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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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樊工作室剛開張,就接到一張大單。

助理小朱說:“這客戶有點奇怪,也不來溝通一下,就只發電郵說他想畫一幅人物像,小女孩的。”小朱是原來畫廊那邊的一個美專生,何玉峰帶過來了,工作室裏除了畫畫和談錢之外,幾乎所有事都歸她管了。

何玉峰不愛畫人物像,搖了搖頭:“推了。”

“何老師,這客戶她出二十萬呢。

我記得你最高賣出的那幅畫,才十六萬呢。”

為一副人物畫,出二十萬,只有暴發戶幹得出來。

小朱說:“我轉你郵箱了,看看。”

何玉峰點開郵箱,信件內容很簡單,就說讓他畫一幅小女孩的日常畫,他上下推動鼠標滑輪:“有照片沒?”

“一張都沒有。”

“你回郵件,問詳細些再說。

二十萬,能掙就掙吧,我們不剛剛才裝修了?”

一個小時後,小朱上來:“何老師,她就是沒照片。

他說照何老師心目中的樣子畫就好了,她不約束。”

何玉峰想了想:“讓小樊畫,這是她擅長的。”

“不,何老師,這位女士指名讓你畫。

何玉峰還蠻詫異的,看來現在,他也算是有點名氣了,竟然都有神秘客人出高價。

兩個月後,一個年輕高挑的女孩子,穿鑲滿亮片的金色短裙,腳蹬一雙恨天高,戴一副超大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陪同她來的人是個矮她半頭的中年男子,頭頂地中海,肚懷七月胎。

怎麽看,兩人中無論哪一個,都不像是願意出高價買藝術的人。

小朱把兩位迎了上來,何玉峰招呼他們就坐。

美女側身坐下,先是右腿翹上左腿,然後腰扭了過來,再摘下墨鏡、捋順長卷發。

這番動作大有風情,好比女明星的排場。

她用廣式普通話說:“何老師,您好啊,我叫孟倩倩。

我在那個,美術館裏看過你的展覽,我是你的粉絲,腦殘粉絲。”

何玉峰把僅通過幾次郵件溝通就畫好的畫遞她眼前:“孟女士,你看看。”

孟倩倩接了過去,旁邊的男人湊了過來:“達令,這畫有什麽地方好看的?你非得要從深圳趕過來,大芬油畫村裏隨便抓一把,都可以畫啦!”

孟倩倩擡頭看了何玉峰一眼。

何玉峰低頭裝聽不懂粵語樣的坐在那裏。

男人手機響起來了,他接起來,聲音異常洪亮:“洪老板,我現在不在深圳啊!……”

孟倩倩皺了眉頭:“出去講啦,這是人家老師辦公室,有點素質好不好!”

男人出去了,順手把門給關上。

孟倩倩轉頭過來,沖著何玉峰笑:“峰哥哥。”

何玉峰覺得這女人有點精神分裂,剛來時異常熱情的握手,叫何老師,久仰久仰,一起拍照,現在就喚峰哥哥。

他實在吃不消這些潮流女仔的口味。

孟倩倩又說了一句:“你不認識我了。”

何玉峰再擡頭看,才看出一絲不一樣:“你是孟,……”他記不起名字了,揮了下手,“傻妹子?你長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孟倩倩笑了:“我叫倩倩。”

“你以前不叫倩倩,叫什麽,什麽喜!”

“你管它呢,喜喜還是西西,我現在叫倩倩。”孟倩倩低頭看著油畫,紮個羊角辮的小女孩子半躺在梧桐樹下的藤條椅上,好奇的張開手,看樹縫裏漏下的陽光,她問:“這是毛毛?”

何玉峰點了點頭。

孟倩倩望著她:“她現在在哪裏?”

何玉峰搖頭:“不知道。”

“羅老師呢?”

