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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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羅美娟送桃子去托兒所,何玉峰和任飄飄回師大。一路上,任飄飄都是沈默的,何玉峰問了她幾句開學的近況,她也就是“嗯”,“差不多”這樣就算回答了。回到校園,她就問:“大門在哪邊,我要回去了。”

何玉峰說:“急什麽,下午我沒課,還沒帶你看校園呢。”

“下次吧,我忘了,下午還有點事呢。”

何玉峰只好送她去搭公交車,再跑回宿舍睡了一會。到了四點,他想羅美娟該下班了,便又騎上自行車趕過去。

羅美娟正在餵桃子吃小塊蘋果,見他推門進來,說:“飄飄走啦。”

“早走了,說她下午還有課。”

“想吃什麽,我就去菜市場。”她讓桃子自個拿著小水果盒子,起身要去拿錢包。何玉峰拽住她手:“你不累啊,一早就去上課,中午接桃子,回來做飯,下午接著上課,再接桃子,再做飯,洗衣服,忙得跟陀螺一樣。我們去食堂吃,反正又不貴。正好我嘗了,有幾道菜還挺好吃的,那師傅就是我們玉河來的,我帶你去。”

羅美娟仍不願意:“來去來回的,我晚上還要備課呢。”

何玉峰沒理她,直接招呼桃子:“桃子走,給你買奶油蛋糕去。”

桃子牙齒已經全長齊了,咧開嘴唇,滿嘴白白的小鋼牙,正處於小吃貨突飛猛進的成長路上。來省城那天的大巴車上,何玉峰給她買了人生第一個奶油蛋糕,吃得她小手握成拳頭在空中亂舞,嘴裏唔唔唔。羅美娟被她樣子逗笑了,說:“桃子,你要說什麽?”

桃子還是唔唔唔的,何玉峰替她說了:“我們桃子是說,這世界上怎麽有這麽多好吃的東西”

桃子聽懂了,大眼睛盯著他,猛點頭。所以今天,一聽說瘋爹爹要帶她去吃好東西,立馬把小蘋果甩媽媽手上,牽何玉峰手出了大門。

羅美娟關好門出來,開自行車的鎖,可何玉峰不讓她騎:“吃完飯我就回來了,還有好多事呢,走路太慢了。”

“我送你回來。”

“送什麽?不是說晚上有會嗎?”

“那種會開不開都無所謂。你坐上來。”

“我和桃子加一起,挺重的啊。”

“沒關系上來就好。”

車前搖晃著鈴鐺,車身穿過小徑旁的荒地,穿回了擁擠的人群。這個時候的人明顯和上午不一樣。那個時候人的神情焦慮,步子匆忙,好像有很多未完的大事在等待著去做,而現在,這一天即將落去,是美滿的是遺憾的,都過去了,人生總要暫停下來,且歇一歇。羅美娟向後望去,遮擋天空的灰塵被洗滌沖刷,消失了邊界的火紅色,漸漸的暈染成了一片橙色。雨後的黃昏,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何玉峰把車子停下宿舍樓下,鎖好。羅美娟說:“這不離食堂還遠著嗎?”

“我們走一走。”

是那條銀杏大道,羅美娟來過。報名那天,樹上掛滿了橫幅,大道兩邊擺滿了各院系的迎接臺。何玉峰背著行囊過去,錄取通知書剛一遞出,好幾個人都圍了過來,油畫系的何玉峰,過來這邊。

你是不是貧困生?

對。

要辦助學貸款?

對。

過去那邊,那邊,走綠色通道!

