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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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下午,出現在羅美娟面前的何玉峰,純粹是個臭小子,人是臭的,帶回來的一網兜東西也是餿的。羅美娟不許他進屋子,讓他先站院子裏,把身上給刮幹凈。她搖上來一桶井水,手試了一下水溫,太冰,又加了壺開水在裏頭,然後拿瓢往他身上澆水,問:“部隊裏難道都不給你們洗澡麽?”

何玉峰正有一肚子牢騷:“每天洗澡時間就二十分鐘,一千多個人男生,一間澡堂子,還要輪著來,三天輪一回,進去剛打上肥皂,停水了,媽的,冷水有什麽好停的。我們恨不得造反。”

羅美娟站邊上笑:“造反了沒?”

“什麽造反,就在澡堂裏嗷嗷叫了,然後連長進來了,叫什麽,全體集合,十公裏拉練!沒人性,真沒人性。那美國大兵陷在越南的泥沼裏,想洗個澡就讓直升機給灑水呢。就是個軍訓,半個月我們就走人了,真打仗了也輪不到我們上戰場啊,真要上戰場,光跑步有什麽用,教我們射槍啊,也就摸了一把,問有子彈沒,……”

瘦削的肩膀聳起,手攤開,示意他們就是嚇唬人的。見羅美娟光笑,他又說:“真的,不是我吃不了苦,就是看不慣他們逞威風。一群兵油子,對我們男生就如同烈火鍛鋼,對女生,那就是春風拂面。我們班那個杜婷婷,人一張請假條上去,請了整整十三天假,一天操都沒出,她那個連的連長還幫她打飯回去。靠,老二都講,人杜婷婷可是標準的文藝美女,我們美院都不夠分的,輪得到你個當兵的?”

羅美娟笑著給他潑水,潑去他身上的肥皂泡。半個月,他黑了痩了,話也多了。除去從小地方來的認生靦腆氣,他認識的人,也漸漸多了。比如杜婷婷,羅美娟根本不認識,但名字接二連三在男生口中出現,意味著她長得很漂亮。至於老二,則是他室友,宿舍裏四個男生按年齡給排了一二三四,何玉峰是老三。

國慶假期後,大一新生正式開課。課多了,且還要和宿舍裏的一二四混在一起喝酒抽煙打籃球,何玉峰沒得那麽多閑工夫往羅美娟這麽跑了,他只晚上過來陪伴一會。就算有一天,他偶爾不出現,羅美娟也開始習以為常。對一個十九歲的男孩而言,愛情絕不是生活的全部。世界正如何玉峰手上轉著的色盤,在他眼前慢慢勾兌調和出一處豐富多彩的畫卷,她怎忍心去做那個打翻顏料的人。

其實何玉峰忙,倒不全是和一二四在一起。買畫材掏光了他的兜,他曾問過人,校門口的店價錢是否公道,但顯然問的人不對,那位學長不知洛陽紙貴,導致他損失慘重,後悔不已。如果他肯多跑點路,去到另一個城區的油畫素材市場,大概能省下兩百來塊錢。

來時他信誓旦旦,不再讓羅美娟養他了。如今四分之三的夥食費白白冤掉了,再不弄點搞頭,他就要斷炊了。好在和他混得好的不止一二四,他也曾向羅美娟提過,一位大二的師哥會給他介紹一份待遇豐厚的兼職。那位師哥姓趙,也是玉河人,在美院學多媒體設計專業。

何玉峰認得他,源於師大的傳統。新生入學的兩三天內,上一屆的新生必要去宿舍裏探訪他們,傳授初來乍到的經驗。旁人都是對學分、課程和某某老師,要不就是學校周邊好玩的好吃的,比較關註,何玉峰只口口聲聲的問:哪裏可以勤工儉學。他暑假裏幫一個快餐廳送外賣,又辛苦又費事還掙不了什麽錢。

一位院學生會的頭頭聽出了他口音:你是玉河的。何玉峰點頭,副會長說,這個你正好可以找你玉河來的師哥。他走出宿舍,無數的短袖褲衩下站定,中氣十足的喊:“趙大富,趙大富過來下。”正是因為趙大富美院加玉河的雙重師哥身份,以及眾人讚口不絕的掙錢能力,讓何玉峰早早就打算傍上他。

趙大富算個熱心人,知道何玉峰迫切打工掙生活費的心情,一拍他肩膀:包在我身上,等你軍訓回來,哥帶你去家公司看看,聽說是自由工作,按件結錢,很不錯的。他言出必行,把小師弟帶去師大附近一家景泰藍工藝畫公司,公司名稱很豪氣,叫盛世龍騰,辦公地點卻是間地下室。何玉峰提出他的疑問,趙大富想了下,說創業初期嘛,也許我們畢業了也只能租得起這樣的地方。何玉峰想想也是,起碼工作人員是很熱心的,說他們負責培訓,你們把材料買回去,畫做好了,他們再回收,每一副畫的回收價大概在一百五至兩百元之間。

