抄沒的罪狀之一!

沒過幾日京中又傳來了喜訊,大伯母誕下長房嫡長子,取名賈璉,這個孩子的降生,卻讓各人的心思略有了變化。

綠瑚此時事事皆以賈珠的利益為準則,她是家生子,世世代代皆是賈府的奴仆,各府下人也有所消息往來,自小她是見慣了這家族內部的傾軋的,此時見長房添了名正言順的嫡長子,賈珠卻還似未有所警覺般,把大筆大筆的銀子交到公中,綠瑚心底著急,幾次想要張口,卻有些不敢——如今在杭州,賈珠事事以紅珊為先,幾次借機敲打了綠瑚,她也有所收斂了。

這話不敢和賈珠說,綠瑚眼珠一轉,找到了石嬤嬤。

林府如今最體面的嬤嬤莫過於賈敏的奶娘石嬤嬤,這石嬤嬤是賈府的家生子,當初石嬤嬤和綠瑚的娘都是賈母身邊的丫鬟,後來各自配了小子,石嬤嬤後來做了賈敏的奶娘,賈敏出嫁的時候石嬤嬤便跟著賈敏到了林家,這麽多年只有在賈敏回門的時候跟著回賈府見過當年的一眾老姐妹,如今綠瑚到了這邊,石嬤嬤對她自然比旁人多關照了一二。

賈敏待賈珠親厚,賈珠對賈敏也十分孝順,賈珠又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因此石嬤嬤自然也分外喜歡賈珠,當初在賈府中時,她也看不慣大爺那副嘴臉,因此聽了綠瑚的話深以為然,尋了個空便與賈敏說了。

賈敏聽罷沈吟不語,她已出嫁,娘家兄長兩房之間的事她是不應該插手的,可看侄兒一副毫不知內情的樣子,賈敏最終也還是叫來了賈珠。

卻說賈珠聽後淡然一笑:“言說是公中的,可誰不知是我從杭州送回孝敬祖母的,難道大伯父竟連這點臉面都不要了,圖謀侄兒的銀錢?”

“珠兒!”聽賈珠這般說,賈敏嘆息著搖頭。

賈珠卻笑道:“我知道姑姑是為我好,只是這瑞錦坊得來的銀錢終究是外利不得長久,日後少不得要想些長久的法子支撐家中,用此事試一試也好,若真有人不顧念臉面,日後我也不必顧忌許多不是?”

第十二回

愚伯父妄求生怨氣慈姑母遣人接內侄

賈珠那邊一笑了之,而京中賈府這邊,卻真真應了綠瑚、石嬤嬤等人的顧慮。

這一次,賈珠遣人帶回的東西裏,不但有金銀,還有瑞錦坊自制的素色錦緞,賈珠雖未言明,但這批料子中,圖案卻是各有不同,那些諸如白鶴之類的,自然是入了賈母之眼的,餘下一些,自然是給王、李兩位夫人。另還有一套齊全的長命鎖、如意鐲等物件是為賈璉準備的,因而當晚間賈赦夫婦與賈政夫婦俱到賈母房中問安時,賈母便著人將東西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