何玉峰被人簇擁著走向了綠色通道,羅美娟退卻了,退到了樹下,退出了那些青春洋溢的包圍圈。有熱情的學長問,你是何玉峰……呃,家屬嗎?跟著他去啊。羅美娟笑著搖頭。何玉峰回頭,眼神示意她跟上。她抱著桃子,擺手讓他自個去辦入學手續。

何玉峰從她手上接過桃子,放在了地上:“桃子,自個走,媽媽抱不動了。”桃子胖腳丫子觸了地,歡快的往前跑了起來。

羅美娟跟在身後,桃子叫她媽媽的時候,她有些恍惚。路上跳躍著的全是青春的男女,一個個,一對對。這銀杏樹樹冠參天,樹下鋪就筆直的路,一如他們的年華和前程。羅美娟也念過大學,也有過還算不錯的校園生活,可那天剛來時,她心底裏卻有要命的、無可抑制的嫉妒感。過了這麽久,緩過勁來,她才終於想明白,已消逝的年歲,有多美好,再也要不來了。

何玉峰抓過她的手,和她並行:“娟姐,這裏真好。雖然還沒有正式上課,我就喜歡上了。我們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樣,自由自在走在一起了,真的,我覺得空氣都清新透了。娟姐,你不要一天到晚說要做飯洗衣備課了,能做的我都幫你做,我們每天吃完飯,都來這裏走走,好不好?”

他的掌心粗糙卻溫暖。果然是學藝術的孩子,天生就敏感。

晚飯後,銀杏大道上散完步,兩大一小還爬到了東山的半山腰上,因蚊蠅多,咬了桃子不少的包,遂下了山。何玉峰不嫌麻煩,非要再送羅美娟回去。天已經黑透了,羅美娟沒有戴手表,只估摸著過了七點。才剛出師大北門,又下雨了,毫無征兆的,就變成了往人身上砸水珠子。幾分鐘的路程而已,回到租住的院落時,三人都淋了個透濕。

這時候,其他的房客也都陸續回來了。樓上樓下共有八間房,全租了,將近有二十四五個人,共用一個院落和廁所,白天人全都不在,就早晚的功夫,吃喝拉撒全集結在一起,可想而知有多擁擠。所以每當下午回來,羅美娟勢必要搶著先去做飯洗澡晾衣服。

雖然人多,但是這裏的閑言閑語比三和巷要少。來到大城市打拼的人,生活不易,自己過好都艱難,哪有空把嘴巴架在人肩膀上。當然,一個帶著孩子的美貌少婦,一個年輕的男學生,關系說親密不親密,不親密老來來往往,確實鄰居的眼神裏有那麽絲打探的趣味,但也僅此而已。沒有人清楚羅美娟和何玉峰之前的關系,不知從何聊起,這八卦就沒什麽捉人心弦的吸引力。

這一個月來,大家的相互了解僅止於:羅老師你回來了,吃飯了嗎?那個人叫什麽名字?阿峰啊,在前頭師大念書的啊。阿峰,你過來了,吃飯了嗎?這種不多聊的基本禮節,相當於一種防禦機制。何玉峰說,羅老師,我們來大城市,是對的。你看,這些人一回家就關房門,各吃各的,各洗各的,一晚上都不出來聊點天什麽的,真好,真是好。

而今天下了雨,院子裏一個人也沒有,房間燈亮著,窗簾拉著,門關著,連招呼都省了。

羅美娟順手拿起床上任飄飄中午換過的短袖,遞給何玉峰:“就穿了那麽一下,挺幹凈的,你穿吧。”

何玉峰脫下濕衣服,露出光膀子。這兩年來夥食不錯,他長得比以前結實多了。羅美娟看墻上的鐘:“外面還在下雨,我等會去給你借個雨衣。”

“幹嘛趕我走?”

“你不是八點要開會麽?”

“就是要去軍訓了,老師說兩句而已,都講了,開不開無所謂。”

“能去就去。”

羅美娟往門口走去,何玉峰叫住她:“娟姐,我明早五點鐘就要被拉走,半個月後才回來,你讓我在這裏呆一晚吧。我在地上打個鋪就行。”

羅美娟這才想起:“對哦,你明天就出發了。”她從櫃子裏拿出個塑料袋,裏頭都是零食,“帶上吧,軍訓很容易餓肚子,那兩頓飯,管不了飽。”

“也不知道能不能帶,聽上屆師兄說,那些教官都是屠夫。”

羅美娟向他眨眼睛:“想帶總能帶。被子拉鏈拉開,全塞裏頭,當年我們就是這麽幹的。”

深夜,羅美娟仍伏在臺燈前,手絹裹著的水筆不停走珠,和著外間沙沙雨聲。何玉峰抱著桃子睡了一覺起來,躡手躡腳走過去問:“要備這麽多嗎?”

