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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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六月

峰樊工作室搬進了省城文化創意產業園的二十八號倉裏。

這是市政府下大力氣打造的“文化魅力長廊”,由江邊廢棄的碼頭和工廠區組成。政府讓工廠搬走了,地收回來了,居然沒舍得賣給開發商蓋江景大宅,倒是動起了做文化的心思。兩層樓高的磚頭建築,稍一粉刷,再弄些中西混搭的建築和雕塑,就像個園子了。接下來就是拋一些優惠的噱頭,要讓那些搞文化搞藝術的人進來了。

何玉峰最初不願意搬過去。這五年,他一直守著吳哥轉給他的畫廊,畫廊有兩個門面,租金不貴,人流還算旺盛。它地處市南郊城鄉結合部,旁邊是個物流基地,馬路上經常有轟鳴而過的大卡車,當然比不上政府為文化藝術著想特意安排的,得天獨厚的產業園,但這裏才是油畫工們自發形成的油畫村,還算光鮮的門臉巷裏轉進去,犄角旮旯裏,數千人依靠著它吃飯。

也正是因為這裏經營著的走量油畫,支撐著何玉峰,讓他可以搞原創。要知道在山寨大國裏談原創,美術也好音樂也好,這些原創人都是很容易把自己餓死的。

最初的兩年,何玉峰混得很不如意,都打算要放棄了。他畫不了。羅美娟一走,他身上那被人讚嘆著的天賦源泉,仿佛漸漸幹涸了。他自己能看出來,他的畫越來越沒有瑕疵,卻越來越不像他。到畢業設計,老大說你的畫都快無法從風格上辨認,而要從技法上辨認了。難道果然是流水活做多了,消磨掉靈氣了?他越緊張焦躁,越無法下筆,最差的時候,整整兩個月都沒有摸過畫筆。

至於他的學生陳若樊,已比他有前途得多。雖然就在陳有奎死後不久,她被一家下三濫的出版社騙去了五十張畫的版權,但是她的創作力遠不止那五十張畫。正巧兒童繪本在國內興起,一家真正知名的少兒出版社看中了她的畫風,天真爛漫,簡單富有童趣,就找到了她,專為圖畫書做插畫。

這樣的情況一直到二零零九年。那天下午他渾渾噩噩的睡醒,呆坐在畫架子前,想起了剛才做的那個夢,也不是夢,是場沒有顏色的回憶。為什麽人的夢可以不是彩色的呢?他想起了那個夜晚,他爬上了樹梢,看到了百葉窗後。

五年了,他漸漸的,記不清羅美娟的臉龐了。不,他記得起,可畫出來卻總是模糊的,總是差那麽點味。他不是會畫畫嗎?在人體課上,老師說只要有靈巧的筆和善於觀察的心,我們能畫出每一道溝壑每一道滄桑。可他畫不出羅美娟來,他曾瘋狂的畫過,畫到頭痛,畫到嘔吐,畫到最後再也無法畫。

那個悶熱的午後,他把自己隔絕在畫室裏。那前所未有的清晰景象在腦海裏翻滾著,驅使著他。他心中那輪毛月亮越來越大,照亮了何家小屋的後院,梧桐樹下的藤椅和落葉靜悄悄,樹梢立在了月亮裏。

許久未有的一氣呵成。這幅畫,他取名為《靜匿》,捐給了一場名人慈善晚會。最後被一位青年演員以十六萬競得,當然錢都捐了出去,沒有落入他的腰包。不過,借著那位人氣沖天的青年演員,何玉峰,也有了前綴——青年油畫家。

這或許也是油畫的魅力,畫家向這個世界分享了秘密,可這個世界依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借由這緩緩而來的人氣,何玉峰有些領悟到了,名氣不僅可以帶來收入,也許還能讓她看見他。

好了,話說回來了。總之,油畫村是何玉峰職業和藝術生涯的開端,他熟悉這裏如同熟悉自己。可油畫村的壽命還是到頭了,在大規劃大建設的鋪局下,在有同類別的高大上襯托下,這種低矮俗的存在,及其不被人喜歡了。年初開的政府會議上,有領導措辭有力的發聲,油畫村舊改項目不能再拖了。四月份剛過完清明,吊車和推土機就進來了。

