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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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的第一場雪飛落在師大校園時,何玉峰正在院裏被老師批評教育,他們宿舍全體參與打架鬥毆。學生處蔡老師宣讀了院裏對他四人警告處分的決定。何玉峰問:“我們被處罰了,那人呢,他沒事?”

蔡老師很奇怪:“動手打人的可是你們,你們四打一啊。”

“他活該!誰讓他一嘴巴的屎糞亂噴人?怎麽動手打人有錯,亂講話的就沒錯了?”

蔡老師覺得這個平時文靜內向的尖子生真是個刺頭,該好好教訓才是。不過這事院裏已經定了基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折騰,他也不好再管。正巧他們班的輔導老師來領人,他擺手道:“小林,領走這四個吧,回去好好教育下。”

何玉峰仍想和蔡老師爭辯,小林老師把他拉走:“人都被你打進醫院了,還想怎樣?剛剛才做通那邊思想工作,人不叫父母來學校了,得了啊得了。”

出了教研樓,滿目蕭索,雪沙星星點點落在地上,頃刻就消失不見。何玉峰和旁邊的一二四挨個抱了下:“好哥們,等會我請客吃飯。”

老大手插在兜裏說:“老三,這就行了。事情鬧大了,被你羅老師知道了也不好。”

何玉峰口袋裏掏出煙,慢悠悠的拿打火機點著,吸了口吐出個煙圈。走了兩步,就到了曾經他和羅美娟曾一遍遍走過的銀杏大道上。樹梢上純凈溫暖的世界消失了,它真短暫,葉子十一月下旬才徹底黃了,十二月中旬就徹底落沒了。光禿禿的樹枝總讓人的心情特別的不愉快。

雪一直下。這本該是個清冷的冬日,該只有他和羅美娟走在這裏,一如當年他們倆走在玉河縣城南區的大道上。可年輕人是多麽熱忱,在冬季越來越暖和的南方,雪中漫步是件多麽奢侈和值得參與的事情,人都出來了,越來越多,襯不出冬日清冷的韻味,相反是聒噪和泥濘的。

何玉峰想,他並沒有在師大等來清靜之地。

這一年的元旦假期,美院照往年慣例在師大的學生中心舉辦了一場小型展覽,以學生畫作為主。何玉峰的才氣在系裏嶄露頭角,有兩幅畫都被選了出來。來觀看的多是美院學生或愛好者,覺得哪幅畫不錯,就打量下左下角的姓名。

有人就說,這個就是何玉峰畫的?

他誰啊?

你不曉得?2003屆油畫系的才子,專業成績是系裏第一進來的。聽說高二才開始學畫,就學了一年,然後就考進師大了。

杜婷婷也在,聽人說起系裏的八卦,靠過來聽。一學期都快結束了,油畫系裏還如剛開學一般,沒培養起一點點的同窗情誼,學美術的人仿佛天生就不太會有凝聚力。所以她還挺孤陋寡聞的,只道何玉峰家裏窮。

2003年油畫系招進來十八個人,就他一個人成天要勤工啊儉學啊,系裏啥活動都不熱心。真是的,家裏窮還學什麽油畫,窮成這樣子學好又有什麽出路。專業成績好的話,為什麽不去報設計呢,她想不明白這種人。

其實油畫系一向是冷門,偏偏專業成績要求還不低,願意來念的人,通常是真心對美術挺有想法。聽了人的八卦,她這才嘀咕:“哼,這麽有才氣啊,怪不得傲成這樣子。”

今日,杜公主是一位追求者陪同來看展覽的。追求者是個大二生,這次有一副畫入選,便邀人前來。偏偏杜婷婷對他的畫不感興趣,還問他:“不是說何玉峰有兩幅?另一幅呢,不挨在一起?”

追求者不滿她在何玉峰的畫作面前長久駐足,也哼了一聲:“他畫得也不怎麽樣?”