“不知道。”

孟倩倩“哼”了一聲:“峰哥哥,你撒謊,你只是不想讓我找到羅老師,怕我把毛毛抱走了。”

“我真的不知道。”

孟倩倩低著頭,看油布上的小孩子,何玉峰說:“沒想是你。

這畫看來沒畫錯,送你吧。”

“那怎麽成?我和你簽了合同。”

“那也要不了二十萬。”

孟倩倩指了指窗玻璃外還在打電話的男人,問何玉峰:“知道他多有錢嗎?”她回轉身子,“好幾個億的身家。”然後再伸出右手,中指上光芒閃爍:“看見這顆鉆戒了沒?八十萬,香港給我買的。

哼,只要我不吵著讓他娶我,二十萬算什麽。”

金戒指變成鉆戒了,還要鴿子蛋一般的,傻少女這十年來,審美沒變,志氣倒是長得飛快。

她放下手:“我現在可有錢了,你放心好了,我還會給羅老師錢呢,她在哪裏?”

何玉峰莫名有些煩躁:“說了不知道。

她帶著桃子早就走了。”

“桃子,你們叫她桃子?”孟倩倩數手指,“她現在幾歲了?零二年正月生的,……”

何玉峰接話:“十一歲半了。”

孟倩倩重覆著:“十一歲,是個大姑娘了,你見過嗎?”

何玉峰搖頭,又問她:“你想找回桃子?”

孟倩倩怔了一會,望著門外:“我老公,他不知道我還有個孩子。”她甩了下頭發,雙手抱著膝蓋,又笑著講:“這些年,我打過四個孩子。

就上一次醫生跟我講,子宮壁跟紙一樣薄了。

我每流掉一個孩子,就會想起毛毛,還好我有毛毛。

一想起這個,我就特別感謝你和羅老師當初把我從水塘裏撈起來,真的。

我不帶走她,我就想見見她。

我老夢見她,她長什麽樣子呢?”

男人打完電話回來了,孟倩倩眼裏那絲哀傷瞬間消退,嬌滴滴的攀上去,男人痛快的簽了張支票扔在桌子上,再環顧一下工作室:“何老師,我和倩倩的新屋要裝修啊,既然倩倩這麽喜歡你的畫,我就多買幾幅,還有,你再幫我畫幾幅大一點,氣壯山河,我好掛辦公室裏。”

孟倩倩懷抱著男人,兜了個圈,讓他背對著何玉峰。

她看著何玉峰笑,那意思是,你看我多夠誠意,幫你招攬到好生意。

何玉峰看著她搖了搖頭。

孟倩倩撇了撇嘴,畫家就是有這麽點不合時宜的清高。

孟倩倩表演完了,挎著男人的手臂下了樓。

小朱站在門口朝車屁股晃手,等車子一拐彎,她奔向樓來就問:“成了嗎?”

何玉峰點點頭。

小朱說:“何老師你看到沒,整容女喲,那眼角,那鼻子。

哎呀,還有那胸,瘦成根骨頭了,怎麽會有那麽大的胸。”

孟倩倩留下了一張名片,上面有頭銜,是深圳一家表演經紀公司的商業總監。

何玉峰想,何止是眼角鼻子和傲人胸,她已沒剩多少東西是真的了。

自打任飄飄在何玉峰這裏死心之後,她的異性緣突然變好了,尤其是進入了輕熟女階段,職場歷練社會經驗所造就的幹練爽朗氣質,特別招人,一趟帶團回來,微信上起碼要多加十個男性朋友。

她也經常向何玉峰和大熊抱怨,好煩啊。

不過煩歸煩,導游還真是靠笑臉吃飯的行業,能不得罪人就別得罪人了。

據大熊的可靠觀察,任飄飄這些年交的男朋友,有和何玉峰同一行業、胡子拉碴的藝術家,有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有公安民警,有高中教師,不勝枚舉。

他說,飄飄你這口味,能湊一本行業集郵冊了。

飄飄打他,拉倒吧,你何時見我帶人出來見過你們?見過了,那才是真的。

盡管知道飄飄的口味獨特,但她帶著真命天子出現在何玉峰眼前時,他還是嚇了一跳。

好家夥,人已經換口味換到大洋彼岸去了。

飄飄鄭重的介紹,這是查爾斯,老美,中文不太好,你說慢點。

何玉峰壓低了聲音問她:“不擔心你爸媽?他們會被嚇死的。

你家門口估計會成為動物園展覽館之類的。”