街頭的第一個門臉房倒下去時,震天響地,響徹了整條街。騎著電動車的快遞工送水工,停下了車,手裏拿著畫筆身上紮著抹布的人,也從店子後走出來,就連那些整晚在思索畫畫和人生乃至宗教宇宙的關系,想得入迷了,不得不顛倒黑白的躺在床上的“藝術家們”,都爬了出來。所有人都出來看,看大風刮過來的塵暴,遍布油畫村每個角落,遮蓋所有的繁華和貧窮。

毫無聲息的,數千人就這樣失了業,要去找下一個落腳點。

文化產業園的招商人員過來游說何玉峰,何老師,我們產業園是省裏重點扶持的,落戶我們那兒是有補助資金的。還有一年我們都要組織十幾場的相關展覽,月月都有。下個月的動漫展就是國內最大規格的。相信我,搬去那裏,對你和陳老師的名氣工作都是好不壞。環境還很清幽,很適合搞創作,哪像這裏鬧哄哄的。

何玉峰不相信他的天花亂墜,他只覺得很慶幸,他好歹是個小老板,他好歹闖蕩出些名氣了。畫廊接手後的第二年趙大富選擇南下廣東為他的原創動漫做打拼,第四年老四的研究生姐姐在美國有了未婚夫,他打算去做最後一把努力。只剩何玉峰和陳若樊,一點點的把畫廊轉型過來。到油畫村消亡時,他們手上也積累下一些中高端客戶。

真是幸好。他們還沒來得及想好,潮流已經追著趕了。何玉峰和陳小樊商量,倘若不想失去辛辛苦苦打下的根基,就沒有比產業園更好的選擇。

工作室開張,也算事業步入新階段,何玉峰發短信告訴了老友,擺了桌私人宴。師大畢業六年,他的朋友圈幾乎沒有變化,半張桌子不用就坐得下來。老四在美國,老大在日本,那就只有老三從北京趕來,大富從廣州趕來,還有畢業後一直留在省城的大熊和飄飄。大熊沒開成武館,城市不流行這個了,他開了家健身館,身材練得讓人無法直視。飄飄在導□□業拼鬥八個年頭,已是高級導游,套用流行語就是,我不在國外,就飛往國外的飛機上。

好友難得相聚。大熊問起:“你們接到請柬了沒,七月份同學聚會,回不回去?”

何玉峰一無所知:“什麽同學聚會?”

“高中198班啊。阿峰,我們畢業十年了。上次回去,李嫂還跟我問起你,說你怎麽都不回玉河了。”

何玉峰靜靜的說:“有什麽好回去的?”他又不像飄飄和大熊,在外闖蕩,玉河還有掛念他的父母兄妹。他回去,只有那棟小樓。陳有奎死後,他一直住在陳家,和陳家母女相伴,那裏才是他的家了。

何貴雷呢,他在何奶奶死後,離開了玉河。有人說,在廣西看見過他,有人說他去了上海,有人說,他不是去了廣東麽?

飄飄問,阿峰,你有沒有找過貴叔?何玉峰搖頭,何貴雷去了哪裏,他一點都不在意,他拼命的掙錢,掙錢,心裏是有底氣的,他死哪兒都不要緊,等他死了,我幫他收個屍就好了。不然了,還能怎樣?他是沒法和他一起生活的,父子倆都是彼此痛苦的源泉。

何玉峰還是回了趟何家小屋。倘若不算羅美娟消失後他匆匆回來的那次,整整十年,他都未曾回過和成村。李嫂出來潑水,門邊站了許久,才開口喚:“是阿峰不?”時間太久了,久到這些眼最尖耳最靈的人,都開始瞧不出他的模樣了。

何玉峰望著這村巷裏的屋墻和路板。時光是雕刻師,時光是塑美師,當年和成村裏一派嶄新的粗鄙雜亂,他還看不上,如今村子也變老了,屋檐壁墻上鮮艷逼仄的顏色,被淋濕被曬脫,堅硬的角落裏長滿了雜草,樹木也多了,夏日裏枝壯葉肥,遮蔽著院落。人卻少了,他從巷子入口七拐八彎的進來,安安靜靜的,木門鐵門防盜門,十有五六都是關著的。路上迎面遇上個人,兩人對視,誰也叫不出對方的名字。十年前,和成村和何玉峰同處在一段時光裏,十年後,這村子已掩身在了時光的背後。

小屋不再對外出租。和成村的年輕人幾乎都外出了,家家都有空房,而在九中念書的學生越來越少,聽說,現在中考沒過的,就直接輟學或者念中專去的不在少數。況且也沒有人為何玉峰收租了,黃老板多年的積蓄,終於換來了一棟商品房。他既是個富人了,自然要離開和成村。

李嫂拿了鑰匙來開了門,門內地上落了一地的灰,角落裏都是蜘蛛網,李嫂說:“也沒法住人啊。要不,住嬸嬸家去。”

何玉峰說:“我在酒店開好房了,就回來看看。”

李嫂伸手打下來幾個網子:“好,看完之後去嬸嬸家吃飯啰,這個面子給不給的?”