“朱老師都挺看好他的。”朱文博是他們的系主任,這次油畫系送選的畫作都是他挑的。杜婷婷指著那副命名《水中倒影》的畫,“木屋蕩漾在水裏的層次,嗯,挺有味道,”她停頓,伸出手摸了一下,“竟然沒有太多次的修改。”

追求者不甘示弱:“你看我的,這幅春天裏的油菜花,顏色調得好不好?”

杜婷婷對他並無好感,她本就打算來看展覽,發了點善心才願意和他同行,因此吊了眼睛說:“我不喜歡那種弄得花裏胡哨的,市場上三十塊錢就能買到一副,只有不懂行的人才覺得好看。”

追求者錯愕了好一陣子。杜婷婷估計平時口出傷人慣了,也不管他,挨著畫欄再往前看。追求者快走兩步,追了上去,問:“你知道何玉峰和那個帶嬰兒的女人什麽關系?”

杜婷婷說:“我管他們什麽關系,關我事嗎?”

“那是他老師呢?高中數學老師。”

杜婷婷步子停住,側頭:“這怎麽回事?”

追求者壓低了聲音:“雕塑系有個哥們,也是玉河人,他老師就是教何玉峰畫了一年畫的那個老師。今年暑假裏,他回家去看老師,聽師弟們說起的。哼,他們早就在一起了,何玉峰還把這個女人的前夫,”他比劃了一個砍人的動作。

杜婷婷“天啊”一聲,問他:“那人死了沒?”

“死了。”

“何玉峰沒判刑?”

“判刑?那個前夫先要殺這個女老師的,他也算是英雄救美。還有這個女老師能耐大著呢。何玉峰沒坐牢,學校也沒開除他,繼續回去念書了。”他瞧了瞧四周,美術展覽會上人氣一直冷清,“那個美術老師本來是不肯教外校的,為什麽要教何玉峰呢,聽說就是這個女老師跟他搞關系。搞上了,沒得辦法。”

杜婷婷開始信了:“有可能哦?”

“當然是真的,我那哥們說他的師母也知道這個事情了,吵著要和老師離婚呢。”

“何玉峰知不知道啊。”

“會不知道嗎?兩個人都是垃圾!”追求者將哥們告訴他的秘密全給賣了,並且還洋洋得意。

杜婷婷搖頭:“我看他那樣子,什麽都不知道。”

何玉峰還是知道了。告訴女人一個秘密,就不該期望她會守住。謠言越傳越離譜,最後傳到他耳朵裏,已在原版本上升華了不少檔次,男人是無辜死的,黃輝也是羅美娟的姘頭。他兩人合計擺了黃輝一道,讓人掏心挖肺的傾囊相授,何玉峰這才考上了師大。不止如此,還有人目睹了羅美娟和油畫系的朱主任一起吃過飯,就在學校的雁湖樓裏。

這也不太尋常了。難怪,往年都是大二大三生唱主力的展覽,今年有個大一生橫沖出來,還上了兩幅畫。那畫也沒怎麽驚天動地的出色嘛。原來有這層意味在裏頭。

背後捕風捉影的沒法一個個去追究,何玉峰要查始作俑者,十天後查到了杜婷婷那位追求者和雕塑系的玉河師哥。月黑風高夜,何玉峰讓老大把他帶到師大後門的東山上,天氣正冷,爬山的人少了許多,哭得鬼哭狼嚎的,也沒人來救他,四人一頓死揍。至於另一位,本意也不是想要抹黑他,更因為有同鄉的趙大富做保,何玉峰放過他了。

何玉峰得了一記警告,也縫合了院系裏無數大大小小蠢蠢欲動的嘴巴。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院系老師真有就他的事開會討論過。本來大學裏和誰談戀愛、怎麽談,已不在老師們的議程內了,之所以對他搞特殊網開一面,也是傳言鬧的。假如傳言屬實,這孩子和羅老師的愛情,沒人敢說個不字,假如傳言屬實,這孩子已好不容易上了正路,別又給嚴厲逼回去了。不管怎麽說,他是個好苗子,坐在畫室裏呆一整天,就光對著自己的畫,單純又執著。所以還是多教育吧,至於受傷住院的那位,醫療費走醫保吧,醫保走不了的,院裏出吧。