飄飄說:“我好像從來就不是什麽乖乖女,要是什麽都聽我爸媽的,當年就沒法出來念書,沒法做導游,現在正在東莞哪家電子廠打著工呢。

誰怕誰,我等著他們來。”

他倆好不吝嗇在別人面前展現親密,何玉峰有點吃不消,他說:“你得好好說說,不然我回去怎麽說服大熊呢。”

飄飄特意選了個時間來工作室。

她說,查爾斯原本只是她一個很普通的朋友,學外語時認識的。

今年四月份,她帶完一個迪拜團回國,查爾斯打電話約她一起去酒吧。

“我那天很難受,可能沒倒好時差,也許喝多了。

他一個勁的說笑話,他人很幽默的,美國人嘛,天生帶這樣的細胞,但那天我還是很不太起勁。

他說,飄,你為什麽總是不開心?我說沒有啊,我只是有點累。

然後他那雙長長睫毛深深眼窩的眼睛,對,就是費翔那樣的眼睛,看著我,搖頭,很大聲的說,不對,飄,我看得見你很開朗,你會大聲的說著笑著,你會喝酒你會跳舞,但我知道你不開心。”

“好了,我就是犯花癡了。

你知道我一向在帥哥面前是沒什麽自控力的,況且那雙眼睛太有蠱惑力了。

我突然就很想說,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出來。

酒吧都打烊了,他扶著爛醉的我出去,就在馬路墩子上,我還不肯松手,一直拉著他說。”

飄飄舒了口氣,臉色從興奮中舒緩下來:“我說,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我都在喜歡一個男生。

他從小就很可憐,一天到晚站在門邊上等他媽回來,手裏揪著他媽媽給他買的小老鼠,誰敢去搶那個,他就打誰。

他家裏沒人管他,他就經常餓肚子還臟兮兮的。

我家吃飯了,我要乘這麽高一碗飯,巷子裏的人都說我飄飯桶,我哪吃了那麽多啊,我都分了大半給他。

當然,他也不白吃我的飯,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是我的跟班。

後來長大些,感情就沒那麽好了,別人會說閑話的,再後來,他有喜歡的人了,我還是喜歡他。

我親眼看到他們在一起時,特別想哭,真的。

可我沒在他面前哭過,我總是笑,我從小就逗他笑,改不了了。”

任飄飄一直說,說到這,陡然住了口,氣氛有些尷尬,何玉峰不敢再直視她,低下了頭。

她突然拍了下胸口,四處望了望:“今日小樊不過來吧。

靠,我這急性子,就想著快點把話倒出來,也沒留意下她。”

何玉峰笑笑,飄飄永遠都是解圍高手,明明她一來就問了小樊在不在的。

他搖了搖手,飄飄接著說:“你別誤會啊,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對我到三十歲還沒嫁出去這件事情負責。

我只是想告訴你,當我把這些全說出來後,你不知道我有多輕松。

就像是在心裏積壓了的石頭,沈甸甸的,全都被掏走了,我整個人都是飄飄的,我又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

盡管查爾斯說,他扛我回來,聞了我一路的酒氣,他說謝天謝地,幸好你還沒吐,否則真有可能會把我扔在馬路上。”

“聽你這麽說,查爾斯真是不錯,和你應該很配。”

“嗯,也許不符合我娘的審美,但絕對符合我的。

我今天來找你,他知道的,我說,我要找我初戀去了,他向我豎大拇指,祝你成功。

他是真的懂我。”

飄飄思維轉得很快,下一句就轉到何玉峰身上了:“你和小樊,十月份結婚?”

何玉峰點頭。

任飄飄掰了手指在算日子:“不知道我和查爾斯,趕不趕得上?那天我們兩個一起結婚?我一直都夢想這一天。”

何玉峰大聲笑了起來。

飄飄是個有趣的人,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裏,真正具有豁達性格的那種人。

有這樣的朋友,是他的幸運。

任飄飄卻停了笑:“阿峰,你要不要也去做告別?”

何玉峰臉上仍掛著笑,聲音卻冷了下去:“我人在,飄飄,你能和我告別,她呢?”

“去最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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