為了湊飯局,李嫂打電話找了兩個人過來,是秋桂秋瓊。和何玉峰同齡相識,還留在玉河的,也就這兩個了。他們開著凱美瑞來的,秋瓊現在是個闊姐,當年她學裁縫,出師後先去廣東的制衣廠幹了兩年,回來後開了家服裝店。她性格果斷、精明會算計,短短幾年時間,楞是在玉河縣把她的女裝店開成了服裝商場。

秋桂卻明顯不如意得多。她一個勁的問何玉峰,一幅畫能賣多少錢,何玉峰說,說不準,幾千的也有,幾萬的也有,大都是幾千的。秋桂聽了一臉的羨慕,嘖嘖,阿峰都能掙這麽多錢了,當初我也去念書就好了。

何玉峰說不出這位心地善良的姐姐的變化,但能感覺到。十九歲的秋桂,講究愛和奉獻,三十歲的秋桂說,這些年,她越活就越沒勁。她每日裏累死累活的幹,又是看店子,又要照顧老小,沒誰念她的好,都是她應該的。她生完孩子後回娘家,想要媽媽照顧她,沒有,崽崽的尿片都要她下床洗。婆家一樣娘家也一樣,都只當她是幹活的,一天不幹,你要造反嗎?我以前不在乎錢的,我覺得錢買不到人貼心,現在想清楚了,只有錢不會欺負我。

何玉峰這才知道,秋桂前年和水果哥離婚了,現在一直幫著二妹看店,她有一肚子的怨言。秋勇呢?那小子不認我們了,不認也好。他在上海念大學,研究生。

隔天就是同學聚會,何玉峰受到許多人的格外照拂。雖然在同學間,他掙的錢,未必比那些做手機貼膜生意的要多,但是畫畫,那可是文化人幹的高檔事,隨便畫畫,不受苦還能賣錢。一杯杯酒過來,他喝得醉醺醺的,又遞過來一杯,伴隨著一個尖刻的聲音:“何玉峰。”

何玉峰擡起頭,看見了那雙濁黃閃爍的眼睛。多年不見的禿鷹,頭頂上已是寸草不生。他換了另一幅樣子對何玉峰:“阿峰啊,你可是難得回來的啊。”

何玉峰沈默一會,才接過那杯酒。禿鷹接著說:“當年我對你們都很嚴格,只是想要你們變好點,也不存什麽私心,你們也莫要見怪。”

有人插嘴:“李主任,你莫講這樣的話,我們當年不懂事,現在還不懂事麽?”沒錯,時過境遷了。不管當年他們曾如何詛咒過禿鷹,現在也都一笑泯恩仇,開開心心的叫他李主任。他快五十了,還是個老光棍。

敬了一圈的酒,有人發現不對勁了:“今天人都來齊了,就是還缺一個,羅老師呢?那個手指包著花布的女老師?沒人請麽?”

何玉峰的心微微一緊。組織聚會的同學出來回答:“請不到啊,我去學校裏問過,誰都不曉得她去哪裏了?對了,阿峰,羅老師不是在你家裏住過的麽?你曉不曉得?”

沒來就沒來了,沒有人會覺得遺憾。飄飄問他,這些年,你都沒羅老師消息?

沒有回答。飄飄說,羅老師真夠絕的。她就這麽走了,你跟小樊談這麽多年,都還沒結婚。

許多人吃兩口飯,都到一邊玩字牌去了,飄飄也被人叫過去了。但大家都很知趣的沒有邀請何玉峰,人家是畫家啦,畫家都什麽樣?可清高啦,可看不起這種俗氣的玩樂!