“快好了。新教材呢,你以為還是九中啊,這所中學要查教案的。你快去睡,明天要早起。”

何玉峰睡醒了,坐在地板上說:“我等你。”

羅美娟想也不是今天非得全弄完,東西一收拾就挨在桃子身邊。她累了一天,挨床就睡著了,只何玉峰躺在地板上無比清醒的望著天花。

睡夢中,羅美娟覺得嘴唇上濕漉漉的,以為是桃子的手指,喃喃說了聲:“桃子,不許鬧媽媽。”突然下嘴唇皮被整個輕輕咬了起來。桃子可控制不了牙齒的力道,她睜眼一看,是何玉峰放大了的臉。她一把推開他:“你怎麽老愛偷襲?”

何玉峰擠了過來:“地板上太涼了,你讓我上來,擠一擠。”

“再擠,就擠到桃子了。”

何玉峰把桃子抱起,放到了另一頭:“乖,我們桃子才不怕擠。”

擠上來一個大活人,羅美娟再無睡意。兩個人都睜眼瞧著天花,何玉峰側頭過來,沒來由的說了一句:“羅老師,你放心好了。”當沒有人的時候,他還是喜歡叫她羅老師。

“放心什麽?”

“那種事啊。”何玉峰學她的樣子,“你把手這樣放著,不就是要防我嘛!”

“你個小孩子,知道什麽?”

“我什麽都知道。”

“喲,你知道什麽啊?”

“所有的步驟。”

羅美娟一楞,何玉峰有些得意的口吻:“以前在雷霆,電腦裏都有,幾十部片子,看完再下,免費的。後來坐牢去了,再念書去了,都沒看完。”

羅美娟無言以對,何玉峰說:“我知道但不代表我要做,我最多就親親你,抱抱你,最多,摸摸你。”

羅美娟“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倒真像個大人講的話。”

何玉峰卻是認真的臉色:“羅老師,我都想好了,我得做個負責任的男人。我媽走了後,其實我有去找過我外婆。她叫我不要找我媽了,她說要不是我媽懷上了我,打死也不會嫁給何貴雷,沒錢沒本事,還不知道疼人。我媽就是被他拖下去的,拖進了泥潭沼澤,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羅美娟點頭:“是。”

“所以,羅老師,我不會這樣子害人的。現在都是你在照顧我,我要等,等到我能真正照顧你的那天。”

“羅老師,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飄飄來找你?”

羅美娟點頭。何玉峰說:“我得跟飄飄說實話,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可能喜歡我,可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輩子的,我要對她負責,也要對你負責。”

羅美娟側過身子,摸著他臉說:“你才幾歲,開口閉口就是我要負責。你做什麽了,要一天到晚對人負責的,沒必要。對自己負責就好了。”

何玉峰沒有聽進去。他自顧自的說:“羅老師,我都想好了,等半個月後軍訓回來,一個師哥,也是玉河人,說給我找份工,做金絲畫,那是個細致活,適合我們美術生幹,做好一幅畫,能拿一百五十塊錢。我去他宿舍看了一下,我一個星期起碼能做兩幅,這樣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塊錢。我還可以幹別的兼職。那個師哥做了八份兼職,每個月能掙三千塊錢,我打算跟他一起混。”

“好。”

“我會把錢都存起來的。等存夠數了,我就去買個鉆戒。”

“買鉆戒幹什麽?”

“向你求婚啊,羅老師。”

羅美娟的心突然就梗了一下。

在桃子降生的那個春節,他們圍著火籠聊天。一個女人一生中一定要有個金戒指,那是傻少女說過的話。羅美娟問,你為什麽定要把自己的人生栓在那顆戒指上。

傻少女說,一定要戒指。一個男人都不肯給你買個戒指,會愛你嗎?每次我媽和我爸吵架,都會哭,說他把她的戒指賣掉了,當時騙她,會重買一個回來的。沒有,永遠都沒有了。

何玉峰卻說,金戒指太土了,你沒看電視上的,鉆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

傻少女笑他,你買得起麽?

被蔑視的何玉峰站起身來,總有一天我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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