期末考試後,美院男生兩層宿舍樓裏都空蕩蕩的。何玉峰所住的303室,一二四都拎一箱子的臟衣服回家了。宿管大叔在樓下的黑板上寫了所有學生能在宿舍裏停留的最後時間,二零零四年一月十五號。

放寒假後,何玉峰也沒在宿舍住。這個城市一到深冬,溫度就長期的在零上十度徘徊,且處於濕漉漉的空氣包圍中。宿舍裏既無暖氣也無空調,長幾十米的不見窗戶的走廊,筆直直陰森森;洗好了晾在桿上一個星期也幹不了的褲子;床上堆成小包的被子冰冷濕重。

說不清楚是誰加重了誰的冷,這是宿舍樓裏冷意的微循環,每一個和另一個都彼此的影響和依靠。

何玉峰在羅美娟的宿舍裏打了個鋪。微小的十平米空間,門窗緊閉,一屋子的日常用品圍著三個人,打鬧著開心著。羅美娟還買了個電爐子回來,像在玉河一樣,爐子上罩竹籠子,籠子上罩被子。手放在被子裏,抓住另外的手,何玉峰從師大的教室裏一路走來,身上濕硬的霧氣慢慢被暖意融化掉了。

寒假裏,羅美娟聯系到一家補習班,每天下午都去教數學,桃子從全托變成了半日托。何玉峰依然做兩份兼職,沒有課程,閑暇時間就多了,他便騎車回師大,在圖書館前,八角亭前,山前,校門前,將他眼前所領略到的師大美景,一筆一劃的畫下來。

臨到十四號下午,宿舍閉樓的前天,何玉峰才回去收些東西。他穿過陰冷黑暗安靜的走廊,掏出鑰匙開了門。窗簾被拉下了,宿舍裏陰暗低沈。何玉峰拍響了燈光,關上了房門。“砰”的聲音傳出好遠,其實他動作不大,只是平時人那麽多,很少會有人去聽走廊裏空氣的流轉。燈管老化了,“吱吱吱”忽明忽暗了好幾次,陡的驟然亮了。白色的燈光灑在床架書桌櫃子上,留下一地龐大的陰影。

何玉峰從床底下拿出一個行李箱,這是上大學前,羅美娟買給他的。他打開衣櫃,門撞在另一個櫃的櫃門上,“哐哐哐哐”,極輕的鋁合金就是這樣的聲音,沒有一點沈重的質感。何玉峰也被這寂靜的喧鬧嚇了一跳,覺得有些不同尋常。他抱了幾件衣服扔在裏頭,再是些毛巾香皂,宿舍裏環顧一下,再從書架最上頭那層拿下來一本英語字典。當了美術生,數學可以不再學了,英語還得學。

字典拿了下來,順帶將它旁邊的東西掃出來,掉在了地上。何玉峰撿起一看,是幾張塑料a盤,還是他從玉河帶過來的。他記得有一張是全省歷年各高校美術生的錄取情況,一中有這個,便於學生分數出來後填報志願,但九中沒有,他偷偷從黃輝畫室裏拷出來的資料。還有一張是一份英語語法資料,飄飄給他的,那時他的英語是個老大難題。至於其他兩張,他想不起來裏頭有什麽了。

高考後,這些當然都沒用了,但他之所以還留著,是想裏頭資料清空,重新格式化,還能再用。沒想到,這種他剛接觸的軟盤,淘汰更新的速度這麽快,他已有了一張大容量的u盤。

他手拿著軟盤一角,左手心裏顛了顛,盤是沒用,但裏頭那些東西,先拷出來吧。他爬上了老二的床。老二買了臺臺式機,平時都是和他共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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