何玉峰悶悶的夾菜吃飯,禿鷹又湊了過來,像條哈巴狗似的讓人厭惡。何玉峰不想和他說話。禿鷹從桌布下躲躲閃閃拿出來一個東西:“有一年,我去縣教育局開會,辦公室墻上掛著一些學校的照片,我看到其中一張,就把它摳下來了。”

沒來由禿鷹會和他講這些。何玉峰猛的轉頭,那是張小小的班級合照,第一排右邊第二個,竟然就是羅美娟。他一把抓過來,連桌布也抓起來了,桌上碗碟響動,飄飄回了頭。她過來一把搶過照片,何玉峰緊張的站起來:“你,你還給我。”

任飄飄望著禿鷹。禿鷹也結巴了:“我去找過的,不在,不在了。”

任飄飄把照片還給了何玉峰,何玉峰不敢再看,放在了褲袋裏。任飄飄給他倒了杯酒:“阿峰,你是不是還想去找羅老師?”

也不是。可是你都知道她消息了,怎麽能不去看看呢。業內評價何玉峰,都說他個性沈靜敏感,畫作中素有南方人的細膩美感,他工作室裏的員工會說,你看何老師和陳老師,真的是天生一對,兩個人似乎從來都不會生氣。可現在,他右褲口袋的地方,放著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個火源,猛地燒著了他的褲子,燒著他的皮膚。一大片一大片的燒起來了,燒得他隱隱作痛,想大喊出來。他的腿顫抖著,他想突然奔出去。

當年何玉峰和任飄飄出發時,完全沒有想到羅美娟會落在鄉下的小學裏,她一直都是教高中的。那所偏遠的鄉鎮小學已經放暑假了,只有門口小賣部還做著生意。何玉峰把照片遞過去,小賣部老板娘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羅老師。

你曉得?

怎麽不曉得?我們這小鎮上,何時見過那麽漂亮的女老師?

她去哪裏了?

不曉得。

什麽時候走的?

好幾年了。她帶個小女兒,那女娃子蠻可愛的,叫桃子,每次來,我都拿個糖給她吃。你們是她什麽人啰。

學生?以前教過你們?

我也是聽人講的,不曉得真的假的,她和鎮上楊醫生有談的,可能跟著他一起走了。

何玉峰張大了嘴巴,喘了好幾口氣。他哽咽著擡頭:“那個楊醫生,人好不好?”

蠻好的人咧,鎮上的人都愛去他那裏看病。還有,那個桃子有一次發高燒,就是楊醫生把她背去鎮醫院,後來再轉去縣醫院的。那個楊醫生也是個可憐人呢,十來年前,他老婆兒子,就在這拐彎過去的路上,被大貨車給壓死了。做娘的去救兒子,一起死掉了。

暑假的學校門口多冷清啊,小賣部老板難得逮到一個人聊天,聊得可有興致了,回頭一看,那個後生仔已經弓腰下去了。她拍了他一下:“你怎麽啦?喲,你哭啦,我說了麽子,要你個大男人好哭的呢。”

任飄飄這次也來了,她有車,她把哭得越來越大聲的何玉峰拽上了車。

“你傷心什麽,你還想要羅老師一直等你?夠了,夠了,你救了她一命,她還了你的債,你還想讓她一生還麽?你都有小樊了,她就不能有楊醫生?反正我今天聽了,很欣慰。”

何玉峰搖著頭:“我很開心。”

“你撒謊。”

何玉峰哭著笑了:“沒錯我就是很矛盾,我想讓她一直記著我,又要忘了我。我最怕她孤單,她那麽孤傲,沒有人懂她。除了桃子,沒有人陪她。我又想,幸好有那個姓楊的醫生。可我知道了,又不想開心。我比誰都懂,她愛我比我愛她,要多得多。”

“你還真自戀。”任飄飄說,“你還真說對了,知道我為什麽不傷心難過嗎?因為我也覺得羅老師愛你,比我愛你要多。有時候,我真覺得你需要我這麽個朋友在身邊,你得像我這樣樂觀,一直向前看。”

前方路邊,有斜下去的大片坡地,是一片野花地。何玉峰讓任飄飄停下車。

有一年,遙遠的那一年,他開摩的送一個胖女人去清塘,經過這裏。他停下了摩托車,帶著頭盔,從路基上滾了下去,一直滾,滾到底。那年的燈盞花啊,如現在一樣,開滿了整個山坑。少年在山坑裏四處找尋,要那漂亮得不缺一個花瓣兒的花。

燈盞花在野山坳裏自在生長擺蕩,何玉峰的眼裏蕩漾起流淌感的大擺裙和手絹。少年在打滾中磨掉棱角漸漸長大,而那顆執拗的心早已被人熨帖得平坦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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