何玉峰在現場學了一遍,覺得簡單,心想一天一副畫都沒問題啊。他沒錢,於是找趙大富借了三百塊,痛痛快快的把材料買回來,打算一個星期後翻兩個倍掙回來。沒想五天後,他拎著完工好的畫再去那裏,要求公司按當時說好的價格回收。那位熱心的大姐就換了張臉孔,草草看了一眼,就說他的畫不達標,不能回收還要返工。

這話就如一盆冷水澆到何玉峰頭上。怎麽可能呢?手工畫當然不可能毫無偏差,但作為美術生的驕傲,何玉峰自認為,如果他的畫不達標,那麽這裏沒幾個人可以達標。沒辦法,何玉峰找來了趙大富,爭吵一番被人趕出來後,兩人才明白遇上了騙子,專騙學生錢。

從半黑的地下室回到白日,何玉峰和趙大富在馬路邊蹲著。這個星期,何玉峰分文未賺,還倒欠趙大富三百塊。趙大富很不好意思,撓頭說那錢就算了吧,師哥再給你找個事做。教小孩子畫畫,行不?你放心,這個我敢保準沒問題的,我一直在做,分給你吧。

除了這份家教,何玉峰還另找了兩份兼職,一份發傳單,一是給校園外的圖文社做點設計加工。錢都不多,但是夠糊口和買畫材。這樣忙下來,晚上去找羅美娟的時間都夠嗆。

羅美娟雖然嘴上說忙就不必來了,但何玉峰還是覺得她會失望,便無理要求她下完課後抱著桃子來食堂裏和他一起吃晚飯。所以每個傍晚,認識何玉峰的人都會發現他和一位年長女子在一起,有時還會抱個兩歲嬰兒。

大家都覺得他倆,似姐弟又太親密,似戀人又覺年紀不對。師大也不是三和巷,離開家鄉異地求學,每個人都是萍聚,期限四年。在非長久穩定的人際關系下,陌生人多了,周遭環境放大了,人們也就不太關註一些細微之處了,比方說他們從何而來?羅美娟的右手手帕裏藏著什麽樣的秘密。美院師生更是不拘一格。等他倆一同出境的機會多了,大家也就欣然接受。

不過有一次,羅美娟忙著期中考批卷子,要批到深夜,沒空帶桃子,就讓何玉峰接回了宿舍。一二四都十分的驚詫:“老三,你這什麽情況?二十歲沒到就當爸了?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何玉峰說:“我當然是認真的。”宿舍熄燈夜聊,他就把這三年來,羅美娟怎麽住到他家,他怎麽殺了人,怎麽喜歡上羅老師,說了個大概。

他本來不是個很會說的人,青少年時的家庭陰影讓他比同齡人更為自卑閉塞。可那天宿舍裏太過安靜了,每個人都圍著簾子,他不用去面對一張張臉,不用去猜測那些臉色所表示或隱含的意味,身側桃子睡得可香甜了,讓他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無比安全的環境,他嘮嘮叨叨的說了二十分鐘。

說完後,宿舍裏還是沈默,過了好久,對面上鋪的老四頭從簾子下伸出:“有勇氣,峰哥。”

怎能光何玉峰分享他的愛情經歷呢,其他人也都就著這未散的掏心挖肺的氛圍說了出來。老大喜歡高中學校裏一個漂亮的學霸,人不理她,考去了北京,千裏相隔,他最近瞄上了師大人文學院一位小清新美女;老二的高中女友就在本市另一所學校,所有的周末都必須無償奉獻給她;老四呢,他說,我的經歷和你相似,也是喜歡一位姐姐,她去美國念碩士去了。

何玉峰問:“那你會等她嗎?”

“她又不是你的羅老師。她什麽都沒為我做過,當然除了喜歡她,我也什麽也沒為她做過。我大概不會等她,她有她的路走,我有我的路走,能走到一塊去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一個周末,何玉峰來到小院,羅美娟正在院子裏晾衣服,見他來,問:“今天沒有課?”他在一家少兒培訓機構教兒童畫,那地方離得遠,坐公交車得一個多小時才到。

“我和那邊請了假。”何玉峰撓著頭發,“羅老師,你跟我去吃個飯唄。”

“不每天都和你吃飯嗎?”

“這個不同,我們在學校外面館子裏吃。”

羅美娟笑道:“你掙多錢啦,有錢請客。”

“我們宿舍一起出去吃,都帶家屬。”

“家屬,……,女朋友?”

“對的。”

“我晚上有同事邀唱歌呢,去不了。”

“為什麽?”何玉峰不解,難道和同事唱歌比他這一頓見面飯都重要嗎,“你不要覺得有壓力,這是個家宴,老大他們都帶女朋友。”

羅美娟想,家宴都出來了,看來他和宿舍那幫兄弟相處是真好。她最終還是沒有去,何玉峰悶悶不樂的喝酒。老大安慰他:“別想那麽多了,羅老師肯定不想和我們這些小毛孩子在一起吃吃喝喝、打打鬧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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